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老茂扛着一株树，提着一把锹，出了七里村墅。

小区内正在集中整治，切割机与破路机的冲击声，一波一波，钻心刺耳。铲车、垃圾车进进出出，轰轰隆隆。收废品的电动小喇叭，叫魂一样，喊个不息，还有狗吠、鸡叫以及住户与施工人员的纠缠争吵，嘈杂成一团，要多乱有多乱。搬来这安置小区已两年了，老茂仍像在梦里，也像早些年在外打工那样，始终处在工地的扬尘和绿皮火车的汽雾中，飘忽不定，没着没落。

小区内有十八幢住宅楼，住着四五百户人家，全是因城际铁路建设而集中安置的动迁户。这些人过去都是种地的农民，居住在各自的村庄里，单门独院，植树种菜，养鸡喂鸭，端着饭碗串门，扯着嗓门跟庄前庄后的人打招呼、聊天，习惯养成了，岂能朝夕就改？搬入安置小区，环境不同了，可人还是那帮人。小区中的草坪、花坛，楼下的绿植、林荫道，很快就被住户慢慢变成了菜地，种上了葱、蒜、青菜、辣椒，铸铁栅栏也爬上了扁豆、丝瓜、葡萄藤。小区的角角落落，不是鸡笼、兔舍、狗窝，就是坛坛罐罐和用也用不上扔也不肯扔的杂物。大乱必定大治，终于，半个月前，社区居委会贴出告示：为创建文明小区和“五美”家园，七里村墅近期将对“脏、乱、差”进行彻底整治，要求广大小区业主积极配合。

老茂扛着树出了七里村墅小区，一时却不知往哪儿去。他肩上的树不大，主干只有小胳膊粗，呈枣红色，有点弯曲；根部裹着一团塑料薄膜，上部多余枝丫已被修剪。在行的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株桃树，但它可不是一株普通的桃树，准确的说法叫黄金蟠桃树。它开的花，比一般桃花大，它结的桃，呈扁圆形，两端凹入，四周泛着红晕，极像胖姑娘脸上的两个笑窝。老伴在的时候，就喜欢这蟠桃，桃子熟了，在围裙上擦一擦绒毛，张口就咬，说俺家这蟠桃，怕是不比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蟠桃差。老伴嗓门大，笑起来，能把觅食的鸡、鸭都吓一格楞（东北方言，呆滞）。可惜，老伴吃的是凡间的蟠桃，不能长生不老。老伴已撒手走了好几年了。

搬迁时，老茂不像别的上了年岁的老人，坛坛罐罐，什么都舍不得扔，他很通透。他知道眼一闭，什么都是身外之物。老伴走后，他很落寞，家里的事基本不问了，全撂给了儿子和儿媳。儿媳比较能干，现在的家实际由她在当，商谈补偿款、搬迁、选择新房户型、装修，全是她在拿主导意见。对于建城际铁路，儿子和儿媳是很兴奋的，他们早在谋划进城买商品房了，现在铁路一建，正中下怀。老茂他们这辈人，当然是有些难舍的，祖上的老庄基地，说推平就推平了，说离开就离开了，给再多的补偿款也不能弥补心里的失落。老茂知道，难舍也得舍，一切都是挡不住的。那段时间，老茂背着手，不住在家前屋后转悠，不住眺望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很失落，也很恓惶。有一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一只花喜鹊在屋东头的蟠桃树上，忽上忽下，跳来跳去，不停地喳喳叫。这株蟠桃树，具体活了多少年，他一时还真说不上来，枝干粗砺、遒劲，赘着树瘤，布满了琥珀样的桃胶，看上去遍体沧桑，很是老朽了。桃胶也叫桃花泪，据说是很好的营养滋补品，不过乡下人不认识，也不吃这个。薄雾中，桃胶晶莹透亮，在老茂的眼中，就是一株树体内流出的伤心之泪。老茂一直想从柴垛庄老宅基地带走一点什么念想，现在他明白要带走什么了。花喜鹊的叫声，此时也变得异常清晰起来，喳喳，桃呀；喳喳，蟠桃呀。

这株蟠桃树太老了，是移不了也带不走的，即便带走了也没地方可栽，栽了也不一定能活。但变通的办法还是有的，要让这株树血脉不断，可以从它身上繁殖幼苗进行移栽。这个技术不复杂，采用“高压繁殖”的方法即可。选择好一根组织健壮的枝条，进行环状剥皮，再将矿泉水瓶从侧面剖开，填上营养土，包住剥了皮的枝条，浇上适量的水，然后用塑料膜绑好固定。一个多月后，等到枝条长出较多根须，就可以剪下移植了。

