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徐奕琳，“70后”媒体人。曾在《十月》《花城》等杂志发表长篇小说《花流水》《上塘夜月》、中篇小说《落樱》等，出版小说集《山有扶苏》。现居杭州。

1

红梅拿刀子捅人了。大白天捅的，而且，一捅就是两个。

红梅是北关衣市的老租户了，卖中式风格的本地产女装。不少人都认识她。听说她捅了人，市场里真像开了锅，闹闹哄哄，十分骚动。事情是下午两点多发生的，110一打，来了好几个警察。后来捅人的被捅的都被拉走了，溅了血的“豆蔻年华”关了门，门口拉了线。相邻几家店的店员作为目击者去派出所了，也有一些店家怕被血光之灾冲撞，染上晦气，都拉帘关门。一堆女人聚到衣市东门入口的餐饮区，议论纷纷。

“不声不响的一个人，真是，看不出来。”

“就是这种人才厉害。老话不都说嘛，蔫人出豹子。”

北关衣市是个不大不小的服装市场。说不大，是因为城东有一大片服装市场，都是做批发生意，远近各地都来拿货，在全国很有名，而北关衣市不过是服务于城北这一带居民的，基本做零售；说不小，是因为市场两三年前重修过，建设得很不错，说是市场，有空调有自动扶梯有一家家整齐的店面，地面光滑灯光明亮，一层男装女装二层窗帘软装花木，三层日用杂货，对周围的居民来说，货品也算得上齐全。

“捅了谁呀，到底？”

“她老公。还有‘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啊？怎么啦？抓到现行了？”

“应该是吧，不然气得那样？”

众人不知底里，却又说得热闹，不管是什么样的店铺，是老板娘还是店员，一时间都抹平了。要搁在平时，这差别，虽然不说，但心里总有数。比方同一个市场里，一楼比二楼金贵，二楼比三楼金贵。而同在一楼的，沿街精品店是公主，市场里面，沿着东西向、南北向两个宽敞中条的是小姐，其他横横竖竖小条上的就是平民丫头了；此外还有不常来的老板娘、驻店的老板娘、店员等身份差别。因为这场突发事件，沿街精品店里那些衣着时尚、妆容精致、平时相当端着的店员小姐姐，也屈尊进到市场里来，借买饮料听八卦。

奶茶店小妹告诉几位妙龄小姐姐，被捅的男人常来餐饮区，请东条这一片的店员女孩子们喝饮料：“那人很和气的，长得也有样。”

春萍服装店的老板娘春萍，一听这话就搓火了：“小姑娘呀，人家几杯饮料就把你们哄住了吗？那种男人，本事么没本事，还鸡公似的，整天追着小姑娘转，我要是红梅，我老早动手了，还等到今天？！”

奶茶小妹吐了吐舌头。精品店的小姐姐们则是一脸不屑——忘了说衣市内外的另一种差别了——姑娘儿和大嫂大妈的差别。姑娘儿脸盘俏，腰身细，心思活泛有自信；大嫂大妈则身沉肉厚脸酸，外加凡事老土跟不上趟。在小姐姐们看来，女人家活到这地步，早应该自己捅自己了。

春萍是红梅的铁杆小姐妹，甭管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她都坚决站在红梅这一边。后来中条上“薰衣草”的老板黄Andrew从外面回来，大家忙七嘴八舌告诉了他。衣市里是女人的天下，男人本不多，尤其卖女装的男人更少。这黄Andrew却不简单：他人微胖，小眯眯眼，本来相貌一般，但扎着个马尾，怪有气质的，而且说话行事都很稳，镇得住场，衣市里的女人们都买他的账。

乍听了这事，黄Andrew纹丝不乱，先问被捅的人怎么样。有人告诉他，男的还好，小姑娘可是被抬出去的，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晓得还有命没命。黄Andrew沉吟不响。对于姑娘儿“母夜叉太凶过头”及大嫂大妈们“就该给花心老公一点厉害看看”之类的争论，他根本不掺和，只是叹了一句：“不管啥事体，总犯不着动刀子。”

2

第二天，西二条上的红梅服装店门脸紧闭，左近几家店的人又凑在一起议论了一会儿。春萍打听得“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柚子一直昏迷不醒，不由得心焦，怕红梅会下大狱。“静香”日式服装店的大阿姐则说，这红梅心也太凶了。听这话音儿，倒像她在怪红梅。这天是周末，衣市里客人多，很快众人便忙着做生意去了，暂时撇下了这事。

春萍心里有些发堵，她想着，虽说红梅心高气傲，平时总坐在自己店里不声不响，对左邻右舍及进店的客人都淡淡的不太兜搭，但这不过是她的脾气，就像她店里的衣服，面料好，做工细，一件是一件。不像有些店里的衣裙，看看样子蛮时髦，拎起来对着光一看，布料稀稀松松，不加个衬根本穿不出去——红梅呀，她的实诚，要懂的人才知道。再说她老公张惠民，一个男人家，靠着老婆吃饭，从来不肯操心用力，整日晃晃悠悠，扎在东条那一片的小姑娘堆儿里。红梅呢，虽说脸冷着，但毕竟有傲气、有涵养，一句也没说过他。现在众人这么无所谓，连公道话都不肯替红梅说一句，真是没有天理了！

后来亏得夏虹跑了过来，拉住春萍说了好一阵，她的那股子闷气才散了些。

夏虹说：“有啥事体，一定要跟小姐妹说一说才好，一则顺顺气，二则大家一起想办法。红梅就是太要强了，啥事都自己闷着，要是我给她出主意，根本就不用动刀子，那种没肩杆的男人，只要在东条那边揪住领子，打他几个耳光，保管他就再没脸面在那些小姑娘面前晃荡了。”

夏虹是南北中条上“贵妇人”的店长，和她紧邻的是“薰衣草”。这两家店都有玻璃大橱窗，窗里站着一排身穿当季最潮服饰的塑胶模特，店中装修豪华，很有档次。“贵妇人”里的女装和市中心大商厦中的货色是一样的，价格却只有一半，因此，它也很牛气，坚持不打折、不还价。夏虹做店长，基本是做回头客生意，主要是家境不错的太太们——虽说是大商厦的半价，一条连衣裙也要上千块，逛市场的年轻女孩子是不会买的。夏虹三十七八岁，很丰满，腰上一棱子肉，但也还有几分余姿。她的“太太经”十分了得，客人们家里有几个孩子，老公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烦恼心事，她都煞煞清爽，而且总是诚心实意地，给人家排忧解难。比方有位马太太，一双儿女，儿子不爱读书，女儿在闹青春期，马太太焦头烂额，十分抱怨。夏虹便支招说，切不可说儿子的短处，书念得不好，可以花钱送出国，在老公面前，必须常夸好的地方，否则抱怨太过，没准老公生出跟别的女人另养一个的想法来，那可了不得！女儿闹青春期可以推给老公管——投入越大，感情越深么。况且占住了老公的时间，也省得他在外面玩儿。马太太信了这位女诸葛，回去花言巧语，软磨硬泡，给她老公套上了每日接女儿放学的紧箍咒。这招出了奇效——因为她老公连吃个烛光晚餐的工夫都腾不出来了，年轻气盛的小三炸了毛，最后大吵大闹分了手。马太太拍手念佛，从此对夏虹言听计从，成了最贴心的小姐妹，至于隔三岔五来买些衣服，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夏虹的太太经，在衣市的大婶大妈中也很有名气——除了西二条上。红梅是脾气硬，心气高；春萍是家里安耽，用不着；大阿姐呢，别看她年纪最大，又离过两次婚，套路却很足，根本用不着别人教。不过这次，夏虹说的话，春萍倒觉得很有理：就是呀，杀鸡公焉用刀？下死劲儿打耳光也就够了。动了刀，自己倒要去吃牢饭。

几拨客人走了之后，大阿姐也过来了，保养得很好的团团脸上带着笑：“哎，红梅家的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呀？”

