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指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有《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在我和我们之间》等。

梦里跟母亲和妹妹去远方，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路过某地，可能是吃一顿午餐，抑或歇息一夜的时间。天空半暗半明，不是阴天欲雨，便是黄昏近晚。有人靠着栏杆站在那里，似乎专等我们到来。或之前有过一个约定，他尽地主之谊；或也从远方赶来，路过此地，所以我也准备买单。总之是跟远方有关的一次停顿。我自远方来，将往远方去，一面的远方是鸡毛蒜皮的生活，另一面的远方是海洋、平原、陌生的城镇和层叠的群山。马匹和车辆藏在暗处，旅人行色匆匆，到处都是黯淡而臃肿的背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之间，铁轨诡谲地闪着暗光，隐隐的召唤在雾气间缭绕。我们怀揣车票，背着行囊，确定将在某一刻被路过的火车带离此地。比较有意思的是那个靠在栏杆上的人，他有我所熟悉的姿势和笑容，脸却不甚清晰。我们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对方。草在结籽，风在飘摇，人们携带着高高低低的声线从我们之间穿过，他们的身体亦如山峦，忽高忽低。

小时候，我对远方的定义是不确切的。可能是暖村之外、温河对岸的任何地方，是比埋葬暖村故去之人的干草坡更远的村庄。也可能是有鬼怪出没的大山和森林深处。在那里，每个人的名字被轮番喊出来，只要你不小心答应，头发瞬间变绿。每天早上，我都会站在邻居家的猪圈边，专注地看着那个叫玉兰的大闺女，带着牙缸牙刷和牙粉，蹲下来。雷打不动的刷牙仪式，让我隐隐察觉，代表远方的公社铁厂，于她有着极为庄重的意义。她把齿缝刷得干干净净，让舌头和口腔像牙齿一样闪光，然后才换上工作服，推着自行车出门。傍晚时分，当她携带着远方的风声和寒意回来，我早已等在她家，装成一次不经意的造访，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洗脸，洗头，洗脖子，将所有远方赋予她的气息清洗干净。

祖母和老妗子临时起意，带我坐上拉煤的汽车去往离家几十里的货站。小山一样的煤堆之间，运煤小火车吞吐着浓稠的黑烟，从远处哐哐而来，又朝远处哐哐而去。大风席卷着煤灰，在我们四周飞旋，我揉着眼睛，泪光中看见老妗子的嘴唇不停翕动，不久被染成黑色。我们三个浑身裹满煤灰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供销社，买了三个烧饼吃。祖母还给我买了一把亮晶晶的小勺子。日后，这把小勺子被我赋予代表远方的意义，是陌生的、新鲜的、遥远的、生活空间之外的存在。当我无法拿着小勺子跟小伙伴们炫耀时，便动用虚假的语言花朵，显摆自己对远方浅薄的认知。

禾苗从远方的村庄迁来，带着远方的口音和走路习惯，此后每年，她都要去外婆家住几天。据她说，外婆住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所以当天是回不来的。七岁那年，母亲允准我随禾苗去她外婆家。禾苗的父亲送我们蹚过温河，翻过干草坡，绕过凤凰台水库，停在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后面，指着没有尽头的大路说，你们一直往前走，一定不要往岔道上拐，走两三个时辰就到了。我们当然遇到了岔道，甚至在一个长满野花的岔道口试图走过去看看，但我们克制住了这个念头。我们真的在很久后看到一个堆积在山脚的村庄，禾苗外婆用两个煮好的土豆招待了饥肠辘辘的我们。这种食物在暖村是不当饭的，但直到睡到炕上，她也没有再提吃饭的事。院子里有口井，据说里面是攒了一夏天的雨水，他们叫它水窖，一桶水要用上一天。午后不久，院子就开始被暮色的大口一点一点吞噬，在这里，夜晚变得很长很长。外婆说，大山的深处还有好几个村庄，那里的人一年出不了几次山，所以根本没有路。而沿着门前大路一直往东走，不到五公里就是另一个省的地界，那里住着的人跟我们不一样，无论长相特征，还是说话口音，甚至连吃食和风俗都不同。

这次出行，让我比同龄人提早见识到远方的模样。远方于我来说，惊喜和意外并未超过想象。七月十五，禾苗舅舅送面羊来，禾苗跟伙伴们炫耀外婆家的各种好处时，我成为那个缄口不言的人，甚至为了让自己成功闭嘴，不得不紧咬牙关。远方唯一的好处是，让我看到了禾苗的不诚实。

