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文学》2026年第5期|陆春祥:阆仙洞记
主持人语丨翟文铖
陆春祥,笔名陆布衣,著名散文家,出版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袖中锦》《烂漫长醉》等四十余种,囊括鲁迅文学奖、北京文学奖等各类大小奖项。《阆仙洞记》写宋代黄裳学习成长的过程,也是他参悟中国文化精髓的过程。他在阆仙洞内,静观默察,格物致知,研习《易经》,参悟《参同契》,学到的可不是僵化的伦理教条,而是从天地人的大格局中体悟“万物一理”(程颐)的大道。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刘勰可不这么看,他在《文心雕龙》中说:“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陆春祥的创作心得《写散文从做学问开始》仿佛是刘勰的回响,读之让我十分感慨:作家的格局和境界走到哪里,他的文章就走到哪里。钱志富的《春花、春江、春风、春山》,评鉴了陆春祥的《桐庐四书》,颇见作家的文心;徐剑的《陆布衣的三次变法》写了自己与陆春祥的交游,更见作家的人品。
阆仙洞记
□陆春祥
1
建炎三年(1129年)初春,二月将尽,山间犹有薄寒。
上年底,八十多岁的正议大夫黄裳乞求致仕。皇帝赠以资政殿大学士,并让其提举临安洞霄宫。他尚有心事未了,五十年了,那个洞,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便自洞霄宫南还,径往桐庐。马车在阆苑山脚停下时,他扶着小童的肩膀,双脚缓缓落地,仰头望着那座云雾深处的山峦。
“先生,山路陡,要不——”小童一边问,一边递过来拐杖。
黄裳抬了抬手,止住了小童的话语,接了拐杖。这支精致的筇竹杖,是十年前徽宗皇帝赏赐给他的。彼时,他以龙图阁学士兼福州知州的身份,正主持着5481卷本的《政和万寿道藏》刊刻工程。筇竹杖轻便坚韧,他一直喜欢用。
黄裳拄着杖,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踩了上去,虽有些吃力,但他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步履并不沉重。石阶上的苔痕,颜色比以往更绿。松涛如昔,连转过山坳时那棵老松斜伸过来的姿态,都与五十年前一样。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周易》,读到“艮为山”,惠明和尚说:“山者止也,知止而后有定。”那时不完全理解,如今走在这条山道上,倒觉得每一步都是止,每一步都是定。
前面就是禅定院的山门。
一老僧远远地立在门前,他的灰色僧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黄裳拄杖停下,隔着一箭之地打量,那人须眉皆白,身形清瘦,却依稀能辨出熟悉的轮廓。
“惠文——”他先开了口,拖着有些苍老的长音。
老僧双手合掌,慢条斯理地答道:“紫玄翁,别来无恙。”
两人走近,相对而视,一时竟无话。五十年前,黄裳出山赴考,惠文刚任住持;此时,两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千言万语,倒不如这山门前的沉默。
惠文引着黄裳入了寺,却不在寺中久坐,径自引他向山后走去。黄裳会意,拄杖随行,颤颤巍巍的。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溪声渐近,抬头已见阆仙洞的轮廓。
“天桥还在。”黄裳轻轻说道。
洞顶上那块大石头横着,跟桥似的架在半空,五十年风吹雨打,一动没动。桥下依然雾气翻腾,太阳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得石桥又真又假。
惠文没吭声,带着黄裳进了洞。洞中似乎一切照旧:石龙在墙上弯着,石佛盘坐如打坐一般,天池水清澈见底,照着洞顶漏下来的天光。黄裳摸了摸石佛的底座,手指碰到那些天然的花纹,一时间觉得跟做梦一样。
这个夜晚,黄裳就住在桥西新盖的紫玄庵中。三间草房,是惠文照他说的盖的。夜深了,月光从天桥那边斜照进窗户,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的线。
黄裳脑子兴奋,睡不着,起来磨墨铺纸,惠文却已经端着灯进房候着了。
“我答应过你的,《阆仙洞十题》。”黄裳拿起笔,落下第一行。
此刻,五十年的积聚,文思如倾盆大雨样泻下,提笔,蘸墨,换纸,一首接一首,写到“天桥”那首时,黄裳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月光如白霜,正照在石桥上。他想起五十年前在这儿苦读的日子。
桥那头是仙,桥这头是人。
他这一生,在那头与这头之间,走了一辈子。
窗外,月光无声。桥还是那座桥。
2
至和元年(1054年)秋,黄裳刚十岁。
随父入桐庐的那日,天正落着牛毛细雨。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一条大江,在山道外曲折蜿蜒,满山的云雾,树影憧憧,偶尔有鸟从雾中掠出,又倏忽没入雾里。山风吹进车厢,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与他自小熟悉的闽地山水有些不同。
父亲黄文庆坐在对面,看着儿子探头探脑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喜欢这山水吗?”
