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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11期 | 吕新:二月离家(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11期 | 吕新  2026年11月19日08:01

吕新,作家,著有小说多部。主要作品有《白杨木的春天》《草青》《成为往事》《掩面》《下弦月》《深山》等,有《吕新作品系列》出版。获有鲁迅文学奖、花城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现居山西。

一匹马,一匹灰鬃灰毛的马,跑在一月份的一条路上,越过几个岔路口以后,直接朝二月跑来……又来了,又出现了,午兰在梦里还在这么想。午兰远远地望着它,盯着它,她甚至看见了它的那两个鼓突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人有那么长的睫毛么?没有,至少午兰没见过。一次又一次,她觉得它那么远跑来,就是来找她的,就是来叫她、接她的,因为这已是她第六回或者第七回梦见它了,每一回都是那样的情景,每一回都是那种样子。可是她又觉得,她不会骑马,它来了又有啥用。这会儿的她,连炕都下不了,就像一堆败絮,别人给抱上去,也会立刻跌下来。所以午兰觉得,那匹马不是来接她的,要接人也是来接别人的,接一个会骑马的。马跑着的时候,按说马蹄会发出嘚嘚哒哒的响声,可是午兰竟一次也没有听见过那匹马的马蹄声,她把这归结于是距离太远的缘故,更何况还是在梦里。灰色的马远远地跑着,灰色的鬃毛扬起又散开,跑在路上,很像是跑在一种绸缎上或者软软的湿地上,难怪听不见声音。午兰甚至觉得,它不是一月份才上路的,说不定是从去年的秋天,更说不定是从前年冬天开始,它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是既然不是来接她的,那它为啥又要一遍又一遍地来到她的梦里呢?一匹接别人的马,为啥非要反复地让她看见呢?

进入二月以来,又接连下了两场雪,一场下了半天,一场下了一天,原以为冻了一冬的土就快要解冻苏醒了,却不料还冻得跟铁一样。大梁回来说,铁锹踩上去,只是一道白印,还不如有的牙印深。下雪的时候,倒没咋觉得冷,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温热,正经的冷,是下完雪以后,忽然又冷得惊人。有着急想提前发芽的,又都被劈头盖脸地打了回去。就是下第一场雪的那时候,大梁在外面跌倒,嘴磕在土上,硬生生碰掉一颗门牙。狼狈地回来,身上倒没有多少土,土都冻着,冻得生铁石头一样,想粘也粘不上,只是开口一说话,嘴里全是血,嘴唇也肿得像是才培完土的沟垄。盛水漱干净嘴,才看见上面一排门牙多了一个黑洞。午兰问那颗牙呢,大梁说就扔在那儿了,说那还有啥用,拿回来也没用了,又安不上去,不如不要。

火上熬着药,午兰喝过第一遍以后觉得有些恶心,脸朝下趴着,枕头压头上。枕头就像这样被她反着用,经常它枕她,而不是她枕它。午兰自己有感觉,如果平躺或者侧躺着,才喝下去的药十有八九会从嘴里溢出来,脸朝下趴着,脸下面有东西顶住,反倒会更好一些。

每天醒来,都像是睡着以后叫人打过一样,浑身的骨头都疼。每天都不是自然醒来的,也不是别人叫醒的,都是疼醒的。她醒来的时候,他们都还睡着,有时候不好意思叫唤,不想吵醒他们,实在疼得厉害才哼一声。她觉得那疼有点像那匹马,却比那匹马更快更直接,总是一下就来到了她的身上,而那匹马,总到不了,总是在路上,虽然看上去跑得也并不慢。

因为高出墙头的缘故,所以南墙外的树枝总是首先就能看到她坐在窗前的影子,除非她没坐起来,还在睡着或者躺着,那就没办法了,但是只要她起来了,只要她托着窗台,坐到了窗前,那首先看见她的还是它们,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前胸以上的部分。墙外的那些枝干和枝条,叫它们树枝,其实多少是有些勉强和不准确的,因为现在这个时节它们还是枯枝,有的灰褐色,有的褐黄色,更有的纯粹黑得铁一样,黑胶皮一样,而树枝应该是有绿意的,倒不是说要让它们全身都绿汪汪绿茵茵的,但人想起那种东西,心里是会有那么一层绿意的。

树枝们在南墙外面森森罗罗黑面天王一样地俯看着坐在窗户里面的午兰,有的上面还带着雪,很像是一些变白了的眉毛。很多的“白眉毛”都在朝下看,只是午兰并没有仰头往上看,那时候她发觉眼前好像有些很不一样的气象,晕晕绕绕中,看见有身长一丈多高的人骑着马,拿着她不认识的兵器,嘴一张,露出满嘴的牙。周围还有人在张望、赶路、交谈,另外还有耕地的,亮闪闪的犁铧不时地翘起来,好歹就是不往土里钻去。她看了一会儿后,好像觉得是看懂了,联想起这时候的时节,地还冻着,冻得铁一样,土还没醒,犁铧哪能插进去。

街门是一个小小的门楼,顶上铺着一些灰瓦,形状很像旧戏里那些豪绅员外们头上戴的帽子,有瓦楞,有缓坡,是一种最小格式的歇山顶。以前每次从门里出来进去,包括更早以前她没病的那时候,每一次从门里进出,都能让她想起旧戏里的那种帽子,只要一看见这个小门楼,就会想起那些古老而又让人心里觉得很有些瘆瘆的帽子。别的倒都想不起来,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门楼除了像那种古人戴的帽子,还会像别的什么。在那种戏里,根据她的经验,凡是戴着那种帽子的,一般最后都会出事,不是半中间直挺挺地死了,就是遭遇到什么不测,很少有结果好的。

瓦楞帽一样的门楼下是两扇有些窄小的木门,原先的本来面目是土黄色,现在已经不黄了,有的地方灰白,有的地方发黑,还有虫子吃过的窟窿,窟窿里能伸进去半根手指。

门外的街上有一口井,常有人来担水。若是一个人来,从井里提上水,倒满两个桶,担起就走;碰巧有两三个甚至五六个人同时来到井边,有人弯腰从井里提水,剩下的就站着说话,并不急于回去。遇有急慌忙乱、担了水就走的,就有人问他家里是有吃奶的孩子在等着么。冬天井台四周全是滑溜溜的冰,滑溜溜却又坑洼不平,又厚又硬的光秃秃的冰疙瘩突起,有人铲来干土,垫在冰上。隔一两个月,就有两三个人带着洋镐铁锹,狠狠地彻底刨一次。无论垫土、刨冰,全是自愿白干的,没有人指令,更没有人强迫。刨起的碎冰凌溅到嘴里,一抿,一含,来不及反应就化在嘴里了,冰凉凉的,甜丝丝的,正好给浑身的热气浇浇水,降降温。

