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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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听见有什么声音盘旋在头顶，像有一位看不见的客人在空气中走动。她疑心是自己的幻觉，毕竟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能出门了——当然也没人被允许进来。她有一个双开门的冰箱，那是她用一部小说的版权买的，这间房子也是。冰箱里盛放着不少还算新鲜的蔬菜，何况她还喜欢吃方便面，她备了整整两箱方便面，所以即使再待两周，她也觉得在吃这件事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前提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作为一个自由写作者，叶枝以往从未想过出门竟是一件必要的事。最开始闷头在家写，后来渐渐有了点名气，有不少人冒出来要和她谈生意，她尽可能地用微信和对方交流，不太需要线下碰面，签订合同也都可在线上完成。有时她甚至觉得，碰面会损耗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按照这两年流行的MBTI人格测试结果，她是一个内倾的i人，靠独处恢复能量，只要不停水停电，她就能永远地待下去。身份证上的名字，已经陌生得像属于别人，被人一喊就喊走了，和父母亦早已断联，在年轻人断亲的风潮里，她是最激进的那一拨。或许他们也早在户口簿上把她划掉了，就像分家一样，不过不重要，她很少想起这些。取这个笔名，一方面是喜欢威廉·巴特勒·叶芝，另一方面，她研究过五行八字，自己命里缺水木，“叶枝”里有汁液，多少可以中和一下，对她来说是利好的选择。叶枝，听起来就生机勃勃，让人想到绿色、春天、原野、细嫩的树枝，枝头上还应该落着小啾啾一样的小鸟。当她用叶枝这个身份活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中空的竹子那样轻盈。不错，轻盈，轻到她的手指仿佛可以永远码字，永远地写下去，写出来的作品也都带上了一点颜色，和以前瞎写时的混沌迥然不同，那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翠绿色调，宁静而不凄凉。她能看到它。

也许是笔名带来的好运气，她全职写作的路走得很顺，接连出了几部悬疑类的洋溢着女性主义光辉的作品，版权很快都卖掉了，形成一个系列，还拥有了一群追随她的可爱读者。编辑说她的书还可以卖得更好，也可以写得更好，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她身上，两者并不冲突。她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在当下国内凋敝的类型出版市场，叶枝确实是个声名鹊起的新星。

最近这半年她都耗在家里写新书的初稿，处境艰难，因为她有喜欢和自己比赛的毛病，总想让下一部超越上一部。这样的写法好处是成功了会得到巨大的满足，并且惹人崇拜，不会被人扣上一顶自我重复的帽子；坏处则更大，让写作本身变成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也未必能得到编辑的支持。比如这本新书她就想完全抛开以前的路子，放弃女性为第一主角，去写个像《闪灵》

里那样潦倒的男作家，人到中年，与妻子离婚，儿女也不认他，以前红过的书还因为日渐严苛的审查制度被封禁，可以说几乎失去了收入来源。男作家人不坏，不是那种欺辱女性的人，无论是正大光明的还是在暗地里。跟妻子离婚也属被动，因为他写作灵感总是深夜降临，昼夜颠倒，作息上的问题太大，且不赚钱。前妻的形象应该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这点叶枝还没有想好，在她的构思里暂时还不重要，不过也不好说，可能会像《刺杀骑士团长》里面的前妻那样，书到临了忽然又变成一个重要人物，像是提前抛下的一个点，读者到最后才看出原来就是叙事圆圈的终点。

她没能给这位虚构的可怜作家取一个合适的名字，只想好了他姓赵，因为她过去也姓赵，现在她不用了，送给他，希望他能代替她活下去，倒和赵太爷的“你哪里配姓赵”无关。这不是一个懦夫，她想，他看起来在逃避生活，其实恰恰相反，他与自己一样，渴望用文字来对抗生活。对抗，是了，一定要写出理想中男人的力量感，绝非柔弱可欺的畏缩家伙。她从未考虑过结婚，不过理想的男人形象还是有的。她认为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在于天性的冷漠与迟钝，当然也有很多人原本具有丰富的感受，但步入社会后很快就自愿剔除情感成为强者，妻女只是他们美化自己的工具。叶枝心中完美的男人更像是一位坚强的女士，对人善良又不会同情自己，爱每一个具体的人，但同时也不真的爱她（他）。“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永泽君这话委实没有说错。就算是古时的九五至尊，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一旦哀哀自怜起来，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这位赵姓作家绝不是这样的。但该让他写什么小说呢？叶枝想来想去，还是选择让他写悬疑推理这类小说，方便她创作情节，但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编织故事已经没有那么大的热情，如果可以，他更想成为一个严肃一点的作家，至少思考的重点从故事的精彩转移到对人的思考上。离婚后他开始写一部孤独的中年男人之书，这话说起来可真油腻，但叶枝的确想到了孤独这个词，可能是因为这些年她一直活得挺孤独。在她已完成的部分，开篇就是雷电交加的深夜，台风即将过境，作家孤零零地在租来的家里码字（房子已经留给前妻了），没有开灯，借着屏幕的光敲打键盘。她也爱这样干，容易浸入心流的创作状态。就在作家快要沉浸的时候，敲门声响了，他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搬家后还没被人敲过门。谁会在暴风雨之夜拜访一位落魄的悬疑小说家呢？听起来好像恐怖片的开头。但他还是开门了，因为他毕竟是一个男人，换成女人是万万不敢开门的。

