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刘球

一入夏，翰林侍讲刘球就预感到，正统八年（1443）会是个不平静的年份。首先是每到夜晚，窗外的蛙鸣声显得比往年要大，要聒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情绪，似乎是要向刘球提醒什么。然后是雨下个不停。按理北京位于北方，全年雨少，与刘球的家乡江西安福入夏梅雨不断自然不同。可不知怎的，这一年夏天的雨没完没了，雷声也比往年要密、要响，特别吓人的炸雷也时常耳闻。刘球不免疑惑，这老天到底是怎么了？

果然五月的一天，天空轰鸣，随着一道炫目亮光闪过，一声巨雷暴响，奉天殿的鸱吻从屋脊掉落。奉天殿是紫禁城的心脏，鸱吻是龙之九子，龙头鱼身，本领高强，喜欢吞火，能喷浪降雨，是皇权和天命的象征。鸱吻遭雷击，怎么得了？上苍借此要预示什么？十六岁的皇帝朱祁镇有些害怕。他慌忙下罪己诏，同时责令文武百官，上疏直言政务上的过失，他亲政以来，有哪些需要改正之处。

收到诏令的刘球思虑万千。他想着该如何来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或者猜测上苍雷劈奉天殿的用意。此番光景，朝廷有何过失，其实并不难猜，这在整个朝廷，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先皇宣宗驾崩后，张太皇太后也就是太宗朱棣的儿媳妇，仁宗朱高炽的妻子，先皇宣德帝的母亲，英宗的祖母，以老妇衰败之躯，协同以杨士奇、杨荣、杨溥（俗称“三杨”）为代表的老臣们，勉力弥补宣宗突然驾崩留下的权力真空。六年来，张太皇太后的精明能干，大臣们的通力合作，让整个朝廷有了政通人和、朝野有序、国泰民安的良好局面。可随着杨荣早在正统五年（1440）病死，1442年11月张太皇太后殡天，杨士奇因为儿子杀人引咎辞职，杨溥老迈无力独木难支，“三杨”与张太皇太后的政治联盟宣告解体。阁臣马愉和曹鼐才进入内阁参与事务不久，相当于还在实习期，资历尚浅，人望不高，并不能撑起“三杨”与张太皇太后联盟解体后的政治局面。如此，早已觊觎多时的太监王振团伙登场了。

河北蔚县人王振，从小通略经书，后阉割入宫，因长期侍奉朱祁镇，成为了朱祁镇最信任的人。张太皇太后殡死后，他四处插手政务，极力扩张自己的势力，对顺从巴结他的人给予提拔，对正直的、疏远乃至反对他的大臣给予处罚和贬黜。张太皇太后殡天仅仅半年，王振在朝廷就一手遮天，满朝公卿大臣争相攀附，称为翁父。兵部尚书徐晞、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工部侍郎王祐等得到王振青睐，成为王振集团中坚，从此狐假虎威，肆无忌惮。王振更无顾忌，在皇宫东边修建豪华府第，又建造智化寺，土木工程极尽奢华。年轻的皇帝对他言听计从，王振更加嚣张，满朝文武敢怒而不敢言，如此老天爷自然看不下去了。

也不能说满朝文武就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翰林侍讲刘球就是敢于直言的一个。两年前也就是正统六年（1441），思伦发与思任发父子不自量力，进犯云南边境，英宗听从英国公张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等人的建议，下旨征讨麓川，并责令朝臣们举行为期五天的廷议。众臣忌惮，避重就轻，言不由衷，刘球身为翰林侍讲，并非言官，本可装聋作哑，可他上《谏伐麓川疏》，提出麓川乃荒远之地，小小叛乱不足为患，小鱼翻不起大浪，只须对麓川宣扬教化，派兵屯垦且耕且守即可，唯有北方脱欢、也先并吞诸部屡次侵犯边界，才最该厉兵秣马防备的。调防守脱欢、也先的北边将士去攻打小小的南方麓川，实乃避重就轻养虎为患的大错之举。

奏疏没被采纳，刘球并不在意。他认为作为臣子，自己已经守了臣子之道，尽了臣子之责。何谓臣子之道？那是唐朝魏征，北宋范仲淹、欧阳修等名臣用生命确立的秉公执言、危言危行的行为准则。这一次，刘球依然想像上次一样，以臣子之道行事，好好上一奏折，给年轻的皇帝捋一捋是非曲直，说一说朝廷摆不上台面的那些事。

