芭蕉叶·蜡烛芯 ——“望江歌”之二
院子里芭蕉占据了很大空间,叶子有的全部舒展开来如裙裾,触碰着来回走动的人,有的还紧紧卷在一起,是一根绿色的柱子,顶上一痕褐色的线,细小如烛芯。难怪钱珝说“冷烛无烟绿蜡干”。
真的是一根绿色的蜡烛啊。
硬要挑刺,这支蜡烛身子未免过于粗壮,烛芯则过于瘦怯了。
有段时间我在某语文杂志做编辑,有老师来稿讲有关芭蕉的诗词,引用了钱珝这句诗,细致观察并记录了芭蕉叶从紧紧包裹的“冷烛”到彻底舒展成裙裾的全过程,还特别附了照片,特写蜡烛顶端那根褐色烛芯。
芭蕉常见,有几人默默注视过这根烛芯呢?能耐心从日常里捕捉这习焉不察的瞬间,切实体察自然万物,真是可贵。我于是编发了这篇短文,并在杂志“博客”里推荐。不料引来很多跟帖:
哦,编辑的口味好独特。那我下次写孔乙己的长衫到底有多长,我要用厘米来计算。
我写祥林嫂淘米的竹箩是哪里的竹篾编织的。
我去探究周朴园那件带梅花的衬衣是江南哪家制衣厂生产的。
……
这是一群聪明的教师,他们在用归谬法嘲笑我,也在为自己的稿件未被录用发一点牢骚。我当时有点委屈,感觉被误解,却并未细想我们对话从哪儿起就错了位。
今天走过院子,看到芭蕉,我重新想起这件事来。
春天刚来时,有些树先长叶芽,有些树先长花芽。返青的枝条上那些微微凸起的地方,就是细弱柔嫩的花芽或叶芽。人类很忙,也很粗糙,谁去关注那些叶子和花新生的样子?大家只会为盛开的鲜花惊艳。经验和习惯,损害了审美的新鲜、尖锐。至于那些草本植物,就更难引起人的关注,它们并无挺拔的枝干,从尘埃里长出来,就像芭蕉,扑啦啦散开去,“芭蕉叶大栀子肥”,熟悉的诗句占据意识,哪里还会留心大叶丛中还有几根“冷烛”呢,尤其是蜡烛芯一样的叶缘——这是什么啊?只有走近细看,才会发现全然暴露在阳光下的芭蕉,也藏着许多秘密。
曹禺写周朴园的衬衫,衬衫袖口的破洞让梅侍萍补上一朵梅花,是暗示两人当年的恋情。两情旖旎的写法有很多,闺房记趣是一种。袖口、领口的纽扣松了,那人为你缝补,这样平凡琐屑的细节对于终成眷属的两人,多半会埋没在时间的灰尘里。对于终于走散的两人,如果一方还怀有感情,那颗纽扣就会变成触动记忆的开关,让他/她在展开这件旧衣服的瞬间,心像被蚂蚁蜇了一下。周朴园留着三十年前的衬衫,自然记得那个袖口的破洞,那个被烟头烫出破洞时房间里的烟草味,侍萍用梅花修补破洞时,他在一旁陪伴的光景。袖口的梅花是记忆切换的关口,是情结的纽带。至于这件衬衫产自哪里,与原剧情节无关。这是话剧,不是从经济学、社会学的角度研究二十世纪初江南资本家发家史。
孔乙己长衫长度几许、祥林嫂淘米箩的竹篾出自何方,同理,无关人物塑造、写作意图。
蜡烛芯不一样。
伸展向空中的游丝,下面是紧紧闭合、层层束紧如冷烛的芭蕉叶,芭蕉叶尚未舒展前的样子,进入感受细腻的诗人眼里,最容易引发的联想是:它,藏了心思。
李白也写过: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有人说“恨”的声旁“艮”也表意,“艮”的古文字写法,上头一只大眼睛,下面一个侧立的人,这个人做出转身离去的样子,眼睛还频频回顾,心里存着依恋、矛盾,有未曾说出口的苦痛与爱恋。未必合学理,感觉却微妙,心里牵挂,永远放不下,才不断回首。爱恨实为同一面,与之相对的另一面,是无感。
你看到她在流泪,就猜测她在牵挂谁。
你为何留心她的眼泪?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就像很多人从芭蕉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留意那根“蜡烛芯”,你为何要盯住她流泪的样子,沉吟良久?
