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11期|赵柏田:象征主义的山水—— 韩愈的长安岁月

赵柏田,当代作家,多年致力于思想史及中国知识分子研究。著有长篇小说《赫德的情人》《买办的女儿》《我的曾外祖母》,长篇非虚构《大河之诗》《唐诗传》《越中记》《南华录》《如梦令》《岩中花树》等30多种。获第14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奖、2025年度“中国好书”奖。
1
元和元年(806)六月十日,韩愈召授权知国子博士,从江陵回长安。
到长安的第一场酒宴,是在好友张署家里。参加者有孟郊、张籍、侄女婿张彻等。酒量不好的韩愈破例喝醉了。
十年前,他曾是这个文学小团体的领袖。他当时寄身汴州军幕,席中诸人也大多未登进士第,而眼下,他们几乎所有人都登上了仕途的第一级台阶。尽管难免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眼下圣主临朝,他相信已经苦尽甘来。
韩愈在《醉赠张秘书》里宣称,这是一场为了文学的聚会。他点评张署诗的“态度”,如同春天空中的云朵一样变幻多姿。孟郊作诗则超凡拔俗,如同天花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张籍的诗则有着新古典主义式的高雅与清秀,如同骄傲的仙鹤不与鸡群为伍。
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
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
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
阿买不识字,颇知书八分。
诗成使之写,亦足张吾军。
座中唯一一个不是诗人身份的人,名“阿买”,可能是韩愈或者张署子侄辈的。此人善作八分书,书法很见功力,在座诸君的吟诗经他抄录,足可为诗生色。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出自陶渊明为思念亲友而作的四言诗《停云》。陶渊明那首诗里还提到了酒樽里盛满的春醪,东园初绽的鲜花,“良朋悠邈,搔首延伫”,俱见对友朋的热肠。韩愈从“蔼蔼春空云”开笔,对朋友们的诗歌逐一评点,是酒后纵情,也是劫后归来对友情的一份珍爱。
同时,韩愈也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论诗高见,诗歌需要强劲的想象力,诗中的高词险语都来自自然的孕养,而非人为雕刻。经典之为经典,正在于文本出乎天然,不肯稍事雕琢。
席中诸君的高兴劲儿,正可见韩愈自书其态:“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说平时,别人劝他酒,他理都不理,今则一反常态,反客为主,频劝诸人吃酒。
而在好酒的孟郊看来,酒乃是一面照见人品的镜子。“酒是古明镜,辗开小人心。醉见异举止,醉闻异声音。”一个人酣醉状态下的表现才是他本心的流露。
酒味冷冽,酒气氤氲。于是,在一种轻度的迷醉状态下,每个人都放开了自己,席中谐笑不断。在韩愈看来,这才算是得着了酒的真意。
2
参加张署家宴的孟郊,在韩愈归京前,已在长安赋闲好久了。
贞元十五年(799),孟郊在南方一直逗留到第二年开春才北返。当他乘舟北行时,一场冷雨给旅途平添了许多困难。船逆风行不快,换了车,轮子裹了泥,前进更难。坏天气让这个春天变得破碎零落,本来已开好的花也似乎冻住了。
中间有将近大半年时间,孟郊驻留常州,在义兴一带买宅置田。这很可能是为将来母亲养老准备的。一直到贞元十六年(800)冬,他才前往洛阳参加吏部铨选。
贞元十七年(801)初,孟郊被选为溧阳县尉。但他似乎并不满意县尉这顶头衔,嫌官职低微,嫌自己一把年纪了才上车。
韩愈的《送孟东野序》就是为安慰他而作。他告诉孟郊,你有天命系于身,自应该看开人世间的得失升沉。又说,不平则鸣,你和张籍、李翱三人,作为天选之人,你们来到这个世上的职责就是歌唱。
不管孟郊心中有没有韩愈说的这份天命之感,都会为这冷风热血、洗涤乾坤的君子气而感奋吧。