某日深夜，待家人们都睡去，刘球研墨铺纸，开始起草奏疏。外面的蛙鸣响声如雷，刘球并不觉得吵闹，相反他认为是鼓舞他在纸上指点江山的战鼓。他写道：

“臣谨按春秋而知君心之所感，天心之所应，有如响之答声，影之随形，而国家成败兴亡莫不系之。”

“董子所谓国家失道，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此天心仁爱人君，欲止其乱也……昨者雷震奉天殿鸱吻，皇上素服辍朝，下罪己之诏，出省躬之言，令群臣各修厥职，修省之意至矣，固足以答天心而弥灾异矣。”

接下来他提醒皇上身心力行，立即着手实行十条重要措施，以平息上苍的不满：

陛下要亲政。太祖、太宗每天临朝三次，经常把大臣召到偏殿处理国政，权力由皇帝总揽。皇上已登基九年，对于国事已逐渐熟悉，应该向太祖、太宗二圣学习，总揽朝纲，亲自裁决。“政由己出，则权不下移。”

选任大臣要公正，处理大臣要依法。古代选择大臣，必先询问身边的人乃至大夫、国人。大臣虽犯大罪也不用刑，只将他赐死，以体现皇上仁德。现在选拔大臣普遍没有经过严密的程序，等到他们有了哪怕小的过失，就对他们重刑惩罚，不久又毫无征兆地让他们官复原职。朝廷这样奖惩无由，不是天子待大臣应该的礼数。希望今后选任大臣要公正，对待大臣要仁慈，小过不问，大罪由有司审判。

太常寺要选择得力的儒臣而不是道士来掌管。太常寺负责祭祀、礼乐、郊庙、社稷、坛壝、陵寝之事，需要与神明沟通。能与神明沟通的人，除了熟悉礼法，还需道德高尚，清明谨慎。如今太常寺正卿佐官都出缺，请陛下选拔有道德懂礼法的人担任。

断案定刑要交付三司。古代君主不亲自审理刑狱，案件统一交付有司，是因为担心会凭自己的喜怒而在量刑时轻重无由。近来有司呈上的案件，大多是奉了皇上旨意不按律令量刑。因皇上干预，有司不能坚持原则上奏，到审讯别的囚犯时，又以圣旨为判决准则，百姓因此多受冤枉，应该让法律部门独立办案。

京师修建应该停工以减轻百姓劳役。京师修建至今五六年，虽然没有征用百姓，却役使士兵。士兵也是国家赤子，不宜随意调动役使。况且工程多已完工，应该停止修建。

麓川应停止用兵。麓川连年用兵，死亡不计其数，因战争引发的军费开支和爵位封赏不胜枚举。现在又派蒋贵率兵征战缅甸，以擒拿该地首领思任发。想生擒一个失地的逃窜之寇（思任发），却驱使无数无辜的士兵陷入战火，多不划算！如果皇上下旨命缅甸斩思任发的头献上，并分割缅甸边境土地给新归附的各寨蛮人，则缅甸之乱可解，缅甸百姓可得安宁。

边境武备要加强。应公开实行武选以求良将，制定招募之法以招来武勇之人；广办屯田，公行盐法，以充实储蓄，使武备不缺，而对于外患也有防范。

二、董璘

夜已深了，翰林院编修董璘依然睡不着。外面巨大的蛙鸣声让他心烦意乱。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的心，更是被恐惧与愧疚充满。而离他不远处，是他的同事、翰林侍讲刘球。他也同样躺着。他们都没有说话。就在几个时辰前，他是看着他们把刘球架着进来的。不用说他同他一样受的刑不轻。而他的愧疚即来自于此，是他供出了刘球。

事情要从不久前他向吏部提交的一封奏疏说起。奏疏内容，是他呈请他想去专门负责礼乐、祭祀、郊庙、社稷等国家礼仪的太常寺任职，原因是太常寺久缺不选，而自己通易礼诸经，对国家礼乐颇有涉猎，去那里任职应该可以胜任。翰林院编修虽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可天天起草文件、编修史书未免无趣，而他已经五十五岁，时不我待，就想着去太常寺做一点实际的力所能及的工作。他没有升职要求，只想挪个位置，如果吏部觉得不妥尽可驳回，何以要如此兴师动众？

