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安徽文学》2026年第3期|李永兵:雨水落在巴拉巴(中篇小说)
来源:《安徽文学》2026年第3期 | 李永兵  2026年11月16日08:26

1

巴拉巴还在下雨。我表哥朱离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头折腾一只非洲长尾鹰。他拿着镊子,扒开它被血污打湿的绒毛,在翅膀的关节处寻找什么。

朱离在给非洲长尾鹰做手术,他的手指沾满了血,我习惯了他的怪异行为。

弗吉尼亚!朱离惊喜地叫道。一个十七八岁的非洲女孩走过来,端着一搪瓷缸清水,轻轻往非洲长尾鹰翅膀上浇。血液变淡,成了血水。朱离捡起几片叶子嚼碎后敷在非洲长尾鹰的伤口上,缠上纱布包扎起来,最后用细木棍固定它的翅膀。他把它放进了笼子里。笼子里有一个窝,窝里粘着鸟粪和绒毛,窝中间睡着几枚大理石花纹的鸟蛋。朱离在笼子前面观察了很久,非洲长尾鹰也盯着他,不时探出头啄他的手,还想啄他的眼睛,他低头往后躲闪。

雄鸟可能还在到处寻找它们,朱离自言自语,然后仰头朝天空观望。天上乌云层层,飘着粉末一样的细雨。

非洲长尾鹰是一夫一妻制,它们会共同筑巢,一起抚养后代,直到雏鸟会独立生活。弗吉尼亚说,在巴拉巴,非洲长尾鹰是爱情的象征。

我说,在我们老家,象征爱情的是鸳鸯。

你哪里搞到这个的?我问。朱离说,可能是被猎人用气枪打的,我和弗吉尼亚在CACO湖边雨林中发现的。我说,你给鸟涂的什么?他说,非洲黑胡椒,消炎的草药。

院子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异香,是草药的气味。细细的雨丝落在朱离身上,他把鸟蛋塞到非洲长尾鹰肚子下面。我蹲在他旁边看他忙活。他手背让非洲长尾鹰啄破了,血丝冒了出来。弗吉尼亚牵着他的血手,来回地看,帮他吹着,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弗吉尼亚开始做饭。她穿着红绿相间的宽松长袍,腰却裹得很紧,身材紧凑得像个花瓶。她蹲着,捻着灰色棉灯芯,炉子是煤油炉,十二根棉灯芯蘸上煤油,浸透。她的手指沾满煤油,紫罗兰色指甲闪闪发光。炉子冒烟了,她咯咯地笑着,鬈曲的头发上挂着雨珠,透亮透亮的。朱离朝我看了看,对女孩说,Mi hermano(西班牙语[简称西语]:我弟弟)。

Hermano!弗吉尼亚朝我笑,脸上酒窝圆润。我起身,朝她挥挥手。炉子火很旺,旁边放着熏得发黑的铝锅。她端着铝锅去井边打水。朱离忙接过她手里的铝锅,说,No。在国内,表嫂忙的时候,朱离都是躲着玩游戏。他对弗吉尼亚比对表嫂上心得多。这很危险。弗吉尼亚转身看着我。她的小腹凸出来了。

过了会儿,弗吉尼亚微笑着给我端来一杯咖啡。我觉得咖啡苦,没喝,却不停说,OK,OK。她端着咖啡站在我面前,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道纠缠着我。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蛋,倒是忍不住看她凸出的小腹。肯定是怀孕了。我一惊,不会是朱离的孩子吧!我脑子“嗡”的一下。朱离国内有老婆,他还有儿子。表嫂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幸好,表嫂还不知道情况。弗吉尼亚要真是怀了朱离的孩子可拖不得,必须快刀斩乱麻。我为朱离着急。

2

朱离不算聪明人,但他之前还是想办法把我弄到了非洲巴拉巴营地的服装厂。我感动了好一阵子。谁知半年后,服装厂停产了,我本来想多挣点钱回家娶老婆的。这下我没了活路,心里又有些恨意,朱离窝窝囊囊的,做事一点都不靠谱。我想,父亲的话没错,跟朱离走得太近会倒霉。其实结婚之前,朱离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直到他三十岁那年,我跟他做了一件荒唐的事情,他的霉运就接二连三地来了。我也好不了多少,为此父亲总是抱怨朱离。母亲却说,好运霉运都有到头的时候。

没想来了非洲也没甩掉这些灾祸。

朱离和弗吉尼亚出去买酒了,我只好在院子里发呆。

在巴拉巴的这半年我很少见到朱离。我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才来探望,顺便说一下停工的事。朱离曾坐过牢,出狱后自杀了几次,有一次他割腕,我闻到了血腥味,那个味道这么多年都挥之不去。我听人说过,一个人用什么方式自杀,即使没死成,最后也可能用他最初的方式死掉。我很怕。

好在朱离还没事。对于当年朱离坐牢,他父母倒没有责怪,朱离说这辈子再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他在监狱读了三年书,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父母听了格外高兴。倒是身边的人为朱离不值得,他们说,你要是去偷去抢,做了实实在在的坏事,坐几年牢也不冤枉。你看看你,哎哟!

这么多年,朱离什么都是父母安排好的,不需要他自己动脑筋,包括结婚生子。村里都说朱离傻人有傻福。

我无法忘记朱离坐牢的往事,那也是朱离结婚后唯一一次带我玩。朱离要去研究一窝鸟蛋,他跟我吹牛,说一看到鸟蛋,就知道会孵出什么鸟。他爬上了树顶。有人在树下骂人,说踩坏了他家的油菜花。他家的狗也跟着汪汪汪狂吠,闻着气味,朝我寻来。我吓得蹲在油菜花田里,躲开了。骂声引来一群人看热闹,不知道被谁举报了——那人也许是恶作剧,想教训朱离,没想到那窝鸟蛋不得了,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蛋。朱离闯下大祸。我都没来得及问朱离那是一窝什么鸟,朱离就被带走了。

朱离出狱后的那些天,喜欢睡觉,整天躺在床上不出门,表嫂怎么骂,他也不肯出门。村上的人路过朱离家门口都笑,还说,朱离不是坏,是傻。

我觉得对不起朱离,要是我当时在树下提醒他,他也完全有时间逃走,可我自己却丢下他跑了。到了非洲,我决定不管什么事情都陪他一起扛。

3

朱离和弗吉尼亚手牵着手回来。弗吉尼亚手里捏着一沓FCFA(西非法郎)。

No bien(西语:不好),朱离一直说。弗吉尼亚放下FCFA,在笼子前检查了非洲长尾鹰,就出门了。一个非洲小伙骑着摩托车在不远处等着她,她在院子门口,喊道,马丁内斯!非洲小伙骑车到了门口,朝朱离挥挥手,又拍了拍朱离的口袋,说,Cigarrillo(西语:香烟)。马丁内斯跟朱离要烟抽。在营地服装厂,非洲同事也经常跟我要烟抽。朱离还没有反应过来,弗吉尼亚出了门,坐上摩托车,走了。

她干吗不吃饭?我问。

她要去参加部落里的舞会,朱离说着,拧开果子酒的瓶盖,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朱离陪着我喝了几搪瓷缸果子酒,他酒越喝越多,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沉默不语。我酒喝得尴尬,举着搪瓷缸说,你这玩意儿还是古董呢。朱离没作声。我问,那个男人是谁?朱离也没说话。院子里非洲长尾鹰“咿呜呜”地叫。朱离突然哭了。他酒多了,起身,一脚踢翻了黑色的铝锅。锅里的洋葱拌饭撒了一地。我本想帮他把家里收拾一下,但是他心智乱了,我也不想惹麻烦。我说,我厂里停产了。朱离说,巴拉巴经常动乱。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国,也不跟家里人联系?朱离没回答我。我的话刺到朱离的痛处了。

朱离坐在地上,过了好久,才说,你回去等消息吧,不行就和我一起做烤木薯饼。我说,不会呀!朱离看了我一眼,起身收拾院子。非洲长尾鹰被惊扰到了,扑腾着。

我只好回到营地等消息。等了很多天,也没有消息。有的工人通过关系到巴拉巴中国餐馆当服务员,有的想回国了。我给朱离打电话,他说,回不回随你。他还没从糟糕的心情中走出来。

有些胆子大的工人找厂里的刘经理闹,我也跟着。工人们围着刘经理准备打人。刘经理说,老子在监狱都没怕过谁!他朝门卫约瑟夫招招手,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约瑟夫出了门,打开了狗笼。狼狗在楼下狂奔,把闹事的工人吓得到处躲。狼狗又扑向一个在院子里朝外闲看的人,那人吓得赶紧躲进宿舍,关起铁门。

我不敢下楼,狼狗正盯着我。狼狗前腿已经爬上铁架子楼梯了,好在楼梯上端靠近刘经理宿舍的地方有一扇铁门。楼梯是露天的,锈迹斑斑,上面还积着雨水,倒映着一小片阴沉沉的天空。我上楼时滑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强忍着,没敢让刘经理看出来。