井台前有旋风扭着腰经过。瓦楞帽下面的小门被推开一扇,一个叫红玉的女人来看她。

名叫红玉的女人从外面一走进来,闻到满家的药味,又看见她满头扎着的小辫子,顿时就吓了一大跳,脸上全是惊吓和害怕的神色,甚至差一点儿转身就要退出去。午兰头上的小辫子多得有些数不过来呢,每一根都像一个小辣椒一样朝天竖着,也朝着其他不同的方向竖着,众多的小辫子又因为头绳的颜色不一样而尤其显得花花绿绿。午兰转过脸叫住名叫红玉的女人,叫她不要怕。红玉是不是也以为她疯了?肯定是,看红玉那样就知道肯定是,一条腿已经准备向外拐了。午兰努力地笑着,就是想向红玉证明她没疯,她只是病了。好多人都以为她疯了,都以为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疯了。午兰伸出手把炕上放着的一个旧的铁盒子往红玉面前推,那里面放着几块糖。好多人都传说午兰疯了,红玉有些不信,可是又不敢肯定。不仅病了,而且还又疯了,这还叫人能活么?红玉想,人们真能瞎说,不知为啥要这么瞎说。名叫红玉的女人一瞬间好像又看到了原来的那个她熟悉的叫午兰的女人,只是午兰的脸上不再有原来的血色,一脸的病容,病了是肯定的了。名叫红玉的女人发现,午兰一看见她,就像是几年没见的样子,她进来的时候,午兰是面朝墙躺着的,知道是她来了时,一下就坐起来了。名叫红玉的女人小心地走到炕前,仔细地端详着她面前的午兰。都春天了,她们都还穿着棉袄,红玉穿着棉袄,红玉是出来串门,不能不穿,而午兰坐在家里,坐在炕上,也穿着棉袄,因为午兰病了。炉子里生着火,地上放着一盆水,板凳歪着,红玉把它扶起来。

午兰伸出一只手,想去拉住红玉的手,可是很快又停在半途,是猛然想起自己是病人,这么不管不顾地贸然去拉别人的手,是不是妥当,别人会不会嫌弃、害怕。那么想着,伸出去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就又缩了回去。自从不能下炕以来,除了每天来给她打针的周士敏,她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人,红玉是唯一的一个来家里看她的人,可不能把她也吓跑了,吓得以后不敢再来登门。再说她的那只手,说黄不黄,说白也不白,黄的像锈,白也是没有生气的死白,上面的皮又松又皱,像是下错了尺寸,突然凭空多出了那么多没用的皮,害得手不像手。她决定了,不管红玉怕不怕,她是不准备再把那只拿不出手的手伸出去了。这么想过以后,她忽然觉得好像轻松了不少,心里一松快,好像又腾出了不少地方,心里多出了一些空地,原先塞得满满当当的,她都不知道都是些啥东西。

一只老麻雀忽然来到外面的窗台上,瞪着两只溜圆的眼睛往屋里看。午兰回过头,是觉得窗台外面来了一个东西。老麻雀忽然发现屋里有人正在看它,大惊失色,嗖的一下飞走了。麻雀这东西,不管岁数大小,不管离得多远,只要发现有人在看它、注意它,立刻就飞走。

午兰又转过头,苦笑着说,你以为疯就那么容易么,谁想疯谁就能疯得了么,说疯就真的能疯了么?可没那么容易,要有那么容易,要是只是一句话的事,满世界就全是疯子了。

听午兰这么说,红玉才发现是自己把疯想得太容易太轻巧了,好像就是喊一嗓子、说一句话的事,好像就是饭到了嘴里、再咽下去一样的事,中间只需要再过一个嗓子的小坎,甚至都连那也用不着过,更有的人吃饭嚼都不嚼,直接咕噜一下就下去了。可是病了就病了,为啥要在头上编那些小辫子呢,难怪别人要说闲话。红玉脸上那种自进门以来一直绷得紧巴巴的神色终于逐渐地缓过来,脸上也重新有了正常的血色和活泛气。不过,她还是会忍不住不时地朝午兰的头上瞟一眼,瞟的是午兰头上的那些成群结队的乱七八糟的小辫子。头上有了那些东西,那么一闹,谁看了都会觉得她不正常呢,正常人能那样么,正常人谁那样。而午兰告诉红玉,说她那是梳着耍的,成天面对着窗户,面朝着玻璃,也没个耍的,就那么每天在窗户前坐着、躺着,一天又一天。院子里黑了,窗户黑了,世界被罩起来,世界黑洞洞,夜深了,鸡叫了,先前罩住天地的黑布又被掀起,天又亮了。每一天重新开始,重打锣鼓重唱戏,世界就像是又揭去了一层往日的罩子,或许真的不是蜕皮,真的就只是把昨晚临睡前覆盖的那个罩子又拿开了,所以罩子下面的那些东西还是那么熟悉,就连露水和霜迹都还那么一模一样。门吱吱呜呜地吟响着、叫唤着、哼哼着,就好像也哪儿疼似的,有人进来了,又有人出去了。她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有时候身上能做主,还会把脸贴近玻璃上。一天天地,就那么坐着,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能咋办,也不怨人们说闲话,其实真的也是快要憋疯了,离疯了也不远了。红玉说,想扎扎上一两个,最多两三个,也就行了,一扎就扎那么多,谁见了都会以为你疯了。我没疯,我真的没疯,要真的疯了还能和你这么说话么。我这会儿知道了,知道你没疯,可是别人看见你那样,还是会以为你疯了。谁想那么以为就让他们以为去吧,这会儿我啥也不怕了,也再顾不上啥了。皮德武的女人娶回来好几年,人们还以为是哑巴呢,实际根本不是,人家只是不爱说话,尤其是见了生人,一个字也没有。还有耿三,好多年我们一直以为他的一条腿是假腿,实际人家也是真腿呢,真灵灵的一条腿,只不过是不太得劲,难免经常会走出假腿的效果。亏不亏?这种事说亏也亏,说不亏也不亏,账不能那么算,就因为这,有时候还会受到格外的关照呢,那又该怎么说。车轱辘话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滚动,有时忽然绕得很远,远到难以收回,远远地跑到她们目力不及的地方,有时又直来直去,短棍子一样插在她们中间,捅得她们各自感到发痒甚至生疼。更有的时候那车轱辘话忽然停住,两个人互相愣愣地看着对方,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红玉发现,这么一会儿工夫,好像就已经看熟了、习惯了,她头上的那些离奇古怪的小辫子也不像一开始的时候那么让人害怕和不安了,甚至都可以忽略了,能够面对面地也看不见了,不再是个事了。寂静中,午兰老听得外面嗡嗡的,声音来自很高的地方。肯定不是苍蝇,因为这时节还没有那种东西,它们还没有开始投胎,午兰就怀疑是有飞机正在路过。问对面坐着的红玉,红玉说不知道,她没有听见,刚才来的路上也没注意。午兰歪着头,仰起脸,使劲地往窗户外面看,使劲地往窗户外面的上面看,她觉得肯定是有飞机飞过去了。天灰蒙蒙的,天上啥也没有,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望出去,天像一条狭长的光板,上面连一只鸟都没有。窗户分为上下两部分,下面是两块玻璃,上面一部分是四方形的小木格,由二三十个四方形的小木格组成,能朝外面打开,然后用一根木棍支起来,但是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一来天气冷,更主要的是她怕风,不敢开,冬天时塞在窗缝里的那些棉花和碎布条还在。只看了两眼,就觉得浑身又软了,没有力气了,很快败下阵来,脸色灰白,气喘吁吁,眼睛也一时闭上。红玉见她又难受,吓得赶快扶着她躺下。红玉说也说不定真有飞机过去了,不过她只顾着低头走路了,没有抬头朝天上看。午兰仍旧闭着眼睛,喘着气说,女人们走路,从来都不抬头朝天上看。红玉觉得她这么说话,就好像她不是一个女人似的。红玉平时就是那样的,走路就走路,天上啥也没有,有啥好看的。走路不看路,老抬头,老往天上看,她还怕一不小心跌到沟里去呢,她们这地方,出门就是沟,谁敢抬头朝天上看。起雾的时候,天地间全是稠糊糊的雾,大雾不仅把所有的沟壑都填平了,还从沟沿上溢出来,高高地堆起,高过山,遮住山。飞机小鸟一样、鸽子一样,出现在最高的天上,说是飞,其实更像是在走,在慢跑,眼力不好的人完全看不见。晴天的时候,飞过以后,天上会留下一长溜白线,最开始时,地上的人头一回看见,有人认为是飞机尿出来的尿,后来见得多了,才不再那么认为。但那一长溜白线究竟是啥,仍然不太知道,只知道不是尿,这一点似乎是已经能够肯定的了。知道这一点很重要么,其实也重要、也无所谓,那主要还是看你怎么看这个事。另外,你走路不看路,只顾抬头朝天上瞅,结果你跌到沟里去了,它并不知道,还在继续飞它的,更不会知道你是因为抬头看它才跌到沟里的,红玉觉得,那才划不来呢。就算它知道你是因为看它才跌到沟里的,那又能怎样,它是能把你从沟里捞上来,还是能保佑你从一开始就不跌下去,都不能,所以没意义。红玉倒从来没有想过啥意义,意义是个啥,凡事小心罢了,况且那又不是个能吃能喝的东西。