在暖村，远方是由挑着货郎担子的人、变戏法的人、换红薯黑枣的人以及戴鸭舌帽的电影放映员带来的。这些人拥有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咬字和口音，穿着与我们完全不同样式和材质的衣服，他们携带的远方更加不具象、不确切，仿佛幻影，需要暖村每个人动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充分想象。但不得不说，我们总是经由他们捕捉到真实的远方，嗅到来自远方的陌生气息，那种比风和流水都稠密浓重的味道。

母亲们因为无法享有频繁出门的机会，对远方的讯息特别关注。她们坐在一起，交流彼此曾经或最近的见闻，说城里女人的发型、衣服上的小翻领，或者学城里人走路的样子。她们喜欢购买货郎担子里摆放的颜料，小银勺子舀起来，放到纸包里，回家将布料和颜料放进沸水锅里。这种事情她们已经做过无数遍，但依旧带着惊诧的神情等待着，宛如受惊的小鹿。她们无疑很享受将远方拉近的过程，并确定远方带给她们见识。

我的父亲试图将真正的远方带回来。他经过好几天的行程，坐火车，坐汽车，路过不同的城市，冒着风雪归来。他的行李之中，满是陌生的物件——带动物图案的毛巾，粉色的毛线帽子，翠绿色的围巾，不同地域的糕点、糖果，所有这些来自远方的物品，都会受到他人的艳羡。我从不同于母亲和祖母的父亲的体味、发型和语调中，嗅到了远方深植于他生命的事实。

五年级时，父亲带我去了一趟省城。我们骑车到县城，爬上林场卡车的挂斗，向西而去。同行的还有父亲的同事，以及另外两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一路上，我们都在躲闪着彼此的目光，实在躲不过时，就咧嘴笑笑。下午，我们灰头土脸抵达省城，饥肠辘辘，走进一家饭店。空荡荡的大厅里，摆满泛着油光的长条桌子。不是饭点，吃饭的人不多。等了好久，一人才吃上一碗清汤面。我们重新爬上汽车挂斗，汽车突突地冒着黑烟，回头时，身后的饭店灯火辉煌。后来才知道，那趟远方之旅，是因为场里从省城某单位购置了一台什么机器，需要拉回来。我们当晚就住在那家单位，我跟另外两位女孩被送进女工宿舍。宿舍很大，女工们端着脸盆，不断出来进去，没有人理会我们，我艰难地爬上上铺。那是我第一次睡在床上，还是上下铺。不知是一路奔波太疲惫，还是时间太晚了，总之在各种高高低低的噪声中，我沉沉睡去了。早上被一种陌生的声音惊醒。窗外黑黢黢的，我贴着枕头的那只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无比浩大，仿佛大风、大水，地动山摇，当我的耳朵离开枕头，那声音却小了、远了。许久后我才明白，惊醒我的声音，是车辆碾压公路发出的空洞而深邃的声音，又清冷，又孤独。无疑，那就是属于远方的声音。

我上班第二年，比我大几岁的星从家里拿了一张表姐的照片。表姐站在黄浦江畔，江风吹乱她的长发，替她平添了一丝漂泊的味道。星把表姐的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宛如那些挂历和画报，让我们时刻感受着高远的天空，隐隐的地平线，浑圆的落日。后来，我们在表姐的照片中看到了广州的大海。似乎远方，总是有大量的湖泊、河流和大海，无边无际的水域。