可他碰到了一个雷，一个好管闲事的雷。它劈断了奉天殿的鸱吻。少年天子朱祁镇惊惧，下诏要求大臣上疏检索政务过失。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性格有点轴的同事、翰林侍讲刘球，应诏上疏，煞有介事地给皇帝提出了十个建议，其中一条，就是请求皇帝将太常寺交给有道德懂礼法的人而不是道士掌管。刘球的同乡、钦天监正彭德清对刘球不满（彭德清投靠王振，刘球嗤之以鼻）向王振告发，说刘球奏疏所指，句句都是对王振的影射——国家大事归总于皇上，意是朝廷有人干政；批评皇上奖惩无由，岂不是暗指王振任意处罚官员？建议皇帝停止京师修建，不就是批评王振大兴土木？恳请麓川停止用兵，不就是说，王公公您当年力主出兵麓川是错的？王振震怒，决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以给朝廷中对他怀有不敬之心的人们一点颜色看看。而董璘的求职，与刘球提出的“太常寺要选择得力的儒臣”不谋而合，就是他们要做杀一儆百的文章为借口。

他们首先逮捕了董璘，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屈于他们的淫威，他违心承认自己请求去太常寺任职，是与刘球串通以共同图谋朝廷重职，刘球奏疏中所提“太常不可用道士，宜易儒臣”，实际上是为他接下来乞改太常寺职铺路。取得董璘口供，他们又迅速逮捕了刘球，审讯，用刑，并把刘球与他关在了一起。他们企图通过刑讯与一起关押来获得刘球的口供，可他们一无所获。董璘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眼中话少、温和、学问高，比他还小三岁的同僚，竟然是一个骨头特别硬的家伙，全身是伤，可他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巨大的羞愧感涌上心头……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刘球。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刘球说起。他想向刘球请求宽恕。可狱卒就在门外，等着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行，万一有一句话说错，说不定又会给他们带来新的麻烦。这个当口，他们都明白，沉默是金，不说话就是对彼此最大的保全。他转而想着他们会把他与刘球怎么办，如果串通谋职罪名坐实，他们会对他们俩怎么样。他乐观估计事情不会到最坏的程度，他们不过是想借着惩戒他与刘球来敲打尚未对他们驯服的同僚们。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就会放了他和刘球。他完全低估了他们的猖狂和残忍。就在半夜，监舍的门忽然开了。

他看见监舍里走进来两个人。借着夜晚昏暗的光，他认出了走在前面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走在马顺后面的陌生人，应该是马顺的手下。他们来到刘球的床前，对着已经坐起的刘球斥责，勒令他认罪。遭到刘球的拒绝之后，他们亮出了一把短刀。短刀在昏暗的诏狱里显得格外锃亮。

他看见刘球立即爬起，嘴里连续呼喊“太祖太宗”，声音凄厉，仿如裂帛。他不明白，刘球何以要呼“太祖太宗”？是因为刘球认为马顺和随从的行为违反了太祖朱元璋和太宗朱棣定下的祖制，还是刘球在遇到危险之后的本能反应，就像普通人喊爹和娘？刘球拼命往外跑，可监舍窄小，他能跑到哪里去呢？马顺与随从紧紧抱住了刘球。一道寒光闪过，刘球的头掉在了地上。

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布满了整个监舍。他看到刘球头颅空缺的脖子处，血拼命往上喷射。它们仿佛一群亡命之徒，一群越狱犯，要翻过高墙奔向那自由的星空。可是它们无疑是徒劳的。监舍封闭，屋顶牢固，它们从屋顶弹回，悲怆地落在了地上。

他看到血在夜晚的地上发出亮光。它们流动，向着主人的身体，一个缺了脖子的身体。它依然站立着。它们集体簇拥着它，围着它痛哭。不与身体连在一起的头颅异常丑陋，像个毛茸茸、湿漉漉的、孤独的球——这与刘球的名字正好相得益彰。它们立即匍匐着向头颅处攀爬，要给这颗头颅一点温暖。但它们还没抵达头颅的位置，就瘫软在了半路上。

他看到马顺和随从身上都沾满了血。刘球的身体，更是被血浸染。监舍的地上，血肆意流淌。刘球的头披毛散发，不知道什么表情。许是因为身上的血让马顺与随从不快，他们同时把脚踢在了依然站立着的刘球身体上。没有了脑袋的刘球的身体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死去，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完成了对刘球的肢解，马顺与随从迅速带着刘球的尸骨离开了监舍。诏狱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蛙鸣仿若喊冤。满室的血腥味让人作呕。董璘在黑暗中全身战栗。他虽然什么事也没做，却感到自己也参与了谋杀，因此罪孽深重，同时也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亦被杀死，因此伤痕累累，并且冤屈满腹。他以手捂面，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三、小校