如果让一个庸俗的男作者来写，来访者很可能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大概是田螺姑娘或者白素贞的变种。叶枝写的是一位杀人犯，光头，脸上有疤，魁梧得像头牛，像刚从牢里逃出来的。只一晃神的工夫，作家已被他推进屋里，合上门。

“你不能再写了，”这是杀人犯说的第一句话，“你影响我干活了。”简直莫名其妙，作家想。但紧接着杀人犯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心脏，麻烦大了。

三分钟后，杀人犯已把作家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扔在了沙发上，他本人则坐在电脑前，把文档拉到第一页，像个编辑一样认真地看了起来，还点上了作家为自己准备的一盒烟。

“这就是你的报应，独自一人行事的报应，”他看得很快，几乎像刷新页面那样拉到了最后一页，念出了作家开门前刚写下的句子，“你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其实你什么都怕，最怕的是孤独，而你已与心爱的人离散，马上就要孤独地死去。”

念完他把鼠标一扔，走到作家身前，撕开他嘴上的封条，开始发问。

“后来呢？怎么样了？”

作家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主角的遭遇。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他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回答：

“当然是逃脱了。我的主角会死，但都是在结局的时刻。”

“没问这个。后来那个罪犯是怎么杀人的？连环杀人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作家觉得有点紧张。“还没有想好，”他谨慎地说，“这是最难写的部分。”这话不假，这部书里他尝试着借鉴道教与五行布置迷局，类似于《双瞳》那样的设置，目前凶手已经杀了四个人，还差最后一个。

杀人犯扇了他一巴掌，又走到电脑前，把文档拖入回收站，然后清除：

“别写了，听懂没？再写我杀了你。”

“为什么？”

杀人犯没有回答他，把嘴里的烟抽完，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拿把伞就走了，走之前还把门给带上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作家挣脱束缚，他感到浑身酸痛，好像被人残暴地打了一顿，可实际上却毫发无损。这算怎么一回事？入室抢劫？可这个人只是动了动他的电脑，删除了他未就的小说。法律会保护一个潦倒写作者的初稿吗？就算保护也需要请律师吧，可他连打官司的钱都欠缺。作家想了想，没有着急打110，而是检查了一遍电脑，回收站里也空空如也，该死的是他没有存云端的习惯，大半年的努力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通通白费。他立马新建文档，按照记忆里的模样把开头迅速地复写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回忆起最初他是怎么活着的了，但这部作品的童年还历历在目，铭心刻骨。我一定要继续写下去，这是我最好的一本书，谁也不能阻止我把它写完。他在心底发誓一样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起床，窗外狂风大作，他赌咒般的激情渐渐退去，困惑与不解在思绪里占据了上风。他一定得弄清楚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而发生，否则他再也无法安心码出一个字了。难不成昨晚那人是前妻派来羞辱他的？不，以他对前妻的了解，她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是仇家吗？可他哪有什么仇家？写得再烂的同行他都没得罪过。追溯到小学，他也从未霸凌过别人，还曾为素不相识的同学出头，与堵在学校后门要钱的高年级学生打架。他一直想做一个伸张正义的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上帝的使者，这也是他后来写作的原因之一。是反社会人格的随便一个陌生人吗？或许是会有人以私闯民宅为乐，但昨晚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不让他继续写。他琢磨了半天，他想不明白，就连外面的台风天他也不再关心，而暴风随时有可能撞碎他的窗户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人虽然走了，但他对自己的影响还在继续，这太可怕了。如果一直惦记着，他确实也不能再写下去，于是赶紧让自己忘掉这回事，煮了一袋方便面，吃完就开始继续干活。虽然进度缓慢，让他欣慰的是，他感到这一遍写得更好了。