看那个鸡公？要死快了，这大阿姐的年纪白活了？还分不分黑白对错呀？春萍那刚平下去的一股气，腾的一下，又蹿上来了。

3

红梅家的瘦高个儿，四十七八岁，一头浓发里掺着些白丝，散散淡淡，看上去样子蛮好。西条上的大婶大妈们虽说不大要看他，但面上总归过得去，何况他和和气气，老带着一脸的笑。红梅店里的本地产中式风服装，小姑娘嫌不够潮，中老年又嫌价格贵，这两年生意不太好，店里冷清。红梅也一言不发。红梅家的坐不住，有时候踱到“静香”店里，和大阿姐说几句——衣市里绝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打工妹，难得有土生土长的本地城里人，连本地方言都没啥机会说，因此，红梅家的和大阿姐还聊得来，尤其说到旧年里怎样怎样，老底子怎样怎样，分外亲切。

实在闲了，红梅家的便捧着个有盖儿的大玻璃茶杯，往东条那边晃。茶杯里碧青碧青，一看就知道爱喝茶。晃到南北向中条上，要是黄Andrew在，他便踱进去聊一会儿。

北关衣市方方正正，有四个大门，衣市南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因此从南门进来的客人最多，南北向中条上也最热闹。中轴线上有一个水池，池中有个大金球，水流沿着金球表面滑下，落到池里。“薰衣草”就离这大金球不远。

红梅家的常去黄Andrew那儿，这也不奇怪。“薰衣草”里地方宽敞，环境舒适，人也从容，不像对面的“男人装”，从老板到店员，个个紧跟着进店的客人，死死巴结着做生意，一个闲人晃进去，会碍人家的事儿。黄Andrew店里有三四个小姑娘，他本人闲坐着，一般不搭话，但只要开口，便很不一样。比方有一次，有个姑娘儿进店来，把件黑色短皮夹克试了又试，就是下不了决心，黄Andrew由她在镜前左照右照，好久，才远远地说道：“你再配条白色长纱裙，跨个机车，绝对漂亮。”一句话，便让红霞飞上了姑娘的脸蛋，一双眼睛也闪闪发亮，大概是想到哪个时尚杂志的漂亮画面了，立时便拿手机扫码付钱。同样是这款短夹克，从“贵妇人”店里逛过来的一位五十多岁“阿姨”辈份的女客人也试了，皱着眉，对着镜子，挑剔地看着自己的后影，嘴里嘀咕：

“太短了呀，整只屁股都露出了。”

黄Andrew走近前，看了看：“露出就露出，又不难看。”这话是真的，女客人年纪不小，但身形保持得不错。

“这么把年纪了……”

“同年纪不搭界，女人家会穿，到八十岁也漂亮。”

女客人笑了，打开包付款——黄Andrew就是这么懂衣服，懂女人，从他店里买完衣服出来的女人，都兴兴头头，格外自信。

黄Andrew比红梅家的小十多岁，但心理年龄却不小，好像半老头儿。他不好女色，赚钱心也不切，论店里生意，“薰衣草”比不上“贵妇人”，也比不上“男人装”，他都不大在意。

红梅家的喜欢黄Andrew心淡，不势利，不像衣市里多数的老板、老板娘，开口就是当天货走了多少，闭口就是房价如何股价怎样，叫人听着气闷。他们两个男人聊天，有一搭无一搭，无非天气，牌局，旅行。黄Andrew是个单身，去过不少地方，有时候说一说。红梅家的是这两年迷上摄影，也就能对得上了。话说红梅家的不但没本事，身体也不好，这病那痛，他有时候免不了跟黄Andrew叹：“人这辈子哪，想想没啥味道。”

“哎，话不好这么讲。无事便是贵人，没啥事体，你老酒喝一杯，照片拍几张，不是蛮好？”

红梅家的听了，也就笑了。再略坐坐，便站起身，捧着茶杯，往东条去。

4

红梅和她老公是反着的，她是事事处处都要强。她没上过大学，只不过念个职高，但那不是她书读得不好，而是家里条件差，爹娘没见识。她和张惠民就是职高时的同学，都是学厨师，她看不上掂勺做饭的行当，毕了业，就去当时的市中心服装一条街上，当店员。那时候本地还不发达，拿货要去广州，红梅和当时的老板娘及小姐妹，一起坐火车过去，在广州的服装市场里，一边放出眼光挑衣服，一边防着有小偷掏她们的包。那时的市场不能和今天比，又拥挤，又肮脏，满地狼藉，到处是一股廉价皮子、布料及塑料的味儿，红梅却一点不觉得苦，干得兴兴头头。拼了好几年，红梅和小姐妹都在城东那一片市场租了摊位，自立了门户。二十多年前的城东市场，闹闹哄哄，人来人往，空气污浊，冬冷夏热，做起生意来也很辛苦，但红梅心里却很痛快——毕竟，她也做上了老板娘。

这行有过好时候。真有那个别心气高的，筹款借钱，一鼓作气，到郊县去开服装厂，自己创品牌，从小商贩变身为企业主——红梅多想走这条路呀。心平一点的，像小姐妹那样，便把赚来的钱买房子，买市场摊位，等着升值，赚份稳当钱。红梅也没走这条路。那时她和张惠民感情还好，还不了解他的烂泥脾性，便把钱给了他，让男人家去另开一片天地。张惠民眼高手低，老早从一家老国企的食堂里出来了，念叨着要自己开一家西点店，地段要好，装修要好，格调要好。等事事都按他的要求弄好了，生意却怎么也做不起来——蛋糕做得再花哨漂亮，卖不动全算白搭。这次大蚀本之后，张惠民承认自己没有开店的本事，又开始做股票。买什么什么跌，抛什么什么涨，结果是证明他这方面也不行。到这时候，红梅也看明白了：他这个人，只能吃碗打工的饭，当不了老板。只好叫他随便什么单位，找个工作胡乱混混。张惠民晃了几年，又回家了，说是年纪大了，且没文凭，在哪里都是垫底的小不拉子，受不了那种气。又央求说，就同意待在家里吧，管管儿子，好歹也算解红梅的后顾之忧。

听了这话，红梅冷着脸，心里拔凉拔凉：自己是瞎了眼，怎么挑上这么个男人？聪明面孔笨肚肠、绣花枕头、吃软饭的——这种难听的词儿，放到张惠民身上，居然三围妥帖，正正合适！

红梅这边赚钱，张惠民那边撒气，和当年小姐妹的差距便拉开了。后来因为在北关买了房，红梅便搬到了北关衣市。这时候服装行业风生水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该立的本地品牌也早立了起来，红梅运数不够，只得承认，自己这辈子只能做个小商贩。她和郊县一家中档的服装厂搭好线，从此就卖这个牌子，赚的钱也就够养家过日子。混在一堆外地人、打工妹之间，曾经心高气傲的红梅，也只能说是在“混”了。

张惠民不赌不嫖，没有什么恶习，脾气也好，大事小事都让着红梅——但对这么摊烂泥似的男人，红梅不可能有什么好脸。架是不吵的，但态度冷冰冰。

家里塌了半边，就像是人有了伤口，行动间便碰到那个痛处。在北关衣市，红梅的店和“春萍”挨着，和“静香”是面对面。随便聊天，就能捅到红梅心窝子上。春萍家本是北郊农民，城市扩建拆迁，她家得了好几套拆迁房，本来吃房租就够过的了，春萍却跑到衣市卖服装，她男人也开了个五金小店。春萍说：“人不好没事体做，尤其男人家。我大伯家的小儿子，就因为家里房子多，啥都不干，闲来闲去，闲得吸上毒了，戒都戒不掉。”大阿姐的第二个老公，是她儿子出山后她自己挑的，年纪比她小，长得挺不错，招进来不到半年，大阿姐便把他赶出去了，因为那人吃吃玩玩，是个软饭胚子。春萍听了，难得的，和大阿姐同在一个调子上：

“大阿姐你做得对，吃软饭的男人，哼，没一个好的！”

大阿姐笑道：“好不好的先不说，关键是，你也得有饭给他吃呀。我要是有钱，养一个也就养一个，现在么，是只能顾自己的一口饭呀。”

那时候红梅家的还没到北关衣市来帮忙，人家也不知道红梅家的情况，都是无心说说闲话，但听在红梅耳中，仿佛细盐揉伤口，沙沙的，那真是疼。

5

说是“软”饭，其实吃起来有多硌牙，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张惠民有次碰着从前职高的老同学，那人在一家酒楼当大厨，收入虽还行，但是很辛苦，而且因为不缺嘴，人很胖，得了糖尿病。老同学自觉不怎么如意，拍着他的肩感叹：“惠民呀，还是你有福气！你们家红梅是又能干，又贤惠，儿子又争气，考上大学，和你这清闲富贵命比，我整天油里来烟里去的，真是算个啥花头！”