但显然,这只是韩愈的一厢情愿。愁容诗人果然适应不了尘世小吏的生活,很快就有了孟郊到任后与当地官员关系紧张的传言。还有一种对孟郊更不利的说法,说是溧阳城外不远有个地方叫投金濑,又有旧平陵城,有山有水,风景颇佳,孟郊不去上班,整日带着一个小吏在那一带晃悠,要么就坐在江边的树丛里写诗苦吟,太阳落山才到衙门一转,以致“曹务多废”。县令见公务积压得厉害,安排了一个助理县尉,把孟郊的俸禄分去一半。
也不知这些传言有多少是真的。从孟郊在溧阳所写小诗“星星满衰鬓,耿耿入秋怀。旧识半零落,前心骤相乖”来看,他在溧阳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孟郊上任溧阳尉后,去湖州接了母亲同住。“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游子吟》这首质朴小诗,正是深愧母亲半辈子抚育辛劳而作。题下自注“迎母溧上作”,显见孟郊是有长居溧阳的打算的。对他做出俸禄减半的处理,他可受不了,于是一怒之下提出辞职。
贞元二十一年(805)秋,当韩愈和张署前往江陵时,正是孟郊闹辞职的时候。但孟郊在湖州也待不长,不久又去了长安。这年冬天与韩愈重逢前,孟郊漂在长安已有数月了。
3
元和元年(806)夏天起,韩愈个人的社交也在恢复和重建中。九月,他和同年、右补阙崔群共游乐游原之东的青龙寺。
此寺即隋开皇二年(582)所立灵感寺,两百多年来,已成为京城里修习密宗的一处重要寺院。
出京城南门之东,葭管吹灰,红叶满树,太阳转到了卯位的南面,正是长安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简单交代出游寺的缘由之后,四十行的七言古体《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再无一语提到佛语佛典,大多时候,韩愈的注意力落到了寺中壁画和一片生长茂盛的柿林上。
壁画出现在韩愈的诗歌中不是第一次了,近十年来,起码有两次他写到过。一次在贞元十七年(801)七月的洛北惠林寺,寺僧举灯带他去看了寺壁佛画。《山石》诗云,“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另一次则是刚刚过去的永贞元年(805)九月,他和张署在前往江陵途中观看了衡岳庙壁上的鬼神画像。“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青龙寺观画,他又一次为这些佛画的艺术魅力而折服:
光华闪壁见神鬼,赫赫炎官张火伞。
然云烧树大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
光影在墙上闪烁跳跃,仿佛可以见到鬼神,就像主司南方之神“炎官”打着红色的伞盖,威仪赫赫地站在那里。因是白日观画,这里的“光华”肯定不是灯盏或火把的光,而是从门外直射而入的天光。
壁上的鬼神造像为什么看上去是红色的?这不是韩愈的幻觉,而是因为那一大片秋天的柿林把天空都给映红了。那柿叶经霜而红,整片柿林如同在熊熊燃烧。枝头罗列着的一个个“大实”(柿果),则是红中之红。
“光华闪壁”这一联,写被屋外的红光映照的壁画,真是写狠了。当然也有可能,“曼荼罗画”设色侧重红色,韩愈在青龙寺所见的壁画是一组“曼荼罗画”。
下一联写柿果,韩愈用了一个神话色彩的比喻,“赪虬卵”。日光下,它们看上去就像一颗颗红色的虬龙蛋。
于是我们发现,这个看画人的视线发生了转移。他的目光从壁上的佛画转向了门窗外那一大片燃烧着的红。他说,红色的气流冲涌着,没有丝毫间断,他被这无边无际的红照射着,喉咙发干,眼睛发花,魂魄翻转,不知身在何处。这片柿林就好像传说中上古时代九个太阳灼照着的大地,把空气里的水分全都烤干了。
整个画面,有如出自个人风格强烈的表现主义画家之手。然后,随着人物的出现,画面开始了流动:
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玻黎碗。
忽惊颜色变韶稚,却信灵仙非怪诞。
“二三道士”显然不是宫观道士,而是有道之士,或许是寺里年高德劭的和尚。他们在柿林里席地而坐,用玻璃碗盛着灵液般的柿汁在享用。让两个游客感到吃惊的是,这些坐在树下吃柿子的人,他们的脸色看上去如此年轻,让人不得不信,这世上是有灵仙存在的。
由柿果的红,联想到古乐府《咄唶歌》里零落的枣果,“枣下何攒攒,荣华各有时”。当朱实离离的红枣树果子落尽,谁还会围着它转呢?诗思这时转入了人生的叹息。既然去往桃花源的路茫茫不可寻,世事盛衰不定,人生若不行乐,还有什么意思?
