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作家

作家坐在桌前，稿纸铺满桌面，墨水成箱成笼堆在脚边。高窗外绿影憧憧，榴花闪烁，是由妻子一手打理的花园。园中常宴客，妻子喜欢在林间吊起鹅黄色的纸灯笼，烛映花光，鬓影衣香，楚楚动人。那些夜晚似乎还在园中流动，现在，日头西斜，妻子的尸体在西边厢房。

他老眼昏花啦，要趴在桌子上，鼻尖几乎挨着纸面，顾不上腰背的酸痛，他笔下不停，墨汁淋漓地写完一张，立刻又开始下一张，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后最伟大的小说。石榴花枝敲打着窗玻璃，淡影摇动之处他的小女儿曾在那里酣睡。天色浓郁，恐惧袭上心头，他已习惯这滋味。他把妻子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右边手臂总是掉落下来，他捡了几次，最后只能把她往床中间推了推。上次触碰她的皮肤是多久之前？他与妻子虽然同住在这座花园，却早已不再见面。

这部小说他构思了许多年。像创世的神那样写一部小说，森罗万象尽在其中，这就是他的野心。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这小说的核总是距他毫厘之远，若即若离，刺痛他又抚慰他。

多年来他一直无法动笔，如今时间不多了，犹如抓住一根浮木，他绝望地抓住笔，不停地写呀写。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某个平平常常的早上，或是午后，“它”突然降临，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来，世界一片一片地凋零，只剩下这座花园，这个黄昏。他坐在最后的阵地中，感到“它”的触手已经攀上窗外的石榴树，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他还要再写快点。

“它”环伺四周，就在花园中，就在窗边，骄傲又顽皮地周游，花荫浓，春光溶，天地只剩下无足轻重一个他。

抓着笔的手指尖发白，搁笔的中指关节处疼痛难耐，他拿笔太用力，写得太久了。乌黑的字像针一样扎他的眼仁儿，他却不敢移开视线去看一眼窗外。他太害怕了，他只能不停地写，像一生中的其他日子一样，惶惑而徒劳地跋涉。这就是创世的隐秘规则，一停下来，世界就崩塌。

窗外，黄昏侵袭花园，榴花融化，池塘结晶。

小说节选一

月色柔和，他静伏马背上，脸颊旁边是柔软的鬃毛，他抚摸着白马奔跑时不断虬结又张开的肌肉，想念着白马美丽的眼睛，有些走神。他想起一个遥远的夜晚，母亲在屋里头熟睡，黑夜中路湿漉漉的，野草打湿他的鞋子和裤脚，树林里坟茔连缀，祖宗们的眼睛注视着他。

恍然间那一夜与今夜如此相像，他从无边恐惧中浮出头来喘了口气，当年他走得匆匆忙忙，片刻不敢停留。如今他不怕啦，想起当日的疼痛，反而有种异样的亲密感。他那时候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怎么不再听听妈的鼾声，怎么不再看一眼地里幼幼的禾苗？怎么不再等等？

阿乌

作家在这座花园住了有四十来年，在那之前他住过江滨的宽敞公寓，住过人家出租的阁楼，还住过拮据的学生宿舍，那宿舍窄小潮湿，梅雨天墙皮直往下掉。北方来的室友总觉得屋里闷，时不时要开窗，越开窗越湿。窗边扑面而来的风一阵暖一阵凉，总之也是湿的，就是这种风，闷闷地催发了校园里的花，那花连天坠地地开，灼灼艳艳的，叫人心里头惶惑不安。

一个素衣乌发的女孩，每天路过他宿舍窗台下的小路到琴房去，琴房传来的声音呜呜切切，什么都听不真，他仍在听，直到绣球开满小径，夏日渐深。有一日女孩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吓了好大一跳，手里的旧诗集掉了下去，阳光下轻薄书页翩跹散开，女孩一下子笑了起来。

阿乌后来说，幸好他那天看的不是《战争与和平》之类的大部头，不然非把她的额头砸出包来不可。他感到十分羞赧，这种情绪一直是他性格很重要的一部分，后来这种羞赧竟渐渐坚固，变成了类似于冷漠的东西，冰封了他心中的激情。

他们坠入恋爱。真是不可思议啊，年轻时他丝毫不懂得热情有害，恋爱像一幢温馨的小房子，隔绝了险恶世事，家乡的坟茔、母亲的鼾声、水田里数不清的虫蚁，都变成了陈旧的梦。就连他平日回避的学生生活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苦脸一旦柔和下来，就显出一种典雅的秀气，从农田毒辣日头那里得来的黝黑肤色，任连天的梅雨也捂不白，正好为这秀气添一分野性。

他开始在课后老师宿舍的小小聚会中崭露头角。年轻的同学们纯真无邪，那些深夜仍未止息的高谈阔论，四野无所事事的青春游荡，他们大声朗诵着他写的诗行，惊叹富于激情的文辞与他腼腆的个性所形成的对比。

他幸福得要昏了头！他同阿乌说，恨不得能一觉睡醒两人就白了头，免掉漫长人生的煎熬，亲亲密密地到那甜蜜的泥土里去。阿乌听不得这种傻话，脸皱成一团，像刚咬了一口柠檬，过后又忍不住笑起来。他知道阿乌没全听懂，她不如他爱她那般在爱。阿乌其实并不十分美，她长了一张平淡的脸，如小楷浅浅勾勒的线条，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她的魅力在于她是淡淡的、天真的，爱她像爱个孩子。