黄裳缩回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和我们闽地不太一样,看不太真切。”
“看不真切才好。”父亲说,“太真切了,就没有韵味了。”
黄裳不太懂父亲嘴里的韵味是什么,却对云雾出没的桐庐印象深刻。
此行的目的,他隐约知道一些,父亲宦游至此,见桐庐山水清幽,民风淳朴,想将他寄寓在此读书。临别时,母亲拉着他的手,红了眼眶,却一句话也没说。他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他最小,却要被单独留下。他倒不是怕,只觉得有些惘然。
桐庐这地方,处在睦州与杭州的交界处、富春江与分水江两岸的山谷间,此地分布着不少寺院,有清泉院、禅定院、宝庆寺、云门院、觉度院、大明院、建兴院、建善院等,不可胜数。
车在一座山门前停下。
山门上横悬一匾,写着“禅定院”三字,漆色斑驳,想来有些年头。
山门后是一条石阶,通向林木深处,隐约可见殿宇的飞檐。细雨已停,山雾渐散,阳光从云隙间漏下,照得石阶上的青苔一片鲜润。
一灰衣老僧已立在山门前,双手合十,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黄施主。”老僧微微弓身。
黄文庆还礼,拉着黄裳上前:“长老,这便是犬子裳儿。日后要多叨扰了。”
老僧的目光落在黄裳脸上,端详片刻,微微一笑:“小施主眼中有光,是读书的种子。”
这老僧便是惠明,禅定院的住持。
禅定院不大,却幽深。进了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多是松柏,树下长满了青苔。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藏经阁在殿后躲着,东西两侧,是一排僧舍与客房。黄裳被安置在东厢的一间小室里,窗外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据说生长了上百年。
“这老梅,冬天会开花。”领路的小沙弥说,他七八岁年纪,眼睛又黑又亮,“它的花,香得很,飘满整个院子。”
“你叫什么?”此刻,黄裳对梅花开不开何时开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惠文。”小沙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师父说,我该叫惠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嘴中的空洞,黄裳也笑了。他缺的也是这颗牙,上月刚掉,说话有些漏风。两人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那晚,是黄裳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睡,且是睡在山中。
夜渐深,山风声音清晰了起来,松涛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拍打着窗棂。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长一声短一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蜷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想家,想母亲,想姐姐们,却忍着没哭。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惠明端着油灯进来。
“睡不着吗?”
黄裳坐起来,点点头。
惠明把油灯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神却柔和。
“听这松涛声,”他问,“像什么?”
黄裳侧耳听了听:“像——像海浪。我没见过海,但听说海浪就是这般声音。”
惠明笑了:“见过海的人,也说海像松涛。其实松涛是松涛,海浪是海浪,只是人心把它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藏着的东西,你要自己去寻。十年后你若还在,便知道了。”
门轻轻掩上,惠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黄裳躺回被窝,听松涛依旧如潮,但不知怎的,不再觉得怕了。
三日后,父亲离去。
那日清晨,还是大雾,山门外的石阶隐在雾里,看不清尽头。
黄文庆站在车前,摸着儿子的头,良久无语。
“裳儿,”他终于开口,“读书明理,莫负此山此水。”
黄裳仰头看父亲,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父亲没有回头,上车,帘子迅速落下。车轮辘辘远去,很快隐没在浓雾中。黄裳站在山门前,望着雾中那条路,一直望到雾散。
3
禅定院的功课,自晨钟开始。
每日卯时,钟声敲响,黄裳便起床洗漱,捧着书卷到东厢的小书房。惠明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讲经,不来黄裳便自己读。
第一堂课,讲《论语》。惠明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卷书,却不翻开。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惠明念了一句,随后就问:“你知道为何说乎?”
黄裳其实背过这句,却从没想过为什么。他想了想答:“因为学会了新东西。”
“学会了,便一直欢喜吗?”惠明继续追问。
黄裳摇摇头。学习并经常温习,但背书背不出时,却是很苦恼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欢喜。
惠明笑了:“你看那溪水,日夜流淌,从不厌倦。为何?因为它流淌,便是它自己。读书若只是为了学会,便成了负担;若如溪水那般流淌,自然而然,方有‘说乎’。”
惠明说完,手指向窗外,山涧的溪水,正潺潺流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黄裳听了,觉得有道理,他甚至这么认为:做任何事,都不要违背真心,要如溪水流淌那般自然。
三月后,惠明开始讲《周易》。第一日,他让黄裳看山。
“你看到了什么?”惠明问。
“山。”黄裳答。
“山是什么?”黄裳愣了一下。山就是山嘛,还能是什么?
惠明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卦,上艮下艮,重重叠叠。
“这是艮卦。艮者,山也。”他指着卦象说,“两山相叠,是为止。山不动,故为止。但你可知,山为何不动?”黄裳迅速摇摇头。
“因为山自知。”惠明站起身,望着远山,“山培育草木禽兽,收纳云雾风雨,无言而利万物。它不动,却无时无刻不在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因山而在。山是我们人自我约束和控制的楷模。”
这番话,连珠炮似的,少年黄裳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楷模”他听懂了,就是学习的典范,人要向山学习。惠明也不多解释,让他每天对着山,坐一顿饭的工夫,啥也别想,就看着山。
起先,他觉得这很傻。坐这么久,山还是山,有啥好看的?
可日子长了,就慢慢看出点门道来了。早午晚,山色不同,晴雨间,山形各异,但山还是那座山,它并不动,动的是云,是光,是他的眼睛。
讲“蒙卦”那日,山中又漫起了大雾。
惠明指着窗外茫茫的雾气:“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黄裳看着雾,试探道:“是说——要自己想知道,别人才教得了?”
