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间的刀石交响 ——“齐白石的金石文心”展览印象

齐白石“大匠之门”寿山石印。资料图片
提起齐白石,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他笔下灵动鲜活的群虾、朴拙天真的花鸟。其实,助他早年在艺坛崭露头角的是金石篆刻。篆刻是滋养齐白石笔墨意趣的重要依托,也是其艺术根基里极为重要的一脉。方寸印面间,见雄强刀法,更见率真本心。
日前,“决不回刀——齐白石的金石文心”展览在北京画院美术馆拉开帷幕。展览联合上海博物馆、天津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君匋艺术院、荣宝斋等国内多家文博单位,以齐白石的篆刻艺术为枢轴,汇集秦汉至20世纪篆刻、书画作品220余件(套),旨在系统梳理中国文人篆刻千年发展脉络与风格演进。
初叩印门的“三把钥匙”
一把刀,一块石。刀走过,石崩开。一声脆响里,有石头的脾气,也有刀的性格。可以说,篆刻就是一场刀与石的对话。
如何读懂一件篆刻作品?步入北京画院美术馆一层展厅,策展团队首先给观众递上了“三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叫“篆法”:字怎么写,是方是圆、是匀是变,篆书的法度全在里头。展览现场不仅详细介绍了入印文字的塑形之法,还以篆书“寿”字为例,图文结合地为观众讲解在长方形印面中字体如何随形应变。
第二把钥匙叫“章法”:字怎么排,是疏是密、是虚是实,印面的格局全在里头。齐白石有一方刻印“佩铃人”。“佩铃”二字笔画繁复,排布紧密,占据印面的右半部分;“人”字仅有两画,却独占印面的左半部分。这样的排布章法,恰恰契合“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刻印准则,在疏密对比中彰显出强烈的视觉张力,堪称章法布局的典范。
第三把钥匙叫“刀法”:刀怎么走,是冲是切、是深是浅,线条的特点全在里头。“大家注意看这些印章中的笔画有什么特点?”随着北京画院美术馆馆员、本次展览编辑冯葳的指引,众人的目光聚集在齐白石“寂寞之道”的一方刻印上。“一些笔画的边缘有很多小锯齿。”有现场观众答道。冯葳顺势介绍,这正是齐白石极具辨识度的“单刀法”,即一笔线条一刀刻成,线条一侧平整光洁,另一侧则呈现石屑崩落自然形成的毛边。此法多施于白文印,齐白石的白文篆刻便是以偏刃猛冲的单刀法独步印坛,“一刀下去,决不回刀”的风骨尽在这里。
为了更好地帮助观众理解如何用印、赏印,展览还特别设置多项互动环节。人们可以在齐白石的《借山图》展板上挪移磁吸印章,感受不同钤印位置对画面气韵的影响;还可以取纸笔亲手临摹历代经典篆刻作品,领略其刀功之深与布局之妙。
“篆法”“章法”“刀法”三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因时代风气、流派传承、印家性情,取舍侧重各有不同,而生出万千印风面貌。当观众手握这“三把钥匙”,便可开启篆刻世界的大门,读懂方寸间的刀石交响。
在师古中独辟新境
齐白石如何成为一代大家?带着这一问题继续漫步展厅,便能循着展品溯源,窥见他师法古印的漫长求索之路。
在展厅二层,展览系统梳理了从秦汉至明清的众多篆刻名品。秦代“宜士和众”吉语朱文方印线条圆劲挺拔,结字方正中寓灵动,体现秦玺籀文的典型风貌。东汉“军假司马”白文铜印线条形式缠绕满叠,契合儒家“充实之谓美”的君子人格理想。清代赵之谦“寿如金石佳且好兮”朱文寿山石印兼具古雅的篆书结体与隶书笔意,既尊重古法,又极具个人创新意识,对后世吴昌硕、齐白石等大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篆刻太小,小到必须屏息端详才能看清;篆刻又太重,重到每一刀背后都压着千年的传统。”冯葳介绍,中国文人的篆刻之路大抵有三段历程:第一段“印中求印”,像书法里的楷书,是立得住的底子;第二段“印从书出”,刀下的线条不再只是“刻”出来的,更是“写”出来的;第三段“印外求印”,从金石碑刻里取法,从砖瓦钱币里取法,从一切古意里取法,眼界打开了,印的天地便宽了。齐白石的篆刻之路,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他师法古人,却没有停在古人的脚印里,而是一笔一刀,冲出了自己的天地。
在展厅三层,有一组特殊的展品吸引观众驻足。展柜中有四件跨越数十年、标定“润格”的告示,展现了齐白石自初赴北京至晚年名扬天下篆刻定价与创作准则的演变脉络。展柜一旁有“我行我道”展示墙,将时人的品评与齐白石的自陈并置呈现:别人评价他“野狐禅”,他说“人誉之,一笑;人骂之,一笑”;别人将其艺术定义为“旁门”,他言“若听长安流俗论,汉秦金篆尽旁门”。众声之中,反映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北京印坛正统与新变的交锋。
“大匠之门”“何要浮名”“老为儿曹作马牛”“一息尚存书要读”……在一方方印中,可以看到不忘本源、淡泊自守、慈厚温良、勤学不倦的齐白石,看到一位艺术家完整的精神世界。
“‘决不回刀’哪里只是说篆刻的技法,那是老人刻入骨髓的性情,不犹豫,不反顾,不认既定的规矩,只认自己手里的家伙什儿。”正如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所说,从来没有天生的经典,个体的手艺、心性,撞上时代的风,就可能长出新的脉络。在此意义上,这场展览更像一个引子,邀观者在刀石回响里接续与千年金石文脉的深情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