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他刷到了一条新闻。当地一位著名的企业家在参加完昨日的慈善晚会后被害，杀人者十分凶残，将他的双腿接到了平展的双臂下，整具尸体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字，还把肝割下来，带走了。他心脏“咚”的一声，烟灰掉在腿上。一定是那人干的，在他的小说里，凶手就是这样杀害的第一个人。他立刻试着搜了一下，真让他搜出了企业家的生辰八字，果然是杨柳木命。这是木命中最好的命格，小说里凶手要连续杀五个最好的五行命格，分别取走他们的肝、肺、肾、脾、心，以此来修炼一种在北宋末年就已失传的仙术。

作家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这算什么？模仿作案？他写的这个也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创意。无数前辈都已写过，干吗要针对他呢？在他的构思中，这本书精彩的部分并非五行杀人，这只是个明面上的迷局，重点是结尾处他设计的三重反转，每一重都出人意料，让小说最终走向了另外的高潮。何况，那门仙术完全是他杜撰的，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当然在文档里它是煞有介事的，为此他还仔细研究过一些道家典籍。那人难道是个傻瓜？分不清虚构和现实的界限，将杀人修行信以为真？也许只是想杀人吧，只是想以猎奇的方式杀人，他的小说只是给了这混蛋不好的启发。他想起自己被禁的那本书，里面的杀人手法也被人效仿过，为此他还背负了一段时间骂名。不管了，继续等等看吧，也许只是个意外，他这样想，因为就算不这样想，他也不能做什么。

七天后，第二起案子来了。死者是个金融专业的大学老师，依然是男性，闲来无事喜欢玩密室逃脱，但这次他没能逃脱，永远留在了那里。他失去的是肺。肝属木，肺属金，的确是按照小说里的顺序。如果说上一次作家还抱有侥幸心理，那么这次他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了。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上帝没有那么好心。企业家死的那天，作家刚在小说里写完第一个案子，这天上午他写完了第二起案件，下午就刷到了新的死讯，仿佛随着他重写的进度，现实里的罪案在同步发生。别再写了，听懂没？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的警告。他无法理解，感到战栗。这是他最看重的一部作品，他已没有了亲人，手头上的活计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了。他笃信出版后他会得到极大的赞誉，会获奖，这才是他写作事业的巅峰，一定能让他的人生再往上走。没有人愿意在低谷里待着，很多人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害死几个陌生人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他不写就不会有人去世吗？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去世。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处在同一个世界，以前不是，他在虚构的世界，生活在别处，他们现世安稳，但现在两边的界限被打破了，所以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再用文字杀人。话说回来，他曾多么渴望自己的写作能够影响世界，影响他人啊，可最终除了帮一些无聊的人打发时间，最后竟然就是让其他人枉死了吗？也许他是该停笔，那人是上帝的化身，来提点他活到现在，该作为一个不写作的人而存在了，写作全部的意义只剩下消极。

他去警局报了案，接受了调查，同时停了几天。

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停顿，因为叶枝目前就卡在这里了。一是她对完成的部分很不满意，现在的读者见多识广，这个开头虽有悬念，但还不够强劲，未必会吸引他们；二是男作家的形象她觉得塑造得不好，离她想写出的性格还差点距离。命案的设计也有点俗套。最头疼的是小说结尾处的三重反转，她想迎难而上，不愿意避开写。“写作要往困难的地方写；语贵自然。”这是她第一天写作就给自己立下的座右铭。但她写不出来。杀人犯的来历至今也未想出。她不爱想大纲，因为她写作的乐趣绝大部分都来自探索未知，所以一旦卡壳，她会把自己卡死。之前也试过卡文后回头做大纲，结果做完后索然无味，正文也就没有再继续写下去了。

写不下去的时候，她往往会找点别的事干，换换脑子，比如说看一集《十三邀》，今年已经是第六季了，她刚看了许知远采访高圆圆那集，或者听一期《海马星球》，这个播客里有很多女孩像她一样独立生活，喂养自己。但那天傍晚，就当她要打开谷歌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就像楼上的脚步声。可她住的是顶楼。难道有人想跳楼吗？她打开小区群，无事发生，邻居们在互相赠送和交换蔬菜，还有人在群里分享了天气，帖子说三天后台风“烟花”将要经过这座城市，请居民们提前做好准备。

