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山和茶山之间 ——雅安驻村笔记
6月的前半月，我在四川雅安驻村。
雅安号“雨城”，也称“天漏邑”。传说女娲在此地补天时漏下一块，因此一年里头，总有两百多天在下雨。我不禁呆想，贾宝玉那块石头，会不会就是雅安产的？说来好笑，行前我查看气象预报，看连日都是雨滴标志，不由得问雅安的联系人李老师：“这种天气去山区是否安全？”她答我：“气象预报是这样的，总有雨，但很安全，我们这里山区都有高速公路通行的。”身临其境之后，我才知晓这雅安的雨下得贴心：白天很少扰人；夜里来时，连声音都听不到，早晨起来看地是湿的，才知它曾经来过——“巴山夜雨涨秋池”并非诳语。看来，雅安的茶叶长得好，不仅因为雨水足，更是因为光照也好啊。这两点难以兼得，可雅安却俱有。
雨，出乎意料；路，也颠覆了我的想象。雅安在四川盆地西缘，距成都120公里；东靠成都、西连甘孜、南界凉山、北接阿坝，跨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两大地形区。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备了两双可跋涉山路的鞋。不是说“邛崃山上，凝冰夏结”吗？我就又带上了秋装。脑海里，一个在高山云端艰辛跋涉的自己已然成型。据说，因为唐诗的国际传播广，有些外国友人对我们中国人的想象，还停留在“李白”阶段。听着好笑吧？可你看，我在祖国之东海，对于川西山区的想象，实在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打破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壁垒，正是作家驻村的意义之一。
第一日，从成都去往雅安石棉县的路上，我惊讶地看到，车子顺滑地行驶在雅西高速公路上，泰然地穿越一个又一个隧道，并没有想象中的“山路十八弯”。现实就这样以飘逸之姿降临，打破我的刻板印象。这条高速公路由四川盆地边缘向横断山区高地爬升，穿越中国大西南地质灾害频发的深山峡谷地区。说它是“云端上的高速公路”，一点也不过分。但这诗意，是攻克多少工程难题才造就的啊？我暗暗惊叹我国基建能力之强。
车过长达10多公里的泥巴山隧道之后，一路在说笑的我停住了话头。车窗外积雪的高峰，把我镇住了——即便我在快速移动中，这份震动依旧力度不减。从视频或图片观看，再庞大雄伟的物体，大脑终究也会将它作为小小的画面处理。而现在眼前所见的是高山积雪，山谷飘云，人就顿觉自己小如蝼蚁，低如尘埃。脑中对于“巨大”和“伟岸”这概念的物理尺度认知，瞬间被重塑。这一刻，我这个长年深“宅”的人，居然理解了攀登高山的勇士。
在雅安各县，只要地点和时机合适，似乎就能看到雪山群峰。我以肉眼亲见最切近的雪山，是在石棉的王岗坪。那一天，乘缆车到达海拔2000多米的坪上，刚站定，一个转身，雪山巍然在前。仰头端详，初夏9点钟的阳光雕琢着近在咫尺的雪山。祥云卫护中，贡嘎雪山和莲花雪山身披雪袍，端庄肃穆。待到海拔2900多米的平台时，视线几乎和雪山相平。指示牌上写着“我与贡嘎30公里”，雪山却近得似可倚可靠。在荥经县的邛崃山上，我去了云雾中的高山茶园。抬望眼，重峦叠嶂，群山尽头，怕也是雪山吧？果然，翻阅资料，说荥经的邛崃山上，可以拍到雪山日出，有日照金山的照片为证。行走在名山区的万亩平原茶园时，远眺，千里江山在望。同行的小文说，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也能看到雪山。