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
只有经历了生活的苦难,才会有这样透彻的认知。而对于这几年备尝贬谪艰辛的韩愈来说,苦难书写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
唐时,慈恩、青龙等长安诸寺遍植柿树,《长安志》载,“青龙寺有柿万株”。关陕一带寻常村落间,常见柿连数里。韩愈秋天来青龙寺,壁画、柿果,触目皆红,笔下才会有这热烈的情致吧。就像苏轼所言,韩愈这首诗句句写实:“韩退之《游青龙寺》诗,终篇言赤色,莫晓其故。尝见小说,郑虔寓青龙寺,贫无纸,取柿叶学书。九月,柿叶赤而实红。退之诗乃寓此也。”
4
先前韩愈被贬阳山时,是从蓝田进入终南山,其时正逢一场大雪。他在许多诗篇中都写到过这场大雪。这次从江陵召回长安,又经终南山,正值秋初,幸逢天朗气清,始得细心观赏。
两次经过此山,都是在命运的转折关头,故在道经南山后不久,他写下了象征与神话交织的五古长诗《南山行》。
这是中年韩愈写下的最矜才使气的诗作,全诗二百零四句,一千零二十字。以往他惯会以文入诗,大自然的雄奇使他选择了更为华丽的赋的变体。全诗描写敷张扬厉,把繁复的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对应于宇宙的变化有序,他在诗中设置了七个乐章的结构,丝毫不见散漫。终南山这座终极之山,被他设置成了宇宙的象征。
诗从“吾闻”开篇,拉开了作者与所要描述的客体的距离。
吾闻京城南,兹惟群山囿。
随后进入对南山沿革、地理环境和山水风光的描述。韩愈在这里设立了两根主轴,横向的地理轴和纵向的时间轴。在横轴上,他看到山峰像羊角一样聚集在一起,天气晴朗的时候,一缕缕山脉如同扯碎了的一幅锦绣,露出山峰的棱角。
山中雾气弥漫无边,没有风吹,雾气也到处飘洒。云横山间,山峰出露云层之上,如同天空浮挂着的长眉,浓绿的色泽如同刚刚画上去一般。笔立的山峰则如天柱一样支撑大地,仿佛海水中洗浴的大鹏张开了嘴巴。
神话般的景象里,引人注目的是云雾中山势的变化。诗人提示我们去注意一个微观世界的存在,“柔茂”的植物覆盖着的山峦和裸露的岩石。
纵轴上展开的,是对山中四季的描写。结束四季的描写时,韩愈说,终南山上的光明与晦暗在不断转化。
第三部分略微跳脱,写终南山上太白峰之高寒。在诗人的笔下,太白峰在西南角突兀而起,正对帝都之南,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山势逍遥越出了所处的坤位,仿佛要侵入西北的乾位。卦象的对抗与结合使得运和势不断变化,就像冷和热的交汇让天气出现种种异常,南边烈日高照,北坡大雪纷飞,南北交接处则会降下冰雹。此是他擅长的以文章作法入诗。
从西南的太白峰,韩愈的目光转向北面,长安城中的昆明湖。那里曾是他青年时代终南山之游的起点。从西南到正中,视域的变化,表明终南山始终在他构筑的宇宙范围之中。
同一个场景,韩愈曾写入另一首诗里,“太白山高三百里,负雪嵬嵬插花里”。皑皑雪峰倒映昆明池中,仿佛插在了花丛中。转移乾坤,以小搏大,是他惯用的修辞术。
这时已经进行到第四乐章。接下来的第五乐章对两次入山经历的描绘,是写实性的。第一次是前年——贞元十九年(803)十二月,南谪途中与山劈面相遇,当时行色仓皇,只想着像避开恶臭一样尽早脱离险境。第二次是遇赦回京师途中。登上山顶时,他捕捉住了一个动态的画面,一群跑跳着的鼯鼬,不时在他脚边倏忽闪过。
此处仿佛已是宇宙尽头。他觉着了前山之低,而远处的高陵深谷,远近高低分布堆积着,也不过是事物的表面起了层层皱褶而已——“烂漫堆众皱”。
风吹水波曰澜,物体表面的皱纹曰皱,此处“众皱”的出现,终于回应了第四乐章的“微澜动水面”。前者是昆明湖水倒映着的颤动的山影,而现在是他在山顶看到的整个大地。一为虚景,一为实见,整个世界都在向他颤动。