张惠民也好比细盐揉伤口了，疼，还不能叫，只好微微笑：当年的同学里就成了他们这一对，那时他俩好，旁人羡慕，自己称心，哪里想到会有今天？他软饭是吃着了，但也受了半辈子冷暴力，欠红梅的，是不是也能抵消了呢？

人心里郁闷，身体肯定好不了，过了四十以后，失眠、胃疼、房颤，各种毛病都上身了。他自己忍着，不跟红梅说——已经在吃软饭了，还想去医院烧钱？就安耽吧。去年里，因为感冒咳嗽，他在医院拍过一次片子，医生说肺里有结节，最好做手术，否则以后有可能变肺癌。张惠民嫌那个胸片太大，拿起来费事，一出医院就把它扔掉了：随它去吧，那些活得好的，才想再活五百年呢，他这条命，不值什么。

因为这个结节，终点好像看得着了，张惠民倒想开了不少，有时候想想，甚至还会冒出点赖皮劲儿：吃软饭怎么样？就不是人了吗？做人本来就是滑稽戏。同样他这个人，如果有戳有靠，在一个大单位里孵着，规规矩矩一辈子，谁能挑出他什么毛病？如今在社会上混，因为没有赚钱的能耐，就勾头耷脑，成了吃软饭的、成了无赖了——这难道不滑稽，不欠公平？再说夫妻之情——虽说是他没本事，对不起红梅，但他自己又占到啥便宜了？分房睡已经七八年了，早就没了夫妻之实，别说红梅看不起他，不拿正眼夹他，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没有半丝那样的念头。要是他勉强着自己，因为欠了红梅便吃颗“男壮”去奉承伺候她，那，娘了个癞痢，他不但是吃软饭的，更成了卖身的老鸭子了。

有一回在衣市外面的公交车站，张惠民看见两个矬了吧唧的打工男女，一口不知哪个地方的土话，都是三十多岁，男的丑女的胖，但都笑眼弯弯的，说说笑笑，含情脉脉。他大概也真是年纪大了，雄性尽失，看了这情形，心里发酸，眼窝子竟都热起来：人家再穷再苦，毕竟还有些情意。

儿子上大学后，家里没啥事体，加上衣市里生意清淡，红梅为省开支把店员裁掉，张惠民便到店里来帮忙了。可叹的是，在西条这边，他索性连名字也没有了，成了“红梅家的”。和沉着脸、一声不响的红梅坐在店里，他觉得心脏发闷，便出去走走、晃晃，往餐饮区，或往东条那边去。

东条上都是淑女装、少女装，店员小姑娘来自天南海北，年纪都是二十多岁。西条上那些老嘎嘎的女人，当面不当面的，老讥笑他是鸡公，爱扎小姑娘堆儿，就连平时常谈谈说说的黄Andrew，大概也以为他是有一般男人的毛病，贪好女色。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他一个看得到坟头的、窝囊苦涩到了骨头里的人，还会有那个劲头？他爱去东条，是因为那边有热气，有笑声，最关键的是，不势利。

东条上的姑娘们口无遮拦，嘻嘻哈哈。张惠民的微信名叫“绣花和尚”，这是他对自己“绣花枕头”形象及清冷生活的玩笑。东条上的姑娘们大概嫌“红梅家的”这种叫法太“大妈”，便一起叫他“花大哥”。不知她们是怎么想的，可能如今的年轻人就是喜欢叫网名，起诨号，她们自己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来历不一，有的是QQ名微信名，有的则有别的缘由。比如“豆蔻年华”的河南小姑娘德娴，长得秀秀气气的，就是因为胸部饱满，被扣上“柚子”的诨号，想摘都摘不掉——人到了这里，只能入“条”随俗了。

“花大哥，我们家进新款了，给我们拍点照片嘛，好发朋友圈。”

“花大哥，给我们家也拍一组！我们不要在市场拍，中午去外面银行的台阶上拍，有都市范儿！”

张惠民玩摄影的爱好算派上用场了，他“好”“好”“好”地答应着，瘦削带病容的脸上有了笑。

6

“豆蔻年华”的老板娘莎丽是东北女孩儿，二十七八岁，个子高，嗓门大，“干哈”“干哈”的，东北腔很重，性格敞亮泼辣。她一年四季都爱穿短裤，两条大白腿，逼人眼目。莎丽在北关衣市也好几年了，开始是在东门入口处不远、正对着餐饮区的“美人窝”中当店员，因为嘴皮子快，热情会揽客，很得老板娘器重，一年多就当了店长。而且她这个店长当得特别尽心，“美人窝”里卖的本是文艺范儿中式风的衣服，固定在一个外贸厂家拿货的，后来看到“汉服”很火，莎丽便建议找好的货源，兼卖汉服。老板娘听了她的话，果然后来卖得不错。莎丽非但脑子快，而且肯下苦力。话说网购成为潮流以后，以零售为主的服装市场都受到冲击，北关衣市的生意大幅滑坡，一般年轻人都习惯在网上买衣服了，图便宜，况且江浙沪还包邮呢，退货也很方便。市场商贩叫苦连天，但也无可奈何，虽然各家各户都学着在微信上晒新品，在淘宝上同时推网店，但大多只是照猫画虎，收效不大——谁叫他们没有互联网基因呢？莎丽却是勤学好问，干劲冲天，每次晒新品，她都描眉画眼，亲自穿上衣服当麻豆，对摄影装备好、技术也颇不错的“花大哥”，那更是一口一个“哥”的，甜嘴蜜舌，拍得溜溜直转。旁人都羡慕“美人窝”老板娘有这么个主人翁精神十足的东北大妞当店长，老板娘自己也十分笼络莎丽，相互间叫姐叫妹，但赚钱面前姐妹是虚的，去年下半年，东三条上一家小店转租，莎丽便接了，离了“美人窝”，当上“豆蔻年华”的老板娘。

莎丽这一升级，对东条上的店员小姑娘们来说很励志——她们的理想，就是从打工妹变成老板娘。而从前羡慕“美人窝”老板娘的，则笑了个嘴歪：天上掉的馅饼，吃了个两三年，该知足啦。能人嘛，总要分门立户去的，还能在你这里干一辈子？“美人窝”老板娘呢，一来店里生意差了，二来面上也有些不好看，心里自然发堵，但还得忍住不露出来，继续姐呀妹呀地叫。

这个莎丽确实也是“煞苛”（本地形容人厉害的一种说法），今年又开始自己弄直播，十多平方米的“豆蔻年华”里面灯火通明，成了直播间，她自己妆化得浓，对着店门机关炮似的不停地说，有时还唱上几句。“美人窝”的老板娘不像西条大妈大婶，她自然知道这是新潮流、新卖法，别的服装市场早有这么干的，只是她自己年龄大了，没有二十几岁的人灵光，就是想弄，也不知道怎么弄。听说有的市场里，大商贩专门请什么“网红主播”、什么“头部主播”到自己店里直播卖衣服，一天里走货能走上千件——这种做法，在北关衣市里是不可能的，别说网红、头部，就是没名气的野主播，也没那个经济实力去请，要干，除非自己穿衣上阵自己干，像莎丽那样。

东条上也有几家小店探头缩脑，学着莎丽的样子干。自然了，动静都没莎丽整得大，她的“豆蔻年华”花样百出，早就不是衣市里原来卖衣服的那些路数了。莎丽做直播，店里还有两个小姑娘，有一个在电脑上忙乎，一口一个“亲”呀地哄着拉着客户；柚子则忙着发货，店里满地扔着换下的衣服，店外的地上堆着一袋袋要寄的快递包裹。莎丽不忘旧情，对“美人窝”老板娘说，直播不嫌衣服款式花样多，老东家要是愿意，每天拿些衣服来，她帮着带带货，能走就走，不收钱，算姐妹间的人情。老板娘也想端着，给这个东北大妞一个矜持的微笑，可生意比面子要紧，她还是没绷住，叫现任的、远不如莎丽能干的店长送了些衣服过去。很快地，竟有不少订单来了。老板娘坐在“美人窝”里，戳着手机看各种直播卖衣服的视频：娘呀，这生意以后要怎么做，她心里真是一点章数都没有了。店里一个小姑娘在招呼客人，另一个也在发快递，老板娘见人都忙着，便去餐饮区，买最贵的盒饭，又买了奶茶，左右手提了，亲自给莎丽她们送过去。