老茂肩上的这株树，就是从柴垛庄院中繁殖下来的“蟠桃二代”，移栽到七里村墅小区已两年了，长势特别好。“桃三杏四”，明年是第三年，就可开花挂果了，等桃子成熟，他还想过带两只去老伴的坟上，给她尝尝呢，看是否还是先前老宅树上的那个味儿。没曾料到，遭遇了小区整治。老茂的“蟠桃二代”栽在小区自家楼口的门外，并不妨车辆行人什么事，但却算“脏、乱、差”中乱搭乱建乱植乱种之“乱”。小区接下来将统一绿化、美化，由中标的园林公司栽植香樟和桂花，其他业主不得在绿化带、草坪等公共区域私自种植果树花木。老茂赶在铲车到来之前，把这株已精心呵护了两年的“蟠桃二代”，紧忙救了出来。

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扛着这么一株不小的树，还是蛮累的，他的额头已沁出了汗。坐下歇息时，树从肩上放下了，但他没有撒手，就扶着它，让它站着，保持着一棵树的姿势。好像一旦让它躺下，这株“蟠桃二代”就会死去，就会变成一根柴禾棍被人拖去劈了、烧了。斜阳照在他的背上，地面上他的影子和树的影子，已紧紧地缠在了一起，他的胳膊成了树上的一节枝杈。到这一刻，差不多已转悠一个下午了，他还没有把这株树栽出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整个西乡，现在都成了西城区，从经一路已发展到了经十八路，过去的张庄、塘庄、王郢、七里、黄雀湖、大河湾、石婆冲等村庄和地界，全都没影了，全都成了横平竖直整齐划一的道路和厂区。厂区外有行道树和造型优美的景观树，道路中央的隔离带有修剪整齐的红叶石楠和法国冬青，连路边排水的沟渠旁都栽着列兵一样清一色的水杉，他的“蟠桃二代”实在无法插足。

除了道路交汇处有些绿岛，已没有什么闲置空地了。起初，他想把树栽在绿岛上，出小区往南不远就是，但这处绿岛中央有一环形玉龙雕塑，这是他们城市的文化标志，造型源自博物馆里一件古代文物。他瞧来瞧去，摇了摇头，觉得不适合。到了下一个路口的绿岛，岛中间是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团结、奋进、开放、包容几个大字，他觉得把树栽在这儿还行，每年春天开花时，一朵红云飘在石头旁，还是蛮应景的，挺好的。他扛着树穿过马路，到了岛上，还没挖两锹，突然就跑来了一个穿黄马甲的环卫工人，大声道：“干吗呢干吗呢？”听说是要栽一棵桃树，环卫工人摘下口罩，露出烟牙，笑了，说你想赏花呢还是想吃桃呢。老茂略顿了一下，道：“我想它活。”环卫工人比他年岁小一些，是负责这一片环境卫生的，他说：“老哥，这是交通绿化岛，不能栽树的，栽了，也活不了的。”老茂知道，这儿是他管辖的地盘，他说“活不了”，那一定是活不了的。老茂望了望他，没再言语一声，扛起树就走。

本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料却让他犯难了。他扛着树，提着锹，在夕阳的余晖里呆立着，像极了一尊雕像。他不相信，这偌大的世界竟栽不了他的一棵树。他知道，往西走，不停地走，走完经十八路，就是开发区之外了，那里依然还是一片田野，有农田、池塘、菜地以及繁花杂树。再继续往西走，走到江淮分水岭上，那里山头绵延，沟壑纵横，随便怎么地都能把树栽了。只是那里离家太远、太远，栽到那儿去，已跟遗弃它没什么两样了。而且这一刻也不行，太阳就要落山了，天就要黑了。

是夜，老茂做了一个梦，梦到他把树栽到月亮上去了。从前，月亮上只有桂花树，现在，又多了棵蟠桃树。很多年后，在乡间的麦场上，在城市楼房的露台上，一些老人们喋喋不休讲着这样一则故事：桂花酒是一个叫吴刚的人酿的，而蟠桃树则是一个叫老茂的大爷栽的，谁要能吃到月亮上的蟠桃，谁就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这个梦把老茂笑醒了。

二

晚上临上床睡觉前，兰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扭头对男人刘大进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老头子有相好的了。”

刘大进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问：“谁？”

“我老公公，你爸！”

刘大进这才抬起头：“瞎说什么呢？”

兰蕙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拍摄距离较远，人很小，很模糊。地点是一处野外，河的对岸，一个人弓着腰在忙着什么，一个人站着。站着的这个人，虽模糊，但刘大进一眼能认出，是他爸，弓腰的人穿着黑衣，样子很小巧，看来看去，不认识。