那声音还在响，并且越来越响了，已经像在她的屋里走动，在她的头顶和身边。她有些紧张，看了一眼背后的阳台。那里挂着几件男式的衣服，是她买来欺骗外界的，昭示她并非独居的女人。

天马上要黑了。

她忽然站了起来。她想起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柄桃木剑，去年在龙虎山买来玩的，卖给她的道士说可以辟邪。她觉得好看，就留了，从未想过会派上用场。但她还没走出卧室，阳台上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窗上，与此同时屋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冷风，脚步声随即远去。她心跳如擂鼓，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打开了卧室的灯，只见阳台上飞过来一片翠绿的影子，由于太过鲜艳真实，反倒宛如幻视。她定睛瞧了瞧，那竟然是一只鸟，明碧如洗，远比她在小红书里见到过的那些绿鸟要绿，与其说这是一只翡翠般的鸟，不如说是枚翡翠成了精，化了形。它圆润，眼珠活泛，嘴巴是个小钩子，好像能钩在手指上和人拉钩。

她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鸟，而它没有给她打量、呼唤与熟络的时间，径自落到她的肩上，歪着脑袋，用那对黄底的黑眼珠看她。黄色与黑色，属于东方的颜色。它可真轻啊，就像没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一样，是她虚构出来的，但她又能切实地感到它在散发着体温，提醒她，现在就是有一只鸟，暖烘烘地窝在自己的耳边。多么渺小的一种生物，也在为世界提供热量，而她和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地联系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她无声地逗弄它。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她又想到自己的名字，叶枝，以及附加其上的种种意象，觉得它就像从她的名字里变出来的，像是一种魔法，一种言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语言即神话。

她走到阳台上，看到窗户果然被打开了一条缝，奇怪的是外面风并不大，按理说不会被吹开，更不会吹来一只鸟。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台风，“烟花”还有三天来，估计也不会停留太久，冰箱里还有很多菜。比起即将到来的台风，她更忧虑日渐艰难的写作。走吗，你？她对鸟说，等了一会儿，看它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就关好窗子，走到客厅里，打开冰箱，拿了一片面包，掰成碎屑放在掌心。鸟埋头吃了起来，很快就啄食完了，继续偏头看她。她就又拿杯子给它喂了点水，它温驯地喝了，喝完它不再看她了，愉快而短暂地叫了一声，忽然张开翅膀，优雅地为自己打理羽毛，脸上露出婴儿一样稚气的神情，好像它是她刚领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当它梳理完羽毛一飞冲天时，她还在回味它的叫声，清脆得像一滴水，不属于人类的新时代。它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挥洒着燕返般的美丽，她欣赏了一会儿，瞧出它并不着急，于是把所有的门都打开，让它有最大的空间嬉戏，自己则走回卧室，在电脑前重新坐好。她已经忘了先前的脚步声。

灵感来了。

2

警察并没有相信作家的话，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们眼里，自己大概是个可怜的妄人，他们可能每个月都得接待几位精神失常者。中年、离异、无业，这种境况的人脑子犯点糊涂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到了该糊涂的时候了。不过在他的坚持下，他们还是让他留了信息。他留下的差不多就是部分大纲。他草拟过无数大纲，但在警局里写大纲还是头一遭，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别人不信才是正常的。

从警局离开后他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在街上随便走了走。刚刚过去的台风吹倒了一些树，行人们急匆匆地路过，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只有他漫无目的地闲逛，像是才被台风抛到这个世界上。太阳很大，但阳光照在身上并不温暖。令他诧异的是，阳光里还有一些小鸟倏忽来去，它们的家被台风摧毁了，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悲伤，可以继续叼一些树枝，一点点地把巢搭起来。这让他感到安慰。无论如何，他不是一个人。但他不能再写了，他想，只要他每天愿意在外面徘徊，不回家，不坐在电脑前，他就不会再写了。或者他可以构思一本别的什么小说，你不是已经对写悬疑推理厌倦了吗？干脆转型去写点别的，或者干脆别写了，这条街上这么多的店铺，没有一家是书店或者文化公司，从他身旁路过的人们也没几个是写小说的吧，他们照样把衣食住行安排得很好，每个人都能为了自己的生活飞快地往前走着。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回到人群里，别再把自己摘出去，太危险，有回不去的风险。你也没那么热爱阅读，热爱写作，不是吗？一直坚持到今天，都快把写作当成一门傍身的技艺了，现在只是不能傍身了而已，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来来回回无问西东地走着，几乎快要说服了自己，直到出了一身汗，才发觉已渴得难以忍受。