午兰躺着,忽然皱了一下眉,身上抽搐了两下,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起来,却不是坐着,而是上半身朝前面倾着,等于是半跪着,又像半趴着。午兰有些艰难愁苦地看着红玉,但是看红玉的样子,红玉好像完全没有觉察,这让她顿时放心不少。红玉看见午兰那么半跪着起来了,好像也丝毫没觉得有啥不对的地方,病人嘛,无论啥样的姿势和神情都是对的、正常的,不然你要她怎样,不然为啥叫病人。她还扭头朝窗外看了看,看见南面有一片雪。

从去年冬天开始,不,不一定,也许是从秋天就开始了,坐着坐着,或者躺着躺着,忽然就会来那么一股,身上脏了是其次,更主要的是让午兰自己觉得很后怕,最关键的还在于这种事并不由她做主,每回来之前都没有前兆,没有预知,总是突然到来,经常让她防备不住。半跪着的午兰看着坐在旁边的红玉,想起平时她是有多么地盼望着有人来,来和她说说话,甚至哪怕不说话,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也是好的,那也是她天天都盼望着的事情,一听见门响,她就会赶紧扭头看。可是,这一会儿,她又多么希望红玉赶快站起身走了,改天不忙的时候再来。她在心里叫着红玉的名字,红玉——红玉——,赶快回去吧!不止是叫了,她还听见有回声,她觉得红玉的名字让她叫得都有些发热发烫了,只是红玉本人并不知道,更没有身上发热的感觉,连一个喷嚏都没打,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突然,红玉好像看出并看懂了她的心思,又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说要回去了,还嘱咐她要好好养病,然后就站起身走了。出了门,从窗外经过的时候,红玉还招了手。

窗外忽然又黑了一下,她扭头去看,看见一个黑影正在院子里走动,是公公,也许是才从外面回来,可是却没听见门响,手里拿着一卷白纸,一顶酱色的毡帽虚虚地顶在头上。

南墙下小房顶上有雪,墙根那儿也有雪,都是头两天下的。

公公那个人,平时就喜欢一个人鼓捣一些纸人纸马、黄纸白符,还会画画,画神仙,画山水,画祥云。他那么一鼓捣,就让他变得比一般的人甚至比大多数的人更神秘更阴森一些,不是他本人神秘阴森,是他成天鼓捣着的那些瘆人的东西让他变得比一般的人神秘和阴森。可是,能根据他做的这些事情就判定他不是一个好人么,肯定不能,因为他不光不是,还是一个没啥坏心眼儿的人。事情本身有些吓人,但他本人并不吓人,平时别人家有了一些阴冥的事情不得不做,只要找过来,他从没有推辞过。给棺材上画云彩,谁愿意做,一来不会画,会画也不画,但是只要找到他,请求他给画一画,他就给画了,很仔细地画一天。遇到事情紧急的,半夜还在画,灵棚里阴风习习,掌着灯,弯着腰,站起来蹲下,爬上爬下地画。

听见公公让大梁去院门口铲雪,把结了冰的地方再拿镐头刨一刨,他刚才回来的时候,险些滑倒,要不是及时地扶住了门框和墙,人肯定就摔倒甚至滑出去了。大梁好像也说话了,但是说了啥,她没听清楚,只是看见公公下巴上的那一缕灰白色的山羊胡子像一把乱麻在动,被风刮得一飘一飘的,上来了,又下去了。后来,大梁就拿着铁锹和洋镐到门外去了。

大梁是公公的大儿子,公公给大梁起这个名字是寄托了他早年间很大的心思和愿望的,却没想到他的这个大儿子越长越出乎他的意料,矮小也就算了,还天生胆小,人也丝毫算不上有多结实,还十分的不善于和人说话,打交道就更不用说了。人常说人小志气大,那说的是小孩子,并不是指他这个岁数的。大梁是人小,志气也不大,或者也能说就没有啥志气,能一天天地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唯一的志气。明明他叫大梁,可是外面常有人不怀好意地叫他大郎,很多人只是背后这么叫,只有极个别的人当面也这么叫。大梁也没有办法,能咋样,骂又不会骂,打又打不过,只能躲开,假装没听见。这事她没病的那会儿就知道,并不是她病了以后才知道的,她甚至怀疑他小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叫了。她问过大梁,问他那外号是从啥时候开始有了的,大梁每回都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要不就是打岔或者走开,总之就是不肯明说,给人的感觉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梁去门外铲雪铲了很久,夸张一点说,感觉快有一年了。

好不容易铲完雪、刨了冰,“一年”后回来,他爹又交给他一个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放了些纸。他粗略而又有些烦躁地扫了一眼,纸有白有黄,白纸上有蓝色的印记,黄纸上还描画着红圈红线,尽是些他看不懂的图案。这是要做啥,大梁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要他天黑以后拿出去烧了。午兰知道这又是为她的病烧的,自她病了以后,前前后后不知已经烧过多少回了。午兰觉得,她的病要是好不了,不用说别的,就连那些先后为她牺牲了的纸都对不起。然而大梁好像有些抗拒又多余地嘟囔着说,又烧纸,成天烧。大梁这个人,要说他有时候显得好像从来没在这个家里生活过吧,可是他们这个家里每天都在做些啥,他又都清清楚楚,明明都知道,有时候却非要显得好像啥也不知道一样。他爹说,灵梅妈病成那样,不得烧,不烧能行?紧烧慢烧还不行呢。他爹这么一说,大梁就不做声了,知道这件事情只能他做,没有任何别人替他做的理由。问题是他又不是没做过,为啥每一回都要这么烂椽头一样地出来拦一下,阻隔一下,天黑了,痛痛快快地出去烧了,不就完了么,不就挺好么,为啥每一回都要做这种既让他爹生气不满,又让他的女人心生怨恨和悲凉的赔本买卖呢?午兰觉得也不是别的,就只是他的脑子不够用,算不过账来,掂量不出轻重好歹来。他要是能掂量出来,他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而说出的那些,对他来说,真的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灵梅就是大梁和午兰的女儿,灵梅下面还有一个小子秀全,小灵梅两岁。