刘大进问：“照片哪儿来的？”

“川桥湾那儿，我们几个女人去那儿拍抖音发现的。”兰蕙笑道，“还挺浪漫的呢。”笑毕，又说，“老头子卡里有三十多万呢，别叫人算计了去。”

刘大进说：“放心，我爸这人话少心眼不少。”

“这个事，得管。人会老糊涂的，尤其碰上女人。”

刘大进说：“是，我就是，尤其碰上女人。”说罢就嬉皮笑脸地把老婆搂了过来。

老头子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老头子平日话少，老伴走后，更是成了一只闷罐。小区有棋牌室，他不去，跟老年团外出旅游过一两回，也没了兴趣。他每天不是在小区花坛边呆坐，就是到处转悠，回到家，则老板着脸，也不知谁得罪了他。有两回，他转悠远了，转累了，居然闹起别扭，不回家。兰蕙打电话找他回家吃饭，他说认不得家了，孩子一样耍起了脾气。兰蕙说，马路上有路牌，看路牌呀，我们家在经八路和纬三路交会处的七里村墅，三区二幢，小区门口有家兰州拉面的。他说，找不到。兰蕙说，那问人呀。他说，问人人都不理我。老头子不是真认不得家，他是在“作怪”，是故意让儿子媳妇来找他，把两口子找得满头大汗。他说，八个村都没了，都变成了啥经路、纬路，七路、八路，全一个模子刻下来的，鬼来了都会迷路。

兰蕙住入新居，则换了一个人似的，心境大好，每天在家很勤快，不停拖地抹桌，整理衣物，里外都收拾得清清爽爽，还学人家宾馆那样，在餐桌放上插花，在卫生间摆上香薰。没事就喜欢拍抖音，跳广场舞，打麻将，小日子过得诗情画意。

兰蕙很会来事，背后称“老头子”，当面可是一口一声“爸”，比刘大进的姐叫得还亲热。有一次，刘大进忙，没空去找老头子，让兰蕙去，兰蕙正打着麻将，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嚷着，一天到晚瞎充军，找魂呢！嘴里虽火星直冒，但还是骑上电动车去找了。找到了老头子，她让他坐后面揽着她点，老头子不好意思，不肯，她就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说，爸，有啥嘛，揽紧点。婆婆不在了，大姑姐又远嫁了外地，老头子的冷暖都是兰蕙在问。

刘大进知道，兰蕙心中有“小九九”，她一直惦记着老头子的一笔钱。拆迁后，老头子硬要了二十万，说“防老”。起初老头子不想靠他们过，想自己找个地方单过，刘大进和兰蕙坚决不同意，说有了新居就把老人扔一边了，这不是让我们背负忤逆不孝的骂名吗？老头子说，你们不让我单过也行，反正钱我还得要。为此，兰蕙有一个多星期没再喊一声“爸”。兰蕙很不高兴，本来想装修好房子再买一辆车的，老头子这钱一要，把她的计划打破了。她不明白，老头子非要这么多钱干吗？刘大进只有和稀泥，说他要的是一个安全感：“他不会瞎花的，早上去面馆吃面，他连腰花面都舍不得吃。”兰蕙说：“你知道个屁，现在各种各样的诈骗，骗的就是老人。”

老头子的钱是怎么保存的，存在了哪儿，是定期还是活期，他也不透露。刘大进曾在电话中，和他姐有意无意提过一嘴，以为他姐知道，但他姐说她也不知道。母亲走后，还留下一点私房钱，加上这笔二十万，老头子手中不会少于三十万。现在银行存款利率越来越低，有一天吃饭时，兰蕙说她表哥厂里新上了一条高科技流水线，需要融资，年息六厘，比银行高多了。兰蕙说，爸，支持一下呀，我担保，你放心，钱要活起来。老头子饭才吃到一半，一听这话，把碗一推，披起衣服就出门去了。兰蕙咬着筷头，一时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两支筷子，一支蹦到了案几上，一支飞到了地上。刘大进很是无奈，一声不吭地把两支筷子收拢在了一起。这个时候，他知道，任何一句不当言辞，都可能引发战争。

第二天早上起床，兰蕙扣了半天才把胸罩扣上。搬来七里村墅两年，她胖了十多斤。她回头对还躺在床上的刘大进说：“老头子这事，得管。他找老太太，找相好的，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哪三章？兰蕙没说。