刘经理朝约瑟夫看看,约瑟夫拿着一块牛骨头,引着狼狗进了铁笼子。狼狗没有动静了,我才敢跟刘经理说,我回去了。刘经理说,好。我朝刘经理宿舍看看,我知道,他手里有枪,工友钟灵以前说过。

4

工厂前道已经停工,只有后道还有衣服偶尔要烫。我是大烫工,熨斗很重,干了几天我手臂一直酸痛,大腿肌肉都站抽筋了。在这里工作还是比较安全的,就怕营地出现盗贼,不怕盗贼抢钱,就怕盗贼有枪。我一来巴拉巴,钟灵就跟我说了。她盯着我说,你来非洲怕不怕?我说,怕什么?她说,盗贼呀。我说,盗贼有什么怕的,我又没钱。钟灵说,盗贼有枪的。我说,你一个姑娘都不怕,我怕什么。钟灵就笑了,她眼睛小,单眼皮,嘴唇很薄,一看就是能说会道,就是皮肤黑了点。她是服装厂后道的检查工,在非洲营地叫作QC。钟灵喜欢凑热闹,还常常找我的茬,总说我漏烫,又说尺寸没控制好,不是大了就是小了。我返了几次工,钟灵还不放过我。我实在熬不住了,就躺在烫台上了,烫台的吸风机吸得我背上凉爽极了,把我的力气和精神也吸走了,我实在爬不起来。我听到身边人在吵闹,但我头昏昏沉沉的,抬不起来。钟灵推了我一把说,刘经理来了!然后把我往烫台下拉。我身体随着她的手,滚到了地上,地上很潮,我的后脑勺都湿了。我躺在地上,刘经理站在了我眼前。

刘经理让我罚站,说清楚为什么上班睡觉,还直挺挺地躺在烫台上。他还说,你哥把你交给我,你就这样跟我混?我没法说清楚,我说难受,然后站不住了,倒在刘经理办公室。

刘经理让钟灵把我扶去营地卫生室。是疟疾,幸亏发现得早,挂了青蒿素,几天就好了。钟灵后来又问我,你在刘经理办公室有没有看到一把枪?她总是关心刘经理那把枪。我说,什么?钟灵神秘兮兮地说,是盗贼的一支枪,听说收缴后就放在刘经理办公室的。我说,没看见,你老是往刘经理宿舍跑,你难道没看见,还问我?钟灵突然翻脸了,说,你别造谣,我从来不去!我看到过几次,她却耍赖。我也不喜欢和她纠缠。钟灵气呼呼地说,要不是刘经理让你去挂青蒿素,你肯定就死了,你死了就不会嚼舌根了。我朝钟灵看看,她真不会说话。

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朱离,怕给他添堵。也没告诉别人。母亲还是知道了,电话打到营地,说,你这个电话好难打,受不了就回来。我说,哪有那么容易回来。母亲说,你表哥也没个消息,你表嫂成天说他只会埋头挣钱,我看他肯定是非洲有家了,你盯着点儿,不然他们还会怪你。我好心提醒你表嫂,她还跟我吵架了。母亲语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我说,你不要乱说。母亲说,话费太贵,先挂了。我丢下电话,眼前一片迷糊,仿佛表嫂在死死地盯着我。

铁笼里的狼狗见人就狂吠,不管多么熟悉的人它都吠叫,撞得铁笼子“哐哐”作响。每次经过狗笼,我都要斜着眼瞄着狼狗,我小时候被狗吓过,有心理阴影。我听钟灵说这是一条凶猛的狼狗,以前没有关进笼子,深夜有盗贼翻入营地财务室盗窃,狼狗咬断了盗贼咽喉,那个盗贼还有枪,很多工人都摸过,然后由刘经理保管。有枪的盗贼被狼狗咬死的消息在巴拉巴营地传开了。狼狗就被关起来了,营地也没再出现过盗贼,工人们也没有再见到那支枪。

巴拉巴雨季,每天要下七八场雨。晾在走廊里的内裤都晒不干,外套就更别说了。远处比奥科火山

乌云环绕,只有山顶露在云层外面,云层装的是雨水,看着乌云滚滚而来,云下灰蒙蒙一片,那是在落雨。

我以前常去热带雨林,雨林里生长了很多野生的香蕉树和杧果树。说来也倒霉,我还没采几个杧果,就被胡蜂蜇了,心里一慌,手臂被断裂的树枝刮了一道口子,这还不算,树下的猎人拿着猎枪,带着猎狗,在远处朝我吼道,El ladron(西语:小偷)。我吓得赶紧跑。我听到猎人哈哈地笑。巴拉巴雨季空气太潮湿了,我手臂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还化了脓。闲下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伤疤贴在身上难受,就不停挤伤口,又痒又疼。钟灵告诉我,在巴拉巴病毒很多,不要用手挤伤口,手上有毒会感染,说不定还会得炭疽,那就死定了。我没理睬她,她成天大惊小怪的。活脱脱的人,哪那么容易死?

我跟刘经理请假,说去巴拉巴街上看病。刘经理让我去营地卫生室。我只能装病。卫生室的史医生说,不是疟疾。我走不了了。出门还要找刘经理开出门证,他必定是不肯的。

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很冒险,但总得试一试。

我在营地角落里观望,等到天色晚了才敢行动。营地的发电机轰隆隆响着,掩盖着织巢鸟和乌鸦的叫声。我轻手轻脚爬上刘经理宿舍边上的铁架子楼梯,从楼梯上跨过去就是营地集装箱改造的宿舍屋顶,沿着集装箱顶边沿走着。我怕脚下发出声响,脱掉了鞋子。屋顶的刺猬紫檀的果实和脱落的锈斑刺着我的脚心,还有集装箱凹凸的条纹,硌着脚底板,疼。当我快要靠近刺猬紫檀树枝的时候,有人出来撒尿。那人抽着烟,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我趴在集装箱顶上,要是被告发,我说不定就要被狼狗咬到,或者面对刘经理黑洞洞的枪口。我心里老想着他有一支枪,据说还是AK47突击步枪。营地门口有一盏路灯,在我脚下昏暗地亮着。水池里兔子一样大小的老鼠不停地跳跃。雨林里隐约传来野狗的叫声。我站在屋顶,伸手就能勾到刺猬紫檀树枝了。只要从刺猬紫檀树上滑下去,我就自由了。

我还是犹豫了。树上有硬刺,我手臂被刺破了。走得匆忙,衣物都还在营地,还有半条香烟也在宿舍,好在我把手机拿走了,信号时有时无,关键时候却能救命。院子外面都是荒草,荒草丛中会有蟒蛇和毒蜘蛛。我穿的是拖鞋,来巴拉巴时间久了,也习惯了这里的穿着——短裤、背心和拖鞋。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怕了。巴拉巴的蚊子跟国内的不一样,它们传染疟疾,万一没有青蒿素,就真的死定了。我得过两次疟疾,那次到热带雨林采杧果以为是胡蜂蜇了,到了宿舍,发现浑身都是蚊子咬的包。后来,浑身发冷,一夜没睡,肌肉酸痛,尿也成了棕色的。第二天我就偷偷去了营地卫生室。那几天,我吃一口饭,都要吐两口,五脏六腑都震动了,只要喉咙一痒,我就本能地捂住胃部,怕抖动得痉挛。

朱离在巴拉巴街市做生意肯定会好很多,也能挣钱,不然十几岁的非洲女孩怎么愿意跟他生孩子。除了他有钱,还能跟他到中国。别的朱离什么都没有,长得也不帅,还是个中年人。

我穿上拖鞋跳了下去。门卫的狼狗叫了。一阵西班牙语在黑夜里穿梭。我一路奔跑。脚被树枝刮破了,疼得很,拖鞋也掉了几回,不得不返回捡拖鞋。

5

朱离的烤木薯饼店已经打烊了,门关着,没有朱离和弗吉尼亚的踪影。我没有了退路,只好在门口坐着。火山就在不远的地方,山坡上很热闹,鼓乐声声,是巴拉巴的葬礼。街上酒吧已经关门了,夜晚很安静。昆虫在脚下鸣叫,似乎要爬到我身上。很远的地方灯还亮着,不时传来说笑声。巴拉巴街市的外围,就是几内亚湾,海上停靠着靠港的货轮。货轮灯微弱地亮着,海的上空,不时有灯闪烁,是巴拉巴的战机在巡逻。

一辆绿色皮卡停在门口。朱离下来了,又抱弗吉尼亚下来,还在黑夜里的灯下转了一个圈,弗吉尼亚搂住朱离的脖子咯咯笑。弗吉尼亚抬头吻朱离,他们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悄悄话。朱离仰头深呼吸时,看到了我。他摸了摸弗吉尼亚的脸,弗吉尼亚瞟了我一眼,开门进屋了。不一会儿,发电机响了。屋里的灯亮了起来,十分刺眼。