而这也不过是为全诗的高潮部分、第六乐章的出现蓄势。在接下来疾风骤雨式的七十八句中,一连串奇谲的意象,终于倾囊倒箧而出。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些并列式的描写中,韩愈一口气用了五十一个“或”字,来描述野马般奔跑的群山。
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
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
……
这寻幽入微,又交响乐一般宏大的叙述,如同法堂梵语,盘旋上升,最后上升为对宇宙的礼赞。咏叹从心底升起,先是发自肺腑的“大哉”二字:
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
厥初孰开张,黾勉谁劝侑。
壮观的终南山啊,雄立于天地之间,世界的秩序都被安排得刚刚好,就像人体结构一样协调。不知是谁最初开创了这座山,又是谁在维护世界的运行一直到今天这个样子?创造这样一座广大而细微的山,需要多大的团结、忍受多大的艰辛?开辟者用的是斤斧呢,还是要凭借语言的力量?可惜啊,洪荒时代的创世故事竟然没能流传下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伟大的功绩是不能用物来计算报酬的。
被炫目的修辞术所迷,世人无外乎慨叹韩愈雕镂物状,雄奇恣肆,而险语迭出。殊不知这千山之变化,亦不过人世间之写照。象征主义的山水,对应着的,仍是他内心的大河与荒漠。
5
现在,辞去溧阳尉来到长安的孟郊是无官一身轻。他“侨寓”长安,没有了官身的束缚,看似逍遥,实则因没有了禄米进账,生活时时显出困顿窘迫来。
元和元年(806)夏秋间,韩愈曾向顶头上司、国子祭酒郑余庆推荐孟郊,希望能帮好友在国子监谋一份教职。郑余庆出身荥阳郑氏北祖小白房,大历年间进士及第,通晓《六经》,雅好文章,是个学者型官员。韩愈希望他能赏识孟郊。
八十行的五古长诗《荐士》,一上来就大谈诗歌发展史,从周代、先秦至汉代,再经建安至晋宋,说中间只有鲍照、谢灵运的诗较为秀丽清奥,到了唐代,陈子昂、李白、杜甫奋然崛起,诗歌面貌始为之一新。然后,他在这幅诗歌图谱中提到孟郊的独特风格:
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
有个贫穷的诗人名叫孟郊,他的诗才就像雄健的骏马一样。他睿智的目光可以洞穿古今,发现世界背后隐藏的美好。他的诗,如天马行空,刚劲有力,把每个字都安排在应该在的位置,这妥帖稳当的力量有如上古时代的大力士“奡”。
韩愈说,孟子有云,判别一个人的品性正邪,只需看他的眼睛是明是浊,孟郊的品德就像他潮润幽深的目光,一接之下,就让人心绪安定,祛除浮躁。他希望郑余庆看在孟郊年纪大了,又穷困潦倒,不拘一格加以汲用:“酸寒溧阳尉,五十几何耄。孜孜营甘旨,辛苦久所冒。”
从汴州时期的《醉留东野》把孟郊比作龙,愿化身为云抵死追随,到送孟郊任溧阳尉时称他为“善鸣者”,再到这次向郑余庆举荐,这么多年来,韩愈对孟郊的推崇可谓无以复加。他一向目无余子,当代诗人能入眼的没几个,却把这个穷酸的苦吟诗人视作平生知己。对郑余庆,他甚至连这样的话也说了出来,您要是现在不马上选拔这个大才,到时后悔可来不及了。
《荐士》呈送上去好久,一直没有下文,可能这个时期郑余庆自己的仕途也遇到了麻烦,受一桩贪腐案的牵连,从知政事降为太子宾客,又一路下滑为国子祭酒。韩愈身为僚属,又不便催问,只有干着急。
两个月后,元和元年(806)十一月,郑余庆出任河南尹兼河南水陆转运使,事情才出现转机。正在洛阳任国子博士兼史馆修撰分司东都的李翱,出于古道热肠再次向郑余庆推荐了孟郊。《旧唐书》