刘球的案子已经过去有一段日子了，按理说时间可以冲淡记忆，可小校的心情越来越不平静。他的耳边总是不断响起“太祖太宗”的呼声。他的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头颅掉了依然站立的身体。它的体内似乎有流不尽的血，不断地向头顶喷射、喷射。

他的睡眠越来越差，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偶尔入梦，那颗掉在地上的头颅就对他做着各种表情，有时咒骂着他，说他不得好死，有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判官，有时又对他发出坏笑，有时又大声喊冤。

他总是疑心自己的手沾满了脏东西。他不断地洗手、洗手。他的手都快被他洗烂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干净。

他神思恍惚，茶饭不思。上司交办的事他经常丢三落四，这在以严谨、高效著称的锦衣卫，可是最要不得的事。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曾经是上司最倚重的下属。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喜欢他，经常把很多重要事情交给他去做。他思维敏捷，身手也矫健，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听话，守规矩，能尽责。他话语少，可对上司忠诚有加，言听计从。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他有他的逻辑。他认为，皇上是一国之主，锦衣卫是皇上的卫士，指挥使是锦衣卫的一卫之主，忠诚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忠诚皇上。锦衣卫上下都听指挥使的，也就等于听皇帝的。皇帝是天子，天子英明，朝廷上下忠诚守责，这个世界不就太平了吗？

正是抱着如此的信念，小校对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交办的事情格外卖力。盯梢、窃听、抓捕、审讯，他对哪件事都得心应手，对关押在诏狱里的人毫不手软。诏狱顾名思义是皇帝的监狱，被抓到诏狱的，不是乱臣就是贼子，还会有啥好人？给他们颜色看看是他最应该干的事。他理所当然赢得了上司的欣赏。他十分珍惜来自上司的恩宠，干起活来就更满身是劲了。那天指挥使马顺找到他，要他夜晚协助他去诏狱办一个案子，马顺对他如此这般一番吩咐，他二话没说带着刀就上了路。

事情就这么利索地办好了。他带去的刀具表现十分出色。他们杀了那个不肯认罪的人，并把他的身体大卸八块后埋在了监舍的窗下。如果说他有何不满意之处，就是肢解完这个人的身体，他的力气不够用了。监舍窗外的那个坑，他挖得一点也不深，埋完那个人的尸体，上面的空间，只够盖上一层薄薄的土。墙角的几只青蛙叫得格外响亮，好像是嘲笑他没有把坑挖得更好。

亲手除掉了朝廷的罪人，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战场上凯旋的英雄，除暴安良的侠客。他对自己是满意的，同事们发觉这个平常寡言少语的人竟然吹起了口哨，甚至荒腔走板地哼上了戏文。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去多久，他就变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他不知从哪个途径知道了，那天晚上他亲手割了头、血喷了他一身的那个人，那个口里一直喊“太祖太宗”的人，竟然是朝廷大大的忠臣！

雷电劈了奉天殿，皇上自责，下诏群臣上疏直言政务过失。那个名叫刘球的人职位是翰林侍讲，就是给年轻的皇帝上课的经筵讲官，此官不是言官，本可以不上疏，或者草草了事，可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对皇上说了一车轱辘掏心窝子的话，列上了大大小小事体十条。具体内容，小校事后了解，都有的放矢，可谓句句都是逆耳忠言，条条都是苦口良药。

如此忠臣，怎么就沦为阶下之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如果被关押进诏狱的人是忠良之辈，那诏狱本身是不是就有罪？掌控着诏狱的人，他唯命是从的上司马顺，上司的上司、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王公公，年轻的皇上最信任的人，是不是就可能是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操纵朝堂、打击异己、残害忠良的恶人？

他感到天塌了。世界在他面前倒了，坏人成了忠臣，好人成了奸臣。这些年来，他忠于职守，却是为虎作伥，他以为自己是朝廷之卫士，不料成了恶人之鹰犬。

他知道自己犯了罪。王振专权，看起来没有人能审判他，可仅凭他从小听来的戏文就知道，谁残害忠良，谁就不得好死。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能劈了奉天殿，怎就不会对干下坏事的人暗中施罚？所谓公道自在人心，看看杀害岳飞的凶手秦桧，当年是何等的权势倾天，死后鬼魂却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秦朝赵高逼死忠臣扶苏、蒙恬，弑杀秦二世，后被诛三族。东汉董卓残害忠良无数，最终被司徒王允与义子吕布合谋诛杀，尸体被暴尸于市，“点天灯”焚烧……他手刃了忠良刘球，会有怎样的下场在等着他？他会遭到怎样的报应？