7

张惠民这辈子只剩下两个爱好：喝茶和拍照。他有限的私房钱，都用在这上面了。东条上的姑娘请“花大哥”拍新款照，都要请他吃肉串、喝饮料——他一个老男人哪里会喜欢这些？常常是他反过来请她们喝奶茶。莎丽还在“美人窝”的时候，给他送过一斤好茶叶——还是这位东北大妞有心。当时张惠民坚决不收，莎丽大着嗓门说：“干哈呀？看不起我们打工妹，看不起我们外地人咋的？”见张惠民连连否认，她又噗嗤一笑：“我是真心送你滴，花大哥，处久了你就知道了，我们东北女人，最实诚。”

在衣市旁边的小公园儿里拍照片时，这个东北女人冻得不轻。那时是早春，张惠民身上还穿着棉服，要拍的却已经是夏装。莎丽换着一件件薄如蝉翼的棉麻衣裙，脸都冻得发白了。拍完后，她一边套上棉服，一边凑在张惠民手上看拍摄效果，嘴里说：“你们这地方呀，又阴又湿，比我们那旮旯儿还冷！”

东条上的姑娘要找“花大哥”，都是微信上叫他，不敢上西条的店里来，因为在她们眼里，“花大哥”的老婆，是个不声不响的冷面夜叉。她们有时也拿这开玩笑，说“花大哥”可怜，脾气太好了，被夜叉婆镇着。张惠民从不接这种话头：跟小姑娘们说不着这些，差着二十多岁的年纪呢。任她们说些穿衣买包、美容瘦身的女儿经，或是宫斗剧、男朋友，他都是只听不说，微微地笑。

前几个月的一个傍晚，都要关店门收工的时候，莎丽打电话来，说电脑有问题，请“花大哥”来帮着看看。张惠民跟红梅说了，红梅便冷冷地，自己先回家去。张惠民到“豆蔻年华”店里，检查了一番，原来是电脑里东西太多，内存不够了，所以速度才慢。姑娘们别看平时人收拾得干净利索，电脑里却是一团乱麻。他坐下来，慢慢地开始清理，莎丽连声称谢，又去买盒饭请他——她们平时做直播，都是用这个电脑互动、接单子，动不动就卡，那可是要命的事。

吃过饭，柚子和店里另外一个小姑娘先回去了，莎丽还蹲在地上摆弄衣服。外人只看见做直播热闹新鲜、走货快，其中的辛苦，也只有干的人知道。直播的黄金时间本来在晚上，但租住的房子小，摆布不开，只能在店里干。衣市里晚饭后就要关灯清场，因此，莎丽她们几个每天早上八点就赶来，不歇气地一直要忙到傍晚。因为辛苦，莎丽人瘦了不少，嗓子也总是哑的。这时候，她便是在准备第二天直播时要穿的衣服，同时酝酿着卖衣服时的各种说辞。

蹲着的莎丽乱发纷纷，后腰也露出一大截。清理电脑不费力却费时，张惠民不时发问，看哪些东西可以删，两个人各自忙着，不觉间，外面的其他店铺都关了，衣市里的光线也暗淡了，保安来巡视，莎丽起身，叫着“大哥”，说着好话，又塞上一包烟。

张惠民见一个文件包里私人相片极多，便问莎丽这个要不要挪到硬盘中，或是先放到云盘，莎丽凑过来一看，哑着嗓子道：“哼，都删了，都删了！”

“不用删呀，挪走就行。”张惠民笑道。

“删！早就该删了！”莎丽像在跟谁吵架。因为睡眠不足，她的眼睛下面又青又肿，趴着两道醒目的“卧蚕”。

照片中全是莎丽和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拉手的，揽腰的，甚至贴脸的、抵头的。那小伙子，大眼睛，白牙齿，长得很帅。

“我前男友，我们一起出来的。”莎丽自己说了，虽说张惠民并没有问。

已经快九点了，衣市里越发静寂，和白天的喧哗热闹比，完全是两个世界，一家家店铺仿佛是一颗颗寂寞的心，黑洞洞的。大金球上的水流早关了，喷水池静立着，南北中条上还亮着清白的灯光。

那天莎丽讲了她和前男友的事，开始是一句两句，讲讲停停，后来便刹不住了，大事小事一起往外倒。从衣市北面的小侧门出来后，两人一直走到小公园边的树下面，絮絮地还站着讲。

原来莎丽是黑龙江一个小城来的，她自认算城里人，和乡下来的不一样，不过在这里都拉平了，都是打工妹。东北人来本地的不少，不少男的都是当出租车司机，她男朋友却吃不了苦，又找不到别的体面轻省工作，便去夜店当保安。在那里慢慢便学坏了，花钱的手脚越来越大，还和夜店的一个坐台小姐好上，把莎丽给甩了。再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两人失去了联系。

莎丽说着，向包里掏摸纸巾，半天没摸出来。张惠明从自己裤袋里摸出一小包递过去，莎丽接了，呼噜噜擤鼻涕。

“没心肝！没情意！”莎丽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可我还是想等他，花大哥，你不知道我们东北女人，死心眼，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只知道好、好、好，往死里好！”

张惠民劝莎丽别想了，早点回去休息，又担心红梅在家里等得心焦，要生闷气。他几次挪挪脚，想从树木的暗影中走出来，又不忍心打断莎丽，等听到这位坦白直率的东北大妞狠狠地说着“好、好、好，往死里好”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傻妞。”

莎丽自己也破涕为笑，哭过的嗓音又哑又沙：“就傻！傻到底！”

8

捅人事件过后几日，事情清楚了不少，据说被捅的小姑娘柚子，跟红梅家的浑身浑脑不搭界，完全是吃了误伤，红梅这刀子捅的，真是没有准头；据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伤情鉴定，她老公也好，小姑娘也好，要是伤情定得重，就是自己愿意私了，国家也不允许。

春萍姐妹情重，自己的店也不管了，一心想着红梅。但她毕竟是个乡下女人，不经事儿，真正的忙，还是黄Andrew在帮。张惠民躺在医院里，自己虽动不了，但再三央告黄Andrew，求他到派出所跑跑，早点给红梅办取保候审。

春萍盯牢黄Andrew，一定也要跟着去看红梅，但她是个火爆脾气，又无知无识，跟着简直就是在添乱。到派出所看被拘的红梅，她俨然是娘家人，把张惠民大骂一通，还嚷着要红梅跟他离婚，一个子儿也别给他。幸得黄Andrew在一边勒着马缰绳，又缓缓地告诉红梅：张惠民一星半点也没怨她，只怪他自己做事不周到，惹红梅生气。眼下他决定把父母留给他的小房子卖了，付医药费及给柚子赔偿，总而言之，是尽全力让事情能协商解决，不要立案。当时，红梅脸色青白，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从派出所出来，黄Andrew一路数落春萍：当着红梅的面，老是鸡公鸡公地叫张惠民，红梅听了会好受？男人家女人家的事儿是说不灵清的，看张惠民的态度就知道了，人家夫妻的情分还没尽呢，宁拆桥不拆婚，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春萍一炮给他顶回去：“这种浑蛋你还帮他？你们男人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到衣市外停车场时，黄Andrew侧过脸，小眯眯眼望定春萍，正色道：“夫妻俩闹架儿，外人不要管。你真心帮红梅，就做和事佬，好好解决问题。下午去医院看病人，你屏不牢就别去，要去就别再瞎三话四，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红梅弄出来。”

这天天虽热，日头却不大，进衣市逛的人不少，各家打起精神做生意，放眼一望，市场里人进人出，忙忙乱乱。夏虹虽嚷着要去看红梅，却又走不开，见春萍经过，她忙撇下店里的中年女客，赶着春萍问情况，又咬着她的耳朵说：“谁知道红梅老公肚子里是啥主意？下午你去医院，看看他到底伤得怎么样，防着他捣鬼……”

