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11期｜李南：异乡人
李南，1964年出生于青海，现居河北。1983年开始写诗。出版诗集《时间松开了手》等。曾获得昌耀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诗歌奖、《草堂》年度实力诗人奖等多种奖项。
在 云 端
飞机穿过云层
一个全新的世界展开——
这里一尘不染
除了蔚蓝，还是蔚蓝。
既没有死去的亲友
也看不到传说中的诸神
也许他们藏身于更深的蓝中
此时正看着我们飞过？
正如宇航员在太空看到的：
这是个蓝色星球。
在云端，摆脱每天的烦忧
那些工作、那些应酬、那些情感
远离上一个世纪
贫瘠、痛苦、被限定的生活……
而邻座小伙并不惊奇
正在笔记本上敲打文案
他是个务实派，或许是理工男
只为人间的事情服役。
异 乡 人
当火车把你送出站台
那一刻，你就成了异乡人。
你操着家乡方言
去迎合、去适应所到之地。
当有人说起美
你会想到家乡的格桑梅朵
当你在租住的小屋看到月亮
哦，它照在他乡，也照在故乡。
你去欧洲、中东、地中海
用英语、法语、阿拉伯语与人交谈
可你回到母语环境
和朋友们聊天，却是那么笨拙。
你感到自己像古代的人犯
额头上刻着“异乡人”三个字
为了不引起大家注意
你总爱甩甩头，用刘海把它盖住。
身 份
走到哪里，从不敢忘记
自己有多重身份——
身份证上18位数字之一
一粒沙，一滴水，一株杂草
白云的粉丝，浪花收集者
上天的女仆
家中的厨师、司机兼采买员
打开朋友心锁的密钥
亲人们的守护神
不断往返青海的怀乡者
外加一位胡思乱想的
间歇性抒情病人。
记 录 员
前世我应该是一只蝴蝶
自由自在，飞越群山和湖泊
落户于农家小院
在大丽花与苹果树之间穿梭
尽管一生短促
但生命绚烂而又丰盈。
或许是高原雪域的放生羊
走过千万家帐篷
吃遍肥美的水草，攀上山岩
极目远眺低处的事物
感谢神的庇护
在一片艳阳下寿终正寝。
但我既不是蝴蝶
也不是放生羊。
我被派遣到人间
只为完成一项任务
作为见证者、亲历者、记录者
贫穷、饥饿和革命
掠夺与抵抗，贸易战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
我只是诚实的小职员
为历史打工
记下这个时代的人和事。
放 不 下
总在半夜醒来
拧开床灯，书读不进去
翻翻微信朋友圈
朋友们大都睡了
只有贺老憨和俞心樵还在闲逛
在互联网数据中闪烁
雪还未彻底消融
桥洞下堆积着枯叶和残砖
活着已经够累了
漫长冬夜又赶来败坏情绪
世间总有万般无奈
没有谁能够攥住时间的手
月亮高高悬起
在黑暗的杨树上方梦游
还有我，在遥远的北半球
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那拉提杏花谷
开得漫山遍野
艳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把岁数在花朵间拍照
早已显得不合时宜。
几个朋友走在山坡草地上
夸杏花、夸骏马，说起史前景观
那时这儿还是一片大海
换算起来中世纪距我们有多遥远。
如今我们置身花海中
可怕的美湮没了世间俗事。
一朵云停在我们头顶
但那不是天使
一个骑马的哈萨克老汉
装上双翼，从山岗上走过
这样的春天在伊犁
你没有来，这种美陡然减少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