你来也不说一声,说了我今晚就不去酒吧了,等很久了吧?朱离问。

还好,我说。

在这玩几天再回营地,还是一直住在这里?朱离问。我说,我都可以。朱离把车开到屋子旁边,带我进了院子。弗吉尼亚煮了咖啡。

我到朱离家里看了看。满屋子香水味,和他关车门时从车里涌出来的气息一样,也和弗吉尼亚身上气味一样。淡黄色的地毯上镶嵌着几棵椰子树图案,墙壁上挂着很多照片,是各种飞翔的鸟儿。我只认识非洲长尾鹰和倒挂在无花果树上的果蝠。

这次来,我请了长假,想跟你一起做烤木薯饼,我不敢跟朱离说实话。

朱离到房间换了件黄色条纹长袍,看起来像是肥胖的胡蜂。他给我递烟,坐下来,靠在长椅上。弗吉尼亚端着咖啡走来。街上的音乐响了,弗吉尼亚端着咖啡扭着腰,跳起了舞。她跳得很稳,手里的咖啡始终没有漾出来。朱离笑盈盈地为弗吉尼亚打着节拍。她跳着舞为我们端来咖啡,递到我们手上。

Te(西语:茶),朱离说。

OK,弗吉尼亚微笑着说。

我也Te,我说。我怕晚上喝咖啡会失眠,又苦。我仔细看了看弗吉尼亚。她不是很黑,睫毛长长的,鹅蛋脸,像东非女孩,很漂亮,就像长在我心上一样,我心里倒有些酸酸的。弗吉尼亚肚子又大了些。我装作看不出来。我还是认可国内表嫂的,她虽然凶,可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家不易。

她叫弗吉尼亚,朱离喝着茶说。

哦,你之前说过了,我说,又朝弗吉尼亚点点头。我觉得她的名字还挺好听的,于是随口说,和嫂子的名字一样好听。

朱离愣了一下,从床下拿出一把AK47突击步枪,木柄枪托已经损坏了,油漆斑驳。我闻到一股怪味,朱离在装修枪。我站起来,捂着鼻子说,味道这么重,好臭。朱离说,这是防锈漆,弄不到好的油漆。他把枪托坑坑洼洼的地方填补上水泥,然后刷上漆,枪托就跟新的一样。我说,哪里搞到的?他说,你们刘经理让我保管的,他怕警察去搜查。原来是那把枪。我说,你开过这枪没?朱离把枪塞到床底下,说,开枪会流血死人。我闻到的味道有点像浓烈的火药味。我犹豫着说,你窝藏枪支,万一被巴拉巴警察抓到,你就倒霉了。朱离说,刘经理说不会有人知道。

弗吉尼亚显怀了,我悄悄说。

哎,有些事谁也拦不住的,朱离叹口气说。

我妈好像听到什么风声了,让你注意点,嫂子说不定哪天就会晓得,我看着床底下说。

你告诉二姨的?朱离望着我。我说,我怎么可能!朱离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不要再毁我了!我低着头,听出了朱离的话外音,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记着。朱离也记仇。我倒有些怕了。可是家里人让我来非洲要看住点朱离,特别是表嫂说“你要好好照顾表哥”,显然是话里有话。

你已经闯祸了!我瞪着朱离。朱离一惊,慢慢坐在床上,双手不停地摸着床板,整个身体都垮了。他突然走到院子里,从笼子里抱出非洲长尾鹰,非洲长尾鹰翅膀结了血痂,不停啄着朱离的手腕。那几枚鸟蛋还在窝里,没有动静。

你准备红烧吗?我故意这样问。朱离看着我,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动物。你为了一窝鸟蛋坐牢,你不恨这些鸟吗?我说,趁机摸了摸非洲长尾鹰黑白条状的尾羽。

为什么要恨?朱离看着我。我无话可说了,但是我觉得谁要害了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但朱离是个老实人。

弗吉尼亚说我们要好好照顾它,等它翅膀好了,就放它回到它丈夫身边,我们还会为它搭建鸟巢,以后送它回新家,朱离喃喃自语。

弗吉尼亚也来抱非洲长尾鹰,鸟爪嵌入她的手腕,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尖叫,却不愿意松开它,还轻轻抚摸它灰色的脑袋。非洲长尾鹰的警惕性很高,脑袋一直跟着弗吉尼亚的手转动。

晚上,非洲长尾鹰不停地叫唤,朱离起床几次看它。

天亮了,弗吉尼亚闹着要回家。我说,要是没地方住,我就在外面。朱离说,不是这么回事。朱离抓住弗吉尼亚的手,轻声细语地跟她说着什么。弗吉尼亚还是往外面走,倔强得很。她要是听到我们的谈话,那就更麻烦了,我想。

朱离把弗吉尼亚抱回院子,她又挣脱了,往外走。朱离拗不过,只好送她回家,她家在几十公里外的卢巴小镇。朱离带上了我。直到弗吉尼亚下车走上家门口的小路,朱离才放心。

回来的路上,一个警察拿着AK47在路上走,他朝朱离的车伸出手。我以为他认识朱离,在向我们敬礼。朱离停了车,开了门,非洲警察坐在我旁边,满身酒气,说,Chino amigo(西语:中国朋友)?我说Si(西语:是)。

朱离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座军营。警察下车,又跟我们挥挥手,走了。我才知道,他不是警察,是个军人。朱离说,在巴拉巴只要军人朝你招手,你必须停车,他要去任何地方,你都必须将他送到。

回到朱离的家,我还是把话挑明了。我说,你知道的,在巴拉巴跟当地女孩生了孩子,你得留在这里十八年,把孩子抚养成人才能回国,弄不好还要坐牢,是水牢。朱离盯着我,谁说的?我说,钟灵,刘经理的亲戚,她知道非洲的很多事。我怎么没听说过他这个亲戚?朱离问。我想,刘经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跟这个傻傻的朱离说呢!

你说我怎么办,把孩子打掉?你也知道,巴拉巴是不允许堕胎的,也没有这样的药,朱离终于知道着急了。

那你就抛弃老婆孩子在非洲待十八年!我说。朱离沉默了许久,说,让我再想想。

6

我想和朱离在一个店里,可是他说两个人守一个店不划算。我们的烤木薯饼除了卖给巴拉巴人,还供应给中国餐馆。偶尔也会送到中国营地去给工人当点心。巴拉巴有好几个中国营地,有基建修路架桥的,有建房子的,还有开工厂的。朱离的店在第三街区,他安排我在第六街区,也是巴拉巴最偏远的街区,再往外,就到了热带雨林。

朱离店里还有弗吉尼亚,她走路慢吞吞的。她对我很热情,一见到我就笑,露出洁白的门牙,喊道,Hermano。

我和弗吉尼亚熟悉了。朱离每次开着丰田绿色皮卡送腌制的木薯饼到巴拉巴第六街区,弗吉尼亚都会跟着来。

钟灵打电话来,说刘经理派人到处找我。我说,你说我在巴拉巴就行了,我不会给他惹事的。钟灵非要来看我,我说,你来一趟要一个多小时,不容易,说不定路上还会遇到危险。

钟灵说她也想逃离营地了,很多人都在和刘经理闹。只不过没人敢出头,他有枪。我也没搭话,也许是钟灵在套我的话。我跟着朱离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学习烤木薯饼的技术。朱离说,你好好学,以后就靠你了。你是师父,我是徒弟,我说。我还要研究热带雨林中的一些药材。我听不懂他的话。出国前,母亲告诫我说,朱离变得有些不正常了,你去非洲少掺和他的事情。正常人几十岁了,哪会去树上掏鸟蛋!母亲说的话,我相信。

你搞药材干吗?我问。

朱离眼神呆滞,说,你嫂子让我赶紧回国。我一愣,问,她是不是知道你们的事了?