星要订婚，这也意味着，她终于获取到一次去远方的机会。在周边，一个女子孤身出门，总要被他人指指点点，为了名声，一般人家从不允准女孩出远门，似乎女子只有通过婚姻，才能开启去往远方的旅程。星没有像别人那样，选择太原，或者更远的北京、上海，而是选择了石家庄，据说那里有华北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所以别人问起为什么时，她就会这样回答，好像她去石家庄会买一汽车衣服回来似的。我知道，其实她最想去的是有大海的城市，在宿舍的中国地图上，她曾用红蓝铅笔标画出有大海的城市，上海、广州、青岛、秦皇岛、厦门……只有靠近过大海，才靠近过远方。之前，她曾处过一个在秦皇岛当兵的男朋友，他在信里详细描述那里的一切——山海关，北戴河，南戴河，船帆，大海的咆哮，日出日落，涨潮落潮，并承诺要带她去看大海。星死心塌地跟他好了一年多，一年多时间，他们仅仅见了一面，不要说秦皇岛了，连县城他都没带她去。星很惆怅，也很犹豫，仿佛大海是九层浮空云盾承托的天庭，而他拥有广大无边的法力，除了依靠他，她此生再也无法抵达。现在，星似乎彻底死了去看大海的心。星说她见到了石家庄的河流，大得无边无垠，就跟大海一样。她还逛了石家庄的公园，吃了石家庄的驴肉火烧、卤鸡和宫面，最重要的是，她买回来的几身衣服，都跟我们寻常见到的不同，宝蓝色的呢子衣服，白色小红点的连衣裙，乳白色高跟皮鞋，浅灰色直筒裤子。她把几身衣服试穿了一遍，不得不说，这些来自远方的衣服，让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俊俏和洋气。

偶然的机会，我被借调到省城某单位上班。虽然有老乡，有伙伴，但并没有感觉到被呵护或者关怀。这个被我冠以“远方”的城市，也未因我的到来而变得熟悉、亲切、温暖，甚至我满含恐惧，小心翼翼，仿佛周边暗藏无数的刀剑和鬼魂。夜里，大风呼号，枝条折断的声音无比惊心。每个早晨，我都会被车辆碾压公路的声音惊醒。这个体量庞大的城市，显然是空洞的，它由无数的洞穴和流水、腐烂的植物以及建筑残骸组成。远方是寒冷、漠然、结着冰和下着雨的。电线杆上的路灯，一直在不停摇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电线杆都会发出某种骇人的声音，比锣声小，比雨声大。

办公室屋顶布满密密麻麻的苍蝇屎，我每天都会抬头观察，生怕它们突然掉下来。隐隐的流言开始传播，是关乎我同屋伙伴的。每天，只要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她们就开始撇着嘴角低声议论，似乎每次都有新鲜的话题，即便她们一上午未出门。比我大好几岁的同屋伙伴面上宠辱不惊的样子，让我无法断定事情的真相。星期天，她带我去了亲戚家，是郊区的农村。她的亲戚操着让我完全听不懂的口音跟我交流，我通过她的眼神和笑容接纳她的善意，像傻子一样不是笑就是点头。那段时间，我们还拜访过另一位同事的家，遇见同事的妹妹，一个从舞台上走下来的舞蹈演员，有完美的身材和修长的脖颈，有细腻的皮肤和优雅的举止，高扬着小小的精致的脸庞，挂着矜持的笑意从我们身边走过，一股风替她关上了房门。直到二十天后，那件事才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我在当时年龄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的事件。我的同屋伙伴被人胁迫，作为原告，在法庭上违心抑或心甘情愿地指认男友侵犯了她。而她的被告男友，是一名新晋律师。

许多天后她回来住了，似乎又交了新的男朋友，我猜是胁迫她的人，也或许不是。她给我做老家的吃食，用面糊裹上白菜帮子，煮熟了放食盐、酱油和醋拌着吃。小录音机里，是邓丽君的歌，她扶着椅子学跳舞，跟着音乐，嘴里念着“一大大，二大大，三大大”。远方其实就是这个样子吧，到处充满未知和黑暗，也充满惊喜和悬念，而她显然并不想将自己的秘密说与我听。她在夜里出门，我总担心房东将她锁在院门外。门外昏暗的街巷里，路灯坏了好几盏。

来年，我在山桃盛开的春天回到林场，她们从我剪短的头发以及来自省城商店的登山服，确定我身上携带着远方的气息，甚至说我的言谈举止都有了远方的味道。她们不知道，我已不再喜欢城市的百货商店，汽车站，书店，电影院，以及黄昏时街道上的灯光。我变得安静，更愿意待在林场，这个蜗缩在山间的荒芜之地，看书，写日记，在停电的夜里大睁着双眼。

