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钥之书》
书名：《密钥之书》
作者：徐小斌
出版时间：2026年10月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内容简介】
《密钥之书》包含9个中短篇小说，如同一座故事的游乐场，既有现代都市剧式的场景，也有关于梦境、谜题、历史、神话的推演与思考，荒诞和黑色幽默隐隐贯穿其中。年轻艺术家、会计、神话英雄、少女……仿佛不同的面具隐现在变幻的水晶球中，折射着现代人的迷幻遐想，窥见隐秘的欲望、记忆的深渊、身份的秘密。
【作者/译者简介】
徐小斌 作家、国家一级编剧。自1981 年始发表文学作品，当年获首届《十月》文学奖。主要作品有《羽蛇》《敦煌遗梦》《德龄公主》《双鱼星座》等。曾获全国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首届、第三届女性文学奖，第八届全国图书奖，加拿大第二届华语文学奖小说奖首奖， 英国笔会文学奖，2023 年度人民文学奖等。
文字节选
自序
《哈扎尔辞典》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阿捷赫公主的传说。传说公主每天早上都要换一副新容貌，从不重复。她在某篇祷文中这样写道：“……假如现在有人问我这种游戏于我何益，我会这样回答：我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是的，由于阿捷赫公主每天都有着不同的面貌，有时连仆人都无法辨认，但是每一天她都会给人带来新鲜感。这让我联想到我们的创作：我很早就认为作家与演员有点儿相似—有的本色出演，一辈子不改变风格；有的会尝试各种角色，活出很多个人生。而本书便是我的某一种人生。陈福民兄曾经在评论《无罪的凋谢—写在徐小斌〈羽蛇〉再版重印之际》中指出：“徐小斌的写作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命名为‘梦想的诗学’。”同时，也有很多批评家注意到了这一点，提及我的部分作品是“哲理与神秘诗意的结合”。本书，正是把此类作品荟萃一处，以飨读者。
但是我的“诗学”从来是与现实紧紧相连的。我对作品的追求是“现实与虚幻的圆融合一”。总之近半个世纪以来，我一直深陷文学创作的各种可能性之中，无论面对诱惑抑或挫折，都不曾动摇我的内心世界。有朋友为我抱不平，认为我的作品价值被严重低估，有人认为我在进阶的场中被边缘化，其实还有更多的风刀霜剑，但这一切都无法摧毁我头脑中那些自幼就有的好奇心、那些与众不同的想法、那种与生俱来的原创精神。张志忠兄在《徐小斌论》中总结我是“四无作家”—“无依无靠，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无牵无碍”，并说我的创作是“任性纵情”甚至“飞扬跋扈”，“很难与文学潮流相融合”—似乎真是如此呢，但这是自然而然的，并非有意为之。《那一天发生的》在同一天穿过千年一遇的“三异”交织，貌似诡谲，其实揭示了千年佛学中的“性空假有”与当代最前沿的物理学上关于“虚拟世界”的神秘联系，女主通过两个叠加的梦境，突然顿悟，从而解脱。《杀死时间》写尽了当下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并且以佯谬和反讽的手法写出了当代青年女性的独立性与决绝，获得了 2023 年度人民文学奖。
《蒲地蓝》则进入老年世界，写一个老人为了吃一碗苏式汤面的曲折故事，此篇由英国纸托邦团队第一时间译成英文。有趣的是：接到《作家》杂志获奖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国贸商城参观“新洛可可展”，那架乔治五世的镀金钢琴就在我旁边，我忽然觉得那位老人可以与查尔斯国王隔空碰杯—一个用面汤，一个用红酒，敬所有在水泥森林里倔强生长的生命。《无调性英雄传说》是我自己很偏爱的小说，大胆改写了荷马史诗，写了四位希腊男神与科学神兽的对照故事。无论是在特洛伊战争中英勇牺牲的英俊少年阿喀琉斯，还是被女神们疯狂追逐的美男子阿多尼斯，甚或是完美无暇、高贵的阿波罗以及化作水仙的纳西索斯，都是在人类至暗时刻出现的盖世英雄。写他们的时候我联想到自己曾经深爱的人，竟有泪水悄然落在键盘上。读过的批评家们都感觉其诡谲神秘在我的其他作品之上，“不明觉厉”。当然作品是有着巨大隐喻的，期待着批评家们的破译。
《隐秘碎片》被批评家认为创造了一种新的文体，也是近年来自己满意的一篇作品。本有一些碎片式构想，有一天展开写了一下，突然发现这些构想如果一旦展开写，便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不如就这样碎片化。本来就是一个碎片化的时代，大家不都热衷于刷短视频吗？那么刷刷短文字，会不会有另一种感觉？而且，每一个小故事结尾的一句都颠覆了前面的一切，有点像英剧《9 号秘事》般的荒诞。而整个的结构，则构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世界，本来就是由无数隐秘碎片构成的。