夏虹不过是个店长，的确不如自己当老板的自由，末了，只有大阿姐跟着去医院，还买了两兜子的时鲜水果。

这可奇了，春萍心里有些纳闷：大阿姐这个人，平时有些古怪，在春萍看来，是那种做不得朋友的人。首先是做人不实在——春萍的店小，又是北郊农民，起先大阿姐话里话外，总有些高她半头的优越感。其实她那套“旧年里”“老底子”的货色，早就过时倒灶了，现在，城乡不分，北郊村民，哪个不比她有钱？再者，大阿姐总以“静香”老板娘自居，后来才知道，她和夏虹一样，也不过是店长，她是有意含混，叫人以为她是老板娘——其实别人未必在乎，只有大阿姐自己在那里做神做鬼。其次是她做人做事只管自己。大阿姐离过两次婚，儿子出山后，又跟丈人丈母那头亲，大阿姐大概觉得谁都靠不住，因此凡事自管自，那种表面功夫十足、其实心冷血冷的脾气，也不入春萍的眼。这回去医院这么热心，难道真的是和红梅家的合得来？

话说黄Andrew开车，春萍和大阿姐坐着，一起去医院。路上聊柚子的伤情，也聊到莎丽，黄Andrew苦口婆心，都是要她们客客气气，不要跟莎丽起冲突——大家都平心静气了，调解协商才能顺利。

“这个自然。”大姐端直地坐着，两手放在手包上，一脸笑吟吟。春萍则是狗带嘴罩般，赌着气，不作声。

大阿姐聪明灵性，一瞥春萍的脸色，就知道她在骂自己“是非不分”。大阿姐自然不与她计较：乡下人嘛，别管有几套房子、有多少钱，就是乡下人的样子，说不通，不开窍。

而这回大阿姐的笑，确实是从心里冒出来，不是表面功夫，这其中有个大缘故：前一阵，大阿姐的第一个老公打电话给她了，当时，她心里一震——他能有啥事体，这么绝情绝义的一个人？

大阿姐和前老公本都是城北一家大国企的员工，本来过得很安耽。后来企业效益不好，前老公心气高，便走了出去，自己下海办公司。当时大阿姐没跟去，是为了给家里留只铁饭碗。挣了点钱后，没等大阿姐享福，前老公便有外遇了，是个外地女人。大阿姐人聪明，很快便觉着了，她那时信的是夏虹那一套路数，暗地里用着女人心思，想把这个坎儿渡过去。前老公却气势汹汹，铁了心要离婚，任大阿姐怎么温柔隐忍也不管用。僵了半年，老公绷不住了，一次争吵中，大巴掌劈到了大阿姐脸上。因为流了鼻血，大阿姐满身满脸的红，形象十分恐怖，她在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的这副可怜相，心气顿时全泄了——男人真是绝情呀，撑不得了，再撑，命都得搭上。大阿姐答应了离婚，男人也硬气，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留给了她。从此各走各的，他连儿子也不问了。大阿姐后来独撑门户，经了不少事，表面上想开了，心中还是有隐痛——她大阿姐做人，有套路有分寸有仁义，怎么落得这么个被打被扔的结果？——这番，他到底为何又现身了呢？倒是要听听看。

电话里的前老公声音苍老了不少，脾气则还是那样，坦率直接。他说自己得了肝硬化，这几年常常住院，躺在病床上想想，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大阿姐，所以想好好聊聊，叙叙旧，况且也希望真蹬腿的时候，儿子能来送一送。

女人不动情的时候，智商自然是够用的，大阿姐不容他长聊，笑吟吟地套取关键信息：哦，他的公司起起落落，总的来说收效一般，并没有发大财；哦，他和那外地女人生了一个女儿，脾气像他，十分暴躁，父女相处得不好；哦，目前他和那外地女人感情出现危机了，那女人把着公司把着钱，他常常是一个人躺在医院，没人搭理……

“那时候眼皮子太浅，要放在今天，家里是家里，外头是外头，绝对不会离婚的……”前老公在那端感叹。

大阿姐不容他说完，假说忙，把电话给挂了。其实心里颇不平静，怔怔的，发了好半天的呆——竟然还有他说后悔的一天！她疼惜起自己来，心里幽幽的。后来，前老公又打过几次电话，大阿姐的好奇心满足后，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同一个城市里，十几年不联系，恩义早绝了，何苦再找补？要死了就嘴软了，这也不叫真硬气。而且后面几次电话里，大阿姐觉得前老公记性变坏了，头脑也远不如从前，已经在往老糊涂的路上走了。再想想，他得了肝病黄蜡蜡挺在床上，心里不由得有些嫌恶——她这不是心不善，是从前他不善待她的回报。老天有眼，从前他嫌弃她，现在她也可以嫌弃他了。得感谢那劈了她一脸一身血的大巴掌，有那一巴掌，那家伙现在再怎么遭病痛，大阿姐也不关心、不心疼了。

大阿姐心中快意，这辈子可说是完全没有了怨念，她的人生经验里也增加了一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正因为如此，聊到莎丽，她才那么云淡风轻：人哪，年轻时再作怪，也总有老的时候。且瞧着吧。

9

张惠民的伤本来不重，肚子上挨的那一刀，没有伤到任何内脏，但他心事太重，在医院里思前想后，总睡不好，再加上对止痛药反应大，恶心呕吐，什么也吃不下，所以看起来格外萎靡。头几天他有个妹妹在医院照看他，这天妹妹有事不在，托了护工。柚子也在同一个楼里，刚进来的时候，因为严重脑震荡昏迷了很久，又剃了头，后脑勺缝了七八针，看着怪吓人，但毕竟年轻，后来恢复得很不错。她那边还有一个同乡小姑娘在照顾，因此莎丽有时候便从楼上跑下来，看顾一下张惠民。

红梅这次火山爆发，是好几件事挤在一起造成的，其中一个便是张惠民把给车续保险的钱，悄悄地借给莎丽去办货。莎丽觉得很对不起花大哥，照顾他便格外尽心。

人一病，什么尊严，什么避嫌，都顾不上了，这会儿，扶着花大哥喝水，见他因腹部用力疼得皱眉，莎丽便一手推着他的肩膀，给他借一点力。

春萍她们便是这时候走进病房的。病房里有三张床，望过去一览无余，最靠窗的那一张上，莎丽正搂抱着张惠民的上半身，给他喂水。

春萍本来是预备着天塌下来也不开口的，迎面看到这情形，肺又气炸了：红梅还没有去坐牢监呢，鸡公和骚狐狸就敞开了来了。一句“不要脸！”想都没想，便子弹似的飞了出去。

“你说谁哪？”“腾”的一下，莎丽也蹦起来了。

“说你！不要脸！抢人家老公，骗人家钱，老天不开眼，怎么不捅死你呢！”春萍的嘴罩算是彻底扯下来了，拿出了乡下人吵架的劲头。

“神经病！再满嘴喷粪，信不信我抽你！”莎丽也是泼辣货，瞪起眼，手指着春萍。

黄Andrew打死也没想到，女人家混起来，能混到这个地步，一路上的思想工作都白做了，他也火了：“做啥！要闹出去闹！”两个女人可不由他管，自己卷着风地走了出去，门外很快吵成一片：

“下作胚！弄得红梅家破人亡，你早晚也要下地狱！你要遭报应的！”

“放你娘的屁！家破人亡是她自己作的！花大哥借点钱给我她就要动刀子吗？赶紧带她去精神病院看看吧，你自己也去好好看看！”

“啊！”

“哎呦！”

得，手也动上了。

黄Andrew三步两步冲出门去，护士站里的护士们也上来拉了，吵闹声往楼梯那边去。病房里本来沉闷无聊，另两床的病人和陪护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好的嘞，像啥个样子！”黄Andrew的声音。

“我就要说！大家看牢！这个贱货是小三，害得别人好好一份人家吃官司……”春萍的声音。

“黄老板，你少和稀泥！像这种疯婆子，还有那母夜叉，脑子都有毛病！最好就是关着，放出来还要杀人！”莎丽的声音。

“有点素质好不好？这里是医院……”护士的声音。

一团乱后来被推进楼梯间，声浪骤然减了。

大阿姐侧身在一旁，本来一直不响，这时候走过来，把挣扎着要往外走的张惠民扶回到床上，又把刚才暂放在邻床床脚的两兜子水果拿过来，放到窗台上面。

大阿姐看不上莎丽露着两条大白腿的轻浮样，对她的挖抓泼辣，更是暗暗生气。春萍的发作，在黄Andrew看来，是无理取闹，不懂事体，但在大阿姐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凭着刚才喂水那情形，再下去，没事情那才叫怪呢。她一向觉得张惠民是个不错的男人——是，他是不会赚钱，可会赚钱的，又有几个牢靠的？她前老公就是个例子。再看张惠民心烦意乱、失魂落魄的模样，大阿姐不由坐下，柔声说道：“惠民阿弟，你呢，一不要太忧心，二要把牢自己。夫妻呢，还是原配的好，换一个，也许好上一程子，过后呢，也就难说了。红梅的脾气呢，你要多哄哄她，不要放不下面子，男人家嘛，第一就是要脸皮厚。你也不要听人家挑三拨四，再熬几年，等退休了，你和红梅抱抱孙子，逛逛西湖，也是个老来伴。一份人家，不要轻易散，真要是散了，那种滋味儿，你未必吃得消……”