早饭不久，邮递员驮着一个肉眼难辨的“远方”，骑着摩托车风一样跋山涉水穿云驾雾而来。那沓厚厚的报纸中间，夹杂着有限的几封来自远方的信件。我跟远方唯一的联系是在省城认识的朋友，跟井底之蛙的我一样，她被她的井困宥，并怀着对远方的渴望而努力。我们彼此安慰，确认我们定然拥有将这深井填埋的力量。如此画饼充饥，却更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虚弱和无能。她显然要勇敢得多，悄悄辞了职，去电视台当临时场记，后来在一个歌舞团做主持人，不停地到各地演出，有时是陌生的远方，有时是熟悉的乡下，攒下了一小笔钱。她最终去了北京，她向往的远方城市。其间，为了逃离她的井，我充当过勇士，将她拯救到我的井里，我们在泥泞中跋涉着回暖村，高高的黄土崖，黄泥路，浑浊的温河水，所有这些让她感叹，她说自己终于理解了那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真正含义。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蹲守在出生之地，未曾意料的是，我并未去往远方，却在不知不觉中逃离了井。前几年搬家，整理物品，翻到她给我的信件，每一封都好几张纸，正反面都写得密密麻麻，其时，她不只逃出了井，还去了真正的远方。

当年我坐过的解放牌卡车挂斗里挤满了人，那是来自外省的建筑工人，他们要帮助林场修筑楼房。我们很快就跟那个小伙夫熟悉了，估计是年龄相当的缘故。他会跟我们下棋，玩扑克，也跟我们讲老家的事。林场食堂大师傅每次蒸馒头，都极其慎重，据说一不留神发不好面，一袋面粉就毁了。小伙夫蒸馒头时，却颇为散漫，好像那些面粉很听他的话似的。小伙夫十八岁，看他那么熟练地揉面，以为是个老伙夫呢，没想到他说来林场之前，根本不会做饭，是舅舅带他来的，说出来见见世面。原来，他的远方，是我们的近处啊。管村有人家娶媳妇，我们去看热闹，他大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傻笑，回来的路上惊叹，真是稀奇，你们这地方怎么是晚上娶媳妇，我们那里都是上午接亲呢。我们大眼瞪小眼。

秋天，林场的新办公楼盖好了。附近村里的许多人都来参观，眯着眼，仰着头，有人还伸手摸了摸小二楼的红砖墙，俨然就是在看西洋景。小伙夫跟我们说，他们就要走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一伙年轻人聚在一起给他送行，小伙夫喝了一小盅酒就脸红了，还一个劲儿地傻笑。半夜，他们坐着场里的解放车离开了，车轮碾压着场里的石板路，发出的声音仿佛地浆崩裂、山海呼啸，从我的头上碾压而过。

不得不承认，远方其实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但又都不是。我在林场的那几年，总是把理想和远方混淆一气，比如，我会通过购书、订阅杂志的方式，来靠近远方，经由小说中的那些陌生地名、陌生事件，如愿获取远方的讯息，那个不同于我生活的逼仄世界的辽阔新鲜的世界。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陌生人的来信，那是我的第一个笔友。我们在信里，倾诉着彼此的爱好以及生活见闻，不厌其烦地详细呈现，仿佛要对方真切地体验彼此的一切所遇。那些无从说出口的秘密，也被我们毫无保留地摊开。我们从未抱怨过恼人的现实，却会抱怨两人之间的现实距离，抱怨邮递员的懒惰——他让我们的信件在他布满灰尘的邮包里待了整整一周。为此我们不停向对方致歉，仿佛世间一切延迟和误解我们都有能力承担。仅仅因为我和她，是彼此的远方，因无法亲临彼此的困局，无法亲见彼此的懦弱，而变得强大、完美。有些话、有些事是能够说完做完的，当我们因没有共同的生活体验失去话题时，我们的通信戛然而止。那是秋天，我在等待和失望中如释重负。现在想来，远方亦是有重量的，它能被我们友情的天平称出确凿的分量。

重读《西游记》，突然明白，相对于花果山，西牛贺洲就是远方，而对于孙悟空，须菩提祖师才是远方。一生去过无数远方的孙悟空的第一个远方，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为此他漂洋过海，登界游方，用了数十个年头。每个人对远方的认知不同，所以远方对于每个人的意义也完全不同。十年后，拥有浑身法术的孙悟空熟悉了灵台山三星洞的日出日落、一草一木，所以，不只西牛贺洲，连须菩提祖师都不再是他的远方。一个筋斗，他轻易就上了九重云霄的远方——天宫，上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闹剧。有人认为，孙悟空本性顽劣，所作所为似乎均可被原谅。我觉得，孙悟空之所以要大闹天宫，不只是因为玉帝神仙们对他的歧视、忽略，还因为他对远方消失的失望，所以他要搅乱这个世人心中遥不可及的远方，让它重新变得混沌，如天地初开的模样。当他被压在五指山下，应该是满足的，因他又有了可资期待的远方。于是，他心甘情愿一年一年地等，等了五百年，他此时的“远方”牵着马匹，慢慢靠近他。他满含热泪，哽咽地喊，师傅。