刘大进躺在床上，不想不觉得，一想，还真是有问题，老头子近来变化不小。有两回，老头子开了门，不进家，说脚上脏，叫拿拖鞋给他换。一看他脚，那双兰蕙给他买的足力健老人鞋，鞋帮上全是泥。问干吗去了，他答非所问，说昨天下雨了，地烂。哪儿的地烂？现在想想，只能是河边，是野地。还有几次，从不买菜从不过问每天吃什么的他，突然带了菜回来，有韭菜、有莴苣、有辣椒，他说这些菜不是塑料大棚里的，是人家自个儿种的。兰蕙说：“爸，你想吃什么菜对我讲，千万不能去掐人家的菜哟，会被人骂的。”他说：“咋能呢，是人家给的。”吃饭的时候，他对自己带回的菜，是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感觉好吃得不得了，而他们两口子，则没吃出什么不同的滋味。现在，刘大进躺在床上一想，想出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还有，平时寡言少语的老头子，话也多了起来，在家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住商品房有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人住在里面，就是框子里一个人，‘囚’字。”老头子就小学文化，一辈子不是种田就是打工，怎么突然转起文字来了？咦，当时他们两口子还很好奇地望了他一眼。还有一次，他说：“你们还记得我们柴垛庄老屋后面那座大土墩吧，之前一直叫伍墩，传说是伍子胥的点将台，其实不是的，它是传递敌情的烽火台，老县志上有过专门的记载呢。唉，可惜了，不存在了。”刘大进问：“听谁说的？”他说：“人家问我是哪儿人，我一说石梁柴垛庄，人家就知道，说我们石梁柴垛庄老有历史了，说东汉的刘秀皇帝还在我们柴垛庄一带避过难呢。”

这天是周末，刘大进不上班。起床，吃完早饭，他一直瞟着老头子的动静，开始了跟踪侦查。

三

川桥湾在西南方向，离七里村墅约二里地。这里有一条河，叫川桥河，河在这儿拐了一个弯，这些年，河湾经过治理、驳岸、绿化，成了一个小型的滨河公园。只是它地处郊区，平时来这儿的人不多。

老茂经过川桥湾小公园，没有逗留，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彩虹桥。过了桥，沿着河堤，又朝北往回走。河堤上有绿植，河边有芦苇，老茂在芦苇和绿植中时隐时现。芦苇是去冬的野芦苇，没人割，虽枯黄了，仍在风中挺立摇摆着。不一会儿，老茂就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下了河堤，河边有一小块绿地，像一片荷叶。

老茂既没有把他的蟠桃树栽到江淮分水岭上，也不可能像做梦那样栽到月亮上，他把蟠桃树栽在了这儿。这儿虽离家远点，但比较隐秘、安全，因在对岸河堤上，有绿植和芦苇挡着，轻易发现不了下面这片“荷叶”；从川桥湾小公园这边，即便看到了，也只是隔河相望，人过不去。那天，老茂在这儿栽下了树，很是满意，对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世界栽不下你一棵树；另一句是，我一定会让你在这儿开花结果的！随后，老茂隔三岔五地过来看他的树。

但这儿不是老茂第一个发现的，已有人在这儿种上了菜。

两小畦菜地，侍弄得很精心细致，有葱，有蒜，有青菜、菠菜、莴苣，其中青菜已蹿薹了，开出了星星点点的黄花。

这一天，来了一位瘦小的穿着黑衣的老太。老太见了老茂，语气很不好，问道：“你怎么把树栽在这儿？”

老茂笑着反问：“你怎么把菜种在这儿？”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两句话。

黑衣老太年龄不太大，脸很白，头发微卷，身子很轻，她是来侍弄菜地的。她从地旁一块塑料布下取出一只废弃的电水壶，灌满水，一点点用壶嘴浇菜。这哪是种菜，分明是在养花呢，老茂想笑，但没笑出声。浇完菜，她又掀起塑料布，摸出一把小铲子，挖了两根莴苣，给大蒜松了松土，铲去冒头的杂草，又给菜地边缘培了培土。忙完，去河边洗了手，然后呆立着，念经一样，叨咕了一阵就走了。老茂觉得，这黑衣老太，有点怪怪的。

这一小块浅丘，不到近前发现不了，它与堤脚不是完全连着的，之间还横了一块水泥板，小桥一样。老茂在工地上打过工，工地上常有这样没有扫完的尾子，想是在整治河道时，挖掘机师傅年轻马虎，不是忙着下班喝酒去了，就是惦念着相亲找对象去了，活儿没干完人就忙不迭地跑了。老茂曾跟旅行团去过花果山，导游说花果山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的一块石头形成的，女娲当初若把石头用完了，就没有今天的花果山了。年轻马虎的挖掘机师傅当时若多挖两铲子，也就没有脚下这一小块荷叶状的浅丘了，说不定，他的蟠桃树真的就要栽到江淮分水岭上去了。