阿乌身边有个小小的圈子。不同于他纯真但平常的青年同学们，她身边那些动人的男男女女尽管各有性格，亲切友善，但他们都像阿乌似的自持、浅淡，无忧无虑得有点残忍，置身其中令他觉得自己好像多长出一个脑袋或者一副手脚似的。

是阿乌的垂青让他变得正常、美丽、平安。这垂青中仅有一道阴影。阿乌有位抵足长大的密友名叫阿弓，甫一成年，阿弓便随父辈出门远游。阿乌思念她，常为此叹息，偶尔出神时说他与阿弓很像，他心中难免产生了些可爱的嫉妒。

那年初秋，阿弓结束漫长的旅程，回到少年密友的身边。一相见，他便明白阿乌说他们相像之类的言辞完全是胡说八道。那位阿弓明艳得叫人瞠目结舌，四方游历使她肌骨富丽，古铜色的身躯在一切光中闪耀，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懒洋洋的样子令人生畏，跟周围的人简直不是同一种生物。她一来，大家就都好像是多了个头少了副手脚似的，浅淡的人不再浅淡了，自持的人不再自持了，她为人群带来忧虑，带来心碎，人一开始疼痛，就丢失了残忍，变成平常的人。

阿弓一见到他就大笑，一树花枝风中乱颤，劈头盖脸地落旁人一头花瓣。那笑却不是朝他，是朝阿乌，她说：“你发了疯。”

她当众朗读他可怜的习作，读到肉麻处，乐不可支。阿乌伸手去抢回来，把起皱的诗稿按在膝盖上，用掌心轻轻熨着。阿弓的笑突然淡了，说：“你要玩恋爱游戏，也别挑这样的可怜人儿呀。这人心里头全是些懦弱的幻想，他永远不会真的爱你，他永远无法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到真正的你。”

她字字真切，不是嘲讽语气，也全不避他。阿乌怜爱他，替他辩解：“阿弓，你不必这样。”

阿弓耸耸肩：“你尽管找乐子去吧。”

阿乌生起气来，好几天不和阿弓讲话。那是他第一次见阿乌生气。他应该觉得是为了他，但这样的新鲜事竟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轮。很多年后他才迟钝地领悟到，那些蹒跚的争吵与和好实际与他无关，她们是在练习相聚，练习在不相干的事体中把漫长分离累积的爱与怨消磨得淡一些，才好相安无事。

当时的他全无体察人生幽微的智慧，他大部分的心神都拿来恨那个阿弓了。

他恨阿弓。她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仿佛有一千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明晃晃，金灿灿，哪怕他并不敢回视，也觉得周身被笼罩在那眼光里，发肤都在微微刺痛。她一说话，就像是拿鞭子抽在他身上似的。她其实不怎么看他，她的鞭子懒得抽到他身上。大把光鲜的男孩围绕着她，她有的是人好折磨，刻薄话一句接一句，把人支使得上天入地，毫无顾忌地行使她天生的特权，人是她最喜爱的玩具。但对他呢，她总是像看不见他似的，越过他，无视他。她的目光朝他射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丑陋和局促膨胀起来，占据了过多的空间，但她的目光总是在他身上滑过去，落到别处，这时他所膨胀起来的自己就像被针戳破了一样，哧哧漏气，萎缩到一边去了。

一个凉意侵人的午后，阿乌想到湖上去划脚踏船。阿弓在男孩中间挑了一个，那男孩他见过几回，美术系的，半颗心痴迷西方建筑，半颗心崇拜阿弓。他们四人把船划到湖心，阿弓一时兴起，竟激那男孩跳到水中，要他一路跟着小船游回岸上。寒冬将至，湖水已经冰冷，男孩在水中奋力挥动胳膊，阿弓趴在船边，手执一条柔软柳枝，快乐地拍打水面，引逗着可怜的男孩。他低头努力地踩船的踏板，只想快一点上岸去。他认为阿弓的行为就是在作恶，那魔鬼甚至还回头命令他：“别往回走，我们还要绕几圈！”

他脸涨得通红，决定不做她的帮凶，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阿弓生起气来，挤到他身边要夺他手里的舵，船身猛烈地摇晃。阿乌哎呀哎呀地把她按回去，船终于径直往岸边驶去，他心中有种小小的快意，仿佛在他与阿弓之间有个看不见的战场，而他赢得了胜利。

阿弓再不理他，沉默地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是阿弓又高兴起来，与水中的男孩嬉闹。午后晴好，水面反射的阳光晶晶亮，晃得他眼睛花。等上了岸，他鼓起勇气转过头来，男孩矫健地劈开水面也靠了岸，猛地从水里扬起头，头发甩出闪闪发光的水珠，引起阿弓一连串欢呼。阿弓亲手把男孩从水里拉起来，给他披上衣服，男孩把额前的湿发向后抹，动作充满洒脱意气，阿弓看了心里头欢喜，踮脚在他面颊印上一吻。

他突然意识到，这轻佻的游戏男孩是毫无负担地尽情享受着的，人生对他来说是酣畅的乐园，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手背上一阵冰凉，是男孩上岸甩起的水珠，他刚刚赢得的小小胜利浪花般迅速地消逝了。阿乌站在他身边，怡然享受着朋友们的青春。他的恼怒和孤独多么可耻。