惠明笑了:“雾要进山,山不许。它只在山外徘徊,等山开门。你若不想知道,我说一万句也是白说。你若想知道,我只说一个字,你便懂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就是这雾。”
黄裳一愣。
“你在山外,还未进山。”惠明站起身,“什么时候你自己想进,才算真正开始。”
那天夜里,黄裳第一次主动翻开《周易》,从头读起。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进山了吗?
某日,惠明讲“坤卦”。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他念道,“你可知道,这句话里有你的名字?”
黄裳一怔,忙低头看那行字。他当然认得自己的名字,裳,衣裳的裳。但从来没想过,这字会出现在《周易》里。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黄裳低着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那一年,黄裳十二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中有天地之理。
多年后,殿试放榜,黄裳状元及第,他想起这句话,恍如隔世。那时惠明早已圆寂,他想对师父说一句:您当年教的,弟子受用了一辈子。
关于少年黄裳,桐庐当地盛传这样一则传奇。
说有一夜,月沉星淡,黄裳独坐禅定院中。青灯照卷,他正凝神展读。忽闻有哭声自远处幽幽传来,渐行渐近,凄凄切切,如寒刃剜心,令人不忍卒听。黄裳当即唤人往视,不多时,仆从回报,说是一女子意欲投井寻短,幸而被及时拦下,如今已无大碍。
夜深人定,四野俱寂。黄裳正欲掩卷歇息,耳畔忽闻院外隐隐有人低语。他屏息静听,只听得一人问:“你寻得替身了吗?”
另一人带着哭腔答道:“本已引一女子至此,眼看便成,谁知竟被那位黄尚书给坏了事。”
黄裳闻言,心头一震,猛地起身推门,厉声喝问:“何人在此夜语?”
然而,门外空庭寂寂,月色如水,不见半个人影。他举目四望,唯见老树孤寒身影,风吹过竹梢,飒飒如叹息。
事后,黄裳细细思量,那人话中分明称他为“黄尚书”,他只是一介少年书生,何来尚书之谓?而后来黄裳果然科场连捷,官至尚书,位极人臣。一念及此,方觉冥冥之中,似有定数;鬼神之语,亦非无稽。
4
黄裳在禅定院苦读,已是第三年了。
一个春日,惠明对黄裳说:“我带你下山,去桐庐县城看看人间烟火。”他来山中三年,只在山门附近转过,从未下过山。听说要去桐庐县城,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
天未亮,惠明便来敲门。黄裳揉着眼起来,见惠明背着个布袋,手里拿着两双草鞋。
“走,下山。”
曲曲折折,两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脚。出了山,眼前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一条大河横在中间,春水荡漾,两边皆是开阔的谷地,阡陌纵横,远处有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黄裳尽情四望。
“山里有山里的好,山外有山外的好。”惠明见状笑道,“那大河是分水江,它的终点汇入富春江,就在前面。走,我带你去看看山外。”
富春江与分水江的交汇处,拱出一大片的沙洲。沙洲背后,有连绵的矮山挡着,桐庐县城就依此而建。县城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不大,却很热闹。一条主街从西到东,一直通到两江口的东门码头。街道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布庄、米铺、铁匠铺、杂货摊,还有茶馆和酒肆。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黄裳跟在惠明身后,眼睛一时都不够用了。
最让他着迷的,是东门码头一个卖卜的摊子。
摊主是个着灰衣的老者,虽是春日,他却两手圈在袖筒内坐着。他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是一幅八卦图,几枚铜钱搁在边上。有人来问卜,老者便让那人掷钱,然后看着卦象说一番话。说来也怪,那些问卜的人听了,有的欢喜,有的叹息,有的连连道谢,有的愁眉不展。
黄裳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八卦图他自然认得,惠明教他《易经》,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这是基础。但他读的都是书上的卦辞,从来没见过有人真的用它来占卜,这是活生生的现场教学课呀。少年看得入了迷。
惠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这卦,看明白了?”
黄裳摇头:“不明白。卦是死的,人是活的,卦和人如何联系呢?”
惠明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带他继续往前走。
城南富春江边,十几个役夫正在挖土搬石,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他们是在修筑江堤。这一段江堤,或许是因洪水,或许是因年久失修,总之倒塌了。旁边有县衙的监工差役,手里拿着鞭子,看谁慢了一点,便是一顿呵斥。
黄裳驻足,看着那些役夫。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背已经驼了,搬石头时腿在发抖,却不敢停下。旁边的年轻人悄悄去帮他,被差役看见,一人一鞭,背上顿时起了两道红印。
“为何——为何要这样役使他们?”黄裳低声问。
惠明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们是犯了法吗?”
“没有。”
“那为何要让他们这样吃苦?”
“加紧修富春江大堤呀。”惠明说,“大堤修好,洪水就不会淹没县城。”
“那为何不让他们愿意修才修,非要逼着?”
惠明叹了口气道:“这便是山外的事。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苦,不得不吃。朝廷有法度,地方有徭役,不是谁愿意不愿意的事。”
回山的路上,黄裳一直沉默着。进了山门,他才问:“师父,您说《周易》里讲‘利物足以和义’,又讲‘通其变,使民不倦’。可那些人,明明很倦很苦,为何还要做?”