同是采茶，我在荥经高山和名山平原看到两种状况。在荥经山上，我采访了一位彝族采茶阿姐。她受雇为茶山工作，在收成好的地头，一天能采90到150斤，每斤工钱1.5元左右，一天最多能赚200多元。“但很辛苦。”她笑着说，伸出双手——茶的汁液在它们之上沁染，已氧化为黑色的了。我到名山平原时，已过了春茶采摘季，偶见茶农在园中采茶。那人背着一顶张开的遮阳伞，身穿只露双眼的防晒衣，手上也戴了特殊手套，只露出左右各3只用于采茶的指尖。这行头，闷热必然。不管状态如何，茶农一边劳作，在某个抬头的瞬间，总能望到雪山。那一刻，能望雪生凉吗？或许，贡嘎雪山，这蜀山之王，在雅安人的眼里，不仅仅是现实，更是一种想象，是美好的愿望。不说古早因蜀道之难而造成的各种隔绝，就说在雅西高速修通之前，冬日冰封雪阻，山上公路要等春天到来才能通行汽车，其间一定有很多关于等待与希望的故事吧？远望雪山，向它祈祷平安与重逢，是一代代雅安人的热望吧？
第一日要奔赴的，是三个村子中最远的一个——石棉县王岗坪乡。中午12点多从成都出发，下午4点多才到达。接着再到雅安中心地带荥经古城村，最后是靠近成都的名山区百丈镇高岗村。这三个村子，从高山到平原，从史前回到现代，让我对这块土地时空之大之广，有了真切的体会。
王岗坪：石头与舞者
王岗坪曾经是公元前古雅安的政治中心，有过两个很美的名字，一曰“锁阳城”，一曰“牦牛县”。坪上的中心地带，面对着贡嘎雪山，有巨石阵。七块巨石排列成神鸟展翅的形态，据说也模拟了“七曜历法”的时空逻辑。巨石上面以纹理雕刻着神鸟纹与星象符号，是尔苏木雅藏族“石崇拜”与“神鸟信仰”的结合。那日，我只远观，没有触摸和走动其间，遥想着祈福的人们在此载歌载舞。
近年来，高速公路通车后游客增多，乡里便多了民宿和饭店。坪上还有滑雪场，旅游在冬日最旺。初夏还在旅游淡季，我是这民宿唯一的客人。主人家住一楼，我住二楼。我和他们一桌吃饭，一起招呼邻居和亲友。民宿的门口，太阳下山后，就有象棋对弈，还有孩子们打羽毛球。
女主人宋姐，六十出头，个儿高挑，穿着过膝的花连衣裙，很显年轻。她是农民，会打球会跳舞，多次代表乡里去参加各种比赛；也会侍弄花草。民宿四周都是花木，多肉植物美得让人惊叹。市里组织民宿培训班，她也去，还是班上的宣传委员，上课前先领着大家唱一首歌来集中精神。2022年“9·5泸定地震”中，王岗坪受灾严重，她家的房子灾后已经没法居住。灾后重建，她将安置房用来做民宿。如今这幢二层小楼有8间客房。当初购入时自费几万元，政府补贴几万元，另有几万元的三年贴息贷款。宋姐把账目一笔笔说给我听。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大渡河边的游步道。我还细问了乡人生计。乡里给每户分了十多平方米的地，供种菜用。乡里在山边建有集体猪圈。要养猪的，就去那里养。乡里还给一些从山上迁移下来的人安排业余的公益活，比如一起打扫卫生之类的，酬劳是一个月500元左右。
这游步道，也是乡里修的。防腐木铺成，贯穿村子南北，延伸在庄稼地和大渡河之间。一旁是大渡河源源而来水色成璧，另一边是庄稼地里玉米在抽穗，庶几可成青纱帐。这里的玉米能种两季呢，这一点很让我惊叹。晚饭后，似乎全村的人都出来散步，男女老少都体面温和，其中就有从高山上搬下来定居的藏族和彝族百姓。说话间，我们就走了大半小时，从游步道绕到了铭恩广场。这是村镇的公共区域。紧挨广场的，是崭新的4列楼房，从广场朝西绵延到大渡河边的庄稼地旁。这些都是灾后重建的。宋姐的民宿就在里头。在这些楼房的北面山上，地震把大山拉开的裂口还在。从山腰直到山脚，那条裸露的深灰色岩石上草木不生。
铭恩广场最显眼处有块平卧的巨石，铭文刻着为重建王岗坪乡而捐资的27家爱心企业和个人，左上角最显眼处雕刻了一个“善”字。孩子们在巨石边嬉戏说笑，穿着与城里的孩子并无二致。广场的另一头，二三十个女人在跳广场舞，各年龄段都有，各样装束都有，或时髦或家常。其中有个看着颤颤巍巍的女人，70岁左右，穿得齐齐整整，卡着节奏在费力摇摆。大家也不以她为累赘，并没有把她安排在角落里。她显眼地站在行列里。我几乎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向这位老年舞者。
往常，宋姐也在其中。这会儿，她指点着草坪和石桌，说这里前不久刚开过草坪音乐会，到暑假了，广场上会有烧烤节。石棉的烧烤可是远近闻名的。到了年节的时候，她还要和这些跳舞的伙伴们到县里参加“春晚”呢。我夸她舞必定跳得好。她说：“那是。我儿子跳得更好，他可是专业舞蹈演员呢。”原来，21世纪初，她儿子初中毕业后被艺校录取，学费一年1万多元，他们夫妻全力支撑。艺校毕业后，儿子进入文工团，成了专业舞蹈演员，曾参加2009年“复兴之路”演出，也在人民大会堂演出过。到家后，宋姐就让我看相册里的演出剧照。儿子当年在人民大会堂的座位票根，她都好好保存着呢。说着这些，她的眼里放光。