不过这些年,尤其是最近两三年,大梁尽管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基本算是锻炼出来了,胆子也比过去大了不少,至少敢一个人出去烧纸了。以前的那些年,大梁就不敢一个人出去烧纸,每回烧纸,都要和他爹叫唤一会儿,呛呛一阵,目的就是不想去,不想去的原因就是不敢去。午兰觉得,她的病,至少有三成甚至一半是因为大梁,就因为大梁长得矮小,人没出息,她就病得很厉害。这原因说出去有人信么,她觉得没人信,一定没人信,很多时候就连她自己都不那么信,何况外人。她是觉得,这事好像多少有一点儿牵强,有一点儿平白无故地赖人的意思。可是真的是牵强,真的是赖人么,那为啥不牵强别的人、不赖别的人?大梁难道不是她的一块心病么?这事要是让大梁自己说,他肯定觉得不是,一定不承认,可是午兰知道就是,他就是她心里的一块东西,一块又黑又硬的东西,他人虽然不硬,但是变成那块东西,就又黑又硬,消化是消化不了,靠她自己的能力,怕是这一辈子也消化不了。况且哪有一辈子,已经没有一辈子了。

一块手绢太短太小,根本绕不过来,午兰把两块手绢接在一起,长度就够了,然后缠到头上。人也是日怪,手绢一缠到头上后,慢慢地就觉得头好像也不像先前那么疼了。这以后,她闻到有烧香的味道飘进来,就知道公公又在西房里烧香了,这之前没看见有外人来,多半又是为了她的病而烧的。每次只点一支香,只有遇到重大的事情时,才会点三支香。

婆婆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拉风箱,拉一下,把耳朵贴过去听一会儿,她怀疑有耗子进去了。

西房原来是三梁住着的,他是大梁的三弟,后来在他们房后又盖起了新的住处,就搬出去了。三梁一搬走,公公和婆婆就从南边的小房子里搬过来了,不过他们一年里只在西房里住半年,只是住冬春两季,等到夏天和秋天的时候,就又回到南边的那两间小房子里去了。

大梁对他爹平时做的那一套事情怕得不行,能躲就躲,他的兄弟三梁却正好和他相反,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三梁才更像他爹的儿子,三梁好像天生就喜欢那一套。现在路远的地方如果有事情要做,他爹就不去了,一般就会派三梁去,而三梁也很愿意去,一来能增长经验和见识,更好地夯实和扩展自己,二来也还会有些收益,尽管三梁也经常像他爹那样很不忍心挣那份钱,但是别人执意要给,有时也不得不收下,因为收下了他们才会心里踏实。有一回他从一个四十里以外的叫高石崖的地方回来时,手里竟然牵了一只小山羊。本来三梁是在事情做完以后空着两只手离开那里的,可是没想到走到半路上,那家里的一个半大的孩子,牵着一只小山羊,一路跑着追上了他,到了三梁跟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牵着小山羊的绳子突然塞进三梁的手里,然后就转身又跑了。三梁没办法,才只好把那只小山羊一路牵了回来。回来后,他爹看见他牵回来的小山羊就说他,说他不该把人家的山羊牵回来。三梁说那该咋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爹说,那还不好办,路只不过才走了一半,给他们送回去,那家人,能把山羊给你,说明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但凡有一点儿,就不会拿小山羊抵垫。

墙上有一条路,不知能通到哪儿,反正一看就知道能通得很远,经常是一到天快黑的时候就显现出来了,白净净的一条路,全家只有午兰能看见,别的人谁都看不见,谁都没看见过。外面没起雾的时候偶尔也会显现,外面要是起了雾,那是一定会显现出来的。路上好像有三个人,中间的那一个像是一个女人,她的两只胳膊分别被另外的两个人拉扯着、拖拽着,好像是要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拉她。路边有野花和野草,附近和远处有稀稀落落的树,有的地方只有孤零零的一棵树,人一样站在远处。那两个使劲拖拽拉扯的人,说是人,其实仔细看也并不那么太像人,究竟像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她只是隐隐地觉得中间的那个被拉扯的女人,和她本人倒是有点儿像呢。当然说像也是大概的身形像,因为面目什么的别的方面都看不清楚。白净净的路上有时会升腾起一层雾蒙蒙的东西,不知是烟还是雾。有时她会盯着那条路想上半天,总觉得见过,有点儿眼熟,总觉得她在那条路上也走过不止一回,可是具体是哪个地方的哪条路,却又总是想不起来。

正想着,秀全忽然来到她的面前,说要出去耍一会儿。

午兰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样,看着秀全单薄的身子,嘱咐他就在近处,不要走远了。

秀全走了以后,回头再看那条路,已经不见了,白墙上空荡荡的了。

秀全身子单薄,性格软弱,也有一点儿胆小,按说这样的孩子,别的方面不行,学习应该用功,成绩应该不差,可是秀全却不是一个好学生,午兰不知他每天都在想些啥。午兰忧虑和愁思的是,像秀全这样的孩子,将来可咋办,学习不好,苦重活儿干不了,人又不厉害。

就连平时出去耍,秀全也大都是一个人在耍,自己和自己耍,从没见过成群结伙的一群孩子中间有秀全的身影。从外面捉回来的麻雀总是很难养活,就她记得的,秀全已经养死过好几只了。捉回来就不吃不喝,像极了一个要脸的人,一个气性很大的人。把吃的米粒放到它的嘴边,从来不吃,从来嘴都不张一下,有时还拿眼睛看一下,好多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睁一下,甚至还把头扭到一边去。秀全怕它饿死,不得不强行掰开它的嘴,把几颗米硬塞进它的嘴里,它倒是也咽下去了,没把米再吐出来。不过不出三天,肯定用不了四五天,就死了。都说不清它到底是咋死了的,是气死的,还是病死的,或者就只是饿死的。小脑袋上的毛像是淋了雨一样,刺毛圪獠,直立的,有的朝一边倒,有的乱糟糟的,一点儿也不顺溜,就像是活着的时候受了大罪一样的。为了养活它们,家里人还用荆条编了一只鸟笼子,只是那笼子里面经常是空空的,常挂在门头上,或者院子里的一根铁丝上,有时候倒会有别的鸟在上面落一下。

天将黑的那一阵,有一个女人急急慌慌地从外面进来,午兰那时候正坐在窗前,因为将黑的缘故,她都没看清是谁。最初她以为是来看她的,找她的,等了半天,却并没见那个女人进来。又隔了一会儿,听见公婆他们住的西房里传来一阵急急切切的快速说话的声音,她这才知道原来是来找他们的。一定是来求符的,或者是别的相似的事情,她想。后来那个女人果然手里拿着啥东西,又急急慌慌地走了,出了屋门,头也没回,迎着黑茫茫的暮色,背影像块铁板一样,黑漆漆硬邦邦地朝街门口走去,一看就是有很紧急的事情在等着她回去呢。

忽然听见公公和婆婆在那边说话,好像他们在地底下说话一样。

婆婆在问公公,没给钱?

公公说,两张纸,给啥钱,你不看都那样了,你能张开口?