当日感受到的疼痛再次向他袭来，仍然像新的一样锋利，他不再感到抗拒，反而觉得亲密。他惊讶失笑，昨日的羞耻，今日却为之欢欣鼓舞，中间好几十年的光阴仿佛从不存在。

他微微活动一下肩颈，想要尽情舒展是不能够了。皮肉里的骨头太多了，它们硌的硌，刺的刺，刮的刮，将他的形状支得乱七八糟。这副身躯衰朽不堪，他却前所未有地渴望冒险。

为手里的笔换墨的当口，作家注意到地上的树影被拉得更长了，暮色即将四合，一切平静如旧。但他知道，窗外又有一片世界凋零了。

小说节选二

他第一次与“它”相逢，是六岁。

白麻扎成的帽子在脑袋上戴不稳，妈就拿细绳缠上几圈，紧紧地在脑后系个结，他觉得眉毛眼睛都被扯得往上飞。他端着灵位走在前面，旁边人吹拉弹唱吵得他头晕眼花，他回头去看，都是白花花的人，看不到妈，却感到有一双眼睛在回望着他，他心口猛跳，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便附在了他的后颈上，他脚下的大地突然变得虚假，仿佛只要轻轻一踩就会粉碎。

到了地方，早挖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深坑，他站在边上探头看，一个没站稳，差点要掉进去，幸而后脖领被人拎住。他回头一看，魂飞魄散，一个穿花戴绿的男人，脸上涂得又白又红，笑嘻嘻地说：“急啥，你阿爹还没下去。”

他妈冲上来一把推开了那男人，把他揽进怀中。他定睛一瞧，这男人原来是村中一个长辈，只是这时颜料涂了脸，似哭还笑，不似人间物。人们把棺木沉到坑里，一下一下地填土。晚上，家门口的火堆烧了整夜，红白脸的男人在牌位前又唱又跳，他问妈，这唱的是啥？妈说，是那边的话，给你阿爹引路呢。

火光温暖，人群拥挤，生人死魂，熙熙攘攘，他知道，那双眼睛不是幻觉，也没有离开，“它”盯上他了。

葬礼之后红白脸男人抹掉颜料，摇身一变，衣冠楚楚，经常上门来找他妈……每回见到他，男人脸上露出个笑，像是涂上去的。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害怕，红红的泥土青青的草好像都会吃人，爹在泥土中一点点变成白骨，火光旁的斋歌时时飘荡在他耳边……

阿弓

这座花园在一个黄金般的日子落成。

作家的职业生涯正确凿地登向高峰，周岁的女儿小榴刚刚学会跌跌撞撞地探索。他整日坐在这间书房中，竖耳聆听着花园中孩童牙牙学语声，心中充满爱意。他与妻子的关系也前所未有的和谐，一种柔情蜜意的雾气降临到他们身边。已人至中年的妻子美艳不减，反而愈显馥郁，是做了母亲的缘故吧，他有点刻薄地想，生育毕竟磨人，增添的那点疲惫于她的美貌是正好的点缀，于她的性格更是。

这一切把他保护起来，一时忘记了过去与未来的种种恐怖。想到这些，年已耄耋的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恐怖到底是什么呢？人生存在世的那个莫可名状的威胁和敌人到底是什么？他揉搓着中指关节，那里有一枚小茧。广阔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他要为他的主角找到它，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青年时代，他像是徘徊在悬崖边上的盲人，其他感官的灵敏反而徒增烦恼，时时感受到恐惧呼啸着与他擦肩。他常到琴房去找阿乌。琴房像一个巨大的巢，腔体内挤满一个紧挨着一个的蛹室，像家乡地里连天的坟茔，不知道是白骨还是魂灵的事物在地底下一个紧挨着一个。

琴房阴凉的走廊里充满腔鸣的乱流，像狂风穿过山林子，挤压着他的躯壳。但他并不害怕，此处有阿乌的光辉。阿乌弹钢琴，她天赋有限，这不仅未成为其烦恼，反而令她格外轻松，她看待世上一切事皆是如此。阿乌的心性牵引抚慰着他，甚至可以说是保护着他。

琴房轰鸣的乱流中，有时候会听到一个声音，他对乐器并无特别的爱好，说不出这个声音与众多蛹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什么不同，但只要它响起来，他的耳朵总能精准地捕捉到，牙关咯咯作响，恨意幽幽在心里滋生，那是阿弓在练琴。即便是坐在阿乌身边，他仍能感觉到那声音的搏动，仿佛整个建筑都在共振。

那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在那间蛹室门口侧耳倾听了半晌。阿弓的琴声如其人，风雷声动，海潮翻滚，呼啸着要把他卷走，叫他身体和魂魄都一起震颤。“卷走我吧。”他无声无息地想。然而乐声停下了，阿弓拉开门，双眼望向他，他仍在余震中失神，在她的目光中战栗。

阿弓慷慨地露出一个微笑，他原本以为那是在笑他的蠢样，不久他就知道了，那是胜利者的微笑，她要把阿乌从他身边带走了。阿乌和阿弓随家人迁居海外之后，他就再也不到琴房去了。

失去阿乌保护的那些日子光怪陆离，他记得的东西不多。他游魂般随波逐流回到家乡，记忆中家乡起了一场大火，连绵烧了许久。火烧起来的那会儿他正在野地里割牛草，牛草是割不尽割不够的，这是个永续不止的任务。西边的山头红彤彤的，像刚出炉滚烫的铁，他一阵疑惑，以为太阳就落了山。再一看，视线中火红的中心周围的空间竟似松动，向外扩散着荡漾起来，他呆呆地望着山头起的大火，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世界的裂隙。说不定世界已经毁灭了，他突然想。