惠明站住,回头看着这位少年,他感觉,少年在逐渐萌生着自己的思想。
“你问得好。”他说,“但答案,为师也给不了。你将来若能有机会为官,自己去寻吧,一定会有答案的。”
那一夜,少年黄裳第一次认真地想:读圣贤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过了数月,黄裳遇到了一位采药老人。
那日,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专心读书,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抬头看,一位白发老人正背着竹篓,沿着山壁,向他坐着的方向攀爬过来。
老人爬山动作敏捷,显然也看见了黄裳,几步便走近了他。老人放下竹篓,在他旁边坐下歇息。打量片刻问道:“你是禅定院的小秀才吧?”
黄裳点点头。老人从篓里拿出一株草,根茎上结着生姜样的果实,问黄裳:“小秀才,认得这草吗?”
黄裳摇摇头。
“是黄精。”老人答,“这东西,吃了能养气。读书人费神,该多吃这个。”
两人就聊了起来。老人说他已在阆苑山里采了四十多年药,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他都走过。
“那个洞,”他指着阆仙洞的方向说,“老辈人说,早年曾有道人隐居。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洞里有石龙石鼓,都是天成,好看得很。”
“那,您进去过吗?”
“我进去过,进去过好几回。”老人点点头,“那洞里有天池,水四时不涸。池边有石佛,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刻的,说不清。还有天桥,横跨洞顶,站在桥下往上看,会觉得那桥是架在天上的。”
黄裳听得入神,好奇地问:“那道人,成仙了吗?”
老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成不成仙,谁知道呢。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在那洞里住了三十年,出去之后,活到九十多岁,无病无灾。你说,算不算半个仙?”
临走时,老人看了黄裳一眼,说:“你常在书房里读书,难道不想进洞去看看吗?”
黄裳没回答,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走进了阆仙洞,穿过天桥,桥那头是另一个世界,天光云影,恍如仙境。
醒来后,他望着窗外那洞的方向,久久未动。
5
一日,惠明来东厢房,见黄裳对着《周易》发呆,便问道:“你怎么了?”
黄裳抬起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师父,我想——住进阆仙洞。”
惠明没有惊讶,只是问:“为何?”
黄裳想了想,答道:“一个采药老人和我说,阆苑洞里有石佛、石鼓、天池、天桥,皆是天造,非人力所为。我想去那里读书,这个想法已经有好几年了,在那里,或许能读懂些不一样的东西。”
惠明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每七日,我让惠文送粮送油过去。”
黄裳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愣在那里。
“还愣着做什么?”惠明难得笑了笑,“你已经不是雾了,你该进山了。”
移居那日,惠文来帮他搬东西。
两个少年,一个扛着书箱,一个抱着被褥,沿着山路向阆仙洞走去。惠文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说洞里凉,一会儿说有蝙蝠,一会儿又神秘兮兮地道:“老辈人说,那洞里有仙气,夜里能看见光。你怕不怕?”
“不怕。”黄裳笑道,“有仙气正好读书,沾点仙气,没准儿能读快点。”
惠文撇嘴说:“我才不信。读书要自己下苦功,仙气有什么用?”
黄裳哈哈大笑。几年前那个缺牙的小沙弥如今早已牙长齐了,说话也利索了,可那股机灵劲儿一点没变。
说话间,就到洞口了。
站在洞口往里望,一片幽暗,只有深处隐约有光。惠文不敢进,把东西放在洞口,说:“我——我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黄裳点头,一个人搬着东西,一步步走进洞去。
洞中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奇特。
进洞数丈,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石室,足可容十余人。洞顶有缝隙,天光漏下,照得一室明亮。石壁上,一道石纹蜿蜒如龙,首尾俱全,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龙身旁边,一块岩石形似佛像,端坐如禅,面容依稀可辨。再往里走,有一块圆形大石,敲之有声,咚咚如鼓。
这一夜,黄裳斜靠在洞中石室旁的一块方石上,裹紧衣服,心中一直默默念着《易经》。双眼时闭时睁,睁眼朝洞顶缝隙看,星星似乎在朝他调皮地眨眼。终于天大亮。洞外传来脚步声,只见惠文手里拎着食盒,倚在洞旁的石壁上,探进头来,开玩笑道:“你——你还活着?”
黄裳站起来,走到洞口,迎着光,深吸一口气。
“活着。”他微笑着说,“活着,必须一直活着,活在这洞里。”
惠文眨眨眼,似懂非懂,把食盒递给他。
从那一年开始,少年黄裳,便在这洞中住了下来。
6
洞里不知道外面的日月长。
黄裳在阆仙洞住下后,日子就有了新节奏。早晨,光从天桥缝漏下来,他就起来,就着那光念书。中午,太阳直射,天池水面漂着金光,他就对着天池静坐。傍晚,光慢慢收了,一直到天幕全拉上,他就点起油灯,念到夜深。
每七日,惠文便送一次粮米油盐,准时得很。他来时总在午前,背着个小布袋,走得一头汗。起初,他还不敢进洞的深处,只站在洞口喊:“黄裳!黄裳!吃的来了!”
后来渐渐胆大,他能走到天池边。再后来,能在石鼓上坐一坐,看黄裳读书。
“你整天看这些,不腻吗?”他指着那一摞书问。
“腻。”黄裳老实答,“腻了就看洞嘛。”
惠文四下瞧了瞧:“洞有什么好看的?”