婆婆说,就你当好人,每一回都是你当好人,让我当恶人。

公公说,你也能不当,又没人逼着让你当,是你自己非要当。

婆婆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公公说,反正我是张不开那个口。

那个女人走了不一会儿以后,好像唰的一下,天就全黑了下来,等她再朝窗外看的时候,外面已经啥也看不见了,这时候要是再有人在院子里,也会完全看不见了。外屋里也黑洞洞的了,门上的半截帘子飘来飘去,好像有人出去或者进来了一样。风从房后刮来,越过房顶,来到前面的院子里,窗户顿时开始摇晃,通通地震响。忽然听得婆婆在院子里大声叫喊,原来是苫柴禾的那块油毡叫风刮跑了,明明上面还压着砖头呢。午兰忽然想起有一年,也是一个大风天,婆婆正在院子里往回走,风把婆婆刮得团团转,连着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眼看着屋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就是走不过来。她想大声叫喊,风又不断地夺走她喊叫的声音。

大梁小心地端着铜马勺,嘴里嘘嘘地响着,像是在吹口哨,马勺里面是滚开了的热水。大梁这个人,你也不能说他长得丑,公道一点儿来说,其实并不算丑,眉眼还算周正,甚至比大多数的人还要周正,就是人矮小了一些,胆子也小了一点儿,还有就是在任何事情上都经常服软。一个人,个子小,胆子就小么?并不是。罗珍,石虎,也都是小个子,胆子却一个比一个大,身上的力气也都大得惊人,一个人背起炕那么大的一块石板,稳稳地走着,石板压在背上,完全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块大石板自己在一声不响地动,一声不响地往前走,再细看的时候,才能看见石板下面露出的两只脚在地上快速地移动着,远看就是一块长了脚的巨大石板,在稳稳地行走。大梁行么,想也不敢想那种事情。按照婆婆的说法,是小时候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受了限制,所以才耽搁得没长高。没长高就没长高吧,可是一个人的力气呢,一个人的力气到哪去了?看见大梁,她本来不想来气,可是不由她,好像从来就不由她,气一下就来了,到底那气是从哪儿来的,她也说不清,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到最后总会把她气得呼呼的,肚子鼓得老高,半天下不去;气得她常看见杨树上挂着奇怪的灯笼,柳树上结出碗大的果实;还看见一个不认得的白毛老太婆,脑后梳着秃秃的抓髻,有时候一身紫,有时候一身黑或者一身白,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假装扫地,东一下西一下地瞎划拉,两只眼睛却不知道在看着哪儿。这个院子里,除了婆婆,哪还有别的老太婆,关键是那并不是婆婆,那当然不是婆婆,要是婆婆就好了,她也就不用那么觉得怕了。

座钟突然当当地响了几声,她身上一激灵,顿时觉得冷飕飕的,还串起一层鸡皮疙瘩。座钟究竟响了几声,她也没记住,更没去数过。座钟响过一会儿以后,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带摩擦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人撩起门上的那半截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周士敏。周士敏今天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包,没背平时经常背着的那个药箱,来给她打针。周士敏已经有三天没来了,他们都不知道周士敏有啥事,为啥没来。不过,还没等他们问,周士敏自己就先说了,原来周士敏自己也病了。先是黑夜走路,没看清跌进一个坑里,闪了腰和腿。闪了就闪了,以为是跌打损伤的事,也不太厉害,受到的惊吓其实远远大于损伤。却没想到第二天竟然又发起了高烧,好在只烧了一天。今天感觉好了一些,就赶快来了。

大梁说,真不知道医生竟也会病,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头一回见。

她在炕上的灯影里白了大梁一眼。

周士敏说,医生凭啥不病,医生也是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也一样啥也免不了。

大梁说,总觉得你们掌握着技术和窍门,能不病就不病,等着别的人病,再给他们看。

周士敏说,照你这么说,所有的医生都不病,都还活着,几百岁、几千岁地活着,你想那成了啥。

她对大梁说,不懂就少瞎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大梁不再说话了,开始给周士敏打下手,赶快洗锅、烧水,准备把针管放进锅里煮着消毒。周士敏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包,摊开在炕上,里面有针管、针头,好几个小药瓶以及纱布和酒精棉花。周士敏把针管和针头递给大梁,说才给岳文海的女人打过,再好好煮一下。

周士敏问大梁,锅洗净了吧?

大梁说,洗净了,洗了两遍哩。

周士敏说,不能有残留的米。

大梁说,没有米。

周士敏说,锅里更不能有油。

大梁说,放心,没油。

大梁把火扇旺,锅里的水滚开了,水花翻滚,水气升腾,屋里好像大雾弥漫,针管和针头在锅里咕咚咕咚地煮着。大梁拿起锅盖正要盖上,周士敏说不用盖,是煮针,又不是做饭,盖上锅盖反倒不洁净。煮了大约有七八分钟后,周士敏告诉大梁说可以了,行了,时间够了。大梁拿出一双筷子,正要伸进锅里捞针管,周士敏赶忙告诉他不要拿筷子捞,边说边拿出一个亮亮的金属的镊子,把针管和针头从沸水中夹了出来,又放到一块纱布上。晾凉了以后,开始抽药。周士敏拿着安了针头的针管,对着灯看了一下,一只手推动针管,针头上挤出一些药液。午兰侧卧着,把裤子褪下一些。周士敏一边用酒精棉花擦拭她的皮肉,一边对她说,又瘦了,肉也更松了。你这个岁数,还不到松的时候,得好好吃饭,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午兰的头伏在枕头旁边,脸朝下,声音含混沉闷地说不想吃,啥也吃不下去。周士敏说那不行,那得吃,必须得吃,不想吃也要想办法吃,饭吃不好,我就是给你打多少针也是白打。又回头对站在他身后的大梁说,多给她做一点儿好吃的、有营养的,越有营养的越好。

大梁五官挤到一起,虚虚地笑着说道,我们也是尽量给她做好的,再好的咱们也没有。

周士敏说,没有就想办法出去弄,要你这个男人是做啥的,女人们就指望男人活呢。

大梁平时最怕别人说这种话,尤其是是当着午兰的面的时候,这个周士敏,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那时候,大梁感觉自己是一个轱辘,而周士敏的话呢,就像一把又尖又硬的锥子或者刺刀,一下就把他扎破了,一下就把他扎穿了。他站在周士敏形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要是能就这么一直站在一种黑暗里其实也挺好,那至少就不用出去面对各种嘴脸,面对各种人事了,难道不好么?

不过那黑暗很快就没有了,因为周士敏要走了,周士敏麻利地收拾好他那些东西就走了。周士敏家住在南边的梁上,每次来他们这里,都要先过河,接着再穿过河边的一片杨树林。

周士敏走了以后,午兰还继续脸朝下趴着,裤子也没有往上提,周士敏不久前打过针的那一片地方仍旧裸露着,是一种灰白的颜色。大梁远远地望了一眼以后,赶快把脸转开,大梁有些怕那种颜色。大梁觉得,这个世上的有些东西,能不看见就尽量不看见,不光是因为那确实没啥好看的。屋里后墙上的两个墙角那里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很像是人先白了的鬓角。

外面已经黑得啥也看不见了,院墙看不见了,两间小南房看不见了,瓦楞帽一样的临街的小门楼看不见了,整个院子都看不见了,白杨树的树干和树枝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洞洞的夜,只有黑洞洞的熟得不能再熟的无数个黑夜里的又一个黑夜。黑夜像漆黑的水一样无边无沿,人在哪儿,表面看好像都各在各的家里,实际却都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沉在那漆黑的水底。