多年后，在北戴河的海滨浴场，我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奔跑着与大海拥抱的人们，心中并未有抵达远方的欣慰。乃至觉得，眼前的大海，身后戴着墨镜和裹着纱巾闲逛的游人，包括疗养院那棵著名的核桃树，以及在网上相熟多年却初次碰面的朋友，都是无比熟稔的物事和情境，甚至包括日夜聒噪的蝉鸣，夜里奇楼的虎啸和诡谲的灯光。我仿佛是重来这里。岁月无声，我并未察觉脚步的徙动，却已走进了当下。

夜里，我们四个人喝着啤酒，唱起各自家乡的民歌。过去就像一条丝带，不断显现，又不断隐藏，悠悠忽忽，时隐时现，我们都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来路，那个很远很远，远得需要一个人缩进某个空间苦思冥想，才能想起并看见的过去。一些熟悉而陌生的脸，在现在和过去的沟壑间摇摆，那里，涌动着淤泥和蓝藻，脓血和胝痂，他人的阴谋和耻笑以及我们曾经的泪水和伤怀，也毫无藏掖地展览着我们的罪恶和不堪，丑陋的笑以及扭曲的阴暗。似乎我们都靠近了向往中的远方，伸出手，却被看不见的气流死死阻挡。难道，远方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抵达之地吗？当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连唐僧都将远方成功揽入怀中，被封为斗战胜佛的孙悟空突然发觉，他并没有抵达远方，他的远方依旧存在，就在如来佛祖的五指外，在更广阔的天宇，在更加遥远的远处。那夜的歌声像一味舒缓剂，让我们忘却了因身处远方而感到远方更远的事实。我们谈起马孔多居民们的大海，那个他们从故乡一直追随和寻找的远方，那个让他们最终放弃的远方，其实离他们不过十二公里的距离。我们默默无言，恍然间，变成四个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面对灰白肮脏、泡沫翻腾的大海，感受到命运嘲弄的眼神。我们举起酒杯，让冰凉的液体压住心头巨大的悲怆。

一个月后，我去了新疆亚心公园。当地人说，这里是亚洲大陆地理中心。阳光炙热，幼小的胡杨林在身后。就在刚才，我们这些来自疆外的人，将它们认作了柳树。据说胡杨树是一种变来变去的树，幼龄期，它们的叶子形似柳叶，青年期，它们的叶子变成椭圆形，类似榆树叶，而到了老龄期，它们的叶子是心形边缘有缺口的形状。不止如此，胡杨树的叶子在不同季节和生长阶段也会发生变化，例如从线形到披针形，再到缺刻披针形、缺刻卵形、缺刻菱形、缺刻阔卵形和缺刻扇形等。每种变化，都发生在生存条件有异的前提下。就像人类，在不同年龄呈现不同的心态和生理状况。四季的来去让我们一直借助外物获得安逸，比如房屋、衣物、采暖、制冷等等。是不是每个年龄段，每种境遇之中，都需要一个不同的远方，来支撑我们虚无缥缈的一生呢？来自西伯利亚的风轻易吹穿了我，并偷偷藏匿在我身体之中，被我带到了冬天的京都。新月如钩，浩大的公园空无一人，脚踩在白白的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蓊郁的樟树里暗藏着一些灯光，树木庞大的影子又让公园显得那么安静，那么辽远，那么空旷，我身体里的风，猝不及防冲出来，绕过粗壮的树木、寂静的建筑，朝远方高空，朝那轮新月以及暗淡星辰飘去。

那夜，我做了一场短暂的梦。梦里见到久违的故人，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他的牧场一望无边，他的黑马瘦长结实，闪着缎子一般的光亮，他指着被编成麻花的马尾说，你瞧，一点也没散。似乎这马尾的麻花来自我手，就在昨夜或者今晨，我点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来自马身上皮肉和骨头之间的滑动让我动荡不安，就在我迟疑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缰绳的当儿，眼前一切突然消失不见，蓝天，白云，牧场，马匹和他，只剩下一条烟尘弥漫的道路，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通向大地的尽头。那里冷漠，静谧，空阔而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