说李翱“性刚急,论议无所避”,这个急性子的人一催促,事情很快出现了转机,孟郊在洛阳得到了一份新差使,录用为水陆转运判官。事情能办得这么顺利,韩愈几个月前的荐诗可能也起了作用。
孟郊去洛阳上任,当在元和元年(806)年底或元和二年(807)初。韩愈一直想为孟郊在长安谋个职位,也好使之心定,两人可以唱和终生,没想到机会真的来了,孟郊却要离开长安。可是总不能让孟郊饿着肚子去吟诗吧,也没有比去洛阳更好的出路了。
孟郊走了。所谓盈缩之期,不但在天,韩愈本性舒旷,倒也没表露出感伤。不久,侯喜至京,与张籍、张彻等老友们相会,席上,韩愈赠诗,诗题破天荒地加了一个“喜”字,可见他还是爱热闹,想要朋友们尽可能地团聚在他身边。
明月之夜,四人同宿一室,谈诗论艺,又各指摘,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青年时代。看着屋角升起的明月,他想起不久前一起联句作诗的孟郊,也不知栖身洛阳的哪处屋檐下了。“欹眠听新诗,屋角月艳艳。”
6
元和元年(806)秋冬,汴州时投入门下的弟子张籍也成了韩愈家中常客。
这些年,长安市区中心的房价如同坐了火箭般嗖嗖地往上蹿。京师人有个固执的观念,总以为住得离皇城越近,离权力中心越近,个人地位就越高,就越是标志着成功。贞元以来,民风渐趋奢靡,长安东街特别是靠近大明宫一带,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豪宅,正五品以上级别的高官、享受着祖荫的官二代们和资金雄厚的大商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在那里置业。到后来,沿朱雀大街向东的地块快开发完了,街正南靠近乐游原的一处狭长地块又被热炒。
这些年,韩愈手头虽有一些积蓄,但在寸土寸金的东街,别说买个小房子,就是一个灶房也买不了。但他又不愿住到西城去,嫌西城荒凉,市场不旺,与自己身份也不符。算计来算计去,他这点钱只够在东城的南郊购入几间老屋,地方虽偏僻,好在够宽敞,足够一大家子生活,那地方叫城南韩庄。
宋朝宋敏求《长安志》卷中说道:“韩庄者,在韦曲之东。退之与孟郊赋诗,又并其子读书之所也。”
张籍每日在太常寺应卯上班,小京官当得煞是无趣。他在城西延康坊的那个小房子,位置僻远且不说,还逼仄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他有事没事总爱往韩愈家跑。有时主人在家,品茶论诗半日,又留饭,也省去回到家再开伙。韩愈不在家也没关系,这一家子他都熟,尤其韩愈的儿子韩昶,性寡言笑,却好文字,出言成文,大有乃父之风,格外招他喜爱。
这孩子是韩愈在徐州符离时与卢氏所生,故取小名“符”。这年,符七八岁,小小年纪却有着与年岁不相称的老成,也不和别的孩子一道玩,常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张籍考过他,发现他不仅把整卷书通读了,提出的一些古怪问题有时连自己都回答不了。见这孩子可堪造就,张籍便有意引他读诗作诗。这孩子只读两三卷,作诗便有模有样,让张籍大为惊奇。
元和元年(806)冬日里的一天,张籍又到韩家城南庄。韩愈在国子监未归,张籍边喝茶边等。韩昶拿出几首习作,请他点拨,他兴趣上来,便多讲了些。冬日里天黑得早,不知不觉已到晚饭时分。韩家人留他吃了饭再走,他也不见外,坐下来便吃了。
主人归家,天已完全黑透了,张籍还没走。他似乎有意要等韩愈回来说上几句话再走。一见韩愈,张籍就笑,说道,祝贺啊,老韩家出了这么个无价之宝,资质风骨俱佳,我准备收他作弟子,将诗艺倾囊相授,把小家伙放到诗歌的炉子里好好烤一烤,您不会反对吧?
