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隐:回乡偶记(组诗)

杨隐,1983年12月生,籍贯温州,现居苏州,有诗歌见《扬子江诗刊》《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江南诗》《诗潮》等,曾获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入选“江苏十佳青年诗人”。
丨西园寺访老鼋不遇
鼋者,缘也。过西园无算
总无缘得见池中老鼋。
此巨物,非寻常龟鳖可拟。
人说,为明时西园主人构园时入池
逾今已历四百年。先为俩
一雄一雌,近年已逝其一。
余则不复出。
唯水边逼真铜塑引人幽情。
我想起另一个荒蛮故事。在浩瀚的
北大西洋中,一条四百多岁的格陵兰睡鲨
在孤独游弋。
它不知道,在千万里之外的陆地上
一座不起眼的小池塘中
另有一个同样孤单的古老物种
在一动不动地蛰伏着,静静地喘息。
它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将这副残躯深埋在这水底淤泥中?
在这小小的被青烟和院墙围住的
一方天地中?
我仿佛看见它在黑暗中闭息,又忽然
睁开那饱蕴精光的眼睛。
丨始祖鸟
在中学课本上,我看见过
这种奇怪生物的化石
——身体扭曲,仿佛死于某种献祭。
据说它很小,大概
跟一只乌鸦差不多。
但它仍然是一只恐龙
只是长出了羽毛和翅膀。
当更多的恐龙拼命让自己的身体
变得更高更大时,它选择了
另一条道路:日趋瘦小、轻盈……
(利于躲避和逃亡?)
当然,它保留了嘴巴里
尖利的牙齿和隐于翅膀里的爪子。
“当一只恐龙长出第一片羽毛的时候
它在想什么?”
当你离开很久以后
我才想起你曾不经意间
问过我。
丨有一个房间
我们在房子里随意地走动。
从阳台到客厅,从厨房到卫生间
从这个房间去到另一个房间。
我们随意地打开一盏灯
离开,并不马上关掉它。
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
然后刷牙、洗澡。
但在某些间隙里
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孤身一人。
她短暂地消失了
在某一个房间。
有一个房间,就在那里
我却无法进入。
有一个房间关着
我无法转动把手。
当整个房子暗下来
我看见那门缝里透出的光。
丨陶寺观象台
是谁创造了它?
在遥远的四千年前,是谁
胆敢泄露天机?
日光抚过观象台竖立的巨石阵
带来节气的律令和咝咝颤音。
我几乎失掉了所有的勇气
被这种穿透虚无的力量所震慑。
我像一个孤独的报幕人
在群山和松涛的威吓中长久呆立。
多么美的作品啊
我愿意一直守在这里
仰观星象,远离那不可测的人心。
丨半夜
半夜里
女儿突然醒来
因为害怕,突然
喊了声“爸爸”。
我立刻醒了。
这叫喊
仿佛来自很多年以后的
某个夜晚。
一下子
我的心揪紧了起来。
丨回乡偶记
永远存在一个瞬间
会将一切归零。
前一秒还在枝头闪耀的花
在下一阵风里随即坠落。
娘娘宫后面
那些玩闹的顽童们
像塘河里泛起的水泡
全部消失了。
街道还在,但两旁的房子
已经七零八落。
一条高速公路
切割着小镇的版图。
念旧的导航
把我们引向歧路和迷途。
但闭上眼睛,我仍可以
听见赞美诗
从远处教堂高高的尖顶飘过来。
那个曾经把我
压在地上掐住脖子的家伙
走了。
他那么年轻
仅仅是一瞬间
就穿过了
死亡那面坚硬的墙。
丨初冬,在湿地公园
栈道曲折,在我出神的片刻
你已消失不见。
也许,这就是此行的目的
让自己消失
在这万千芦苇和红杉构成的迷宫中。
像爱丽丝掉入兔子洞
我们的灵魂出窍
早已迷失在滩涂上蟛蜞
星罗棋布的洞穴中。
湿地像一块清新的肺
和我们的呼吸应和。
空气干净得令人陡生稀薄之感。
而时间在变慢
像流水在慢慢结冰
将远离尘俗的宁静
停驻在这一刻。
丨千岛湖
“名字是后取的。”导游如是说。
类似于逃亡者的化名
一种新的叙事,逐渐淹没了前半生。
湖水冰凉,为一座记忆的
迷宫所折磨。(据说,那两座古城
仍完好无缺。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游船如熨斗,正试图
抹平那些惊颤的涟漪。
很难想象
我们正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水库。
倘若没有人告诉我
我将毫不怀疑。(像独自面对
一本幽暗的历史书?)