菜地是需要不断打理的，而树则不用，可老茂却三天两头来看他的树。看树干发青了没有，看枝条绽芽了没有，看树被人折了没有。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就买了一只塑料桶和一把水舀。这桶这舀，既可以浇树，也可以浇菜，比黑衣老太那破电水壶管用多了。他用过后，把桶和水舀也藏在了她那块塑料布下，显然，他在向她示好。一开始，他来了，她没来；他没来时，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已来过了。再后来，他就掌握了她的规律，她一般是上午来，时间在八九点钟的样子。

老茂一直看不到她的好脸色。老茂说：“来啦？”她有时会“嗯”一声，有时则连“嗯”都没有，不理不睬。看她要给菜地浇水了，老茂就主动用塑料桶去给她提水，她连声谢谢也没有，丝毫不承他的情。老茂知道，他闯入了她的领地，这一小片荷叶地能被她这样一个小老太开垦出来，是不容易的，是费了不少心血的，他现在把树栽在这儿，人家不高兴，有戒备和排斥，是可以理解的。

有一天，黑衣老太侍弄好菜地，洗完手，又开始独自一人叨咕什么时，老茂也开始了他的叨咕。他说，我知道你不高兴，我知道你讨厌我，认为我把树栽在这儿，是在和你争这块地，是别有用心，是欺负你，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坏老头。他说，我不是一个坏老头，我是石梁柴垛庄的，人都叫我老茂。现在柴垛庄没了，可你只要向上了点年岁的人打听，还是能打听得到的，老茂这个人是没得话讲的，从不占人便宜，一辈子都没跟人吵过架、斗过事。他说，这棵树叫黄金蟠桃，是从老庄基地的老树上繁殖下来的，现在，方圆几十里你再也找不到这样的蟠桃树了。他说，等树开花了，结桃子了，你尝尝就知道了……老茂从城际铁路，叨咕到七里村墅，从患病撒手的老伴，叨咕到自己时常找不着回家的路，把憋了两年多的话，全叨咕了出来。

就是从这一天的叨咕后，黑衣老太脸色转变了，眼光也不再那么冷了，她开始和他搭话了。见他来了，会说“来啦”。再帮她提水时，会说“少提一点，别累着身子”。走时，还会让他带上一把韭菜或一小袋菠菜，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的”。那天，在给了他韭菜后，她还叨咕了一句：“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

这句叨咕，老茂自然不懂。老茂觉得，这个黑衣小老太有点怪的同时，身上还有一股挺好闻的说不出的味道。

四

一层薄雾笼罩着对岸，一个老头在提水，一个老太在浇菜。

“整得还挺浪漫的，你挑水来我浇园。”

刘大进没想到，一个整日闷罐样的老父亲，竟然还真的弄出了这台戏。怪不得想单过呢，怪不得伸手要拆迁补偿款呢，原来如此。过去，他没想那么多，也没想那么远，以为只要让老父亲吃好住好，头疼脑热时在身边照应着就行了。哪知，老父亲心里还有春天，还想找相好的，找老太婆。情感上，刘大进一时很是复杂，他希望老父亲能有个幸福的晚年，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伴陪他说说话，同时又不希望有一个陌生人闯进他们眼下平静的生活。理智告诉他，都什么年代了，老人黄昏恋太正常不过，什么人都反对不了，只是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对方什么情况？找了老太住在哪儿？带回七里村墅和他们一起生活吗？兰蕙的“约法三章”中的第一章，就是找老太婆可以，但不能把人带回家住。兰蕙平时倒也讲情讲理，可一旦不讲理起来，能把刘大进身上拧得青一块紫一块。

通过一段时间的跟踪侦查，老头子坠入黄昏恋的爱河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时间、地点、约会频率，还有照片，一切证据确凿。这回刘大进拍的几张照片，不仅他爸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连那个老太婆微卷的头发，以及左耳畔别着的一只白色发卡，都拍了出来。兰蕙拿着手机，将照片放大了再放大，看了又看，不阴不阳地道：“岂止是你挑水来我浇园，就要夫妻双双把家还喽。”

晚上，兰蕙做了炖猪蹄，肉烀得很烂，老头子平日喜欢吃。刘大进从酒柜中拿出一瓶古井贡，说：“爸，陪你喝两盅。”喝了两盅后，刘大进笑道：“爸，跟我们说说呗，情况我们都已掌握得差不多了。”