人们束手看野火连夜地烧，直到山岭化作焦土，岭上的坟全被火焰舔平。他爹也在那里，他的祖先也在那里。村里传说这火是有人放的，至于是谁，这人想烧掉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那季节，到处都是疯子，到处有人失了魂。

目睹一场大火之后他的魂魄好像终于归位，浑身松快，好像放火人是他似的。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真正开始写作，白天劳累身体，晚上劳动精神，一张张写满墨汁的纸被他藏在抽屉，藏在床底，藏在地底，后来墨水和纸也得不到了，他只能在心里写，写完就藏在心里。只有这样他才能平静地生活，把一个世界分解、捡拾，去填补、建筑另一个世界，如此，时间过得快起来，他毫不犹豫地在世间的种种裂隙间穿梭，不断地把很多事情抛在身后。

小说节选三

……他知道，她想被埋在岭上。当年她为了把爹埋在岭上费了许多周折，半个村子的人都有恩于他，其中最大的恩人，就是那个涂了脸来唱斋的男人。

爹下葬那天火堆燃烧通宵不断，通灵的斋歌彻夜为他引路，这种待遇她是无法享受了，也不可能再葬在她丈夫家人的身旁。他在那个男人家门口跪了一夜，终于为她争得一个位置，他在崭新的坟包前烧了一沓纸钱，岭上坟茔环伺，热浪卷起纸灰盘旋不休，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剑戟般锋锐，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嘲讽着他，诱惑着他。

他下了山，头脑晕乎乎的。他去了那男人家里，用一把生锈的镰刀勾住了男人的喉咙。那条年老的脖子不如想象中好割，皮肉松赘，划之不开，他不得不像拉锯似的来回动作，弄得到处是血。

有一匹白马来到他身边，他乘在白马的背上，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不敢往四周看一眼，在他身后，“它”张开触手，满足地吞下旧日的一切。

白马

几经辗转，他回到城中。城中万象更新，富丽的事物不断涌现，他行走在大街上，感觉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重要的事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得了出版商青眼，开始出席各种活动沙龙、茶酒宴会。隔着名利的轻纱朦胧望去，他的局促卑弱竟酿成一种沉思的气质，一种惹人怜爱的风度，使他在女人当中春风得意。一点风流名声在这时节于他的事业锦上添花，很快，城中名流便有他一席之地。

他新购置一处江边的公寓，各色女子造访不歇，把他塑造成一个新的人。女人们的情欲开发了他，训练着他，当然，也保护着他。很多人并不懂，女人的情欲是多面的，床笫之欢以外，她们的给予和索取变化无穷，一度令他沉迷。但他没有一天感觉平安，旧敌环伺左右，一旦他停下来，就要把他吞没。

没有人像阿乌，她曾给他的那种保护正来自于她既不索取，也不给予，就像一尊木雕的菩萨，人只需归顺在她慈悲的脚下。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的密友阿弓，从前他五感愚钝，情窦闭塞，只一味执着于自己在她面前的失败，把她的种种行径看成作恶多端，如今再去咂摸，却感受到那人欲望与热情的丰盛。

情欲太盛则有害，既让她想拥有，又让她想毁灭，幸而有阿乌在她身边，像定住风雷的法宝。他回忆这些远去的往事，用作家的头脑尽情编排、评论，怀着莫名其妙的报复心理把她写进小说里，这种乐趣难与外人道。

他没想到会再见到阿弓。那是一场酒会，庆贺新音乐厅落成，出版商友人神通广大，要把他引荐给音乐厅的投资人，据说她背负着难以计数的遗产，人生的任务就是使这些财富适得其所，又据说她长居海外，作风开放，男女不拘，风流韵事一箩筐。同伴暗示他，她刚刚回国，在此地尚无固定伴侣。

远远看见一个背影，穿一袭流光溢彩的宝蓝色长裙，雪白的背盈盈闪光，同伴携他靠近，他正在挑选着开场白，她转过身来，目光如骄阳炽盛，他腹中言辞纷纷下沉。正是多年未见的阿弓。

“我读过你的作品，很喜欢，于是托这位朋友给我介绍。”她看住他，开口说道。犹如被一千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他发肤都在微微震颤，他又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他说不出话来，正是这种羞涩的沉默让他与众不同，阿弓美色凌人，他的同伴只当这是他一贯的风流把戏，不知他私下里牙关研磨得几乎要碎。他震惊地发现，他竟仍然恨她。这恨意花样百出，先是当头一下把他锤在原地，再具体地、细密地向他涌来，重新将他困住。

他迎向她盛气凌人的目光，然而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很快转向别处。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她成长了，与人筹措进退得宜，礼节周全。褪去骄慢的蜜糖肤色，她整个人收敛成一柄宝刀，立在人群中寒光湛湛，锋利更胜当年。他们中间总有是有人挤进来，他如今气度不凡，并未有半分恼怒和回避，若即若离地缀在阿弓身边，含笑看人们苦苦在向她献媚和维持骄傲之间寻找平衡。她总是为人群带来疼痛。

他不需要那种疼痛。宴会正酣，他默默地离开音乐厅，独自走上长街。身后射来亮光，黑色的车身悄然滑至身边，阿弓在车窗里看向他。

“要我亲自给你开车门吗？”

他一向不懂得如何应付她，他突兀地想起当年湖中划船时的那个男孩，陈年的嫉妒隐隐作痛。上了车与她并排坐着，黑暗中阿弓肤色胜雪，一轮月亮凭空跌落他身旁。

他胃里七上八下，最后吐出来一句：“你还弹琴吗？”