韩愈虽在太学里做博士,却成天忙于杂务,对自家孩子的教育不太上心。一听张籍这么说,哪有不允之理。儿子找了个好老师,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喜气排寒冬”,连屋外寒风呼啸也不觉得冷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愈作诗《赠张籍》细叙原委,并示谢张籍。韩愈在诗中写道,这孩子与张籍也真是投缘。张籍到家,在外面一叫他,他便急急忙忙冲出门去,都差点被门槛绊倒。见了张籍,却又无端地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无知,脸上先带了几分羞愧神色。“君来好呼出,踉跄越门限。惧其无所知,见则先愧赧。”好在张籍性情温厚随和,在他的悉心指点下,这孩子的诗艺很快有了长进。
自从孟郊去洛阳,韩愈常怅怅若失,张籍的出现,使忧愁稍得纾解。韩愈一向视孟郊亦师亦友,与张籍则是弟子辈的交往。韩愈对师道又不甚讲究,渐渐地也视之如友了。平素谈论话题,诗歌文章,京中人事,皆宽泛得很,有时也会谈及一些本朝历史上的有名人物。
元和二年(807)四月十三日夜,张籍到韩愈家中,共阅韩愈家藏的李翰《张巡传》。安史之乱时,张巡、许远孤守睢阳城,抗击叛军殉难,死后却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泼脏水污名。两人读到传记中这节,感佩二公壮举,又为他们所遭受的非议深叹朝议不公。那次夜谈,张籍还给韩愈讲述了少年时代在和州乌江县听到的一些张巡的传说。
张籍说,他小时候在乌江县,县里有一个叫于嵩的退休县尉,打小就跟着张巡。他认识于嵩时,此人已六十多岁,于嵩曾告诉他,张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是个文武全才,读《汉书》倒背如流。张籍所谈这些细节,促使韩愈日后在洛阳写下了气势恢宏的英雄传记《张中丞传后叙》。写张巡就义时与南霁云对话,“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韩愈说,这些都是张籍告诉他的。
这是韩愈和张籍在长安最后一次长谈,不久,韩愈也去了洛阳。
7
正当韩愈满心期望得到宪宗青睐,在长安获得更大发展时,一场灾祸已不知不觉中向他逼近。老于世故的他权衡利弊,最终做出了远离长安前往洛阳避祸的决定。
说起元和二年(807)韩愈迫离长安,是一个爱之适足以害之故事的唐朝版。
此事皆因当朝宰执郑絪而起。郑絪,字文明,出身显赫无比的荥阳郑氏南祖,他的家族北魏时就是“五姓”望族之一。郑絪继承了祖上的斯文气质,好学善文,喜与天下名士结交。宪宗即位,郑絪拜同平章事,进门下侍郎。手中权力一大,他就觉得自己可以提拔任用喜欢的作家和诗人了。人前人后,这位宰相大人毫不讳言对韩愈诗文的喜爱。
据韩愈自述,元和元年(806)六月,他自江陵法曹放归,回到长安诏拜国子博士。刚得新官职,六月十日,他上宰相府拜访郑絪。郑絪对他非常客气,说,我曾经读过您一首诗,非常喜欢,只因当时人在翰林院,职亲而地禁,也不敢到处宣扬,现在你把自己最满意的诗文抄录一通给我送来吧。
韩愈叙述当时情景:“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
听郑絪的意思,似有意擢拔韩愈进入翰林院,或去弘文馆、集贤院等处任职。于是韩愈抄录了若干诗文,择日交给了郑相国。
哪料想,调动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他就被嫉妒者盯上了。接下来几个月,韩愈遭受了欲“争先者”一次次的谗言诋毁。
他把诗文交给郑絪不久,有人来问,你给相国献诗书了吗?韩愈说,是啊。来人说,有人向相国进谗言,说你狂傲得可以,在外面放大话,说相国索要诗文,你不敢不给,可相国哪里读得懂这些诗文?你可要小心啊。
韩愈说,相国对我,恩赐之大,礼遇之过,知我之至,我报答都还来不及呢,哪敢口吐狂言?再说,我这样一个不善交际、不懂奔竞谋权的人,又有什么骄傲的资格?这种谗言,相国大人一定不会信的。
几个月后,又有人来说,谗言已告到了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那里,要他务必小心。李公即李吉甫,裴公即裴垍,这两人都由翰林学士转中书舍人,很受宪宗重用。看来谗言制造者很懂得官场内情。且从那个报告者一次次热心地跑来示警看,这个人很可能是与谗言制造者一伙的,目的就是让韩愈自动退避,好让“争先者”上位。