黄裳笑了。他指着石龙说:“你看它,今日看是这样,明日看还是这样,可你若连着看一个月,便觉得它在动,不是真动,是你心里觉得它在动了。”
惠文眨眨眼,盯着石龙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没看出来。”
“你没坐住。”黄裳说,“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就看它。”
惠文试着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坐不住了,跳起来说:“我宁可去砍柴!”
黄裳哈哈大笑。惠文走了,下一回又来,还是坐在石鼓上,看他读书。
春天,洞口的老树发了新芽,有鸟在枝头筑巢。黄裳认得那种鸟,背羽翠绿,叫声清亮,像笙簧——这便是《阆仙洞十题》里写的“碧鸡”。
他十九岁那年秋天,采药老人又来了。
黄裳正在洞外念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就认出那张脸。好几年过去,老人更老了,头发全白,背也有点驼,可眼神还清亮。
“秀才还在这儿?”老人笑着坐下,“我以为你早下山了。”
“下山干啥?”黄裳反问。
老人想了想,点点头答:“也是,其实,这山里比山下干净。”
老人从背篓里拿出一卷东西,用油布包着,递给黄裳。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黄裳打开油布,是一卷手抄的书——《参同契》,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我年轻时也努力读书,想考功名。”老人望着远山说,“后来读了这本书,便不再考了,进山采药,一采就是四十年。”
黄裳翻开书页,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经文,有注释,有些地方还画着图,八卦图、月相图、炉火图。他隐约知道这是讲什么的,《周易》他读了多年,知道易与道相通,却从未见过这种把易理与炼丹合在一起的书。
“你读易,不可不知此。”老人站起身,“易讲天地之理,此书写天地之气的运行。理与气,本来就是一物。”
老人背上背篓,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年轻时有个师父,说这山里藏着龙脉。我找了四十年,也没找着。你若找着了,告诉我一声。”
黄裳想仔细问问龙脉的事,老人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林子里。
那一夜,他在油灯下翻开《参同契》,读到东方既白。
黄裳二十二岁那年,惠明来过一次。
那时,黄裳已完全习惯了洞中的生活,每日读书静坐,几乎不下山。惠明来时,他正在天池边对着水面发呆。
“你在看什么?”黄裳抬头,见是惠明,连忙起身。惠明明显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脚步也不如从前稳当,但双眼依旧沉静明亮。
“看水。”黄裳答。
惠明在天池边坐下,也看着水面。池水清澈见底,映着洞顶的天光,几尾小鱼,在水中来回游动着。
“你看出了什么?”
黄裳沉吟了片刻,答:“水静则明,水动则浊。人心亦然。”
惠明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黄裳想了想,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水。”
惠明笑了:“你读易十数年,已经读出些东西了。”
惠明走的时候,特地在洞口站了站,回头又看了一眼。
“我老了。”他对黄裳说道,“你若出山,我怕是见不着了。”
黄裳心头一紧,想说什么,惠明已转身离去。那个灰衣的背影在山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松林里。
他没有追。几年后的一天,惠文送粮,带来惠明圆寂的消息,黄裳正在读《周易》。他听完,轻轻放下书,走出洞外,对着禅定院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风吹过,松涛如旧,日子依旧这么平淡地过着,如天上的流云,涧中的溪水。
有一回,惠文忽然问:“你在这洞里,到底在想什么?”
黄裳指着天桥问:“你看看那桥。”惠文于是抬头看。
“桥的那头是什么?”黄裳问。
惠文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黄裳说,“但我总想,走过去看看。”
“那你为何不走?”惠文追问。
黄裳笑了:“现在还不行。等我把这洞里的东西都读懂了,就走。”
又过了许多年,惠文才知道,黄裳说的“走”,不仅仅是走出这个洞,而是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
7
洞中第十年,黄裳二十五岁。
有一夜,黄裳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站在一座大殿前,殿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他想进去,却迈不动步。忽然有人从殿内走出,手里拿着一幅黄绢,绢上写着四个大字:黄裳元吉。他盯着那四个字,字却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光影。光影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天桥上,桥那头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醒来时,天已微明。他坐起身,回味那个梦。“黄裳元吉”,这四字他太熟悉了,坤卦的爻辞,师父当年讲过。可在梦里出现,又是什么意思?
那日,他在天池边坐了很久,看水中的倒影,看洞顶的天光,看石佛的面容。最后他站起来,对着石佛合掌一拜。不管那梦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有些事,快要来临了。
元丰四年(1081年)秋,三十七岁的黄裳,决定离开阆仙洞,准备下山。
天快亮时,他就起了床,背着全部行囊,走到洞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佛在晨光中微笑,天桥凌空如旧,天池水面浮着微光。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惠文在禅定院门口等他,背着一个小包袱。
“我送你一程。”
两人默默下山。山路走了无数遍,这一次,黄裳总觉得每一步都在告别。转过那棵老松时,他驻足片刻。二十多年前,他随父亲初来,就是在这棵松下,第一次看见禅定院的山门。
山脚到了。远远的,能看见桐庐县城的炊烟。
惠文站住,说:“就送你到这里吧。”
黄裳点头。两人相对,良久无言。
“你还回来吗?”惠文问。
黄裳望着远处的阆仙洞,那洞口隐在云雾里,几乎看不见。
“会。”他说,“一定会。”
惠文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等你。”
黄裳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很远,回头一看,惠文还站在原处,灰衣的身影越来越小。
出了山,眼前豁然开朗。桐庐县城,似乎比记忆中大了许多。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喧闹声此起彼伏。黄裳站在街角,有些恍惚。久居山中,忽然回到人群里,竟不知道如何迈步。
一个卖饼的小贩,走近他身边,冲他吆喝道:“客官,新出炉的芝麻饼!”