想想看,这满目环绕的群岛
实则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峰峦
——那尚未被淹没的部分。
仿佛一只只因挣扎而高举张开的手掌
仿佛仍能听见那连绵不绝的
来自溺水者的呼救声。
丨雨
雨下得无休无止,一场
默剧里被掳劫的声音。
雨,一个消失多年的老友
在公园的松枝下朝我递来拥抱。
雨,沸腾着
万千雨滴中,总有一滴会击中我。
我看见很多人的脸
在这场雨中破碎。
我的心跳
令一只松鼠犹疑,它侧着身子
并不看我,更像是在倾听
雨穿过树冠时
那一声颤音。
丨在上书洲听琴
我们都禁不住闭起眼睛享受这一刻。
琴音清冷,如野蚕吐丝
包裹着我们。
能够想象寒梅正在风中
一朵一朵地开。
(多么奢侈而又不真实!
——这并非我们可以依赖的生活。)
但这一刻如此静且美
可以抛开俗世杂念
进去,即使是这么一小会儿。
我希望这一曲不要结束得太快。
何况,它加入了琴谱中本没有的东西
——那突如其来的虫声。
我这才意识到琴师
将那只草笼里的金钟带来的缘由了:
这神秘的,仿佛来自暗夜旷野的声响
清亮、急促,起起、落落
似有若无
像药粉溶化在琴音中
让这个夜晚,起死回生。
这周遭的书架、四壁的白墙
突然消失了
明月停在松颠,我们幕天席地
在某个朝代的山林中。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
曾在一篇半途而废的小说中
虚构过一个逃亡的琴师。
夜深如淤泥,远近的灯火
都很微弱。
这是唯一的庇护所。
丨火车向我们驶来
不要闪避。火车会穿过我们
就像光穿过玻璃。
火车向我们驶来
一次又一次
伤害我们,然后离去。
火车。向我们驶来
在漆黑的夜里。
它的亮光如此刺眼
它的速度疾如闪电
它轰响着
摇撼着我们的身体。
火车向我们驶来!
带着巨大的黑暗的质量
撞击我们。
它不告诉我们要去哪里。
它带走我们,又把我们抛下。
火车。向我们驶来。
我无法看清它。
我知道,我只能去承受。
一次又一次。
火车,它向我们驶来
带着一排排空空的座椅。
丨消失的豹子
多年前的一则新闻报道,令我
时时揣想:三只金钱豹
从动物园逃脱,两只被抓回
剩下一只至今杳无音讯。
里尔克曾经描绘过那样一只豹
——一只被囚禁的豹,充满力量
但已然失去生命的激情。
现在
它越过那首诗的栅栏,获得了自由。
不是没有可能,它一直藏在
城市的某个角落
白天蛰伏着。在夜色的掩护下
游荡觅食。
或者,它经过长途的跋涉
早已隐入山林。
也许它将一直孤独,也许它
会遇见另一只同样孤独的同类。
谁知道呢?无论如何
它离开了那个围困它的地方
在此生此世
它做了其他豹子没有做过的事。
但通缉令一直高悬着
它让人类紧张
当你深夜在寥落的街头行走
当你在命运的迷雾中失去方向
你会不会担心
有这样一只豹子
突然扑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