朱离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要不回国,家就保不住了,要回国,弗吉尼亚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终于要面对这个问题了。他是火烧屁股了。

朱离钻进了附近的热带雨林。他告诉我,他那里木薯不多了,最近货源紧张,他看能不能到热带雨林去找一些。我知道他在撒谎。弗吉尼亚盯着朱离,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巴拉巴雨季的风很嫩,拂在脸上,我感觉到真正的自由。一阵风,把我吹得清醒了许多。我手有些疼,手指几处破皮,是不锈钢架子刮破的。我想到钟灵,她却没来,也没了声音。

朱离进入热带雨林又没了消息。我也不去打扰他,说不定他能想到处理弗吉尼亚肚子里胎儿的办法。

7

我还是遇上了麻烦。

一个军人闯到我的店里,四处打量,然后看烤箱和夹子,就是不说话。还摸了摸砧板,上面有一层烤木薯饼油。他认出我了,他说,哈喽,Chino amigo。我也认出他了,就是那天和朱离一起送回军营的军人。这次我才认真打量他,他皮肤比一般黑人还要黑一些,脸上没有皱纹,胡子很长,灰白色,该有五十岁了。

军人想进我房间,我急坏了,房间还有很多木薯饼,万一被抢走,就麻烦了。军人走到一半,看到门是关的,在门口瞟了瞟,问道,Para que(西语:干什么的)?我说,Dormir(西语:睡觉)。

军人又盯着我要缴费证明。

我拿不出来。我也顾不得烤箱里的木薯饼了,把烤箱的煤气关了,跑到街上买香烟。老板是个黑人小伙,拿了一支给我。巴拉巴人一般都是几支几支地买烟。找了好一会儿,我才买到一包Dunhill。

La proxima vez(西语:下次),军人说着起身就走。他转身的瞬间,我想把香烟塞进他的口袋。但是一想,不行,这香盒烟已经开包了。我在烤箱里选出两个烤得金黄的木薯饼,包装好,送到军人面前说,Comer(西语:吃)。军人准备掏钱,我忙说,No FCFA(不要钱)。军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摩托车,说,Gracias(西语:谢谢)。马瑞赛,他说他的名字叫马瑞赛。他还给我留下了他的电话。我觉得,终于认识一个巴拉巴当地人了,还是军人。

军人没有拿我的烤木薯饼,而是到马路对面去了。那里有一个教堂,尖尖的塔顶下,两排白色立柱墙上有很多雕塑,巴洛克风格,叫圣·伊莎贝尔大教堂。军人把枪交到门卫手上,脱下雨衣,四下看看,然后进了教堂。

上午,巴拉巴大街上没有多少行人,杂货店大多是下午开门营业,只有中国人开的店在营业。我迅速把烤木薯饼放到军人摩托车的座位上,然后溜走了。我躲在烤箱后面,透过玻璃,偷偷看着军人的摩托车。

没一会儿,军人从圣·伊莎贝尔大教堂出来,悄悄瞄了一眼坐凳,又回头看了看我的烤木薯饼店,把烤木薯饼收了起来。一个胖胖的军人从巷子里钻出来,坐上军人的摩托车,向巴拉巴市中心疾驰而去。

我跟朱离说又遇到麻烦了,他说等他想办法。

朱离很久没有送木薯饼来了,也没有给我想到办法,好在那个军人没有再来找我麻烦。

木薯饼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我再次给朱离打电话,没人接。打了几次都这样。

表嫂在QQ上留言:叫你表哥回来。看来,表嫂已经发飙了。我假装没看到信息。

8

周日,我要去看看朱离。反正周日巴拉巴商店都得关门,街上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院子门没有关,弗吉尼亚没有在家。朱离出事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桌子上有半碗黑色的汤药。我一进门,苍蝇从蚊帐里“嗡”的一阵飞走了。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蟑螂躲在桌面上,一点也不怕人。朱离身上也有几只蟑螂,我拍了拍他肩膀,蟑螂才吓跑。朱离睁开眼说,哦,疼。你怎么啦?我问道。朱离缓缓地说,你帮个忙,给我熬一下药。朱离指了指床边的枯枝败叶。我把半碗汤倒掉,洗了碗,又洗了铝锅,点燃煤油炉子,把那些说不清名字的树叶剁碎,熬了半小时。朱离敲着床板。我进屋问怎么啦?他说,好了没有?我说快好了,这是什么药呀?朱离指了指门外说,这是可以堕胎的西非羊角拗。我说,你给弗吉尼亚喝了,不就解决问题了,不过她现在也不在家呀!朱离说,我怕害了她,我先试了试药性,这药太狠,我不想给她喝,我肚子疼了好久。朱说着捂着肚子,呼吸沉重,突然不停地干呕,他指了指喉咙,说,水。我赶紧舀了一搪瓷缸井水给他漱口。他浑身颤抖,端着水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搪瓷缸“啪”地掉在地上。朱离嘴里发出嚎叫,栽倒在地上,揪着肚子,不停地翻滚。

不行,不行,朱离嘴里念念有词。我问什么不行?他说,这个非洲羊角拗不能给弗吉尼亚喝,她会疼死的。他说着,眼泪都出来了。我说,堕胎哪有不受苦的?我不能让她受这样的苦,朱离说,他肚子又一阵绞痛,不停用拳头砸着墙壁,手都流血了。他仰面躺在地上,没了动静。我真怕他被毒死,拖着他的身体,往床上拉。

朱离没有死,他沉吟着说,你嫂子又催了。你再帮个忙,朱离伸出手,帮我把指甲剪一下。我找到剪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背有很多褶子,伤痕累累,油腻得很,散发着药草的气息。他的指甲是灰白色的,很长,有很多竖条纹。我很小心地帮他剪指甲。指甲很厚,掉在地上能听到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地毯抽走了。他说,不要把我的指甲丢在巴拉巴,你回国的时候,帮我带回去。我说,你自己不会回国?他沉默了很久,说,回不回去,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又让我帮他剪了一绺头发,说,你把我的指甲和头发用红布包着,带回国内交给我妈。

你真的不回国了,你的孩子老婆你也不管啦?我说。就为了这个非洲女孩,抛妻弃子,值得吗?你现在病成这样,弗吉尼亚也没能把你照顾好,我愤愤地说。

朱离说,我会解决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我摸了摸朱离的额头,很烫。他中毒不轻。我扶起他坐好,说,你真是的,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吃堕胎药。走,我带你去我们营地卫生室去洗胃。他摆摆手,说,你自己都是逃出来的,哪还敢回去。我一惊,他怎么知道我是逃出来的?

外面的雨没完没了。地上返潮,屋子里都是腥味。一个尿壶放在床边,没有盖起来。朱离说,帮我把夜壶拿出去倒了。然后又让我扶着他到院子里的厕所。朱离不想躺在床上,我扶着他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他坐不住,只能躺着。细密的雨滴落在他脸上。他脸色惨白。屋檐下的炉子还在熬药,有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我忙端下铝锅,熄了火。

非洲长尾鹰扑腾着翅膀。朱离指了指它说,喂。我把腐烂的肉末端起来,放进笼子,长尾鹰啄起来。笼子前有一股臭味,一只鸡被啄瞎了眼睛,身体一半被长尾鹰吃掉了,剩下够不着的残骸还在笼子外面。他说,弗吉尼亚想吃鸡蛋,我就养了一只鸡,它去笼子啄鸟蛋,被非洲长尾鹰逮住了。我看到鸟蛋已经破壳了,几只肉乎乎的小东西在非洲长尾鹰肚子下面蠕动。

我身体在飞,飞到了老家,朱离说。他思维进入混乱状态。我要是死在非洲,你要帮我照顾弗吉尼亚。他不说话了,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背起朱离,上了马路想拦住一辆出租车回营地,哪怕被打被骂,我认了。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我一口气背着他跑了几百米。出租车还没有出现。热带雨林雾气很重,看不清远方。几只秃鹫眼睛却很厉害,在天上盯着我。我怎么也跑不过秃鹫。我腿软了,也许是被秃鹫吓的。我把他平放在一棵树桩上,树桩很粗,他躺在上面,脚还在树桩上。一只野狗从香蕉树后面窜出来,把树桩旁边草丛里的蜥蜴吓得直往水沟里跑。野狗盯着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鬃毛竖起来,随时要咬我。我捡起杂乱的树枝赶野狗。野狗跑得慢,和我始终间隔着十几米距离,打又打不到,追又追不上,一转身,野狗倒开始追我。我气得捡起石头砸。

我听到一声惨叫,是朱离的声音。我忙跑回去。朱离躺在地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桩上滚落下来的。两只野狗在撕扯他的手臂。我大吼一声,野狗也叫了几声,我扯着朱离的双腿往后拉,野狗咬住他的手掌往后撕扯,像拔河。朱离陷入了昏迷。他身体来回在地上摩擦,擦出呲呲的声响,像掉在地上的抹布。一只野狗朝我扑来,我抓住狗腿,在它关节处反向用尽全身力气一折,只听“啪”的一声,野狗腿被折断了,“嗷嗷”哀嚎着,拖着断腿往后退。另一只野狗也不敢冲了。

朱离手指在流血,拇指和无名指不见了,树桩上都是血迹。大概是野狗咬住他的拇指,把他从树桩上拖了下来,他戒指掉在地上,沾满血迹,我捡起放进口袋。

我摸了摸朱离的额头,还是烫的。我心里又心疼又高兴。高兴是因为他还活着,难过的是,他被西非羊角拗折磨得死去活来。

在巴拉巴等出租车要靠运气。上次,我一个多小时才等到。这次要是等一个多小时的话,朱离即使不被西非羊角拗毒死,也要因为流血过多而亡。不能傻等。我背起朱离继续走,走得浑身冒汗,胸口被浸湿了,黏黏糊糊的,很痒,低头一看,是朱离的血。朱离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手贴着我的胸口,地上都是暗红的血迹。我脱下衣服,可是衣服布料很粗糙,包裹着朱离的手指还是有空隙,鲜血从空隙中流下来。路上没人。我脱下自己的内裤,撕成片,包裹他的伤口,内裤是纯棉的,很柔软。