他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个。饼烫,他捧在手里慢慢咬着,看街上来往的人。
匆匆赶路的,挑担叫卖的,坐在茶馆里悠闲喝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惠明师父说“易就是变”,眼前这街市,这人流,这吵吵嚷嚷,不也是变吗?
不远处,是一个卦摊,卦摊后坐着个灰衣人。他想起当年头一回跟惠明下山,也见过这么一个卦摊。他走到摊前,坐下,问道:“我叫黄裳,先生能告诉我点什么吗?”
灰衣人看了看黄裳,说道:“黄裳,易云‘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先生既得了这名儿,就要守着这道。不管到哪儿,别忘了‘下’字。”
黄裳心里轻轻一震。惠明也和他说过这个“下”字。他起身,摸出五文钱,放到摊案上,朝灰衣人深深一揖:“多谢。”灰衣人摆摆手,继续闭目养神。
行行复行行。这一年的冬天,黄裳抵达汴京。
城门巍峨,街道宽阔,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京城。茶馆酒肆,歌楼瓦舍,处处笙歌。赶考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衣着华贵,前呼后拥;有的布衣草履,独来独往。
黄裳就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种。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同住的还有几个福建来的举子。夜里大家聚在一起,谈诗论文,议论朝政。有人说起神宗皇帝与王安石的新法,说起朝廷上下的党争,说起东南的盐铁之利。黄裳只是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话。
“你是哪里人?”有人问他。
“南剑州剑浦。”
“福建的?”那人笑道,“听说你们那里山水好,出读书人。你师从何人?”
黄裳想了想,答道:“山。”
那人一愣:“山?”
“山中一老僧。”黄裳又说,“还有山中的石头、溪水、云雾。”
众人笑起来,以为他在说笑。黄裳却没有笑。
夜里,同屋的人都出去喝酒了,黄裳却独自在灯下翻看那卷惠明手抄的《周易》。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读易者,读天地,读人心,读自己。
8
元丰五年(1082年)春,礼部试开科。
那一日,天未亮,黄裳便起了床。同屋的举子们还在酣睡,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是他在山中穿了十几年的旧衣,袖口已经磨破,但他还是穿来了。
出门时,客栈小二正在打瞌睡。见他出来,连忙起身:“相公这么早?”
黄裳点点头,迈步走进晨雾里。
汴京的清晨,雾比山里的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赶早的摊贩在摆摊。远处传来钟声,应该是哪座寺院的早课。转过一个街角,前面便是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举子们三五成群聚着,黄裳找了个角落站着,看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生出白发;有的自信满满,有的满面愁容。
一个青年人凑过来,拱拱手问:“兄台何方人氏?”
黄裳还礼答道:“南剑州剑浦。”
青年人笑道:“在下荆湖南路道州营道县人,姓周,名寿。兄台——”
他忽然停住,盯着黄裳看了几眼:“兄台这身衣裳……”
黄裳低头看看自己的青衫,袖口磨破的地方露了出来。
“山野之人,见笑了。”
周寿却正色道:“不敢。衣裳只是衣裳,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兄台是真正的读书人。”黄裳一怔,细细打量这人。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明亮,说话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周兄是——”
“和兄台一样,是来应考的。”周寿笑笑,“考不考得上,看命。但读书这件事,不因考不考得上有分别。”
沉闷的长声响过之后,贡院的门打开了。人群涌动起来,两人被冲散。黄裳随着人流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
黄裳从布袋里拿出砚台等诸多物品,磨墨,铺纸,提笔。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想起的,竟是阆苑洞天池里的水。那水,静如平镜。涨时不溢,浅时不涸。山里的溪水进来,天上的雨水落下,它来者不拒,却始终保着那一池清水。
礼像山,法像水。他笔下生风。
他写礼要从义起,不能死守着古法不变;法要因时制宜,不能苛刻扰民。他写圣人的治理,合了众善才成道,合了众情才成法。他写道与情不能偏废,德与礼要相互为用。他忘记了吃饭,甚至一直没有喝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砚中的墨,正好用完。
放榜那日,看热闹的人将贡院挤得像个集市。
黄裳没有挤上前。他站在人群外,听着前面一阵阵欢呼或叹息。有人从榜前挤出来,满脸喜色,被人簇拥着走了;有人面如死灰,踉跄着消失在人群里。周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不上去看看?”
黄裳摇摇头。
周寿笑了:“我也不敢。”他顿了顿,“不过,总得知道。”
两人一起挤进人群。榜前的人太多,推来搡去,黄裳的青衫被挤得皱成一团。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他抬起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行:黄裳。两个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周寿在旁边拍他的肩:“恭喜恭喜!黄兄,你中了!哎,你怎么不笑?”
黄裳没笑。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人挤着。看着自己的名字,他想起那个梦: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原来如此。
见周寿这么慢腾腾和他说话,黄裳转头问周寿:“兄台的名字呢?”
周寿不语,只是笑笑。只见旁边一位高个子青年向周寿恭喜道:“恭贺周兄,濂溪先生的长子,果然有乃父之风!”