老头子抬头瞥了儿子一眼，不知是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刘大进说：“她是哪儿的？”吃了筷菜后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不见回答，顿了一刻又继续问，“她家里什么情况？”兰蕙把下酒的凉拌莴笋端上来后，也坐下了，她要好好听一听老头子怎么说，因为这事儿，刘大进不一定能管得好。她说：“嘿嘿，爸，在川桥湾滨河公园对面，你们不是种了一畦菜地吗？我还说呢，爸近来每次带回家的菜咋那么新鲜呢。”

老头子喝了一口酒，说：“不知道，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我们不认识。”

居然说“我们不认识”，矢口否认不是“那回事”，这话还怎么谈得下去？刘大进只有出示“证据”了，他翻出手机中的照片，递了过来。一个老头在提水，一个老太在浇菜。

老头子扫了一眼，突然有点愠怒道：“这有什么，我不过帮人家提了两回水，人家不过给了我一点菜，这能有啥事？再说了，你老子我真想找老伴，谁还能管得了是咋的！”兰蕙忙笑道：“爸，发啥火唦，我们不过是想关心你，想替你把把关。”说罢，拿过刘大进的酒杯，“爸，喝酒，我敬你一杯。”

老头子勉强喝了一口，垂下了头，久久沉默不语。

再度抬起头时，他一双老眼中竟然有了泪光。他说，他把蟠桃树栽在了那儿。他说：“你们知道的，离开柴垛庄，我们很多东西都没带，只带走了大进妈的相片，和咱家那株蟠桃树的苗。咱家那株蟠桃树，几十年了，一开花就是一院子的红云，结的桃子又大又甜，你妈特别喜欢。有一年，逢上大年，桃子结得多，除了送给庄前庄后的人吃，你妈还摘了一篮子去石梁镇上卖。你们知道，咱家不差那点卖桃子的钱，可你妈说这么好的桃子烂了可惜，她着篮子，人才到镇街口，桃子就卖完了，她那个高兴呀，不仅打电话告诉我，说人家都夸咱家桃子好吃，说卖的钱给我买了一条烟，还突发奇想说，大进他爸，你不要在外打工了，你回家来吧，咱们包几亩地种一片蟠桃园，一定也能挣钱的。那时，大进还没成家，我长年在外打工，拼命挣钱想盖新房子，给大进娶媳妇。有一年夏天，高温，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差点没摔死。后来，我们家新房盖起来了，小蕙也娶过门了，过门后不久，小蕙有了喜，想要吃那树上的青桃子，够不着，你妈就站到凳子上，用竹篙帮小蕙敲……”

说到这儿的时候，兰蕙的眼睛也有点湿了，她说：“是的呢，妈在世时对我真的是好。”

老头子手里攥着酒盅，继续说着。他说他不认识那老太，也不知她叫什么，他从七里村墅把树移出来，跑了那么远，栽到了人家开出的那片小荷叶地旁，人家是很不高兴的，他隔三岔五地去，一是照看他的树，二是怕她对树动啥手脚。帮她提了几回水，打理了一下菜地，是为了缓和一下关系，是为了他的树能成活，能开花结果。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他的树除了这儿，实在没地方去了。他说，就是这块荷叶地，怕也长不了啦，前天下午，老太太掉眼泪了，河边不知怎么，突然立上了两块牌子，一块是“水深危险，禁止游泳”，一块是“堤岸护坡，严禁种菜”。“严禁种菜”的牌子，就插在荷叶地边上，显然是针对这一小畦菜地的，也不知是社区立的，还是水利部门立的。他来后一看，真的很恼火，这个不准，那个禁止，碍着谁了吗？他叫老太别管，不要理会，上去就将“严禁种菜”的牌子拔了，然后摔在地下，气愤地狠狠跺了几脚。他说他知道，他也就是发泄一下不满，在老太面前耍了一下爷们的脾气，河道边真不给人私自种菜了，他又能咋的？

老头子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酒一口干掉后，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

刘大进一时无话了。眼见的，真不一定就是事实，他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看来，钉着的不过是几张马粪纸，一点也不实在牢靠。这一刻，他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爸牵着他的小手，把迷路的他带回到柴垛庄，他见到他家院中那株熟悉的开着花的蟠桃树了……

五

谷雨过后，蟠桃树的叶子全部展开了，叶片蛾眉一样，窄窄的，尖尖的，油亮碧绿，在风中沙沙舞动。虽立了“严禁种菜”的牌子，却不见人来过问，菜地也一直还在。一块新翻的土中，已栽上了茄秧与西红柿苗，它们根部湿润，茎秆挺拔，行距、株距疏朗适度，十分精神。有三三两两的粉蝶，在上面飞来飞去。