她说：“我讨厌弹琴。”

过了许久，他胃里都要结冰了。她又说：“我也很讨厌你。”

他的心热热地跳起来。伴随着那心跳，阿弓叹息：“我是很嫉妒你。”

他还来不及决定自己的心情，阿弓吻上他的嘴唇，片刻后又离开。车椅的皮面干燥冰凉。

两人说起别的话来。不知是他确实已经不同当年，还是她给的机会，阿弓的话一句一句他现在都能接上了。此人实在风趣，她点评起当晚宴会上的人物来，刻薄得很平等，他不得不发笑。她转而点评他的小说：“你倒是挺犀利的，从前看不出来。”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犀利”指的是他编排评论她的那些话，在她促狭的笑声里窘迫得如坐针毡，同时又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两人亲近了一些。

他说：“隔岸看花，终究不够真切，如今可能有更犀利的机会？”

他紧张，调情调得颠三倒四的，她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一阵，他问：“你怎么回来了？海外的日子当然更适合你。”

这也是胡说，她这样的人，归来也好，海外也罢，到处是好日子。谁料她竟坦白说：“因为阿乌死了。我很寂寞。”

多年来他从未与人提起过阿乌，没想到如今竟也不难开口。阿弓语气平淡地告诉他，阿乌如何得病，如何死掉了。他毫不意外地听着，当然是这样，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他瞬间就理解了为何阿弓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们是世上唯一能共享此事的人。

阿弓没问他的住址，也没问他的意见，车子一路驶回她的住宅。十几年光阴过去，阿弓仍然乐于支配人，耍弄人。他坐在她的车上，回想那日湖中小船上，她趾高气扬地对那男孩说：“跳下去呀！游给我看看！”双排的小船，他在前排背对着她，听到扑通一声，那男孩跳下水去了，阿弓一阵欢呼，身后传来她手中柳条啪啪鞭打水面声音，他恨她的快乐恨得浑身发热，甚至连带着也恨阿乌，怎么对这恶毒的游戏无动于衷，他也恨那男孩，恨他青春洋溢，竟毫无芥蒂地博她的欢心。

如果阿弓命令的人是他自己呢？他坐在她的车上，默默接受她无声的命令，强烈的自尊心和欲望猛然相撞，在他体内引发阵阵快感。他恼恨那游戏，原是因为她选中的玩具总不是他。

他对她的想象是对的，她过盛的热情有毁灭的倾向。在阿弓这里，他这些年在情欲的冒险中所积累的经验全部失灵。阿弓所赐予的和所索求的远远超过情欲的范畴，她在这方面如同一位暴虐的君王，又如一个天真的孩童，她想要一件玩具，一片国土。她有时候毫无节制，有时候又冷若冰霜，她自己也无法控制横冲直撞的激情。最让人惊讶的是，这恰好是他所渴求的，他恰好是一个玩具，一片沉默的土地。

卷走我吧。他无声无息地渴求着失去自己，只有失去自己，才能失去恐惧，失去惶惑，失去这荒原一般的世界。

他成了她住处的常客，再成为主人。在她的操作下，很快他就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作为回报，他送给她一座花园。园中一切由她亲手设计照料，主宅按照她喜爱的西班牙风格建造，帕拉第奥式的檐廊从住宅中延伸出来，在花园中如两翼伸展回环。园中植物经过好几年的培养，终于葳蕤葱郁，花枝绚丽。她对这个新玩具爱不释手，成日设宴炫耀。

他与阿弓做夫妻几十年，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他们之间有致命的不同，她和当年那个男孩身处光耀的乐园，行动全是为了玩闹、凌驾、炫耀；而他身处荒原深瘴，行动是为了蜷缩、隔离、承受。她与那男孩之间的游戏根本无法给她带来足够的刺激，但他可以。这刺激同样是他所需要的，只有在得到机会承受她的时候，他离这个破碎的世界才能近一些。

他再见过那男孩一面，远离人烟的疗养院，他跟着阿弓穿过遮天蔽日的林荫小路，来到道路深处的房间。房中布满大大小小的架子，上面全是立体拼图，中西建筑，琳琅满目，细看材质也各有千秋。桌上一座复杂精巧的工事搭建到一半，黑色的金属碎片铺了满桌。房中无人，两人就在模型的丛林中等待。他到桌前细看，一双对称的塔楼屹立在碎片废墟中，浮尘在微光中闪烁。

突然，有人从旁边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了几步，猛然回头，看到一张苍老浮肿的脸，胆战心惊之间，那人反而惊恐地退到墙角。阿弓越过他上前，把病人引到桌前坐下：“怎么又把巴黎圣母院拆掉了？”病人被桌上的未完成的工程吸引了注意力，平静下来，痴痴地看着：“里面好像有人在弹琴，我听到了，我想进去看看……”

病人被巴黎圣母院的碎片吸引，像目光抚弄着这微型建筑，团团阴影下，他的轮廓呈现出年少时洒脱得意的形状来，仿佛衰老疾病只是覆盖着他的一层诡异的灰尘。阿弓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突然觉得她应该要伸手把这一半圣母院也推倒弄乱，然后哈哈大笑，但她没有。

短暂的重逢过后再听到那男孩的消息，是他的葬礼。说是葬礼有些夸张，疗养院一通电话交代了所有事情，男孩早已没有亲人，多年来一直由阿弓供养，到最后也由阿弓一应料理了。这不过是他们生活中的小小插曲，两人从墓园回来，仿佛刚刚结伴去听完一场音乐会。无端地他想起阿乌，他们失去了阿乌，世界摇摇欲坠。如同回应着他的内心，阿弓突然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阿乌是真的，我们是假的，要么阿乌是假的，我们是真的。”

