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明:把子夜朗读会这场素人的聚会办下去

子夜朗读会现场 供图/乌镇戏剧节
深夜十一点,乌镇蚌湾剧场的灯准时亮起。子夜朗读会在子夜开场,大家也在子夜相聚。今年的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共举办八场子夜朗读会,主题从“她的声音 跨越时空”“二次元 新主流”到“冥河对面 幽影憧憧”“故乡的风 故乡的云”,由著名影评人、文化评论人周黎明策划、主持。台上没有台本,底下坐满了等待“开盲盒”的年轻人——今夜谁会出彩,周黎明不知道,观众不知道,上台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没有剧本,不设门槛,念诗、唱歌、跳舞、即兴演一段都可以。它名为“朗读会”,玩法却远不止朗读。
北京青年报“青睐”乌镇戏剧文化之旅举办期间,周黎明接受了北京青年报记者的专访,他表示,从第一届乌镇戏剧节时,自己以记者身份来观察、报道,到如今成为乌镇的一分子,十余年下来,他早已从“外人”变成了“自己人”。
为晚上没事干的戏迷而设计
周黎明与乌镇戏剧节的缘分,几乎与戏剧节同龄。2013年创办之初,他就是青年竞演单元的评委。“我第一届来时是蒙的,自己的定位没调过来。”他对记者笑说,当时戏剧节邀他当评委,可他还将自己视为记者,于是白天当评委,晚上给《中国日报》写稿,“那时候媒体都在议论,这是不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一个景区办戏剧节,是不是就为了多卖票?过了两三年,大家才意识到,这个戏剧节原来真的在玩不一样的东西,艺术玩得很纯粹。”
子夜朗读会的念头,起于2017年的河边,那时周黎明晚上参加完活动在街上走,看到很多年轻人坐在河边。周黎明说那些年轻人有看完戏没买到夜场票的,有不爱泡吧,不喝酒,晚上十点以后便无处可去的。他就想,能不能给这些朋友想一个形式,提供一个平台让他们玩一下。于是2018年第六届戏剧节首次推出子夜朗读会,每晚一场,每场一个半小时,首晚主题叫“秋收”。第一年他特意请了奚美娟、李立群等资深前辈来开场。
明星和素人一视同仁 就是做自己
说起子夜朗读会的特色,周黎明说通常情况下,明星是红花,素人是绿叶,但子夜朗读会“偏偏倒过来”,“这里所有人一视同仁,就是做自己。五年、八年以后,大家还记得的,往往是某个素人在台上的某个瞬间。”于是,子夜朗读会成为“开放麦”,任何人均可以作为观众或朗读者参与进来,不存在 “明星”与 “素人”概念,只有 “朗读”与 “倾听”。
办着办着,周黎明还把规则放到最宽。除了朗读,唱歌、跳舞、即兴戏曲,什么都可以,周黎明笑说:“唯一的限制是不违法、不逾德,以及别超时。”传统朗读会偏专业,子夜朗读会偏生活,是“生活走向多元表达的第一步”。上台的人念错了、东西掉了、慌慌张张,台下的观众没人苛求,反而鼓励。没有聚光灯的刺眼,没有评审的严苛,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的声音回荡在蚌湾的黑匣子里,又轻轻落进同路人的心田。而这也是周黎明的初衷,在戏剧面前,人人平等。
今年的子夜朗读会,周黎明设计了一批新主题,只有“故乡的风 故乡的云”是保留项目,2019年他尝试方言版,让天南海北的观众用乡音介绍家乡,意外大受欢迎,此后年年保留。
10月17日晚举办的“二次元 新主流”主题对周黎明来说,是很大胆的一次。“这个主题我完全陌生,但我知道年轻人喜欢,就设了。”而效果让这位自认“外行”的策划人大开眼界。70多岁的孙乃树教授以艺术史学者身份领读这一场次,探讨二维世界里青春、文学与创作的碰撞,周黎明形容效果是“激情四射”,“70多岁的人像18岁一样,他不是在念,是在跟观众交流,那种双向的情感流动是排练不出来的,只有现场才有。”