那就这样吧，不写了，但在脑海中想一想总还是可以的吧？他本来就要写完了，想通了，精彩的收尾不写出来也没关系，在脑海中预演也是一种戏剧的表现形式。他知道有很多作家都擅长在脑海中表达，擅长精神上的地下室手记。那个人，是魔鬼也好上帝也好，难道还能剥夺他思考的权利吗？就算是锦衣卫盛行的年代，皇帝也不能做到这一点吧？你可以冲进我的家里判我死刑，砍掉我的脑袋，但临死前我在脑袋里想些什么，没有人可以干预。

他停在一棵树下，快速地把故事捋了一遍。关键在于第五起案子，刽子手要剖出受害者的心，火之心，但这位受害者的身份他还没有想好，而心脏在这部小说里是最重要的器官，缺了这最后一味药，仙术就无法完成。该让一个什么样的人拥有最关键的火之心呢？他认为一定要是个善良的人，甚至是博爱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在最后完成他设想的反转，因为在他的想象中，只有内心真正强大的人，才能经受住仙术的考验。一颗真正的心。该让谁拥有呢？还是先放一放吧，先前的四位受害者他很容易就写出来了，只在火之心的拥有者这里卡住，大纲里空了好久，说明这的确不是一个随意的事情。如果说创作有内在的、不为人知的规律，他已习惯跟随这潜在的指引。跳过以后他把结尾仔细推敲，想了又想，觉得补足了先前的一些缺漏，于是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这样的推想持续了一周，这七天里作家没有再码字，代价是烟抽得更凶了，嘴里始终是苦的。一直到警察给他打来电话，他才知道第三起案子和第四起案子接着来了。

说实在的，作家感到如释重负，卸下了幽灵般的负罪感。那是一个十足的残忍的刽子手，和他接不接着写无关，就像历史证明的那样，就算作家放弃了写作，刽子手也还是要杀人。

这次的受害者是一位售楼处的小姐，凶手是在看房的时候动的手，仍然是用暴烈的手段将尸体拼成了一个“水”字，把她的肾摘走了。这是上午发生的事。同一天下午，离案发现场三十里外的郊区，一家个人诊所的大夫在给患者看病时被害。他失去的是脾。

和小说里一模一样。警察让他立刻来警局一趟。

他马上穿好衣服，离开了家，无论他们是把他当作精神分裂的杀人犯，还是能用意念改变现实的特异功能者，抑或完全信任他的话，客气地让他协助破案，他都做好了面对的打算。不过，他有种微妙的感觉，倘若他真的能够协助警方，那么他岂不是变成了自己笔下的主角？那个像是外国小说里走出来的私家侦探，硬汉，寡言少语，总是站在阴影和冷风里抽烟，与人群保持距离，但又时刻观察着他们，等待着犯罪分子露出蛛丝马迹。这不就是他一直期盼的吗？用写作来改变现实。出门的时候正在下雨，他有一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也许雨的作用就是模糊界限，他感觉满街伞盖下被遮住的脸都属于刽子手。

后来呢？那个罪犯是怎么杀人的？他想起那个同样下雨的深夜，那人这样问他。是啊，他不关心主角的命运，只关心第五起，也就是最后一起案子是怎么发生的，因为他正打算这样干。冷风像鞭子一样在街上游走，作家突然打了个寒战。他没有想好第五起案子，刽子手要自己琢磨了，但也许，他的犯罪能为他提供绝佳的灵感，帮助他把大纲里的空白补完。那不是很好吗？那他很快就能把全文写完。他被自己这自私残酷的念头吓了一跳，又抑制不住期待地想，刽子手会选择剖开谁的心脏呢？得找个火命的人，这座城市可有近三百万的人口，火是那么的旺，他应该能顺利找到满意的吧。他不由自主地想着，忽然看到身旁一把张开的伞，伞面和他失去的那把一模一样。因为下雨，天已经黑了，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难道一天要发生三起案子吗？干吗这么着急？他想说些什么，打伞的人忽然转身走到他面前，他没能停住脚步，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膛里已经插上了一柄小剑，碧莹莹的犹如夜光，好像刺客淬毒的匕首。他抬起头，看见刽子手面无表情的脸。让你别写了，怎么就是听不懂？他说着，剖出了他的心脏，搀扶着他还未冷却的身体，无声地拐进一条巷子里，就像同握一把伞的两位亲密的朋友。

……

（节选自《青年作家》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猫童，1997年10月出生于山东日照，毕业于苏州大学，通俗文学硕士；小说发表于《作品》；现居河北邢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