他想，这就是她选中他的理由，他们共同休憩在名为“阿乌”的屋檐下，失去阿乌，他们同曝荒野。

小说节选四

他身下所乘的白马，是世上唯一能与“它”抗衡之物。

甜梦、湖光、明月、雨水，一切事物如何变化消逝，白马也能带着他追上去，无论“它”在身旁如何紧追不舍，白马也能带着他永远快之半身。

白马，白马，你会不会疲惫？会不会害怕？“它”已经缠上你的蹄足，触手和你的鬃毛一起飘扬！

马蹄溅起泥土的腥气，他又听到了孩童甜美的呼吸声……

小榴

现在，阿弓在西厢房中休憩，他仍坐在这座荒谬的花园中等待。他笔下的主角正待揭开生活所有的真相，他想起阿弓说出的谜语，或是预言，此刻他甚至分不清主角与作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常年从事一边拆除一边建筑的劳动，当他终于为笔下的世界准备好足够的材料时，自身所处的世界已经被搬空了，处处都是漏洞。

天色渐晚，他体力不支，生锈的骨头架子嘎吱作响，过去和未来的种种神秘化作沉沉雾霭包围着他，他不敢回头看一眼纸上乌黑的词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还在写，它就到不了。一个在他徒劳的劳动中凝聚起来的世界正全力阻挡着它。在生之恐怖和死之恐怖中间，有一道极狭窄极细微的缝隙，白马从中闪电般腾挪疾驰而过，那就是人类心灵的形态。

窗外榴花闪烁，他想起一件小事。

女儿小榴六岁的时候，石榴树第一次开了花，红花一簇接着一簇绽放，如火光闪烁，灼灼照眼。他欣喜地带小榴去看，她认识这株石榴已久，这种景象却是第一次见，十分喜悦动容，张口啊啊地叫。他在一旁将她寻找的词汇奉上：“石榴花开了，真美啊。”

小女孩重复他的话语：“美。”

他无比感激这一刻，小小的神启唇念出一句咒语：“美。”世界以此为中心潋滟浮动起来。他回过头，看见阿弓在他们身后，眼中有一千双眼，一千双眼都盛满了怨毒。

小榴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前头两个男孩都没能活到落地的日子。阿弓在园中种下一株石榴树，这株小树无花无实，枝叶在风中叹息，使他心肠柔软，它褐色的树干，紧紧贴在一起的小叶子，全是阿弓未说出口的脆弱。阿弓再怀孕的时候，他为孩子起名叫“小榴”，两人终于像真正的夫妻一般，为平凡的愿望而两心相印。小榴留下来了。这花园中得到的最光辉的果实，填补了世上所有的裂缝。

到了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创作的欲望和力量空前旺盛，他整日精力充沛，野心勃勃地投入到一部巨著中，一次伟大的冒险，人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有可能抗衡那如影随形的恐惧，再往前走一步，再搭建一个角落，一个由他创造的真正的世界就要成型了。

小榴长到三岁，仍不开口说话，也不再活泼，短短三年她就对世界厌倦了，每日只愿意在花园里摆弄一套小工具，到处把土地翻开，对别人的呼唤充耳不闻。阿弓要把她抱回来，她就如困兽拼命挣扎，烦躁不已。阿弓寻遍名医一无所获，开始求神拜佛，每每听说哪里有灵寺，无论多远必定要带小榴前往拜访。每回两人都要像斗兽一般缠磨互搏，阿弓疲惫不堪，向他寻求支持。

他正处于事业的鼎盛时期，造物的自负令他几乎疯狂，在他眼里女儿已是完美的奇迹，不该再去苛求勉强。她沉默的双眼中包含着无限爱娇与美，常让他想起阿乌。

小榴见阿弓如见仇敌，却可以与他亲昵，他在书房中给她安置了一个舒适的角落，父女两人各得其所，别有一种亲密。阿弓的焦躁变成怨恨，渐渐难以忍受与他共处一室。她发起疯来，常将他写了几夜的草稿尽数撕碎，他却从容不迫，毫不动怒，他自己都吃惊，原来一个人充满力量的时候，是可以包容一切的。第一次，他竟在与阿弓的交锋中占了上风。

阿弓拿他没办法，花园就要遭殃，时不时她就大动土木，又是要扩建，又是要造池塘，有一阵子，园中到处是动到一半的工程，总能闻到一股土腥气。噢，那土腥气，垂暮之年仍在他的生命里挥之不去。命运捉弄人的方式就是给予人力量，使人狂喜不知所以。

就在一个恬静的夜晚，雨水如注，压低了石榴树的枝条，他在书房中写作，一个作家的幸运之夜，伴着雨声，他屏气凝神，笔下的故事不断上升，等升上最高处，他就要叫它跌落谷底。在那之前，他搁下笔喘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的小榴，小女孩原本在摆弄白天从花园里搜集的大小石头，这会儿该是玩累了，盖着旧毯子在垫子上睡着了。他把灯光调暗，心中充实柔软，决定不急，再等等，再沉思百回，不用急着上升，也不着急下跌。

漫长的一章结束，雨水渐停，土腥气泼进来，月亮升起，树木枝条的淡影投在小榴幼小的沉睡的身躯上。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去看他的小女儿。这时，小榴小小的身体已经不再呼吸，像地上的月光一样冰凉。