黄裳一听,濂溪乃大名鼎鼎周敦颐的号,难怪。再仔细看了周寿,也对他恭喜道:“原来是元公长子,同喜同喜!”
殿试在集英殿进行。
这是黄裳第一次进皇宫。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大。但他走进去时,内心很安静。在他眼中,脚下的砖石和山中的石头一样硬,殿里的灯火和洞中的油灯一样亮,只是身边的人多了些。
神宗皇帝威严地坐在御座上,离得远远的,看不清面容。
黄裳跪拜,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殿试策问的是礼法因革之道,这和礼部试的题目大同小异。他拿起笔,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开始写。
殿上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
读卷官开始读卷,读到“以义起礼,以法趋时”,神宗皇帝抬起头,问左右:“此卷何人所作?”
有人答:“黄裳,南剑州剑浦人。”
神宗点点头:“此贡士见过事,懂人心。”
见过事,是因为在山里待了这许多年,见过山中的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云起云落,水涨水消。懂人心,是因为他在山里读了这许多年书,读的不仅仅是有字书,更有那包含自然与人生的辽阔无边的无字书。
9
唱名那日,天还没大亮,黄裳便到了集英殿外。
晨雾还未散尽,殿宇的轮廓,在灰白中若隐若现。他站在人群里,耳畔是窸窸窣窣的低语,有人低声问同伴紧不紧张。别人情绪如何,他不知道,但他不紧张。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东方的天际,一点点地泛起蟹壳般的青色。
雾退去,太阳从殿脊后猛地升了起来,照在集英殿的琉璃瓦上,一片明亮。他望着那光,又想起山中的清晨。在阆苑洞中住得久了,每日天亮,光便从天桥的罅隙间漏下,先照亮佛的足踝,再是腰腹、胸膛,最后是那垂眸低眉的面容。石佛在光影里慢慢苏醒。而此刻殿顶的日光,也是这般,只是更亮,更盛。
殿门终于开了。礼官鱼贯而出,分列阶下。满场声息尽收,数百双眼睛齐齐望向殿门深处。寂静中,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一甲第一——”那是内侍在传宣圣谕。黄裳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黄裳!”
两个字,从殿中稳稳送出,穿过朱红的门槛,落在晨风里。旁边的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都有些变了调:“黄裳,你是状元!状元!”黄裳抬起头,太阳正照在脸上,明晃晃的,他微微眯起了眼。
“一甲第二——”
“一甲第三——”
之后是稍稍的停顿。然后,阶前的胪唱官展开黄绸金榜,清了清嗓子,唱起二甲、三甲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远远传开。黄裳站在队列最前端,胸口起伏,掌心全是汗。
黄裳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着脖子看状元。扔花,喊名字,还有人指指点点:“状元郎好年轻!”他其实不年轻了,三十七岁。游街的队伍缓缓前行,穿过汴京最繁华的街市。有人在楼上冲他招手,有人从窗口撒下花瓣。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又想起了山中的日子。那时,他坐在天池边,看水里的倒影。水面映出洞顶的天光,映出石佛的面容,映出他自己的脸。如今他骑在马上,被人群簇拥着,脸却不如水里的清楚。他想,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
那夜,礼部设宴,庆贺新科进士。黄裳坐在首席,被人敬了一杯又一杯。他酒量浅,只略略沾唇,但架不住人多,喝到后来,也微醺了。
山外的变化,确实令人目不暇接。他来汴京几个月,听说了太多的事情,新法旧法,党争派斗,东南水患,西北边患。这偌大的京城,看着繁华,底下却有多股暗流汹涌。
黄裳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窗外是夜空,月亮很圆。他望着那月亮,想起天池里的月影。水中月和天上月,真的是同一个吗?
新科进士照例要谒见宰相。
那日,黄裳随礼官入了相府,在厅中等候。等了许久,帘后终于走出一个人来,紫袍玉带,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宰相蔡确,他此时的职务是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虽是右相,却权超首相王珪。黄裳行礼。蔡确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黄裳?好名字啊。”他走近几步,又看看黄裳,“你这名字,有人梦见过。家父就叫黄裳。占梦者说他当为状元。如今倒好,真来了个叫黄裳的状元。”
黄裳听着,不知该如何接话。蔡确摆摆手:“此是闲话,不必在意。你来,我问你,你对新政如何看?”
黄裳沉默片刻,答道:“法以时行,亦以时病。新法有善处,亦有可议处。当因时损益,不可固执一端。”
蔡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答得小心了。不过也罢,初入仕途,还是谨慎些好。”
蔡确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道:“那个梦,我倒觉得,不是梦错了,而是应在了你身上。好好做官,莫负这个名字。”
黄裳躬身:“谨受大人教诲。”
走出相府时,天正落着小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密密地落下,又迅速撑起伞,走进雨中。
授翰林院修撰,黄裳已是一个从六品的官员了。依例返乡省亲。离京那日,他独自去了相国寺。寺中香客很多,熙熙攘攘。穿过大雄宝殿,走到后院,他在一棵古松下站定。
松树枝干虬曲,和禅定院门口那棵很像。他伸手抚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当年初入山时,在那棵松树下看见的山门。山门里,有惠明,有惠文,有禅定院的晨钟暮鼓。山门外,有他二十几年的岁月。
一老僧从旁边经过,见他立在树下发呆,合掌道:“施主有心事?”