我继续背着朱离前行。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我和朱离都瘫在地上,身上都是稀泥。

一辆豪华的敞篷车从远处驶来,我看到了却不敢招手。在巴拉巴有这样车的不是权贵就是富豪,平时躲都躲不及。我低下头,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车停了,下来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黑人,每个手指都戴着金戒指。这是巴拉巴体面人的打扮。No bien,黑人说。我忙摇头说,No no。我不想这个人插手,省得节外生枝。

他快死了,黑人说。他竟然说了中国话,我点点头。黑人帮我把朱离抬上车,又帮我把朱离送到巴拉巴工厂营地。一路上,他并不关注朱离,跟我说着他在中国留学的经历和做过的疯狂的事情。他喜欢吹牛皮。

我没有带钱,不知道该怎么谢谢这个体面的巴拉巴人。我掏出染着血迹的金戒指,递给他。戒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金戒指染成了红褐色。黑人摇摇头,举起手,他手上几个金戒指都在闪光。我觉得很惭愧。

到了营地门口,我不停地敲门。大铁门锁着,狼狗不停地狂吠。门卫约瑟夫看到我大声喊道,Amigos,no bien!我又冲进大门,朝刘经理办公室跑去,刘经理不在。狼狗还在叫。我想把朱离放在门口就走的,可是想一想,不能这么做。我胆子一横,背着朱离靠在铁门上。我站不住了,又不能把朱离扔在泥浆中。

铁门开了,一群工人跑来看热闹,有中国人,也有巴拉巴当地人。刘经理也来了,他看看朱离,又看看我,打电话叫队医小史过来,又叫一个工人帮扶着满身泥浆的朱离站起身。史医生推着斗车来了,我们把朱离抬上斗车。车很小,朱离窝在斗车里,睁开眼睛眯着看看四周,又闭上了眼睛。

我帮忙推着斗车朝医务室走。一路上工人吵吵嚷嚷来看热闹。史医生问朱离右手的拇指和无名指呢?我说,被野狗咬掉了。史医生问,有没有带来,我这里没有办法,但到中国援非医疗队可以接起来。我说,被野狗吃了。钟灵听了,跑到屋外哇哇地吐。史医生只能先帮朱离包扎伤口,又翻看眼皮和舌苔,摸了摸额头,说,食物中毒。我问,能救活吗?史医生说,看他命硬不硬了。

刘经理站在屋外,什么也没说。史医生给朱离催吐,洗胃,又挂了奥美拉唑,之后史医生翻看了表哥的眼皮,点点头,说,还行。

朱离挂了半天的盐水,裤子突然被尿液浸湿了。史医生看了看尿液,是血尿。史医生说,去拿条裤子来。我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内裤,赶紧跑回宿舍。钟灵看到我,拍着我的头,说,你可闯祸了!我没有理睬她,钻进宿舍。她也跟着进来,我当着她的面脱了裤子,她吓得跑出宿舍,骂道,香山,你要死了!她出去了,我才换上内裤,给朱离也拿了一套衣服,跟史医生一起帮朱离换上。裤子短了些,但还凑合。

朱离还躺在医务室。史医生出门抽了一支烟。我跟着,问,他不会死吧?史医生说,我都有心思抽烟了,他没事了。史医生盯着我问,他到底吃了什么东西,毒性这么强?我说,我不清楚。史医生说,算了。

朱离没事了,我自己的麻烦就来了。宣传栏通报批评了我私自外出,还贴上了我的检讨信。钟灵站在那里大声朗读,好像别人不认识字一样。

我被关了三天禁闭,在一个狭小的铁皮屋。刘经理让我好好反思。我觉得倒是享受。我太需要休息了,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我能够好好睡一觉。可是,朱离治疗的费用需要我出。这个我不怕,烤木薯饼店里还有一些FCFA。营地的工人治病是免费的,只是朱离的病比较麻烦,不知道要多少钱。在营地,吃、住、看病都不要钱,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倒是有一些优越感。

其间,钟灵来看过我,从铁窗外递给我一些杧果,说,不要渴死了。我说,还好。她又说,你那个表哥危险的,要小心了,最好去中国援非医疗队去看看伤口,不要感染。我说,看他自己。

三天终于熬过去了。门卫约瑟夫打开了门,我拍拍约瑟夫的手腕,冲到了医务室。朱离能够坐起来了,靠着冰冷的铁皮墙。我以为朱离会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可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盯着他残缺的手指。

你没事了,你的手指是野狗咬的,我为了救你差点死掉,我扶着朱离说。他伸出手,又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像残缺的枫叶。

我学乖了,给刘经理送了一条烟,请了假陪伴朱离。刘经理说,不要拿这个来糊弄我,你也要守规矩。我说,我懂。刘经理写了出门证我才送朱离回去。

远远地就听见朱离家院子里传来鼓乐声,难道弗吉尼亚带人回家举办舞会了?我很气愤,扶着朱离一脚踢开铁门,进了院子。弗吉尼亚看到朱离,扑上来,抱着他小声哭泣。几个戴面具的人手里拿着长长的香蕉叶在舞着,像是在做法术。看到朱离,他们纷纷摘下面具,一张张黑色的脸露出白色的牙齿,他们走过来拥抱朱离。弗吉尼亚给了他们10000FCFA,他们跟弗吉尼亚握手,然后离开了。弗吉尼亚跟在他们身后,也出了院子。

朱离看弗吉尼亚出去了,看着我,说,拇指和无名指没有了。我说,我知道,但是戒指还在。我拿出戒指,递给他。他说,到时候你把它和我的头发、指甲包在一起。他左手拿着戒指打量了一番,说,把上面的血迹清洗干净,我不想让妈妈看到这些血迹,我的头发和指甲要还给妈妈。这两根手指被我在非洲弄丢了,没法还给妈妈了。朱离很淡定。我说,你放心。

弗吉尼亚回到屋子,挨着朱离坐着,捧着他受伤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低头吻着他的手。谁也没说话,朱离也没敢看弗吉尼亚,只是把头靠在她的大腿上,像是弗吉尼亚的孩子。弗吉尼亚轻轻地抚摸着朱离的头发和脸。我的孤独感更加重了,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我起身离开,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夜里没有雨。我坐在比奥科火山下的河边,雨季即将结束,落在热带雨林的雨还在汇聚,形成溪流。无数条溪流汇聚到河里,河水哗哗流淌。远处的几内亚湾,货船在黑夜里驶向远方。我真想跳到船上,和它们一起漂泊到更远的远方。

我在黑夜里悄悄离开了。我始终不相信弗吉尼亚会成为朱离的妻子,朱离也不可能带着她和未出生的孩子回到中国。

还没等到出租车,朱离给我打电话,让我留下来陪他,明天他想去看比奥科火山顶的MACO湖。我早就听说过山顶上有一片湖,可是从来没有去过。我说,随你。

9

我们寻了一条小路,上了比奥科火山。朱离身体还没有恢复,走得慢,走几步就要休息。弗吉尼亚左手搀扶着朱离,右手抱着非洲长尾鹰,他俩都很慢。这些天,朱离才得了病,嘴里没有味道,也馋。我剥开一颗糖,放进朱离嘴里。这是我在巴拉巴街上买的。他还说嘴巴里没有甜味。弗吉尼亚跟我要糖果,笑得灿烂,还拿走了装水果糖的塑料袋。朱离看着弗吉尼亚,脸色好了很多,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

弗吉尼亚带着口袋,口袋里装着非洲长尾鹰,它的伤口快要愈合了。

上火山的路上全是黄泥巴,泥巴已经干了,有很多脚印,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我看到巨蜥脚印,牛羊脚印,还有一些鸟类羽毛。泥土路两边是茂密的热带雨林,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什么动物在奔跑。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吓我一跳,我仰头一看,是一只非洲长尾鹰,停在很高的波罗蜜树上,盯着我。非洲长尾鹰我见多了,在营地,它们会停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一双。我以为它们会在营地筑巢,但是,没几天,它们就飞走了。

我打量着那只非洲长尾鹰。朱离说,它们的翅膀张开有两米,能够叼起一个小孩。

弗吉尼亚松开非洲长尾鹰,它听到同类的叫声,望着天空,扑腾着翅膀,另外一只翅膀还是耷拉着,怎么也飞不起来。弗吉尼亚,朱离叫道。弗吉尼亚赶紧按住非洲长尾鹰的头,把它装进口袋。它进了口袋也不安稳。

雨林中的光线昏暗,穿过荆棘,我们终于看到了一片天。

弗吉尼亚抓了一只蝴蝶,血红血红的,像是血漪蛱蝶。她把蝴蝶装在一个盒子里,说要把这美丽的蝴蝶带到中国去。她还挖了一些木薯。在我装水果糖的塑料袋里,塞着细瘦的木薯。

她摸着肚子,尖叫着,Beb(西语:宝宝)。朱离摸着弗吉尼亚的小腹,手不停颤抖。也许是弗吉尼亚肚子里的孩子在蹬这个中国爸爸。弗吉尼亚指着肚子对朱离说,Chino(西语:中国)!朱离笑了说,Baraba(西语:巴拉巴)!