一颗洁白的小圆石头，阿弓亲自挑选的，为给新池塘铺底，与其他石头一起被运进花园。它躲过所有人的耳目，先是被攥在孩子的手心里，捂得热热的，后来进了孩子的气道，结束了她的生命。他与阿弓再一次相伴参加一场葬礼。

小榴，沉默的小榴，如同园子里结出的其他果实，静静地坠落泥土。为了报复他，阿弓把这枚小小果实的灰烬埋在石榴树下。茸茸芳草地覆盖了旧日的腥土，新造的池塘晶莹生光，他日夜难安，每每在伏案的间隙抬起头，花园绿影憧憧，鸟语花香，在他眼中却与记忆中坟茔连缀的荒芜山岭无异。

阿弓赢了，他的冒险猝然而止。他必须停止一切追寻，他失去了一切保护，赤裸裸地被抛掷在原野之上，他必须停止挖掘和拆除的工作，着手在周围建造城墙，一层又一层，荒芜的原野别无他物，只有他与阿弓，相隔城墙两端。他隔墙望向她，如同看着无片瓦遮头的李尔王，那虚弱的暴君狂怒着迎向暴风雨。他俩彻底走向了不同的道路，阿弓选择了疯狂，他选择了冷漠。

阿弓那犹如千双眼睛同时存在的目光再不看向他，她转身投入无尽的宴会，两人同住花园，却经年不再见上一面。花园中几乎夜夜笙歌，贵客流水般络绎不绝，花香和酒气飘进他的书房，他侧耳聆听，偶尔能听见她快乐的笑声。她又开始弹琴，花大价钱改造了宅子，造出一间琴厅，不知建筑师施展了什么魔法，琴声起时如风暴雷鸣，整个房子都浸没在共鸣中，园中花木震颤不已，连他建造的城墙都在嗡嗡作响，他坐在书房中咬牙切齿，满怀恨意。

花园

过了不知多少年，一个夏日黄昏，花园中丝弦声如流水，断断续续传来。他晓得这是乐队在试声，似乎不太顺利，一支曲子的开头已经来来回回奏了好几遍。阿弓突然来到他的窗前，趴在窗台上看书房里的他，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娇软地说：“请你出来看看呀。”

他如同跟随魔笛的老鼠，怔怔地跟随着她，他已许久未曾踏足花园，此间的一切沉浸在玫瑰色的黄昏里，熟悉又陌生。乐队在停顿的时候低声交头接耳，石榴树高大粗壮了不少，褐枝盘虬，榴花又在酝酿。阿弓站在他身边，她真的已经不再年轻，皮肤不再光滑，鬓发已经斑白，然而夕阳下她松弛的侧脸如此柔软，涂满口红的双唇娇艳欲滴，叫他心中一疼。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他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喉咙发干，肚肠发热，身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思念像复苏的鳞片，翻涌不已。

阿弓让他坐下，自己快活地忙起来，她指挥着别人把一个个鹅黄色的纸灯笼错落有致地挂在林间，点上蜡烛。天色还未全然暗下来，烛光点点飘浮在暮色中，她已经喝了不少酒，丰腴的背影穿梭翩跹如舞蹈。他心中爱恨揉成一团，几乎不能呼吸，无法驯服的热情炽热地燃烧着他，催促着他。与阿弓结伴走过来的人是谁？那是个高挑的异国青年，一头金黄的鬈发使他看起来如一头俊美的幼狮，他近来已成为花园的常客。

阿弓走近前来，一只脚踩到一颗小石子，往旁边崴了一下，那青年一把搀住她的身子，她顺势软倒在他怀里，两人笑作一团。他嘴角也牵起一丝微笑，也许他真的封闭自己太久了，忘了如何欣赏阿弓的美。对这个俊美的青年，他心中奇异地并无嫉妒之情，毕竟在荒原上别无他物，只有他与阿弓，亦孤独亦相守。阿弓跌坐在他身边的扶手椅里，青年嘻嘻哈哈地用生涩的中文向他问好，他心情颇好地回礼。

阿弓抬起脚尖，小腿从绸缎裙摆下伸出来，精巧的银色凉鞋挂在她光洁圆润的趾头上晃啊晃，她叹气：“年纪大了，再穿不了这样高的鞋子。”那青年连忙将鞋子从她脚尖摘下来，伸手又去摘另一只，阿弓换了只脚，倒向他这边，刚刚弄乱的发髻上垂下几缕发丝掉落在他手臂上。待鞋子摘掉，她对青年说：“鞋子不急，去把我给你准备的礼服换上，等人齐了再出来吧，我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青年领命而去，乐队在不远处奏起另一支曲子，一时之间林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阿弓深深陷入扶手椅里去，小女孩般地抬起双脚，侧头欣赏起自己的脚趾头，娇媚的皱纹点缀在她的眼角，如倦蝶停栖。她说：“哎，你最近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呀。我那天见人家手上有一本，拿来读一读，不堪入目！”

他轻轻笑起来，说来讽刺，他再没了那种攀登的野心，成日写些媚俗的东西，竟也卖得很好，这几年著书立说，教授学生，俨然有宗师气象。这些成就，当然不值得阿弓青眼，他想象她翻动书页皱眉撇嘴的样子，实在忍俊不禁。

阿弓和着乐声摇晃着脑袋，他一时柔肠百转难自禁，倾身吻了吻她的鬓发，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眼中有一千双眼，他觉得自己的每个角落都被看见，都被照亮。