听了来人之言,韩愈表示,他心怀坦然,且对二公的人品很放心,即使进谗者百人,二公也必不会信,自己用不着“惧而慎”。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已心怀懔栗,既“惧”且“慎”了。
此事到后来,“嚣嚣之徒,相訾百倍”,进谗者泼的脏水越来越多,甚至到了恶意谩骂和人身攻击的地步。辩白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他对郑、李、裴诸公会不会被谣言左右也失去了信心,“三人成虎”“曾参杀人”这些典故都是活生生的教训。看来,与其继续留在长安遭受进谗者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不如远离是非主动避祸。
日后到洛阳,韩愈《释言》细述此事原委,借“曾参杀人”故事,答复造谣者的中伤。他告诫自己,必须远离奸佞小人,不然离祸不远了。张籍、张彻也都劝他,造谣者“变化咀嚼,有鬼有神”,索性自行引去,谗谤可消。这促使韩愈最后做出了请求分司东都的决定。
李翱在洛阳,孟郊因河南尹郑余庆之请也在洛阳任职,去洛阳,也未必是坏事。
虽然他自称在京城一年,洁身自好,从不主动与贵人交接,观念、性情与己不合者,即使找上门来也避而不见,但热衷政治,渴望投效,总是不争之事实。他自忖“无以获罪于人”,其实,自从上头“将以文学职处”的消息传开后,他就成了众人之敌。
韩愈向同年冯宿抱怨,世上真的可以闻流言不信其行的人太少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最为“战栗寒心”的,是世上到处都是患红眼病的人,一个人不管有多大成就,若他不懂保身之道,都会成为鹰鹫豺狗的猎物。
虽然他先前在《五箴》中也告诫过自己,“勿病无闻”,不要“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但文章事业本是天下公器,因文章而成为攻击的靶子,他又能怎样?灭绝欲望吗?停止进取吗?这又坠入了释家的观念,这是他深自排斥的。
8
元和元年(806)秋冬,当韩愈被谗言包围、去留未定之际,常常内心惊恐不能自已。他失眠,盗汗,神经衰弱。夜深人静之际,即便是门口一片落叶的微小声响,在他听来都是“琤若摧琅玕”的巨大震动。
仰视夜空,疏月高悬,如同一辆高高的孤独的车轮,“青冥无依倚,飞辙危难安”,又好像明白无误地警示他在世上的孤立无援。
元和元年(806)末在长安所作最后一组诗《秋怀诗》十一首,是韩愈的悲秋之作,更是他忧谗畏讥的不安之书。然而,即便忧愤万分,笔端写来终是豪宕。流行不息于天地之间、让万物充满生机的天理,贯穿于十一个篇章。
朱熹说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正可以形容人到四十的韩愈的境界。
“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孤独中,陪着他的也只有窗外的两株树了。就像一千多年后的鲁迅,说在他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枣树。树在这里出现,代表一种抗争的意志。
窗前两株嘉树,茂盛润泽的叶片闪动着秋光,夜半听秋声,忧愁不知从何而来,感怀叹息,只好独自坐起。早晨拿起镜子,发现脸色憔悴得可怕,可知忧能伤人。太阳神羲和驱赶着日月轮替,时光迅疾,不可倚赖,浮幻的人生中虽有许多途径,通向死亡的道路却只有独一条。
韩愈没有让情绪滑向深渊。“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可是酒真的能让他放下这一切吗?故作旷达语的背后,是更深沉的悲哀。
“白露下百草,萧兰共雕悴。”继而出现了“野草”的意象。秋天的凉露降临,管他恶草香草,全都凋零萎绝了。四周墙角下,青青的野草又满地滋生开了。野草贴地而生,终得躲过劫运,可见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律,万物禀受之气各有不同,只要应时应势,都能各得其所。别看松柏高高在上,它又有什么可贵的呢!