他天天哭。他感到自己快虚脱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要闭上眼，那晚的鲜血就像海浪奔涌，要将他淹没。那件沾满了刘球鲜血的衣服早已脱下并舍弃，可他感觉血一直在，它们湿润滑腻悲怆，紧紧抓住他不放。他感到身上的衣服因隐形的血越来越重，皮肤越来越收紧。他觉得自己脏，手上的罪恶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唯有哭泣，唯有用泪水反复冲刷自己，才会让自己感觉干净了些。他的身体因悔恨而急剧消瘦，身上越来越空的衣服仿佛巨大的枷锁，让他有不堪重负之感。他这个行刑的人，转瞬变成一名服刑的人！

只有死，才能偿还自己的罪行。只有死才能让自己解脱。小校终于心满意足地死了。是他残存的良知对他施了罚，为他赎了罪。他死了，他的灵魂，是否会因此感觉要干净了些？

四、王竑

朝廷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大明王朝与其说姓朱，不如说全姓了王。这是户部给事中王竑对朝廷的印象。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完全是一手遮天，年轻的皇上对他言听计从。王振的爪牙嚣张跋扈，一些大臣稍有不从就被他们下狱或流放，与他们对着干的更是惨遭毒手。大理寺少卿薛瑄和祭酒李时勉平常看不惯王振的为非作歹，被王振下了狱。遇王振拒不下跪的御史李铎被贬到东北戍守铁领卫。以匿名书的名义揭发王振罪状的内侍张环、顾忠，锦衣卫卒王永被处以磔刑……整个朝堂之上，众臣沉默，唯有王振尖细的声音肆意回荡。

这样的朝廷令人窒息，要想有所作为是不可能的。王竑于正统四年（1439）考中进士，当时二十六岁，初任户部给事中，负责监察、弹劾户部的官员。初入仕途，王竑无疑是踌躇满志的。他渴望成为西汉时期汲黯、朱云那样的人，常常对人说：“士当希汲黯朱云！”汲黯，汉武帝时期主爵都尉，勇于在汉武帝面前直言大臣的过失，被视为安邦保国的忠臣；朱云，不惧权贵，于汉成帝时期，上书朝廷举报成帝尊敬的老师张禹，惹得汉成帝龙颜大怒他却毫无惧色。可王竑虽有抱负，却不得施展。在当下的朝廷，勇于直言只会被作为罪状，铁骨铮铮自会自寻死路。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可依然有人在战斗。他的名字叫刘球。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死因是他上疏皇上，直言朝政十大过失，劝的是皇上，骂的是王振。王振震怒，将刘球逮捕入狱。刘球不久死于诏狱，锦衣卫说是畏罪自杀，有他写的一封悔过书为证。可据与刘球一同关押的翰林院编修董璘与良心未泯的狱卒透露，他是被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和随从生生肢解而死，他们说，刘球真英雄也，头颅被割下来了，可身子依然挺立着。

头已断，身子不肯倒。这样的人，死了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然，他死后不久，就借着马顺病儿子的身体重新活过来。马顺的病儿子，很多年都不疼不痒地活着，无人关心他的死活。突然有一天，他长期隐没于软塌塌衣袖中的手突然伸出，揪住了前来探问的马顺的头发，对马顺又扇又捶，其力道远不是卧床不起的病人，而是刚健有力的汉子。他凶狠的样子，仿佛他与马顺不是相濡以沫的父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的喉咙里竟发出了刘球的声音：“我是刘球！老贼，未来总有一天，你一定死得比我更惨！”

马顺的病儿子不久就死了。这件事在朝野上下越传越广，刘球复活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普遍认为，马顺杀死了刘球，刘球做鬼也不愿意放过他。他借着马顺的病儿子复活，对马顺又扇又捶，是要告诉满朝文武他一直在，同时提醒王振集团的所有成员，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刘球依然活着的另一个证据是他的血衣。那是他的裙子，也称下裳，两片共腰，是裤子外的衬袍，是刘球受刑那晚，董璘趁着马顺夜中忙乱，偷偷藏下来的。董璘出狱，把血裙交给了刘球的儿子刘钺和刘焊。他们从狱卒那里找回了一条手臂，将血裙连同手臂一起装殓放入了棺木之中入了土。