最动人的故事是即兴发生的
在子夜朗读会,最动人的故事永远是即兴发生的,这也是让周黎明对子夜朗读会充满激情的一个原因。他讲述说有一年,一位重庆姑娘上台读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书中男女老幼四个角色,她一个人用声音瞬息转换,全场惊艳。一问专业,她跟戏剧毫不沾边,纯粹是爱好者。“我们普通人,尤其是年轻人当中,真的是卧虎藏龙。”还有一晚,一位观众在台上即兴演戏曲,顺手拉了台下一个观众配戏,又有个小孩扔上来一件关键道具,成了画龙点睛之笔,“台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还有一次,周黎明在台上鼓励:“你们有暗恋的人,就自己说出来。”后来真有女生上台当众朗读告白,说自己在某座桥上看见一个穿什么样衣服的男生,台下观众笑过之后充满善意地纷纷要帮着寻人撮合。周黎明说,自己还遇到过一对年轻人,他们在朗读会上相识、相恋,婚后甚至把蜜月行程安排回了乌镇。去年,妻子上台朗读蜜月归来的心情;周黎明在侧台注意到,台下拍照的男人正是新郎,当即把他也请上台,两人一起接受了全场热情的祝福。周黎明感慨地说:“这种瞬间你创造不出来、策划不出来,它自然发生。我能做的,只是鼓励一下大家。”
有戏剧训练的人做短视频更容易上手
前两届乌镇戏剧节,周黎明担任青年竞演出品评审,工作量极大。今年,他主动卸下了这份工作,想有更多时间看看戏,“前两届我看了10部戏,今年我打算看20多部。今年的特邀剧目一共26部,我目前已经看了7部。”
对于所看到的7部,周黎明最推崇的是开幕大戏《野鸭》。“德国导演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把易卜生一百多年前的故事搬到西方当下。胆子特别大,厉害在于他同时批判了精英和群氓。说群氓是会挨骂的,在我视野里,戏剧领域只有莎士比亚悲剧《科利奥兰纳斯》(又译《大将军寇流兰》)敢这么做。你把它当现实主义看,联想到网络上的那些事,全都放得进去。”另一部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少年追风事件》:“有粗糙的地方,但你能看到年轻人身上一些很纯洁的东西,这很难得。”
作为资深评论人,周黎明认为,网上做得好的很多搞笑博主、短剧,其实都借用了戏剧的手艺,有人物、有递进、有结构。“一个有戏剧训练的人去做短视频,肯定比没有这些基础的人更容易上手。”他认为两分钟与两小时只是形式差异,人物、矛盾、让人久久难忘的“那一点深的东西”是共通的:“让你看时过瘾,很久以后还记得某个点,就从普通短视频向更高的艺术迈进了一大步。”而戏剧不可替代的理由,他归结为“现场”二字:“电影是单向输出,拍完、剪好、调完色才给你看;戏剧是双向的,观众的掌声和反应会反过来影响台上。发生在当下,哪怕出丑态、念错词,都是真实的,而这份真实可能最宝贵。”
收获年轻心态 尽量不做一个无聊的老人
操办子夜朗读会这些年,周黎明说自己收获了两样东西:心态年轻,以及向年轻人学习。“大家觉得老人会比较无聊,我就尽量不做一个无聊的老人。”对于艺术创作,他认为灵感迸发属于年轻人,技巧则随年岁成熟。年轻创作者拿作品向他请教,他乐于在完整度和技巧上给建议,“但原创的激情是我没法复制的。如果两者只能选一个,年轻人的激情和创造力更重要。只有技巧没有创造力,那是工匠,不是艺术。”
周黎明打算把这场素人的聚会一年年办下去,子夜朗读会没有门槛,“这个平台属于大家,大家也珍惜。即便你将来的工作跟艺术完全不沾边也没关系,你在这里看到、听到、尝试过的东西,我相信都会给你的生活带来一种丰富,一种美好的提升。”在乌镇戏剧节,他愿意做那个子夜掌灯的人,灯点着了,唱什么、演什么、爱谁,都是台上年轻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