接受野草的哲学,不做众人瞩目的松柏,也不过厄境中的生存之道罢了。
向何处寄托志向和哀愁?也只有书和文字了。喜读《秋怀诗》的明末清初诗人朱彝尊说,“十一诗大旨,通在读书”。如果说韩愈内心里真的有一点骄傲,他所依凭的,也只有书史、文字。
如此,他便期望着,让秋天来得更肃杀些吧!让凛冽的大风,把天地间所有害人的坏东西全都驱除干净。树枝上没了蝉鸣,食盘里也没有了嘤嘤嗡嗡的苍蝇,耳朵才稍觉清静些。清晨起来,卷书独坐,望见长安郊外嶙峋兀立的南山,一句“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如奇峰涌起,警绝于文字之外。
长诗《南山诗》中歌咏过的那座高山,在这里再度出现,自是傲岸不群的精神人格的象征。如钟惺《唐诗归》所言:“孤衷情性,触景吐出。”
他觉悟到了什么呢?那就是要懂得收敛退让,归于平淡,以浮名为耻,以薄味为幸。前番努力进取的刚猛姿态,则是必须深自痛悔的。
而所谓“敛退”之道,即“就新儒”,仍归于阅书史、写古文的老营生——老老实实读书,老老实实修身,在古往今来知识的深井里钻勘,找到通往知识之心的那根长绳。
于是他说,不如去读书。夜太漫长,总等不来天明。白天又太短,一转眼天就暗了。他抱怨说,像我这样一个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志向的人,为什么要受着这种种的折磨、时时感到人生的不圆满呢?然而,他的问题,或许就在于“志”太宏大了,以至于要把整个的人生抵押上去。
他试着去关注这个世界微小的事物和乐趣。他观察栖息在高处总不肯下来的鸡,发现它们总不肯归笼,像在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他也长久地等待下弦月升上山冈,一次次地去看,那月亮就是爬不上来。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心静了,他还找出了那把多年不弹的琴。琴声听上去的确是有些淡泊了,弹着弹着,他的心又乱了。你说我弹的是古代的曲调吗?可是古音已经失传,世人早就不辨“真滥”,听不出音乐的邪正真伪了。琴音如此,世事不也如此?
他自问,设若要我低声下气,去追随时尚,或许能勉强坚持一阵子吧。但自降人格,心实不甘,又好比顺风船,一放手便系不住,溺而不返了。思前想后,还不如去读书,拿起丹砂、铅粉去做些文字校勘的活计。
“卷卷落地叶,随风走前轩。”风声中他在想什么?他想自己的家世、经历,也会想到那积年累月的人类的世代。那个坐在西壁下读诗的男子,此时已完全沉浸在文字世界中。写诗的人与今相隔已逾千年。然而文字自有其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他沉浸其中,忘记屋外狂风呼啸中的满天落叶。中间,童仆进来了两次。一次是来掌灯,一次是送晚饭给他。他都没有应答,端进来的饭菜也一口没动。
这不是拿自己身体赌气吗?且看他不言、不应、不餐,可以撑到几时去。他终于停止了疯狂翻书的举动,也不再读诗。他对进来帮他寻书的童子说:嗯,放下书,暂且先去睡吧,我还要再想些事,我要做的事业,恐怕这一辈子都干不完。
空阶一片下,琤若摧琅玕。
叶落琤然,如美玉碎于阶下,心神恍惚中,作此联想也不算出格。他听作月亮跌碎,这想象力也太过奇峭了吧。然而我们马上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以落月比落叶,因为月亮在高处如飞车一般运行,无凭无靠,势高难安。
这一轮危险的月亮,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处境呢?
“惊起出户视,倚楹久汍澜”。好在月亮并没有真的掉下来。他倚着门楹,长久地望着天空,流下了感恩的泪水。
既然已在忧愁中度过了不少时光,那就赶紧忏悔,从头改起吧。迷途知返,就应不计路远,那跳丸一般迅疾移动的日月,也会稍驻征鞍,等他赶上来的。
仕途凶险,动触陷阱,虚与委蛇虽能糊弄一时,但内心这道坎终究迈不过去。其实这种先天的矛盾,自他踏入仕途的第一天就已存在了。“强怀张不满,弱念缺已盈”。你以为意志是强有力的,想要发展它时,却又总是不够坚定、丰满。一些软弱的念头,想要去除,却又很快回来了。
而且语言也是不可靠的,语言总是在摆脱所指,不驯服的语言处处布满机阱。精神世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矛盾和斗争。人性患得患失的弱点更是不可避免,失败时,不舍得丢掉贵重的物品,好不容易获胜了,所得也不过小草那样卑微的荣耀。
世累,加上外忧,人何以自处?知耻后勇,方能安然自若,没有人可以向你发号施令。如此这般自坚其志,所以朱彝尊说,《秋怀诗》是韩愈的一首“苦心诗”。
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
扬扬弄芳蝶,尔生还不早。
组诗的最后,出现了一丛菊花和花间的一只蝴蝶。菊花非关陶潜,蝴蝶也不是来自庄子。它们在晚秋时节这一时运穷困的时候出现、相遇,虽则迟生,亦当离死不远。西风更紧了,龙蛇蛰伏,众木凋槁,到这里,韩愈已经把自己深度代入了。
所以他说,不是我不爱长安,是长安一直在粉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