南墙下的那一片雪地上蓝幽幽的,两个小孩正在那里玩耍。

不认得是谁家的两个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咋进来的,就是南墙下的那一片有些蓝幽幽的雪地上,刚才还啥也没有,就是一片冻住了的表面有些光滑的雪。她回头往身上披了一件棉袄,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等她再回过身来从窗户里朝那里看时,就看见两个小孩正在那片雪地上蹦跶。蹦跶的中间,其中一个孩子的一只脚好像在雪地上冻住了,怎么也拿不起来,另一个上去帮他,蹲下去想把他的那只脚拿起来。那只被冻住的脚有多小呢,小到她从窗户里面完全看不见,一点点也看不见。她想,有羊蹄子那么小么,看上去还不止,好像比羊蹄子还要小呢。那么小的脚,哪有那么小的脚。另外她奇怪的是,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是谁家的孩子呢,没有大人领着么,他们的妈说不定正在到处吆喝着满世界找他们呢,他们却一声不吭地在这里玩耍。小孩子都是那样的呢,耍得来了劲,谁叫也听不见,谁叫也不答应,秀全小时候就是那样的,明明离她没有二尺远,可是就是叫死也不答应,致使她常以为他丢了,叫套白狼的抱走了。她朝东边瞟了一眼,看见街门是关着的,那他们是咋进来的呢,是从门下面挤进来的么,人不可能从门下面挤进来,一只耗子还差不多。翻墙进来的么,更不可能,就凭他们俩那么小的那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翻墙进来。看来看去,她觉得啥都不像,她觉得更像是有人扔一个瓶子一样,隔着墙头,把他们从外面扔进来的,那还能说得过去。是那样的么,当然不是,当然不对,他们当然不是有人从外面扔一个两个瓶子一样隔着墙头扔进来的,要是那样的话,那么高的院墙,就算真的是从外面扔进来的,也早就摔死了,就算一下摔不死,也至少摔个半死,哪还能在那片雪地上蹦跶、玩耍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两个孩子从南墙下朝她坐着的窗户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叫唤着。她没有听见他们叫喊的声音,只是从他们的那种样子上看出来的——嘴张着,又细又短的手臂挥舞着,一看就是在一边跑一边叫唤,还很有点儿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的样子。他们很快就跑过来了,跑到窗户前,他们忽然朝她伸出了手,四只手,四只又小又白的手,都做出一种抓挠的样子,好像要把她抓住,从窗户里面拽出来。他们当然看见她了,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户里面的炕上,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她看见他们都朝她张开了嘴,奋力地把手伸过来,两张有些粉红的嘴,四只白生生的手……虽然她和他们中间还隔着一层玻璃,但是她忽然觉得他们的那四只手已经伸进来了,马上就要抓住她的脸了。她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失声失调地赶忙叫大梁,让大梁出去对付他们。那时候大梁正在堂屋里,听到她的喊叫后,先是立刻跑进来,后来看她用手指着外面,又立刻转身跑出去。大梁愣怔怔地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后来又来到窗户前,隔着窗户向她比划,意思是啥也没有。她告诉他有,就有呢,他们就站在他的旁边。她告诉大梁,不要到处乱看,往底下看,往脚边看,他们就站在他的脚边。大梁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脚的两边,接着又看了身后,确信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更没有她说的那么两个小孩。大梁隔着窗户上的玻璃告诉她,院子里啥也没有,要说有人,那也只有他一个人。大梁还觉得奇怪,院子里到底有没有人,她不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么,除非她看不见了。为了向她证明身边没有别的人,大梁拿起一把靠墙立着的长柄的大扫帚,开始清扫、挥舞,薄雾一样的灰尘开始在院子里荡起来。旁边要是还有人,能那么扫院子么?正常的人没有人会那么扫。

这件事后来就那样过去了,不过去还能怎样,还能把整个院子都挖开去找那两个孩子么,就算都挖开了就一定能找见么?后来她也不再叫喊了,也不再用她那枯瘦的鸡爪子一样的手朝着院子里指东指西了,并不是她想通了啥,也不是她折腾乏了,不想再费劲了。真正的原因是,到了后来,连她自己也再看不见那两个孩子了。他们是哪个时候不见了的呢,她觉得,当那薄雾一样的灰尘在院子里荡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孩子就不见了,他们以后也再没有出现过。是大梁把他们惊吓并扫走了的么,她认为不是,而是他们自己走了或者跑了的。

公公从海家洼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公公觉得,要说像啥,最像是犯小人。至于别的,他一时还没想到更多。可是她一个病人,成天在家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哪儿也不去,哪儿也去不了,和谁也不见面、不来往,更不打交道,又是从哪来的小人呢?所谓小人,只有通过互相来往,打交道,才能识别或者显现出来,冷不丁对面来一个人,你能判定他是大人还是小人?不过说是那么说,公公后来还是拿一张白纸,剪了几个小人儿,让大梁天黑后拿出去烧了,地点就在那两个孩子最初出现在南墙下的那一片滑溜溜的雪地上,就在那片雪上烧。

从窗户里望出去,漆黑黑的夜,看不见大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蹲着或者站着。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南墙下有火点着了。火光先是白的、白黄的,后来又变成红黄色,红红黄黄的一小堆,像一种夏秋间开着的野花,一丛一丛的那种,叫啥名字呢,午兰一下想不起来了。

火灭了,烧完了,南墙下又变回到了先前的漆黑。

大梁拿一把笤帚在身上又拍又打。看不见大梁,是笤帚拍打出的声音证明他还在院子里。

里屋门上的半截帘子飘动了两下,大梁从帘子下走进来,缩头缩脑地很诡秘地告诉她说,烧那几个小纸人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有小孩在哭,先是哇哇的哭声,后是嘤嘤的低哭。

见她没有做声,大梁又说,闹不清,也说不定我烧的时候正好赶上谁家的孩子在哭。

她问,谁家的孩子在哭?