我写着这些时，也眼里有光。我一直深信，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无论多么小的地方，无论遭受了怎样的重创，人们都在认真地寻找更好的生活，并通过日常点滴，尽力和整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荥经古城：“背二哥”和文史学者
荥经县是雅安历史沉淀最多的地方。若从颛顼的出生之地说起，历朝历代，这里都有历史文化遗迹，难以一一细说。当地的文史学者李增勇告诉我，此地历史文化遗迹多而分散，反倒失去了焦点。我来自经历过两度海禁的海岛，历史在我们那里总有断裂带，因此，我对文明持续的地方，怀抱崇敬。那么厚重的“文明”，怎样在今人的身上体现呢？我想，去发现此时此刻的人和故事，挖掘其成长的文明土壤，这也是作家驻村的题中之义。
李增勇和王进两位老师和我一起到高山茶园，去和“背二哥”摆龙门阵。“背二哥”朱恒彬在抖音上有30多万粉丝。多年间，他用实地徒步将分散的荥经历史文化遗迹串联起来，再分享出去。他和我在图片与视频中见过的一样，身形清癯，笑容清澈。一身青衣，脚上绿色解放鞋；背夹子在背，木拐子在手——这是旧时茶马古道上的背夫行头的简化版。
自汉唐以来，有三条运送茶叶进藏的茶马古道。川藏古道是其中重要的一条，全长4000多公里。这庞大的交通网络之中，只有雅安到康定是一条以人力运送方式为主的山中古道。陡峭的山上不宜肩挑，要用背扛。那些背夫俗称“背子客”或“背二哥”。我在找资料时读到一个细节，说也有女的背夫，她的装备会多拴一片笋壳。欲小解时，如果在山路上找不到放置之处，不能把货物解下时，她就背抵背子站立，用笋壳接尿——由此可见往昔苦难生涯中，川女的倔强和担当。
那天，我们从茶园转到大相岭上的“茶马古道”上。这是“大路”（另有一条环境更恶劣但路程相对较短些的“小路”），有官家维护和驿站配套。除了背夫走，还用于商旅和军政通行。踏着青石路上山，我一路打量脚下石头。石面上有拐子窝。负重两三百斤的背夫们每走一丈远就得歇歇气，休息时以拐子拄地固定住背子，时日长久，拄处成窝。也有马蹄窝，可以想见打了铁掌的马如何从这山路战栗上下。据说，旧时用马或骡的运输成本比人力背负要高，因此，商家更愿意雇用背夫。在雅安和康定之间往返一趟最少得半个多月，而所得脚费，以中等劳力计，各时期不同的币值折算成大米，均在一斗到一斗半大米的水平。
当年的人力比牲畜更便宜，不禁让我唏嘘。我边走边叹，过山涧时有一座铁索木桥。我平素胆小，但看着桥下泉水色如翡翠，遇山石则泼溅成珠帘玉带，当前好景和悲凉往昔，帮我淡化了过桥的恐惧。山上草深林茂，行人罕至。此地也是红军长征经过之地。当年红军自山顶下去，山下乡人还以为他们是从天上来的。我们一行人折返下山时，路遇两个游客，他们也惊讶地发问：“你们是从山那边翻过来的？”如此想来，“背二哥”朱恒彬多年独自在山间踏访遗迹，实在难能可贵。
那天，“背二哥”正好有位朋友也进山来看自家的老房子。那位大哥姓杨，祖上是在这古道边开店的。我们就在杨大哥家的露台上，清扫出可以围桌而坐的场地。李老师拿出他带来的干粮放到桌上，那是他今早特意去买的各色馍馍，说是从前背夫们吃的改良版。“背二哥”也拿出他的干菜馍馍和我们分享。
“背二哥”本业是一位茶农，有一片茶园，一年只收一次春茶。做完茶后，他就像苦行的游方僧人一般，奔走于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最远曾沿着茶马古道进了西藏，一路都在拍视频和网友分享景色和文史知识。他以实地勘探和纸面上的文史资料相比对，于是，就和李老师他们这些做文史研究的联络上了。平日里，他们时常切磋，这一回也是。啃着馍馍，他们就一个问题开始讨论，我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我倒是使劲“关心”“背二哥”的本业和日常生活，甚至都问了贵庚几何。对于茶叶养护，他的理念是天生天养，不打任何农药，将收成交给天意。在日常生活里，他已经吃素多年，收了茶后就四处跑。传播文史知识，成了他的另一职业。而且，他坚决不在分享的视频下方带货。说着这些，他的眼里闪耀着理想的光泽。