老太开始颇为沮丧，还难过得掉了眼泪，是老茂给她打了气。老茂说：“种，该种啥还种啥，别管他。养鸡养鸭，会污染环境，种菜种瓜，能让水土流失，这些狗屁专家，真能胡扯！我倒不信这个邪，让他们来铲试试！”老茂的仗义力挺，让老太对他的态度又好了许多，他们的交流慢慢多了起来。老太告诉他，她姓梅，是一名退休教师，住在彩虹桥南边的天誉首府小区里，说来这儿种点菜，纯粹是找个寄托。她没事经常会到这儿来，来了不找点事，光坐着发呆，人家还以为她想寻短见呢。

七里村墅在彩虹桥北边，是政府盖的安置房，天誉首府在彩虹桥南边，是开发商开发的高档公寓，住在这公寓里的都不是一般人。老茂曾多次路过那里，小区门楼高大奢豪，罗马柱、拱门、雕塑、喷泉，全部为欧式风情建筑，陌生人根本进不去，进去要“刷脸”。那天，老茂还开了一句玩笑，说：“下次我想进去看看，若门卫不让，我就说来找梅老师的。”梅老师微微一笑，没接他的话。

梅老师始终很怪，经常一个人在咕哝。她的眼神飘浮在空中，嘴里含糊不清，有好几次，老茂以为是在和他说话，就问，梅老师，你在和谁说话呢，是在和我说话吗？梅老师说，哦，不，我在和茄秧说话呢。要不，她会“嘘”，示意老茂别吭声，说，我在和它们说话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时水边的菖蒲和荻草上，不是有一只水鸟，就是有一只红蜻蜓。

老茂每次来，看了他的蟠桃树后，就会挽起袖子，帮着她侍弄菜地，每次忙完了，他都磨蹭着不走，想和她多说说话。他知道，这个梅老师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若不是这块荷叶地，不是他的树和她的菜，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梅老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他不知道这是香水味，还是她与生俱来的，他莫名地喜欢这种味道。梅老师的一些话，尽管他听不懂，也琢磨不透，但仍是希望听。他曾集中注意力，竖着耳朵，想听一听她在和茄秧说什么，和水鸟、蜻蜓说什么，可听来听去，感觉不是她在呓语，就是自己恍若在梦中没醒。有一回，他还在磨蹭着，梅老师略带歉意地说：“你先走吧，我想和老柯说会儿话。”他很是疑惑，问：“老柯是谁？”她说：“啊啊，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说这话时，她的眼角已有了泪花，样子很是伤心。

过了夏至，天渐渐热了，炽烈的阳光下，树和菜地都需要不断浇水。却突然地，连续一个多星期，都不见梅老师来。梅老师不来，无需多说，老茂自然把菜地接管了过来，浇水、上肥、除草、支架，一切均打理得停停当当。这个时候，西红柿正成熟，一个撵着一个红起来，它们沉甸甸地坠在枝条上，透亮的样子吹弹可破，再不摘不行了。老茂摘了满满一大塑料袋。

老茂拎着一大塑料袋西红柿，过了彩虹桥，他没有向北，而是朝南走去。来到了天誉首府公寓大门口，闸杆和门禁起起落落、开开合合，车辆与行人有序而无声地出入，而他却无法通过。门禁识别不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他说：“我找梅老师，我是来给她送菜的。”门卫问几幢几室，他答不上来，问电话号码，他同样答不上来。门卫冲他摆了摆手，说：“我就是违规放你进去了，你也找不着你那个梅老师呀。”他点点头，离开了门房，坐在了门口不远处的石阶上，他希望梅老师出门时能看到他，或是梅老师回来时，他能看到她。那天，他一直坐到了四周楼群灯火闪亮，兰蕙找他吃晚饭的电话骤然响起，才踽踽往家独行。

十多天后，梅老师出现了，神情看上去有点疲惫，但人还好，脖上多了一条天然淡水珍珠项链，愈发显出知性与优雅。老茂见到她的身影，一时像个老小孩，又是高兴又是生气，说这么多天，都不来管你的菜地，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天热不想出来？这么多天了，一见两小畦菜地没有萎蔫，没生杂草，依旧这么青枝绿叶，她自然先是双手合掌，说谢谢了，说不好意思，给你添累了，然后才告诉他，她出了一趟远门，城际铁路开通一年多了，她还没乘坐过。她说现在交通真是发达，原来去老柯老家需要转两三次车，得三四天才能到，现在只要六七个小时就到了。