张惠民清瘦憔悴的脸上，一对眼珠子好像是透明的。他痴痴望着对面的墙，听着大阿姐的劝慰，好半天，一动不动。

10

前一周，一款黑底红碎花的韩版连衣裙忽然火了，“豆蔻年华”里的货全都走完，快递包裹发都发不过来。莎丽立刻决定去城东批发市场补货——夏装的行情，几天里就一变，网红款的风头，更是一瞬之间，抓住了就得赶紧卖。莎丽手头紧，便问花大哥借钱。花大哥面有难色，但听说她几天里就还，还是借给她两万块。早知道花大哥会为这点钱挨刀子，莎丽就是卖肾也不会问他借呀。

出事后莎丽算是也完了：补的货都压了下来，卖出去的货也来不及发，直播账号下面都是没按时收到货的用户差评，粉丝跑掉一大半——这情形太糟心了，而花大哥的受伤让她更糟心：什么事儿嘛这算？知道老女人的更年期厉害，还不知道有这么失心疯的！花大哥呢，在问情况的警察面前，在她和柚子面前，还苦苦地为那母夜叉说好话！如果不是怕花大哥难受、怕给他添烦添乱，下午她跟那乡下泼妇撕巴的时候就想嚷了：我就勾搭花大哥！我还愿意跟他过呢，你管——不——着！

气话当然没真的蹦出去，但莎丽心里巨窝火：她和前男友以前吵架的时候，也抡过拳头，甩过巴掌，但前男友从来没认怂过，怎么南方男人就这么软呢？被老婆刀捅了还到处央告，生怕那母夜叉去坐牢。这也太不爷们儿了！大概就因为花大哥太软，母夜叉才敢跟他动刀子。莎丽去楼下病房送晚饭的时候，板着脸，甩着两条大长腿，脚踩得咚咚山响，把饭盒撂在床头柜上就走。出门时她回头瞟了一眼，见花大哥靠在枕头上全不动窝，又折了回去——干哈呀？没被捅死，倒想饿死咋的？

再说说柚子吧——楼上脑外科病房中，一个剃了头、小尼姑似的秀气姑娘，便是她了。条纹病号服很大，她那柚子似的大胸不明显了，表情无邪，就像公益广告上的小姑娘。

柚子是今年春节后才出来打工的，“豆蔻年华”是她的第一份工。刚到北关衣市的时候，她就像小白兔进了猛兽出没的森林，怯生生吓得不敢开口。市场里有空调，早春时节也很暖和，有一回她穿着毛衣去餐饮区，给老板娘莎丽及自己买盒饭。排着队，其他的店员小姑娘就拿她开玩笑，指着她叫她是“大乳妹”。她羞得脸通红，坚决不许她们这么叫，急切中把河南乡音都带出来了。其他人笑得更厉害，说不让叫大乳妹，那就叫柚子。又笑她土，卖衣服的不会穿衣服，粗毛衣下面滚着两个大球，土得都掉出一亩地了。扎辫子的黄老板来买饭，她们又让黄老板给她设计穿衣风格。黄老板看着她，不像看人，像在看塑胶模特，说什么前几年流行的一款日式少女装，有两条彩色绸飘带，在胸围最高处打个蝴蝶结，矜持中尽显性感，很少有人穿得出那种味道，倒是适合她——柚子受不了男男女女评说她的胸，噙着眼泪跑了，盒饭也没买。回去老板娘莎丽又扯着大嗓门数落她，说她笨，买个盒饭都不会。

其实柚子才不笨呢，只是初来乍到不适应环境，又不敢开口，所以显得木木磕磕。她心中很委屈，夜里蒙头哭了好几次，特别想回老家去。她想着，这里哪点好了？和同乡群租的房子，每人就一铺床那么点地方，家里村里虽然穷，但狗住的地方也比这儿宽敞呀。她来了几个月，每天的日子就是住的地方到市场，市场再到住的地方，干的活儿也只是手脚不停地搬货品、发快递，整个人，憋屈都憋屈死了。要说在整个衣市里，对她好的，只有花大哥一个人。花大哥年龄和她爹娘差不多，就像她亲叔似的，心慈面善，既不笑她，也不吼她，还说河南话挺好听，问她老家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柚子有不懂的事，不敢问别人，却能问花大哥，不用担心他会笑话自己。她心里甚至想，要是能到花大哥家的店里打工就好了，肯定会开心不少。反正，在“豆蔻年华”，她也只学会了发快递。

那天老板娘莎丽急吼吼去城东办货，走之前甩下一句话，要柚子在快递小哥来收包裹前，把所有要寄的货都弄好。那天的货比平时多了十多倍，柚子忙得鸡飞狗跳，又要装包裹，又要在电脑和手机上倒腾地址，忽然间电脑又黑屏了，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向花大哥求救。花大哥很快来了，捣鼓好电脑，又把邮寄地址都弄到他手机里，再复制地址填到快递App中，这么一来，速度快多了——大概也是花大哥的手机比较好，柚子的破手机，切换来切换去，弄不了几下就会卡住。

有了主心骨，柚子心安了，闷头干活，不觉便到了下午两点多。天很热，各家的玻璃门都关着，店内开着立式空调，比市场的大空间更加阴凉些。就在柚子和花大哥默契忙活的时候，“豆蔻年华”的玻璃门“嘭”地被推开了，花大哥的老婆站在那儿，两眼冒火，一头油汗，活像个门神：“张惠民！”

两人被这一声炸雷点了穴，惊得发愣。

“我叫你马上给车子续保险，你为啥不办？”

“红梅——”

“我问你为啥不办？”

“我——我把钱借给莎丽补货去了，她说两三天就还的……”

“你个畜生！”

花大哥还在尴尬地赔笑，他老婆已经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撞了过来。店里地方不大，根本没处躲，两边都挂着衣服，地上是货品和包裹，柚子与花大哥分站小收银台两边。见阵势不好，柚子本能地想去抓花大哥老婆的手腕，但一瞬间，太惊慌混乱，她竟一把握在了刀刃上。柚子尖叫一声撒开手，疼得向后跳，踩到地上那些滑溜溜的塑料袋，又身不由己向后摔倒——“砰”的一声响，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1

都说这地方春暖花香，岁稔时康，堪比天堂，但不过是外地人想想的，实则冬天阴冷，夏天暴热，也是烦恼人间。出事那天本有征兆，一大早红梅便心绪烦乱，眼皮直跳。她开车去郊县服装厂拿货，听开厂的那老姐妹叹了一上午的苦经。其实从去年开始，红梅店里的货就很走不动了，每天进店来的客人数都数得出来，一天不开张的情况也不少见。刨掉租金、人工，已经没有多少赚头，身为老板娘，她不可能不心焦。老底子做生意也重人情，这家服装厂，火的时候红梅靠着它，多少也赚过一些，和开厂的老板娘也算是小姐妹，现在人家也内外交困，怎么好意思嫌弃人家款式不潮成本高、另找别的厂家去呢？但硬撑着，自己这头的日子又没法过。这些事，红梅只能是自己扛、自己愁，张惠民是不会来分担的。他整日往东条遛达，和那些赶时髦、搞直播的姑娘儿混在一起，却不知道替自家冷清萧条的店里想想办法。

勉强挑了几款货色后，红梅拒绝了小姐妹的留饭，满腹心事地回城去。路上她接到儿子嘉浩的一条电话短信，说是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他和一帮同学旅行去了，深山老林手机不一定有信号，就不用联系他了，一个月以后回来。红梅立刻把电话打了过去，儿子料到她有这招，早把手机关掉了。