弗吉尼亚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成形了,已经胎动了,朱离的时间越来越紧急。我想。

表嫂前几天又在我的QQ留言,我现在都不敢登录QQ了。

非洲长尾鹰好多了,伤口愈合了,只是骨头还没长稳。朱离也好多了。我觉得应该把他的指甲和头发还给他,他还会在非洲待很久,还会长出很多的头发和指甲,像一个满口西班牙语的巴拉巴人。

弗吉尼亚走过来,陪朱离坐着。弗吉尼亚一心想带着孩子和朱离一起回中国。她知道朱离正在计划打掉他们的孩子吗?要是打掉孩子,弗吉尼亚该怎么办呢?我突然伤感起来。

一天,朱离说,巴拉巴的热带雨林还有我很多的问题要解决,最近要去一趟热带雨林。他让我帮他照顾一下弗吉尼亚,还有非洲长尾鹰,它很快就能痊愈了。说完,他就回去收拾捕蛇钳,本子和笔,彩色雨披和蓝色的外套,一把挖药材的镐,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工具,他还背上了那支枪。我问,你的烤木薯饼店也不管了吗?弗吉尼亚担忧地朝我摇摇头,让我不要打扰朱离的思绪。这是弗吉尼亚唯一一次没有朝我笑。

弗吉尼亚不知道,朱离可能是去寻找能给她堕胎的草药。

朱离把烤木薯饼店和弗吉尼亚都丢给了我。不管怎么说,男女有别,弗吉尼亚是朱离的女人,我们不好每天都混在一起。我给她买了很多食品和生活用品,又给非洲长尾鹰准备了许多蜥蜴,让她每天喂养,然后我就回到巴拉巴第六街区烤木薯饼店了。

几天后的晚上,一个陌生电话打来。我问是谁。一个声音说,Hermano!是弗吉尼亚。

我刚挂电话,一辆出租车闪着灯停在我的烤木薯饼店门口。在雨季清冷的黑暗里,灯光尤其刺眼。我捂着眼睛想发火。弗吉尼亚让朱离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害得表嫂守活寡,现在又来打扰我宁静的生活了。

弗吉尼亚站在车外,抱着一个大纸箱,挺着肚子朝我走来。她放下纸箱,抱着我的手臂,不停地摇晃,好像我们是多年的好友。我不停地退着,手上和身上油腻腻的,飘着木薯饼香料的气息。

嘿,FCFA!黑人司机嚷嚷着。

Cu nto(西语:多少)?我问。

司机看了看手机,打出数字,然后说了句中国话,5000。弗吉尼亚没有吱声,进了我的房间。房间很破烂,就一个吃饭的桌子和一张非洲楝树的树枝支起来的木床。说是木床,其实就是木板。巴拉巴人不睡床,在二手市场也找不到床和椅子。只有沙发。沙发太贵,要十几万FCFA。弗吉尼亚打开纸箱,里面几只非洲长尾鹰幼鸟已经长了绒毛。它们挥着翅膀,盯着我。

钟灵来电话说,这次我真来了!我说,哦。

弗吉尼亚在我这里根本闲不住,每天往外面跑,现在又没有踪影了,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楼上楼下都没有。我正在烤箱边张望,突然听到弗吉尼亚的笑声。循声望去,她在和隔壁服装店老板娘的女儿玩耍,孩子很小,她抱着孩子在店里打转,逗得孩子呵呵地笑。她也哈哈地笑。我朝老板娘笑笑,说,Bonita(西语:漂亮)!

老板娘朝我看看,说,Gracias!中年女人身体发福,她摸了摸弗吉尼亚的肚子,朝我笑,说Chino beb(西语:中国婴儿)!我说,Mi hermano beb(我哥哥的孩子)。

弗吉尼亚哈哈地笑,说,S,Chino beb!我想说孩子是巴拉巴人的,可是钟灵又来电话了。

钟灵和约瑟夫找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非洲小伙站在门口,弗吉尼亚忙走过来,和非洲小伙说说笑笑,还拥抱了一下。弗吉尼亚说,马丁内斯!非洲男孩很腼腆,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看看。我让钟灵帮着招呼她带来的客人,弗吉尼亚却把约瑟夫和马丁内斯领到房间里。房间还没收拾,我拦也拦不住。这个马丁内斯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的非洲小女朋友?钟灵盯着我笑道。我说,我表哥的女朋友。钟灵凑过来问,你表哥真死啦?我说,你胡说八道!钟灵说,我是为你们好,你还是要叫他去中国援非医院看看。我说,我说过了。钟灵问,你表哥在国内有老婆吗?我说,有。钟灵说,他万一不要弗吉尼亚了,你准备把她怎么办?钟灵的这个问题很突然。我想了一会儿,说,我会让她回家。

钟灵盯着房门,凑过来低声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哥有没有想过带回国内?我苦笑道,那可真有好戏了!钟灵说,那就打掉孩子,逃走。我说,哎,巴拉巴没有堕胎药。

钟灵说,我也许能帮你想办法。

中午吃饭,店里坐不开,我们就到了附近的酒吧。弗吉尼亚举着一瓶啤酒跟马丁内斯干杯。我忙拦住,告诉她怀孕不能喝酒。弗吉尼亚说,OK,但还是喝了。

那天我也喝了很多酒。

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弗吉尼亚歪在我身边。我一动,在黑夜里摸到圆鼓鼓的东西,是弗吉尼亚的肚子。我打开手机灯,马丁内斯在地铺上睡了。我没有地方睡觉,只能坐着等待天亮。

这些天,我在外面忙碌,弗吉尼亚和马丁内斯待在一起,有说有笑,很多话我听不懂。我也懒得操心。

10

军人马瑞赛又来检查我的烤木薯饼店了。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坚持下去了,对马瑞赛也不用客气,所以没有搭理他。他看着我,问,Are you ok?我淡淡地说,OK。马瑞赛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

Mira mi hijo(西语:看到我儿子没)?军人沮丧地看着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枪。大概他儿子也是个军人或者警察。我说,No mira(西语:没看到)。 我怕他听不懂,又摇头。他说他儿子脾气很坏,可是人还是很善良的。他自言自语说,Bondad,bondad(西语:善良)。看起来他找他儿子很久了,甚至不抱希望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许那次我们在马路上看到他独自行走,他就是在寻找儿子,还喝了酒。

马丁内斯也过来要烟抽,马瑞赛瞪着他,缓缓站起来,举起枪,朝他瞄准。马丁内斯以为马瑞赛在开玩笑,不停地摆手,说,No,amigos。No,amigos。马瑞赛一手提着枪,一手抓住马丁内斯的头发,朝热带雨林里拖。马丁内斯不敢说话了,歪着头随着马瑞赛往雨林走去。我不知道马瑞赛会不会杀了马丁内斯。马丁内斯大概是巴拉巴的小混混,习惯性跟人要烟抽。这次遇到要他命的人了。我怕出事,跑过去追上马瑞赛,说,Amigos,no。马瑞赛把枪口对准我。我忙捂着头,蹲在地上,什么也不敢说了。

马瑞赛和马丁内斯进入雨林后,我忙跑回店里。

弗吉尼亚还在外面站着。我进了屋把门反锁了,把她关在了外面。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我独自在屋里转悠,给朱离打电话说了这事,这次他终于接了电话。朱离说他还在雨林,正在忙,他的脾气向来软绵绵的,可是今天的语气很焦躁。

晚饭我也不想吃,就切了几块烤木薯饼。烤木薯饼金黄细嫩,上面沾满了芝麻,挺香。我却吃不出滋味。西非的雨季,天黑得快。我打开门,外面漆黑一片,冷风呜呜,雨滴打在身上,阴冷。我想起弗吉尼亚还没进屋,忙打着伞,在街上喊弗吉尼亚。她却没了影。

夜已经深了,我很担心,不管不顾地喊着。没有弗吉尼亚的影子,我只好回头。弗吉尼亚从服装店那边的雨林里出来,低低地说,Hermano。她这一声弟弟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看到路灯下的弗吉尼亚挺着大肚子,我心里一阵温暖,幸好她没出事。我把弗吉尼亚带回去。到屋里,弗吉尼亚哭了,Hermano!她又喊道,我知道她想念朱离了。

她越哭越厉害,哭得我心软软的。我决定带她去找朱离。弗吉尼亚知道朱离经常去的地方,她带路,我们穿过一条小道,路边杂草歪歪倒倒的,不知道是不是蟒蛇和野狗经过形成的。弗吉尼亚说,以前她和朱离经常在这片雨林寻找动植物,朱离特别喜欢研究这些,还找到了很多野生木薯。我喊着哥哥,弗吉尼亚喊着朱迪(朱离)。