梅老师回来的这天，和老茂说了许多话，一直到后来，天突然昏暗下来，大风掠过，水边芦苇和堤岸上的树木全都弯下了腰，发出惊惶而呼啸的声响时，他们才打住话头。但这刻已迟了，一阵雨点疯狂地砸下，跑没处跑，躲没处躲，老茂脱下了衬衫，她不要，他又折了一节树枝，想挑着为她挡雨，但风一吹就掀翻了。他说，你靠过来，俩人一边扯着衣服一角，形成了一方小小的雨棚。一个炸雷，她身子不由往他这边一缩，两人的头略略一个碰撞。这情景，在乡下田野，在遥远的孩提时代，是一幅常见的图画。一场雷阵雨，就是一个小小插曲，来得快，也去得快，地皮都还没打湿，天就放晴了。那株蟠桃树的无数叶片上，都挂上了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水珠。雷阵雨来之前，她已告诉他，老柯是她的先生。

这一天以后，老茂知道了，梅老师隔三岔五地来，不只是种菜，她是在陪一个人，她和这个人有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这两小畦菜地下，埋有他们的故事和秘密。

六

春节前夕，下了一场大雪。这是近几年来少有的大雪，许多香樟树的树枝都被压断了，还砸坏了停在下面的车辆。路面由于结冰上冻，很多人外出摔了跤，跌坏了胳膊和腿，120救护车闪着蓝灯来来去去叫个不停。这个时候，刘大进和兰蕙，已叮嘱过老头子若干遍了，不要出门不要出门，说你想要什么我们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弄，老头子嗯嗯着，不住点头。室内有电视，有暖气，有卫生间，茶几上有水果，有小零食，真的不需出门。但待刘大进上班走了，兰蕙又坐上麻将桌后，老头子还是出了门，这么大的雪，他显然惦记他的那株蟠桃树。

八圈麻将结束后，兰蕙回家一看老头子不在，真的十分恼火。她立即打电话给刘大进，嚷道：“老头子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这天寒地冻的，是作死的节奏呀！” 刘大进在电话中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通往荷叶地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刘大进老远就看到了他爸。

桃树不是香樟、女贞这些常绿乔木，它只要不上了年岁，不被虫蛀，没有创伤及满身的桃花泪，一般是不会被风雪吹断压折的，这个不用担心。他爸现在那儿干什么呢？他正在那个大堤的斜径处，弯着腰，用一柄小铲子铲雪，一个小窟窿一个小窟窿，已有若干个小窟窿出现在他身后，这显然是怕人下来时不小心滑倒。刘大进远远地看着父亲，没有呵责，也没有阻止。说“不是那回事”，这一刻叫他如何相信“不是那回事”呢？

开春后，大地开始慢慢回暖，阳光透过窗棂，已斜射到了室内，而这个时候，老头子却经常闭着眼，头靠在沙发上不说话。问他哪儿不适，他也说不出具体症状，有时说眼花，有时说头昏，他饮食正常，消化正常，血压虽有点高，但一直在吃药，控制得很好。因此，在老头子倒下时，刘大进和兰蕙都感到十分意外。人送到医院，立即就进了急救室，脑部出血达四级，已深度昏迷，两口子一时手忙脚乱。

兰蕙返回家，把老头子的卧室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存单。打电话给刘大进，焦急中带着哭腔，老头子若把钱都弄没了，看拿什么救他！刘大进也忙赶了回来，他在父亲的卧室中站立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目光来来回回，扫遍每一个角落，他像电影胶片倒带一样，把父亲的日常生活和行为举止全过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母亲的遗像上。母亲的嘴角挂着微笑，似乎在暗示什么。他问：“妈的照片可曾动过？”兰蕙摇摇头说没有。他说：“把后板拆开。”拆开后板，立刻发现了两张大额存单，数目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老头子躺在ICU病房里，并没因为有了钱就醒过来。一个多月了，刘大进一直守在病房门外，他胡子拉碴，人憔悴了许多。这期间，他姐也回来了，姐说：“尽一切力量要救咱爸啊。”

这一天上午，阳光特别好，一个头发微卷，脖子上戴了条天然淡水珍珠项链的老太，找到了医院。她手执一枝桃花，桃花在冷色调的医院走道上，灯盏一样，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她问老茂的病房在哪儿。来到ICU病房，她站在门口，只轻轻地说了声：“老茂，你的桃花开啦。”

一旁的刘大进，眼泪顿时簌簌直落。他冲老太鞠了一躬，接过桃花，也对着病房道：“爸，你快醒来吧，咱家的桃花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