黄裳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只是——要回家了。”
老僧笑了:“回家好。回家好。”
黄裳从怀中摸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转身要走时,老僧忽然说:“施主从何处来?”
黄裳答:“山中。”
“山中好。”老僧点点头,“山是根。人在外走得再远,根还在山里。”
黄裳骑马出城,走在来时的那条官道上。两旁的田野绿了,麦苗青青,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农夫在耕作,有牧童在放牛,有炊烟从村庄里升起。
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京城越来越远,城墙渐渐模糊。
10
黄裳站在天桥上,望着桥下的云雾。
致仕后,他本想直接回到桐庐看看,却被惠文来信劝住:“紫玄庵尚未成,公来何居?”他明白惠文特地将庵取名紫玄的意思,与他的号一样。他便在洞霄宫住下,等庵成的消息。前些日子,惠文终于来信,说庵已建成,请他归来。
他来了。
昨日到禅定院,惠文已在山门外等候。几十年未见,两人都老了,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四目相对时,那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什么都没变。
紫玄庵前有棵小松,惠文亲手种的。庵后是一道山涧,水哗哗流着,一年四季不停。站在庵前往外看,正对着阆仙洞的洞口,云雾缭绕,隐隐约约的。
惠文将纸铺开,磨好墨。黄裳提起笔,写下《阆仙洞十题》。
他写傍洞,写石室,写洞中的一草一木。
写到青栗时,他想起洞口那株栗树,年年结果,年年被山鼠偷吃。惠文曾笑着说:“这栗子,山鼠吃了,也算结了缘。”
最后一题,是天桥。
黄裳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正照在天桥上,银白如霜,晶莹如玉。桥还是那座桥,任时间变化,却风雨不改,霜雪不变。
他重新提笔,写道:“跨空飞阁压苍冥,下有灵源注玉瓶。莫道人间隔仙路,此心通处是仙扃。”
写罢,搁笔。
惠文凑过来看,看了半晌,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
“此心通处是仙扃。”他轻轻念着,“和尚斗胆问一句,您的心,通了吗?”
黄裳望着窗外的天桥,微微一笑:“通了。”
第二日,惠文又请黄裳为紫玄庵作记。
黄裳立即应允。在茶寮里铺开纸,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予少时寓此洞二十余载,释老之徒,游寓甚众多,皆苦寂寥而去,唯予独守。
建炎己酉春,予自洞霄南还,道出密岩之下,惠文请为洞中游。文言,欲于桥西筑庵,为予栖养之所。予感其意,不日而庵成,文求予文以记。
予尝顾洞中诸物,天池以时而盈虚,碧鸡以时而往来,巨蟾以时而鸣默;又有出洞之龙、坐禅之床、应击之鼓、跨空之桥,皆出天造,自然而然,非人力所能为也。乃叙其状,作诗十绝以贻惠文,并志此山中岁月云。
落完款,黄裳放下笔,又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惠文接过,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卷好收起来。
“这记,将来要刻在石上,立在庵前。”惠文说,“要让后世的人知道,这座庵是怎么来的。”
黄裳笑了:“后世的人,谁还记得我?”
惠文也笑了:“那和尚就替您记着。和尚记不住,还有这庵,这洞,这天桥。”
黄裳在紫玄庵中,一连住了七日。
每日清晨,他都站在天桥上看日出;午后,在茶寮里读书;傍晚,与惠文对坐饮茶,看山雾渐起,暮色四合。
第七日黄昏,黄裳对惠文说:“明日,我该走了,去别处转转。”惠文点点头,没有说话。那一夜,两人又对坐饮茶,饮到月过中天。茶凉了再续,续了又凉,谁都没有困意。
清晨,黄裳起身,走到天桥上,最后一次看这洞,这山,这云。
惠文站在庵前,没有送他过桥。
黄裳拄着杖,在桥中央站住,回头看去。晨光中,紫玄庵小小的,惠文灰衣的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远处是山,是云,是天。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桥那头走去。
身后,惠文苍老的声音传来:“紫玄翁,保重!”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雾气渐散,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松林深处。惠文站在庵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亮如歌。
后来,《阆仙洞记》刻石立于紫玄庵前。碑不大,青石质地,字迹清瘦有力。再后来,惠文圆寂了,紫玄庵也荒了,只剩几堵破墙。可那块碑还在,立在荒草里,字迹还能辨认。
又过了许多年,有人重刻了这块碑,立在新盖的庵前:
黄裳者,北宋状元,官至尚书。少时苦读于阆仙洞中,凡二十余年。晚年归隐于此,自号紫玄翁。尝作《阆仙洞十题》,其一咏天桥云:莫道人间隔仙路,此心通处是仙扃。今庵立碑存,而此心犹在。
那碑,现今还在桐庐阆苑山中。
后记
黄裳(1044年—1130年),北宋南剑州剑浦(今福建南平)人,元丰五年状元,官至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少时寄寓桐庐禅定院,于阆仙洞苦读二十余年。晚年自号紫玄翁,有《演山集》《演山词》《阆仙洞十题》传世,其天桥一绝,寄托平生所悟。本文据史传、方志、碑刻、笔记、传说敷演而成——譬如洞中岁月,史载十数年,小说取其久居之意;元丰五年同榜进士有周敦颐长子周寿,小说借其身影,非史实也。读者君可当小说读,亦可当散文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