天全黑下来了，枝头的灯笼愈发地亮，宾客鱼贯入场，烛映花光，衣香鬓影，良宵如此动人，他实在错过太多了。他进屋取了阿弓的平底便鞋出来，俯身为她穿上，她挽着他的胳膊，疼痛和恐惧仍残留在他心中，这一生，什么把他们紧密相连什么就把他们分离，一切他们共享的东西都使他们孤独。两个同样怀抱巨大热情的人如何才能同游？共白头，共白头，岁月终究慷慨赠予他们衰老。阿弓快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到那边去，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可费了我不少心思！”

她分明年老色衰，面上的笑却如孩童般天真，她那样笑着看他，让他觉得，老去真是太幸福了。他顺从地牵着她走上前去。前头一个女宾站在树下，素衣乌发，听见阿弓的声音回过头来，年轻的脸说不上十分美，像一幅用小楷淡淡勾勒的水墨小品。阿弓伸手摘下枝头一朵半开的榴花，放在他手里，游鱼般从他臂弯中滑出来，轻笑着游开了。

他想回头去看她一眼，却不知为何不能够，女宾倚着花树，烛光映入眼中，八分的美貌增添了两分，竟然明艳照人，可见阿弓的确深谙此道。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榴花，是了，这不正是阿弓的爱好吗？命令人，戏弄人，生命就是一场游戏。他顺从地将榴花别在女宾的鬓角，远处爆发一阵惊叹和掌声，女宾挽上他的手臂，两人同游。

人群的中心，引起骚动的乃是一位高挑的美人，肩背开阔，大露背的晚礼服穿在身上气势惊人，他仔细看去，那正是刚刚阿弓让其去准备一场“惊喜”的英俊青年。那晚礼服显然是专门设计裁剪，恰到好处地依附着他的线条，多么神奇，他并非是那种纤巧柔弱的长相，女性的服装穿在他身上却无半分违和，反而更激发他身上幼狮般的特质，立在人群中极具侵略性。阿弓对她的这件杰作十分满意，拊掌大笑。灯笼、花树、宾客，事物摇摇晃晃，阿弓大笑不止，如同暴君李尔无遮无挡地迎向暴风雨。他闭上眼睛，想要就此消失，世界已经毁灭，花园是灰烬中的一缕余温。

“很累吧。”身边的女宾说，“有这样的妻子。我听说你是个作家？你看起来比她年轻得多。”他不得不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一派天真，说：“大家都说她好像疯了。他还在背后叫她老巫婆呢。”她抬起下巴点了点那个美丽的青年。

那之后，作家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也再没见阿弓一面。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某天清晨，园中异常安静，他听到了“它”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奔向西厢房，阿弓孤独地倚在床边，停止了心跳。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那身体那么轻，右边手臂总是掉落下来，他捡了几次，最后只能把她往床中间推了推。

黄昏

“它”来了！“它”来了！“它”等得不耐烦了！他手中的笔激烈地运动着，超越了年迈的躯壳，几乎是用灵魂之力在书写。语句激动地扩张、延展，始终快“它”半身，他就要找到了，就要到达了，哪怕全是呓语，他也终将抵达核心，抵达一切的答案。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阿乌是真的，我们是假的，要么阿乌是假的，我们是真的。”阿弓，阿弓，他终于知道此言中真意。如果世界是真的，那么荒原就是假的，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么荒原就是真的。过去同未来一样神秘，充满未知。人的心灵在恐怖中觉醒，心灵的历史就是和恐怖斗争的历史。阿弓早他一步领会了这一点。

这座花园，光辉的花园，荒谬的花园，世界的中心，阿弓最后的阵地，再次迎来了黄昏暮色，玫瑰色晚霞落入园中，如此温柔缱绻，让他的灵魂都产生了痛觉。生也恐怖死也恐怖，他睁开蒙翳的双眼，就像当初从母亲的产道滑出来时那样，一瞬间看清生死之间有一道极细微极狭窄的裂隙。

勇敢地、尽全力地奔跑啊，绝不能停！世上永无可堪驻足的平安土地，闪电般敏捷而美丽的白色马驹，那火光一样稍纵即逝的蹄足，踏过的所有道路寸寸粉碎，却仍然把每一步当作永恒的家园。白马背上，黄昏的花园，瞬间与永恒等价，他所有的幸福与悲伤，一明一灭之间，已经穿过生死之间的缝隙，远离恐怖的荒原。

他回到潮湿的小路，回到青青的山岭，回到晦暗的琴房，回到江边的公寓，最终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四人湖上荡舟，记忆终于全面苏醒，他低头踩船的踏板，决定不做她的帮凶，她生起气来，挤到他身边抢他手中的舵，她柔软的身躯贴近他，难道她周身的温度竟比常人高出几分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船身剧烈地摇晃，掩盖住他的震颤和悸动。那战栗如此令人沉醉，他难以为继，笔尖的墨团洇没了刚刚完成的工作。

天暗下来，他看见“它”了，就在窗边。花园已经形神消灭，他手中的小说还没写完，墨汁淋漓满纸。困倦袭来，阿弓正安详地躺在西边厢房，离别仿佛有百年之久，思念已经太缠绵了。末日之际，他原以为最重要的事是完成这部小说，现在他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是去她身边。作家心中生出无限勇气，一刻也不能再等，他丢下笔，步履蹒跚地奔向她，奔向最后一样与她共享的东西。

最后一小片世界在他的脚后跟崩塌，他将在与她分离之处与她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