一股子怒气涌上来，拱住了红梅的嗓子眼。儿子嘉浩，从小便是张惠民带，不但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连那绣花枕头的德性，也一并接了过来，听音乐、看电影、玩乐器，把不正经当成正经干。说他几句，嘉浩的性格却又是红梅的，固执倔强。张惠民则烂好人般，总护着他。到高中分文理选课时，听嘉浩煞有介事地说要去考艺术院校，毕业后要去当导演，红梅一个大嘴巴劈了过去：“好去死了你！导演？亏你想得出来，白日梦做得都冒大泡了！寒门小户，没戳没靠，一家人就靠你娘卖几件衣服过日子，你不学个实实在在的本事，找个实实在在的工作，在这里扯什么导演的淡——你成畜生了你！”

红梅平时隐忍不发火，一旦发起来，那就是电闪风啸，母老虎下山。“畜生”也是半个大人了，站起来比红梅高半头，他筋暴脸胀地往回怼，红梅抡起手臂还想打，没打着，便抡起吉他砸个粉碎。儿子从餐桌上抄起一把刀子，冲着她卷过来——张惠民插到中间，死死活活地把母子俩分开。

经过张惠民的安抚劝说，儿子后来到底选读了理科，考上本地一所普通大学，念计算机专业——红梅自己吃够做小生意的苦，认为“绣花枕头”这种脾气，就应该学个好找工作的专业，日后到大楼里去坐坐办公室，安安稳稳过日子。张惠民则哄着儿子说，上了大学就自由了，有的是时间发展兴趣爱好。

家里的风波表面上平息了，但儿子从此不搭理红梅。上大学后更是很少回家，偶然发个短信，也是张惠民交待他的。她想加儿子的微信，儿子居然不通过。这次发电话短信，不过是“通知”，没有请她同意的意思。估计这畜生，又是和学校社团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男女女，拍短剧，拍视频，山南海北瞎浪一气，做那该死不着调的导演梦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豁边不懂事？红梅最气的就是，她这么奋力地支撑一个家，那两个绣花枕头，不仅不感恩，居然还躲着她、恨着她、冷着她。她如果日子过得很安耽，家有余粮从从容容，自然也会纵着儿子，由他去做梦、去胡闹。但现在这家境，要由他去，也许年轻时还好，等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苦！

红梅还没有吃中饭，外面大太阳白花花的，她的胃里也像着了火。一路上怒火滔滔，思绪烦乱，快到北关衣市了，在高架下车口，她猛然意识到该下去了，紧急地换车道——“砰”的一声，撞在了前面宝马车的尾巴上。

12

红梅进到北关衣市中，已经是个炸药包：刚才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竟得知张惠民还没有把车险续上，这可好，宝马修车的钱得自己付了。红梅气得嘴里发苦——畜生！畜生！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家里店里的事张惠民都是拨一下动一下，完全不上心，现在更要死了，拨了也不动！无缘无故又要赔出去一笔钱，有出无进的，这日子是她一个人的吗？

一身黏汗、疾风似火地到了西条，透过玻璃，便看见自家店里空无一人。天气热，市场里客人不多，静香店里的一个店员伸头出来：“红梅姐你回来啦！你老公被东条上的小姑娘叫去了，叫我帮他看一会儿，不过今天没啥人，刚才有一个女客人到你家店里转了一圈，瞄了两眼就走啦……”

红梅一声不响，把两捆衣服放进店里，收银小桌抽屉中拿了水果刀，揣进口袋，卷着风向东条去。

和张惠民同年、四十七八岁的红梅，大概是到了女人的更年期了，更加易怒，怒起来也更加吓人，但即便这样，她拿着水果刀也不过是一种手势，并非真的要杀张惠民。在“豆蔻年华”，店员小姑娘冲上来挡了一下后摔倒在地，接着便是张惠民攥住了她的手。想着张惠民借钱给别人去办货，红梅的气很盛，也很用力，张惠民则理亏心虚，口中说着“红梅你这是做啥”，手上并没有太多劲道。当刀子捅进张惠民肚子的时候，两人同时“哎呀”一声，退后一步，紧接着视线便碰在一起。

那一刻，张惠民看着她的眼神，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似笑似哭，似哀似怨，似疼似恨，比起红梅表面上的恶行恶状，张惠民的眼神，如一把软刀子，扎到了红梅心上，那眼神直接地说明：他俩宿世冤家般的夫妻关系，到此，也该完结了。

在被拘的几天里，从外头看，红梅一声不响，如同石膏像，在心里面，她却放电影般，把多少年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上职高的第二年春天，他们厨师班的同学去白龙潭春游，那地方很偏，当时也很荒凉，山崖陡峭，有不少干涸的小瀑布。男生们见了这些小瀑布便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女生们则宁可绕远。红梅要强心重，也想爬爬试试，张惠民便护着她上去，险要的地方伸手拉一把。张惠民的手又长又暖，拉她的时候很有力。回来的时候两人落在后面，悄悄地自己走。路上他俩穿过好几片野竹林，满地是笋，他俩挖了不少，包都装不下。钻出野竹林的时候，手拉在了一起。那时候，两人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心里都甜蜜满足得要命。

其后的三十年相处则像是房子变旧的过程，直到现在，房梁也快断了。想到从前班上最清俊、最得女生好感的张惠民，如今变成没用的绣花枕头、扶不上墙的烂泥；想到从前在职高外面的小路上，躲在围墙蔓藤下总也待不够的少男少女，如今变成因动刀子见血进了派出所的冤家，红梅的怒气变成了冰块，把整个人、整个心，都冻得实饼饼的。

红梅是恨张惠民的没用，同时她也早看到：张惠民对她的歉疚和谦让中藏着冷淡，藏着怨恨，现在，他只有对着儿子，对着他的单反相机和照片，对着东条那些女孩子们，才会微笑，才会眼中有神了。

付出多又怎样？气不过不甘心又怎样？要强了一辈子的红梅坐在拘留室中，看着窗外的一角院子，默默想着：不能再这么硬过了，不能。

13

柚子的脑震荡已经好了，后脑勺的摔伤及手掌上的刀伤缝了针，也都在痊愈中。警察来调查时，柚子也说，她的伤都是意外，不怨红梅。说到赔偿，柚子两只手一起摇：使不得呀，住院的钱是花大哥家付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还能要赔偿？这场误会，如果不是那天她叫花大哥来帮忙，也许就不会发生呢，花大哥是好人，没有让好人吃亏受罪的道理。

和柚子的单纯坦白相比，闹架以来，张惠民心里过了一遍地狱，滚钉板下油锅的滋味，算是都尝到了。夜里，他没一天能睡好，开始是为挨了刀子这事本身，后来愁红梅的处境，等鉴定为轻伤、红梅也有望出来、整个事情往协商赔偿的路上走以后，他又为夫妻俩闹到这分上而痛心难受。邻床的病人因为疼痛发出呻吟，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半夜三更中格外清楚，张惠民蒙蒙眬眬，竟分不清那声音是自己的还是邻床的。病床很硬，躺在上面像是躺在棺材板上，肚子上的伤口很胀，沉甸甸地疼，他思前想后，觉得对不起红梅，又觉得经过这场事，应该撒开手，把红梅从这种慢火灼烤的失败婚姻中放出去。

那他自己呢？张惠民有些凄然地想，围着老婆孩子，窝窝囊囊、婆婆妈妈地过了大半辈子，是不是也该抛下一切，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了？

因为怕花钱，张惠民出远门旅行的时候少，都是在周围转悠。别的摄影爱好者拍鸟，拍花，拍城市，他却常常独自一人，拍枯藤老树，拍荒山野草，也许这回，等这些事都完了，他可以心无挂碍，往更远的地方去走，去拍。

这天一大早，黄Andrew来接张惠民，准备到派出所，办取保候审，接红梅出来。因为出院手续要明天才办，走的时候，张惠民还跟护士请了假。

嘉浩也来了。这孩子高高瘦瘦，长得和父亲一模一样，而且年轻开朗，皮肤白皙，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句“生得真好”。刚一去外地就被父母叫了回来，嘉浩很不高兴，说顶多在家待三天，还是要走的——这次拍短片他是负责人，准备暑假拍好弄好去参加一个比赛的，耽误不起。张惠民在孩子面前，已经把大事说小、小事说了，尽可能轻描淡写了，孩子自然也就没走心，况且年轻人又有自己的事。