很久没有回音。

后来我看到一个破败的草屋,顶上的香蕉叶被什么抓坏了,我没看到血迹,倒也放心了。

热带雨林里潮湿阴凉,一股冷风从地上冒出来。又似乎是从叶脉中挤出的。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床上。我低头看着,脚下都是落叶,不知道是多少年堆积而成的,也不知道有多少米厚。

远处一棵树上有一个巨大的鸟窝,看不出来是什么鸟的窝。树上有树枝搭成的楼梯。我觉得又不太像鸟窝。

弗吉尼亚停下来,她走不动了。她朝树上的鸟窝望去。我找一个不逆光的地方看了看,在这棵非洲楝树五米多高的地方,有人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巢穴。哥哥!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朱离搭建的。弗吉尼亚点点头,指了指树上的窝棚。她是孕妇,动作也不那么麻利,不敢爬到巢穴中去。我扶着潮湿的梯子,一档一档地往上爬,脚下的横档发出吱吱的声响。我不知道朱离趴在这上面干什么,难道是怕蟒蛇吗,蟒蛇会爬树呀,我觉得他应该是遇到野狗的袭扰,才决定把居所搭建在树上。我加快了速度,越慢越容易滑倒,横档也容易断裂。

“砰”,一声枪响,我吓得从梯子上跌下来。枪声是从树上的巢穴里传出来的。我赶紧又爬上去。

我看到巢穴的顶棚是用香蕉树叶和一个简易的帐篷遮盖起来的,颜色很艳丽。这个巢穴不是搭建的,而是天然的,巨型非洲楝树枝杈间有一个腐烂的树洞,洞里正好可以躺一个人。我把头伸进洞里面,视线突然变黑,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腐肉的臭味。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大口吐着气,胸口不停翻涌,只能努力控制着。弗吉尼亚在树下朝我招手,她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很担心。我向上再次撕开一片香蕉叶,光线射进黑洞,只看得见一件蓝色的外套。一只十几厘米长的红色蜈蚣从树洞里爬出来,吓得我用手机砸。好在树枝不那么坚硬,没砸死蜈蚣,也没砸坏手机。

里面的人被惊动了,轻轻地说,弗吉尼亚,然后说着我听不清楚的西班牙语。我确定是朱离。我伸出手,把头别在外面,里面实在容不下两个人。我被呛人的气息袭击了,只好屏住呼吸。

我拉了好久,才把朱离的手拖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就像捏住一根骨头。朱离不重,只是被树洞里面的缝隙卡住了。一把木柄包浆的枪卡住了朱离的身体。我看着朱离身上的血迹循着弹孔。他身上有红色塑料屑,还是热的。这支枪就是刘经理从盗贼手里夺过来的那支,我在朱离那里见过。原来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枪,空包弹伤不了人。怪不得那个盗贼被营地狼狗咬死了。我想到非洲军人马瑞赛的儿子,听钟灵说他儿子被狼狗咬死了,我却不敢告诉他。

我把朱离扛到背上,用雨披捆住自己和他的腰,我们两个人缠在了一起。我摸索着,抓住树干,两条腿分开来,踩在横档的最边缘,让受力点分散,横档是朱离用藤蔓绑住的,也不是太牢固。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只是听到声响,两个人同时下来,我已经感觉到脚下的横档在往下滑动。我真想直接跳下去。还有一米多高的时候,横档滑动速度更快了,我身体失去了平衡,只好努力往前摔,这样才能让朱离摔在我身上,我能当朱离的肉垫。可是朱离突然清醒了,扳着我的身体往后仰,我一下子朝后摔下去,朱离垫在了我身下。

No bien!弗吉尼亚在树下尖叫着。树上的乌鸦扑腾着飞向另一片树枝。弗吉尼亚只顾着尖叫,任凭我和朱离躺在地上。好在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树叶。我喊道,弗吉尼亚,我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抓着绑在我们身上的结。弗吉尼亚这才反应过来,帮我们解开。朱离不能动了,不知道是不是摔岔气了。我翻身撑着地面,尽量不再压住朱离。朱离的脸如同骷髅,脸颊没有了肉,颧骨显得特别高,眼睛深陷,眼圈发黑,估计最近他都没有睡觉。他的手已经腐烂了,开始发黑,看起来像炭疽。朱离睁开眼,朝丛林里指了指。我跑去一看,这是一片没有高大树木的地方,阳光能够照射进来,开阔的平地像极了比奥科火山顶MACO湖边的景象,长满了荒草,还有两棵非洲杜花楝。树下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朱离找到的药材。看起来像非洲杜花楝的枝叶,可以堕胎。我忙拎起回到朱离身边。

朱离的手估计保不住了,命应该可以保住。他上次中毒那么严重,都能救治好,这次应该也不是问题。中国援非医疗队的水平不错,只是时间需要长一些。我和弗吉尼亚扶着朱离坐下,靠在树上,朱离怎么也靠不住,身体往两边滑。我把雨披摊平了,让朱离躺在地上。他的喉结还在蠕动,就是说不出话来,身体不停颤抖。我吓坏了,不知他是不是感染了埃博拉,据说埃博拉就是这样的症状,也有很强的传染性。我吓得逃离几步,看着朱离。弗吉尼亚帮朱离擦着脸,因为脸上粘着细碎的树叶。弗吉尼亚吻着朱离的脸,然后站起身,想背起朱离,试了几次,都背不起来,她望着我。我只好背着朱离,为了不传染,我把雨披撕成一片,做成口罩。塑料口罩很难呼吸,布满了蒸汽。我给弗吉尼亚也做了一个,但她把口罩扔在地上。

我们走了很久,才看到朱离的绿色皮卡。朱离不能坐,只能躺在皮卡里。弗吉尼亚在后面车厢照顾朱离。驾驶室很乱,都是关于动物和植物的书籍,还有一本关于木薯生长情况的书。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雨林边沿,上了主干道。我准备直奔巴拉巴营地请史医生诊治朱离的手。

没开多久,我听到车厢里弗吉尼亚的痛哭声,还不停地嚎叫着。我停了车,朱离已经死了,睁着眼,仰望着巴拉巴的天空。弗吉尼亚现在倒是安静了,直挺挺地看着朱离。

我知道到史医生那里也没用了,直接把朱离拉到了他家的院子里。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巴拉巴没有火葬场,也没有公墓。总不能把尸体带回国吧,飞机上估计连骨灰都带不回去,那太吓人。那只能抬到热带雨林,随便找一个地方埋了。我想,幸亏没有把朱离的指甲和头发弄丢,那样姨妈连她儿子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巴拉巴的葬礼习俗我不懂,都交给弗吉尼亚了。弗吉尼亚请来牧师给朱离做了祷告,一些当地人都来唱歌、跳舞。巴拉巴的葬礼白天很安静,晚上鼓乐喧天。弗吉尼亚把朱离埋在了比奥科火山顶的MACO湖边。她知道朱离喜欢那里的宁静和美景,以及欢快的动物。我曾经站在最高处,能看得很远很远。朱离的葬礼全程都是弗吉尼亚在操持,十八岁的她突然稳重了许多,而朱离始终像个无法长大的孩子,一直需要弗吉尼亚的呵护。

非洲长尾鹰的伤口愈合了。弗吉尼亚的行动越来越艰难,没有办法照顾它们。长了羽毛的幼鸟每天吃得也多,还想往外面扑棱。我和弗吉尼亚把非洲长尾鹰带到朱离待过的树洞里,那是一个天然的巢穴,最适合做它们的家。我还折断香蕉叶,帮它们做了遮风挡雨的屋顶。

弗吉尼亚的父亲要带她回到卢巴去。弗吉尼亚不肯,她告诉父亲,朱离答应带她回中国,那里有朱离的父母,会照顾她和他们的孩子。弗吉尼亚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回到中国去把孩子养大。

弗吉尼亚说,Hermano!我抬头看着她一眼,又望向了别处。

我想到带弗吉尼亚回中国的场景,双腿都没有站立的力气了。我坐在长板凳发呆,突然想起朱离找的药材。我把非洲杜花楝的枝叶切碎,倒进铝锅中。弗吉尼亚以为我给她做好吃的,忙说,Gracias。她蹲不下来了,只能弯腰帮我把煤油炉子点燃,端铝锅上去,看着我。我正在想弗吉尼亚堕胎后,要不要照顾她一段时间,还是直接送她到卢巴父母那里,再躲起来。想到朱离试药的情形我也吓到了,要是弗吉尼亚受不了,疼死了怎么办?要是我逃掉,警察会找到我吗?我想到军人马瑞赛,他肯定能找到我,逮捕我。我很烦恼。每一个结果,我都承受不了。