而最耗费我心神的则是中篇《芭提雅》，讲了一个永恒少年的故事。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很少的一种人，被人叫作“长不大”。用荣格的话来讲，就是拒绝成长。“永恒少年”是荣格理论中的重要原型，拉丁文 puer aeternus 是孩童神的名字。后来，孩童神被视同于酒神狄奥尼索斯及爱神维纳斯。永恒少年的迷人之处在于他们有某种灵性，他们特殊的魅力如香槟酒所带来的微醺特质，他们不喜按部就班，有着孩童般的纯真，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拥有美好灵魂的人。在社会大染缸中，他们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年气十分可贵，他们活力十足、精灵古怪、创意无限、敢爱敢恨、拒绝平凡，叫人既妒且惧、又爱又恨。即使他们要长大变老，却依然总是与现实格格不入。但是请注意，荣格理论中还有一句扎心的：你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死你！
我笔下的女主肖小冷就是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女孩，肖小冷明显不是被定义的女孩，她有很多性格短板：高傲、不宽容、情绪化，因对爱情过于理想化而无法获得现实中的爱情，缺乏实现理想过程中的忍耐和等待，一句话：长不大。不懂人情世故在当下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但眼里不揉沙子的她绝不与资本妥协，于是她“被成长杀死了一半”是必然的。而另一半，她永远活着—这正是我要塑造的这个人物的灵魂。
《末日的阳光》是我的旧作，与我内心深处的交集却是最深的—一个十三岁女孩在进入青春期时的恐惧和困惑。这恐惧与困惑是双重的，因为当时的背景是文革。当然，除了恐惧与困惑之外，女孩还有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人都是需要自欺的，女孩用一种遥远的情爱幻想来欺骗自己也许是唯一的出路。这种自欺实际上是一种新的逃离，用一种遥远的幻想来逃离现世。当时，幻想和白日梦是我唯一的享受。一个朋友说我是“理想主义最后的一颗棺材钉”，我当时以此为荣。
近三十年后，《末日的阳光》在《长江文艺》上重新刊出，真是百感交集。这篇小说最初发表于 1993 年，其实写于1987 年。十三岁小女孩的猩红色的心理幻境中用了那时十分鲜见的长句式，却连当时最新潮的李陀也指出“太前卫”了，于是拖下来，一拖就是六年，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响。直到2012 年，在人大文学院孙郁老师主持的我的作品研讨会上，年轻的文学博士与博士后们说：“徐老师这些小说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好小说”，尤其是《末日的阳光》，他们似乎觉得在九十年代初写这样的小说不可思议—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年。
作品跨越了二三十年呈现在 90 后批评家与文学爱好者们面前，被他们接受，不是假装的，是真正的惊喜—这本身对作者来说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写作有执，娑婆无执：那无数个不眠之夜，一心想遗世独立的冥想、痛苦不堪的炼狱修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妄念，随时会在一瞬间突然崩溃化作尘埃—只有把文学当作信仰来热爱的人，才能经得起这样的起伏与煎熬。
而《蓝毗尼城》与《密钥之书》，才是真正符合所谓“智性与诗情”的小说。这样的小说鲜有情感介入。蓝毗尼城作为释迦牟尼的诞生地，本应是精神净土的象征，而小说中的蓝毗尼城却成为人欲横流的酒池肉林。灰衣人形象揭示了现代人虽生犹死的生存状态—他们被物欲支配，丧失灵魂，成为行尸走肉。曾经“极清极蓝、香气四溢的湖”与“冠盖繁茂的娑罗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尊断首残肢的雕像”，主人公最终发现，真正的蓝毗尼城“早在公元前三百年就消失了”……《密钥之书》以一场徒劳的追寻，揭示现代人面对“真相”消逝后的精神困境。主人公将一本破书中的密码当作创造奇迹的密钥，远赴异国寻宝。密钥既是那三行神秘数字，也是主人公渴求的答案：宝藏、爱人、生命奇迹。他循着密码提示找到岩洞，看见复刻童年刺青记忆的岩画，以为找到真相，现实却不断消解幻想：岩画原型实为黑人王子，刺青本不存在，小说的结尾令人大跌眼镜—所有外部的、可验证的“真相”都被彻底解构—那么，真相在哪里？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真相？
我的主人公最终在失业与幻灭中掏出了打火机，当答案不复存在时，寻找真相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执念作为“密钥”，点燃属于自己的微光。
而真正的答案在“那一天发生的”里面早就有了：这个世界，没有真相。于是，每天以不同面目示人的阿捷赫公主成为“不死的阿捷赫”。而我，当被问及为什么总是转换风格的时候，我应回答：
我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
2026 年 9 月 8 日，北京
徐小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