“好好好，你待几天就走好了，不过这几天你对妈妈一定要窝心体贴哦，她可是受苦了。”张惠民交待。

“爸！你也真是的，吵架也会闹到派出所去！”嘉浩埋怨。他还咽下半句话没说——妈去派出所蹲两天也好，脾气那么大，爸这么怕她了她还要动刀子，也该警察管管了。

黄Andrew开车，三人一起往派出所去。这次黄Andrew帮了大忙，张惠民真心感激，不知该怎么回报才好。坐在车上，聊了几句天，想到等会儿要见到红梅，张惠民的心又揪了起来——真是无颜再相见呵。

黄Andrew有一搭无一搭，随便说着话。张惠民的脸色，他都看在了眼里：嗐！这夫妻俩，不如平时多吵吵，老是绷着，才会像高压锅一样，一下子炸开盖。黄Andrew是本地人，家里亲戚很多，夫妻闹架的各种情形，他从小见多了。比方他小叔父，一歇么闹小三，嫌老婆发胖没法看了，夫妻的事情上头也不行；一歇么和后老婆又处不好了，因为后老婆想要孩子，而小叔父已经有个上大学的儿子，再生一个，把从小毛头到上大学的过程再来一遍，他可没那劲头；后来么前老婆生病，他不顾后老婆阻挡，常去照看，说有了新的不忘旧的，这才叫有情有义；这几年他又闹离婚了，因为觉得当爷爷比当高龄奶爸惬意，后老婆再坚持要孩子，他就回前老婆那边去……外人听起来，肯定觉得小叔父自私、不地道，实则日子过起来，就是这么一锅大酱汤。小叔父家事乱，在外头却混得很不错，有一官半职，而且仗义肯帮忙，亲友们很多事情都要靠着他。黄Andrew每季都在几个白领大厦的大堂里搞促销展卖，生意很好，靠的就是小叔父手里的小权力，能把他安排进这些大厦去。因此，年节间的家族聚会上，大家都很给小叔父面子，他带着后妻来，众亲友便与后妻说笑；带着前妻和儿子来，便与这母子俩说笑。所有的是非曲直，在一锅大酱汤里，也就难得糊涂，一笑而泯了。

像这样的庸俗混沌，年轻人是不懂的，最好他们一路顺遂，永远也别碰到、别经历这些。黄Andrew见张惠民眼神定定、魂飞车窗外，便和嘉浩搭话道：

“这回和一帮同学跑出去，到底拍的是新鲜事呀……”

14

红梅家的糟心事总算要了结了，北关衣市这边，生意还得照做，日子还得照过。莎丽是一清老早就来了，摆开阵势，又开始做直播——一周来生意全耽误了，不抓点紧，补的那些货全得砸在手里。“美人窝”的老板娘也没闲着，在外头沿街精品店、中条上几家大店里走动：前几天市场管理办的人来摸情况、问想法，因为在别处的一些大市场，有的已经建起挺专业的直播室，拉挺专业的直播团队进场了。美人窝老板娘很积极，巴不得北关衣市立马跟上这潮流，众人扭成一根索，一起扶持着往前蹚。别家店铺却反应各异，“男人装”的老板一头板寸好像炸了起来：“做啥呀，是不是要涨租金呀？”“贵妇人”的店长夏虹也有些保留——自然，她和店主们的立场有些不同，这几年她千辛万苦攒了不少固定客人，在老板娘心中是很有分量的，自己收入也不错，还和不少客人成了小姐妹，要是以后都改成直播方式，那，梁柱就该成那些主播了。因此她看美人窝老板娘那样起劲，便笑着说：“我们家生意还过得去，市场里真有了直播间，我们自然也会参加，看看效果怎么样。”

西条上，春萍捞个凳子，坐在自家店门口。上午还不太热，自己店里空调没有开，大阿姐那边则是一来便开空调的，透过玻璃大窗，可以看见她捧着茶杯，悠悠地在店里踱步。见一位四十岁靠边儿的女客人荡过来，左顾右盼，春萍忙热情招呼：“小姐妹，进来瞧瞧呀，我们家新品可多呢。”女客人进了店，春萍向来只苛刻自己、不苛刻别人的，忙把空调打开。女客人有些胖，试了一件暗蓝色飞花连衣裙，两个胖膝头露在外面。

“好像短了一点呢。”女客人左右照着镜子。

“蛮合身的，显瘦呢。其实短也不短了，想再长点的话，你再贴一圈花边好了。”春萍对客人的热情是一贯的，发自肺腑。

“回去自己弄呀？多麻烦。”

“你要嫌麻烦，我这里有几卷花边，你觉得行的话，我直接给你锁上去。”

“行吗？”

“当然行！”

女客人挑了一款黑色花边，春萍用一个小缝纫机，嗒嗒嗒嗒，来回锁了几遍，把花边结结实实地锁了上去。女客人又试了试，果然把胖膝头盖住了，黑花边与暗蓝色也比较接近，无缝对接，蛮妥帖。

女客人挺满意。生意做成，春萍把她送出店去：“放心好啦，这种面料不会缩水的。下次再来哦……”

大阿姐正闲着，看着这边的动静，微微冷笑：这女客人，也是中年人了，自己想穿啥、能穿啥，一点章数都没有吗？被个乡下人哄得团团转！刚才试的那裙子，不但花色太闹，而且没有领子——年轻姑娘穿光领子倒没啥，本身是千娇百媚、天鹅颈项；有点年纪又发胖的，后颈有横肉，勒条项链，再没个领子遮着，不晓得有多难看！大阿姐自己这会儿穿的，便是静香店里的一款深灰连衣裙，一色头，一点花哨也没有，更衬得脸白文气；前襟是两片交掩的那种，风味如同和服汉服，领子高，犹如花瓣，颈项从里面伸出来，含蓄雅静——女人呀，到了一定年纪，就得从“露”改为“藏”。还有那廉价花边，真是笑死人了，再好的衣服，一贴上那玩意儿，也成了廉价内衣了。

中饭的时候，夏虹捧着一盒子切好的木瓜过来，边吃边聊——她嫌自己胖，中午只吃水果。春萍一见了她，便抱怨红梅今天出来、黄Andrew说她添乱不让她去接的情况。夏虹用牙签扎起一块儿木瓜放嘴里，慢慢嚼着说：“现在既然还要过下去，那红梅的策略也该改改了，不能光用硬的，也得来些软的……”

春萍没听完便炸毛了：“快别说了，对那种人还要来软的？你还是杀了我吧。”

夏虹笑了，其实她这会儿过来，是想探探别人对直播的事怎么看。她招手叫大阿姐，三人叽咕这事儿。而心里，她也能猜到她俩的反应：大阿姐是从企业内退来帮人家看店的，年纪摆在这里，又有退休工资，市场里变化与否、生意上好呀歹呀，以她那脾性，应该不会太在乎；春萍家里房多不差钱，而且一向死脑筋……果然春萍大着嗓门说：“要我跟那些妖精一样跳大神？我死了差不多！”

“不是叫你跳，是市场请人跳。”

“他们请人跳？我看他们是在办公室里喝茶太闲了，头顶一拍，乱弄花头精！好去死了他们！”

“哎哟，你今天做啥啦，一口一个死的？”夏虹用肩膀撞春萍。

“我是直话直说！”

大阿姐则是不发表意见，只抿着嘴微微笑。

市场内毕竟还是阴凉，这时候若走到外面，那七月初的大太阳照着，眼都睁不开。巨大的电子屏嵌在北关衣市南外墙上，亮晃晃十分刺眼，也不知内容播的是什么。大马路上来往车辆也反着强光，东侧小马路上的沿街店铺，这时倒有些阴凉了，行人们都在这边走。一家卖T恤的店铺门户大敞，像卖水果一样把摊子推到了店外，两个店员小姑娘穿着T恤，戴着棒球帽，招徕着做生意。几个过路人立在摊子前，翻看比画衣服。

大梧桐撑出一片浓荫，店里放的音乐飘遍小马路。音乐是轻摇滚范儿的，节奏分明，吉他悦耳，歌词则黏黏糊糊，含含混混，似撒娇似梦呓，不容易听清，只觉得绮靡缠绵，叫人想慢下脚步。大概过日子也须有这样的含混，真细究去，反而吃不消。就如这歌吧，仔细分辨，那歌词竟是：

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得不到尊严……压抑着情感……泪在眼中转……心里彻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