下山时，“背二哥”把手中的拐子递给我用，那样我的膝盖能轻松些。他带我们抄小路走，到了两棵树前，说这是大自然的指南针。“你看，树干朝东的一面很光洁，朝西的一面则布满苔藓。”说着，他又掏出指南针印证，果然是。多年的山中徒步，使他积累了很多野外求生经验。他又把话题引到之前和李老师他们讨论的问题上，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莫名感动，分明看到了“文明”在这位茶农身上闪光。
当晚，我还遇到了文史学者周安勇和好几位写作同道。大家说着写作，也说着荥经的历史文化。祝福荥经的写作者和文史学者们在“大家庭”的温暖氛围里多出成果。
高岗村：“川女”和交流
在高山和古代之间奔走多日之后，我在名山区百丈镇高岗村扎下来。眼前所见如同江南平原，荷塘清朗，茶园连绵，群山又退到了地平线那里。走进现代化意味十足的村委办公楼和村民活动中心，我笑说：“这趟驻村，把雅安从古到今走了一趟。”王岗坪和荥经古城村，一度都曾经是雅安的中心，而现在，名山区和雨城区所组成的市区，则是整个雅安的中心。
从高岗村的吴书记和杨委员身上，我见识到了妇女参政的实干和魄力。在基层自治方面，从高层架构到落地行动，方方面面都言之成理。在言辞之间，便能感受到她们缜密的逻辑和细致的执行力。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还都带着女性的感性和温度。这不禁让我想起李劼人先生笔下那些大胆、有主见和行动力的女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四川乡村在安逸和巴适的底子上，一样有创造力和行动力。
落落大方的吴书记不仅是行政上的好手，还是网络直播带货达人，更是活跃的文艺人才。她和我走动在村民的活动中心时，随手就拿起有着巨长壶嘴的茶壶表演起献茶舞来。女人从家庭走向社会，这一百年间，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贤妻良母，曾经是社会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褒奖。但是，在现在的社会，它不会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全部期待。时代不同了，女性勇敢地走到家庭之外的广阔天地中——写作，也是其中一个途径。
在出发去驻村之前，要提交驻村行动计划。爱安静的我曾单纯地想在荥经住下来，深度体会古城村的今夕。但对接的老师说，希望有讲座和座谈，也希望我能多驻几个村，对雅安有更全面的了解。于是，在王岗坪，我和石棉县作协的各民族作家们座谈交流；在荥经古城村，我和荥经县文联的作家和文史学者们谈天说地；在雅安，我将此行驻村的体会和我自己来自基层的写作经验，分享给全市各县区来的作家们。每一场座谈，我都留出足够从容的时间请雅安的作家们介绍自己及其写作情况。他们对文学的虔诚和投入，让我深受感动与鼓舞。我也观察到，现场的女性写作者至少占了三分之二的比例。这让我欣喜，但不意外。
密集的驻村日程结束了。火热又温润的雅安不再是陌生的远方，而已经在我的心中安营扎寨。书写，总是挂一漏万。此行所遇的人及许多事，还有很多没有写到。可我们曾经聚在一起的时光不会消失。那些感人的民间山歌回荡耳际，希望下次重聚时，我也能为大家献上一曲海之歌。
注：文中史料参考《荥经——家在清风雅雨间》（李蓉主编，巴蜀书社，2020年4月第1版）和《古道拾遗》（郝汉军主编，汉内印2025字第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