大梁说,不知道,那哪能知道。我要是能知道,我也早就成了仙了。

大梁说,我要是能成了仙,还用在这人世间活受罪么。顶多下来体验一下,马上就走。

她看大梁,脸上好像有烟尘飘过,还有一些却驻留着不走,这让他的那张脸又像是那种上面长着沙蓬的常年干旱的山梁上的沙地,干旱的沙地就是他的脸,沙蓬就是他的胡子,有的地方茂盛,有的地方稀稀落落。她头朝里,朝着窗户那边躺下,这样一来,眼睛却好像是正在向下看,又像是往回倒着看,看见大梁的灰色的影子好像一捆干草一样在地上游动、出没,昏黄的灯光让贴在墙上的那些画里的故事变黯了、变远了,更像是正在退场或者结束。她当然记得它们白天时候的样子,天一亮,它们就又都精神抖擞地回来了,好像只是去出了一趟远门,或者去哪儿休整了一下。叮叮当,叮铃咣,从天上来到人间,正在切身体验的大梁在地上游动着、出没着,走路的脚步声噗噗的,像是踩着湿泥或者软泡。勺子掉到地上,拿起来也不擦一下,直接就往锅里杵。她声音遥远地说,把勺子擦一擦。勺子这才停顿在浓雾似的蒸汽里,不再往下走。她病成这样,是不是和平时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也有那么一点儿关系,说不定,难说。大梁整个人隐藏在茫茫的白气里,好像在打游击,假装看不见她,或许更在假装她不在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是枕头里的荞麦皮们在奔走、在涌动,无数张嘴在克制着压低声音吵吵嚷嚷。附近一带有好几个女人就经常那样的说话,嘁嘁喳喳,嘁嘁喳喳,尤其是其中一个说话时的那种的声音和神情非常特别,听她说话,或者看她说话,会叫人产生出强烈的饥饿的感觉,会让你越听越饿,就是她的那种嘁嘁喳喳的述说或者交谈,会让你觉得吃是第一重要的事情。午兰原来没病的时候,经常能碰见她,每次出了门,只要一看见她,一听她说话,肚子里立刻就会感到饥饿,看见她上下两片嘴唇一开一合时的那种样子,越听越饿,越看越饿。后来,午兰病了,吃不下饭,多想再听听那种嘁嘁喳喳的说话声,说不定饥饿的感觉很快又会回来,又会重新回到她的身上。荞麦皮们在枕头里面窸窸窣窣地响着,嘁嘁喳喳地说着,听不清也听不懂它们在说些啥,谁也没那个本事,要是能听懂,那就是有本事的人了。她把枕头翻过来,枕到另一面,这一面吵吵了一会儿以后,后来就再没有声音了。换到了这一面以后,似乎觉得头疼也立刻减轻了不少。这么黑了,秀全还没回来,秀全不知去哪儿了。秀全其实早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洗鞋,洗他的那双白球鞋。已经洗过两遍了,最后一遍,在半盆清水里,滴几滴蓝墨水,等盆里的水变蓝以后,再把洗干净以后的鞋浸到水里,再等一会儿,捞出来就好了。到处都在传说用这样的办法能把白鞋洗得更白更干净,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在用这样的办法洗鞋,有的老师也在用这样的办法洗鞋,还有的人甚至洗白衬衫的时候,也用这种办法。不是一开始就用蓝墨水,是最后一遍才用的,最后一遍主要是为了浸泡,浸泡一会儿,然后捞出来就可以了。浸泡的时间是不是越长越好,那倒好像没人试过,主要是不敢试,试不起,万一泡坏了呢。好不容易有一双鞋,没有人敢拿自己的那双花钱才买来的鞋去冒险,爹妈不轻饶,自己也会在心里责骂自己,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后悔不已。像秀全这么胆小的孩子尤其不敢那么做,洗完以后,时刻挂念着,操心着,隔一会儿就跑出去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变色,就怕变了色。屋里的蒸汽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炭火的干硬呛人的烟气又接上了,先是鼻子里发干,不通,接着又通过嗓子,好像进了脑子里。她把头转过去,脸冲着墙,闭上眼,嗓子里有苦味,有火燎的感觉。闭住眼睛并不能拦住那熊熊的炭火气不往嗓子里钻,它们又不走眼睛,最多只是把眼睛熏一下辣一下,经常看见有人一边出门一边揉着眼睛。

她扭曲纠结地躺着,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疼痛隐约作响的时候,头朝东北方向,脚朝西南方向,或者正西方向,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断开的绳子,只要再稍微用点儿劲,就断了。后半夜她又醒来,听见外面坡下的狗也不叫了,前半夜那时候还听见好几个地方都有狗在叫,有的粗声恶气,有的尖声尖气,叫了不知多久,这会儿也都睡着了吧。家里的人也都睡着,都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好像几十年没有睡过一样。她又辗转挪移地翻腾了一会儿,担心吵醒别人,不过谁也没醒,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现在,她的两只脚朝着东北的方向,脚已经挨到墙上了,被顶回来,再到不了更远的地方了,不过蜷曲起来似乎比伸直了更好受一些。有时候一个姿势,别人看着可能会觉得很难受,甚至会觉得像受刑一样,可是自己却感觉很舒服呢。一人一个感受,所以没有人知道你真正哪儿疼,哪儿难受,又是怎样个疼法,怎样个难受法。黑暗中,她咧开嘴,脸上浮现出一种要哭的样子。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看见她这个样子,只有她本人能看见,事实上她本人也看不见,只是她知道就是那种样子,很难看很可怕的那种样子,三岁以下的孩子见了一定会立刻吓哭,哭得蝎蝎蜇蜇,像见了鬼一样,吓得边哭边把脸迅速扭过去,不敢回头再看。有的会说话的,直接说出“怕那个女人”的话,让她难堪,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让她怀疑自己真的已经是个鬼了。要不是,别人能那么怕她么,尤其是小孩子们,有啥说啥,看见啥说啥,他们又不会瞎说,更不会像大人一样拐弯抹角,黑话白说。有一回,真的是有一回,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说不能欺负病人,不要和他们过不去,他们已经够倒霉的了。有人就说,是哩,人,有了病,万事全休,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如何和那病作斗争,输赢另说。她想,我也是哩,我就是呢,我好像也只剩下那一件事了。真的也只剩下一件事了么,不对,不止,灵梅和秀全还都没长大成人呢,更还没有结婚成家呢。秀全胆小,学习不好,将来也会结婚成家么?当然会,一定会,别人都会,他咋能不会。杀人放火的,耍钱偷人的,都能娶上媳妇,秀全咋能不会。会娶一个怎样的媳妇呢,这她没想过,离得太远,一下也想不起来。灵梅也会出嫁么?更会,那还有啥疑惑的,有各种毛病的都能嫁了,灵梅又没毛病,不仅没毛病,人也还长得水灵灵的,咋会嫁不出去,灵梅不愁嫁,嫁得不好还不愿意呢。有一个叫启发的孩子,他妈就很喜欢灵梅,喜欢得不得了,一见了就拉住手不放。何况灵梅这会儿还在念书,离谈婚论嫁那种事情还早。大梁呢,她死了以后,大梁还会再娶一个么?很可能,就算他暂时没那意思,他的爹妈也会为他操心这事,旧的那个走了,再迎进来一个新的,也正常,也合理,又没有啥不正常的。不过就他那样,会有人愿意么?她既觉得够呛,又觉得也会有人愿意的,有不愿意的,就一定有愿意的,有和他般配的。就像黑夜,黑夜那么黑,就有人不睡觉,或者睡不着,愿意陪伴黑夜的。天亮了,他反倒去睡去了。黑夜慢吞吞地走着,有时候她觉得比牛车还要慢,因为牛车虽然慢,却至少还在一步一步地走,这个黑夜却经常叫人感觉不到它在走,经常会叫人觉得它停下来不动了。不过肯定也是在走着的,并没有停下来,真的停下来不走了,那还了得,不要说到不了更远,那就连最近的第二天也到不了了。到不了第二天,时间就会一直停在半夜,天不再明、不再亮,日头也永不再出来。那是啥,那不就是最后的一天么。

就在不久前,她又梦见那匹灰色的马了,它跑着,远远地甩开原野尽头的那一排稀稀落落的树,来到二月里,沿途常有狗朝它叫,还有的试图进攻它。狗们是不是看它有些古怪。

李培良说,狗都是直肠子、直性子,都是一些愣货,就像人里面那种敢当面批评领导顶撞领导的人一样,看见啥不对就要说,就要管,就连它主人的事情也要管,主人要是忽然换一件它从来没见过的新衣裳,或者做出一些不正常的奇怪的举动,它们照样也会朝他汪汪,才不管他是谁呢。李培良说,你要是不信,你头朝下走路试试看,看它们管不管,肯定管,一会儿工夫就会围上来一群,看你、围观你、议论你、咬你。