OK,弗吉尼亚指了指铝锅,药已经熬好了。我给弗吉尼亚倒了一碗,汤药被熬成了棕褐色。药温了以后,我端给弗吉尼亚。Agua(西语:水、饮料)?弗吉尼亚笑着问。我说Si。弗吉尼亚最近嘴很馋,什么都想吃,稍微带点味道,拿起就不放。弗吉尼亚端起碗,一口就喝了,然后皱着眉头叫道,Hermano,no bien!她还不停地抓着我的手臂,指了指嘴。也许实在太苦了。我舀了一搪瓷缸水给弗吉尼亚,她漱了漱口,才缓和一些。她没有责怪我,而是问给她喝的到底是什么。我说,是茶水。

弗吉尼亚在房间里找吃的,但家里什么也没有。我到街上买了一点饼干。弗吉尼亚高兴坏了,不停地说Gracias。我摇摇头。我盯着弗吉尼亚,看她有什么反应。她递给我几块饼干,我没接,她就把饼干吃完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突然想到,朱离找的肯定是没有什么毒性的堕胎药,他怕弗吉尼亚受苦。朱离心太软,什么都做不成。

过了好久,弗吉尼亚不停地摸着肚子打嗝。估计是起了药效。我烧了锅开水,等她生下死胎后,让她自己清洗一下。我也不好帮忙。

弗吉尼亚没有痛苦的样子,却总是去厕所尿尿,大概是开始宫缩了。用不了多久,死胎就应该下来了。她穿着蓬松的长袍,看不出来肚子大小。后来我猜想胎儿应该掉了,于是去厕所看,可厕所没有死胎,也没有血迹。我端着温水,送到弗吉尼亚面前,然后准备出门。弗吉尼亚用温水清洗着脸,朝我笑道,Gracias hermano。弗吉尼亚的笑很温和。这让我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可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又去街上买了很多卫生纸。到时候,弗吉尼亚肯定会流很多血。我前女友就为我堕过胎。我懂,却没有这么复杂。

等我回来时,弗吉尼亚已经在做饭了。我又去厕所看看,问弗吉尼亚,OK?弗吉尼亚浅浅一笑说,OK。我只得把卫生纸丢在了厕所。

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孩子是不能留的,不然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去问了一下史医生,史医生说营地没有堕胎药品。

11

我想起钟灵。我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又匆忙挂断了,不知道怎么开口。钟灵回了电话,说,什么事,语气很淡漠。我说,你还跟他们赌博吗?她说,就是小玩玩,看你说得这么难听。上次借你5000FCFA,你哪天回来,我还给你。我说,好。我想问钟灵,她说能搞到堕胎药是不是真的,钟灵却急匆匆地挂掉了,好像遇到什么急事。

我在热带雨林游荡。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其间,弗吉尼亚打过几次电话,催我回去,说饿了。她最近饭量很大,饿得也快。她说想吃鸡蛋。巴拉巴的鸡蛋很小,鸡也小,像斗鸡,没有肉。雨林边沿的灌木上有许多织巢鸟的窝,我踮着脚就能够到。织巢鸟发现了我,唧唧叫着。我顾不得许多,掏了一个鸟窝,抓了一把蛋,大概有三四个。我碰到肉乎乎的东西,怕是蛇,赶紧缩回手。一只织巢鸟的幼鸟落在地上,还没睁眼,眼睛被膜包着,露出两个黑乎乎的点。它在地上张开翅膀蠕动,蚂蚁闻着腥味很快爬过来了,它们似乎一直在树下等着坠落的幼鸟。我捡起幼鸟,把它塞回鸟窝。一枚受精卵已经破了,蛋黄中流淌出血丝,蛋清淌在地上。一只蚂蚁陷入黏稠的蛋清,怎么也爬不出来。

我仿佛看到一个胎儿在弗吉尼亚的肚子里飞快地膨胀。我有了紧迫感。我又去营地找史医生,史医生真的搞不到堕胎药。

我蹲在营地门口,抽着烟。钟灵朝我招手,说,我弄到你要的东西了,米非司酮片。钟灵把一沓FCFA递给我,里面夹着药片。我拿了药,问,你怎么会有堕胎药?钟灵发火,你管那么多,我是救你,我不想一个女人独自带着一个孩子,那她和孩子都毁了,我也不想你被这个女人拖累,那你也毁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说着,钟灵气得哭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停地说,心里却慌乱起来。

我回到烤木薯饼店,对弗吉尼亚说,你吃了这片药,保证以后不会这么饿。弗吉尼亚很听话,她也看不懂中文,只看得到我的动作。我把米非司酮片拿出来,准备给弗吉尼亚吃。她问道,Que(西语:什么)?我说,Comer(西语:吃)。我给弗吉尼亚端来开水,又拎来一桶水。

弗吉尼亚盯着药片研究。等水不烫了,她就会吃下去。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虽然我没有兑现朱离的承诺,可是我对姨妈,对表嫂都有了交代,还有朱离国内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门的。我耳朵里嗡嗡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当弗吉尼亚真的能堕胎了,我还是心软了,不敢看她吃堕胎药的情形,不敢看她在床上翻滚的痛苦样子。我看着弗吉尼亚单纯的眼神,心沉沉的。我也恨自己,我不停地抓着大腿,大腿被抓出三道血痕。

一阵大风吹过,一个成熟的杧果坠落,吓坏了草丛中的老鼠。一只大老鼠在前面跑,后面跟着几只幼小的老鼠,吱吱地叫着,像孩子在后面喊妈妈。

我坐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四周长满了暗绿的青苔。有些青苔开始枯死。一群蚂蚁在我脚下巡逻,石头下隐藏着一只蚁狮,它在干燥的沙子中挖了一个深坑作为陷阱,像是火山口,蚂蚁掉下去就爬不出来。两只蚂蚁滚进了洞穴,沙子松软,蚂蚁没爬几步就滑落下来,蚁狮躲在沙子中,用尾巴上的夹子铲出沙子击打慌不择路的蚂蚁。一只屁股很大的黑蚂蚁落入洞穴中心,突然被什么夹住,拖入沙子中。一会儿工夫什么都看不到了。另一只蚂蚁触须晃动,缓慢地往上爬。我觉得这蚂蚁太可怜了,折断了狗尾草,放在蚂蚁面前,搭成一座桥,蚂蚁爬上狗尾草,我拿起狗尾草,放在石头上。蚂蚁得救了,它没有看我,直接向青苔上爬去。

我还是惦记着弗吉尼亚。如果不堕胎的话,她的孩子很快就会出生了。“咿呜呜”,雨林上空传来非洲长尾鹰的叫声。我突然想到孩子的哭声,惊出一身冷汗——那么大的孩子已经没有办法堕胎了,会害死孩子,更会让弗吉尼亚活活疼死的。我狠狠抽了大腿,怎么把这个事情忘记了!我赶紧冲进屋子,弗吉尼亚已经躺下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死过去了。堕胎药不见了!我赶紧叫弗吉尼亚。她缓缓睁开眼睛,笑着地说,Sorry。她忘记吃堕胎药了。弗吉尼亚摸了摸茶杯,水已经冷了。她翻过手机,拈起桌上的药片,准备往嘴里放。药片被她压在手机下,怕被人抢走似的。我一下子捏住她的手,抢过堕胎药,扔到窗外的热带雨林里去了。她吓坏了,望着我,气呼呼地说,No,hermano!她说我不像弟弟。我蹲下,望着她,说,Sorry。我瘫坐在地上。

12

我还是决定带弗吉尼亚回国。我提前跟姨妈通了气,瞒着表哥病逝的事情,姨妈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久,姨妈才说,你表嫂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你看着办吧。朱离他自己怎么不回来?我说,表哥去非洲另外一个国家了,我也找不到表哥。

我收好朱离的头发和指甲,不知道回国还会面对什么,姨妈是不是在说气话,朱离死在非洲的事情,怎么跟她说呢?

一算账,加上弗吉尼亚的机票,我扣了工资,倒欠了公司三千块。刘经理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上次没有严厉处罚你,也是你表哥给我打电话了。等你回国,安顿好一切,你再来。机票就当你出差报销。我觉得刘经理也不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要是真的能够再回到非洲,我一定好好跟着刘经理干活,不再东想西想了。我想跟钟灵说再见,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钟灵了。我问刘经理,刘经理说,这么多人,我哪里晓得他们的行踪!

天渐渐凉了。弗吉尼亚睡得很安稳,我关上门,在巴拉巴雨林边沿徘徊。点了烟,抬头,眯着眼,仰望着热带雨林。天空很干净,云朵很细,有两个小点,越来越大,它们轻盈地盘旋在巴拉巴的天空,不时“咿呜呜”地叫,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放飞的那只非洲长尾鹰。它肯定找到了它的伴侣,它们的孩子也该羽翼丰满了。我记得朱离说过,非洲长尾鹰是一夫一妻制,它们共同建筑爱巢,抚育雏鸟,生死都不会分离。

巴拉巴漫长的雨季已经远去,非洲长尾鹰可以自由翱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