不是芭蕉的叶子有特别的含义,也不是那根“冷烛”的“芯”有多热烈。人类在表达感情时,有的是直接呼喊“上邪!我欲与君相知”,更多则婉曲缠绵,须借外物传递。
芭蕉大叶舒展,长了眼睛就能看到。芭蕉蜷曲的样子,常被人视若无睹。
一只流浪猫从冷烛底下过去,它知道这是芭蕉。
一只鸟停在旁边的鸡爪槭上,它知道那是芭蕉。
钱珝看到了一根冰冷的绿色蜡烛,外面没有点燃,里面贮存了足够燃烧的能量。他想到“芳心犹卷怯春寒”。钱珝眼里,这不是芭蕉,这是一名不敢吐露心思的女子。后人记住了钱珝这个联想,每当有不敢吐露的心思,怀有不能说出的愿望,就想起了未展芭蕉。
此前,李商隐写了“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清照继续这个思路,写出“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本来肥大的芭蕉,与贵族女子的娴静、娇柔相去甚远,还有人说芭蕉枝干中空,是肉体空虚不实的象征。
一旦叶片蜷曲、舒展与情感形成关联,芭蕉就不再粗枝大叶。
芭蕉夏天生长,冬季枯萎,王维却在《袁安卧雪图》里画了一幅“雪中芭蕉”,雪中蜡梅盛开是常态,大雪皑皑时哪里还有芭蕉的绿叶,但明清画家硬是以“雪中芭蕉”为创作主题。一旦进入文人画士的眼里,被窥伺,被附着新的意义,连芭蕉自己也失去了言说和辩驳的资格。对所谓的文化知道得越多,对物象的自然观察和发现的真意就会越少。这是一桩无可奈何的事。
《木偶奇遇记》里那个坏男孩的典型,名字刚好也叫蜡烛芯,他诱骗匹诺曹去欢乐岛,最后变成了驴子,供人使唤。我不知道作者为何称一个坏男孩为蜡烛芯,自那以后,我看到蜡烛芯,就想起了那个变成驴子的小男孩。这也是一桩无可奈何的事。
“芯”本义指“草木的中心部分”,用在未展芭蕉上,倒是正好合适,可没有人称呼它为芭蕉芯。
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到未展芭蕉上的触须,想起很多年前的那篇来稿,绕着芭蕉转了几圈,认真察看“冷烛”和“烛芯”,想着人们如何表达情感。
植物在春夏之交萌蘖,女子男子在青春时期,怀着强烈的情感,一如植物的生长发育。没有芭蕉作为寄托,不会写诗,甚至不会读诗,也会有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欢快与忧伤。我记住了那不断回望的眼睛,也能暗示“恨”——与“爱”。我的故乡,女子表达她初生的情感,是这样歌唱的:
麻风细雨冷清清,
斗笠送给心上人。
一送送到田埂上,
舍不得我郎被雨淋。
被雨淋,
我的心事你知情。
产生这种歌谣的年代,村民口耳相传,情感就直接、朴质地表达出来。我的先辈用“心事”表达自己的“恨”,她们不会用“芳心”这个词,也不会从蜷曲的芭蕉里体会出“怯春寒”,更不会从芭蕉芯中空不实中感悟禅机,但是,“麻风细雨冷清清”也是“怯春寒”的另一种表达啊。钱珝和李白笔下的贵族女子,只有默默的思绪,我的先辈冒着麻风,淋着细雨,直接走上田埂,将斗笠送给她思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