黑漆漆的夜,月亮隐没,星星呆痴,树叶冻得又干又脆,一走一片响声。踏着满地歘拉脆响的干枯树叶,那个叫温新鼎的大夫临走前还在说,不要小看这种钝刀子慢慢地圪锯,有时候比直接给你来一刀还要厉害。直接来一刀是明的,你能看见,有防备,也知道完了以后应该咋办。而那种暗地里的慢慢圪锯,你看不见,完全看不见,甚至一点点也感觉不到,既看不见,又感觉不到,你咋防备,你就不可能有防备。等哪一天感觉到了,已经迟了,也就完了、没救了,早就悄悄地给你圪锯断了,兔儿早就跑过八道梁了,那时候就真的完了,再没救了。可是就是这个温大夫,半年以后喝了点儿酒,满面红光地又说,别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谁还没有个痛的痒的时候,我还经常也是这儿痛那儿痒呢,不用管他,不用尿他,你越在意他,越尿他,他就越来劲,越厉害,越扒拉越硬。你越抬举他,越拿他当个事,他就越来劲。你不尿他了,他也就瘪咕了,没多少脓水了,灰溜溜的就走了。那时候他们还记得他半年前说过的那些话,就把半年前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又拿出来问他。温新鼎大夫就说,那得看具体情况,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具体对待,人是活的,不能抱住一棵树不动,不能永远抱住一个死理不松手。十几年前你坚决又肯定地说再也不回来了,打死我也再不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走了么,走哪儿去了,不是一步也没离开么,不是还在原地打转转么。周士敏后来说,他可会说呢,能耐和本事全在一张嘴上,一针下去,死人活不过来,但是听了他的一席话以后,死人能立刻圪铮铮地直挺挺地坐起来和你说话,开口跟你要饭吃。周士敏的话肯定是有些夸大和酸味,不过那也是因为平时让温新鼎气的,好多时候一张嘴要敌过一双手。

黑夜慢慢地走着,黑夜像一辆宽大无边的车,所有的人和东西都在上面,站着坐着躺着,或者像她这样睡着睡着突然半中间醒了。或许就因为它过于宽大无边,那么多的人和东西,都各睡各的,不用互相挨着挤着。虽然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专门管着押着,却没有人敢不上的,也没有人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敢不上车。车开了,你还在磨蹭,拖延,假装不知道,故意不上车,没有人敢那样。好人,坏人,病人,各种人,都在上面,黑夜低沉地启动,缓缓上路,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大哥说,都快点儿,能不能都快点儿,太沉的东西就不要拿了。仙仙问棉袄算不算太沉的东西?大哥说,拿着算,穿在身上就不算。郭守忠蹲在路边说,你们先走吧,我再等一会儿。还等啥,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郭守忠,那个人就那么不见了,世上从此就再没有那个叫郭守忠的人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黑天瞎日的时候,一个叫张四女的女人丁零咣啷地来找公公,按说她是空着手来的,啥也没拿,两只手还分别插在两个袖筒里,可是架不住张四女是一个自带声响的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她在哪儿,那些丁零咣啷的乱七八糟的声响就会在哪儿响起。黑天瞎日也是张四女的发明,不是别的任何人的发明。公公问张四女,你说烧个纸人人不顶事,那你说啥顶事,明知道不顶事你还来。张四女两只脚在地上转着圈儿,拧来拧去,脸憋得红紫,半天说不出话来。公公让她说啥顶事,啥顶事就做啥,只要她说得对,就听她的,就按照她说的来。张四女抬头看着黑茫茫的天,在努力地想,使劲地思索。西北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光秃秃的树枝唰唰地抽打着寒冷的墙头和黑夜。想了半天,张四女终于啥也没想出来,她对公公说我哪能知道啥顶事,我要是知道啥顶事,还用来找你么,那我就不来了。公公说四女啊,你是我这几十年见过的最胆大的人。张四女说,您瞎说,我只是有啥说啥。公公说那还不是胆大是啥,谁能有啥说啥,你还想要多大的胆。窗户还是黑的,说明黑夜还在慢慢地行走着。午兰觉得,黑夜不是一队一队一行一行地在走,而是一大块一整块地在走,在吱吱呀呀地朝前移动着,因为还是那辆宽大无边的车在走,走得吱吱呀呀是因为上面拉载的东西过于沉重,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的东西。这么没明没夜地一直不停地吃力地走着,最终是要去哪儿,午兰不知道,只知道随着走就是了。更何况她这么一个病人,跟随也只能是躺着跟随,成为那巨大车上的一点儿重量,尽管她知道自己本身已经没啥重量了,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可是一把骨头不也是一种重量吗?多了没有,几斤几两总还是有的吧,那咋就不是重量,一两也是一种重量,也会压秤,也能压秤。

也许就因为分量轻,身子虚,她时常会听见一些奇怪的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一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她告诉他们,但是没人信,最多半信,从一个病人嘴里说出啥都不奇怪,他们肯定是这样想的。以后她再看见啥、听见啥,也就不想再说了。慢慢地,再以后,更是想不起再说了。从想说到不说,再到想不起说,午兰觉得这事有点儿像雨水从房檐上流下来,流过院子,再流到街上,或者再拐进哪个菜园子里一样,这中间是有沟渠的,要是没有那些沟渠的引导和疏通,雨水是到不了街上或者哪一个菜园子里的。谁是沟渠,公公,婆婆,大梁,还包括灵梅和秀全,他们就是沟渠,他们都是沟渠,不相干的外人要想成为沟渠,还成为不了呢,没那么容易呢。不对,他们是另外一些人的沟渠,另另外的人又是他们的沟渠。

这黑漆漆的夜,好像分外的长,分外的慢,长得让她不知该怎样应对,慢得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到天亮。可是熬到天亮了又能怎样,怎样也不怎样,里里外外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前一天前几天的那个样子。天亮了,也无非是爬起来稍微坐那么一会儿,也就坐一会儿,因为很快就会坐不动,又得重新躺下。她在黑暗中计算着日子,离草绿树绿还早着呢,离花开花红更早着呢。她应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她想。等到草绿了树绿了,花开了花红了,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和她已经不关联了,她是再也看不到了。就算它们性急,就算假装有一半是为她看的,今天,明天,后天,哪一天突然哗的一下绿了,开了,红了,她也照样还是看不上、看不成,因为她不仅出不了门,她连炕也下不了,总不能让人抬着出去看树看花吧。有一天,是一个白天,她躺着,看着窗外青灰色的天空,家里的人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和院子里都静悄悄的。因为她是躺着的,所以除了天,外面别的东西再啥也看不见,而且天也只是从房檐下看出去的那斜斜的一小片,那是她躺下时唯一能看见的部分。在她望着天空的那半天里,好像连鸟雀也很少路过,她记得好像只有一只鸟飞了过去,她还没看清是一只啥,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越过房檐嗖的一下就飞了过去。鸟雀们可从来都不管她看没看见,好像也从来都不管有没有人看,说起来,它们好像更怕人看它们呢。是不是多一个看它们的人就多了一份危险,是不是越没人看越没人注意才越自在越保险呢,她觉得肯定是呢,她觉得它们就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快快地、快速地飞过一些地方,通过一些地方,不拖泥带水,不摇头晃脑,不哭着喊着,不左顾右盼,不微笑,不表演,不抱谁的粗腿,也不作孽,能不停留就绝不停留,能飞多快就飞多快,没一个人看见最好。

没一个人看见最好。

没一个人看见最好。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