血衣被埋入了土中。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血衣消失，而是作为种子收藏于地下。从正统八年（1443）刘球被杀开始，血衣就一直在朝野之间流传。它成了正统八年除了奉天殿被雷劈下的鸱吻之外声名最为显赫的物什。人们在街头巷尾谈论它的样子，大小、形状，上面的伤口，以及血的分布程度。开始是很少的人，渐渐地，谈论它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加入了对它的传播。人们猜测血衣的样子，因为主人被刀肢解，它肯定是伤痕累累漏洞百出，裙子的皱褶也纹理紊乱，可因为有血的介入，破绽就没那么明显。没有经受酷刑的时候，它应该是斯文的，轻柔的，彬彬有礼的，可因为被血浸染，它肯定就是怒目金刚的，重如泰山的。它的颜色应该是血冷却后的黑紫色，可人们宁愿相信，它是鲜红的，就像有着某种精神禀赋的、召唤牺牲的赤色旗帜。它以布为原料，可因为加入了忠诚、愤怒、冤屈、仇恨和死亡，它也就有了铁的质地，有了燃烧的欲望和坚不可摧的力量，有了巨大的感召力和向心力。

血能让一块软塌塌的布变得坚硬沉重，这是刘球的血衣告诉人们的。

软弱的灵魂如果浇筑上足够的仇恨，就会像血衣一样饱含力量。血衣同样告诉了人们这样的真理。

忠良与权奸之间力量悬殊，可如果在忠良那边加上一条血裙，那就势均力敌了。

在朝堂之上的忠良表面唯唯诺诺，可事实上，他们早已结盟在刘球精神意义上的血衣之下。血衣埋于地下仿佛种子等待春天，他们也在秘密积攒着能量，静静等待着突围的时机。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没有良好的政治生态，缺少了文官集团的保驾护航，由内臣集团操纵的朝廷就像一匹脱缰的向着悬崖狂奔的野马……正统十四年（1449），也就是刘球死后六年，一切如刘球预言的那样，北方的蒙古族部落瓦剌大军南下攻掠。王振鼓动依然年轻的皇帝御驾亲征。由于指挥混乱，军事失序，明朝军队在土木堡大败，英宗被俘，明朝三大营精锐尽丧，随从百官丧命，王振也在混乱中丧生。这就是明朝中期所谓的“土木堡之变”。

皇帝被俘、王振被杀的消息传回京城，大臣们如丧考妣。早已激愤不已的王竑跟随着情绪激动的大臣们涌向朝堂。他们众声喧哗，围着监国的铖王、英宗弟弟朱祁钰，集体跪地恸哭不起，要求籍没王振家，严惩王振党羽。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竟然不知死之将至，上前以维持秩序为名对百官大声呵斥。王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揪住马顺的头发，就像六年前借马顺的病儿子显形的刘球对马顺做的那样。他的另一只手握住笏板不顾一切地砸向马顺——平常唯唯诺诺的、羊羔一样的笏板，此刻就像凶猛的狼犬。他的牙齿，直接咬向了马顺的身体。群臣受其鼓舞，立即加入了殴打队伍。马顺，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在朝堂之上被群臣活活打死。一同被打死的还有王振的爪牙宦官毛贵、王长随二人。这一事件，史上称为“午门血案”。

王竑们赢了。多年压抑的愤怒与委屈得到了释放，他们血脉偾张，不顾一切。领头的王竑用行动完成了一次朝堂直谏，实现了他的“士当希汲黯朱云”的夙愿。

那件传说中的血衣，也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兵部尚书于谦和吏部尚书王直等拥立铖王朱祁钰登基，并且指挥将士打赢了京师保卫战，挫败了蒙古瓦剌以英宗勒索明廷的阴谋。朝廷，再一次回到了文官集团的手中。

王振集团当然得到了彻底清算。王振的家产被抄没。马顺被群殴致死。王振的侄子锦衣卫指挥王山被凌迟处死。诬陷刘球的彭德清从土木堡逃回，被下狱病死，朱祁钰下诏对其鞭尸。

王竑一战成名。朱祁钰即位，也先兵围京师，他被朱祁钰委以重任，升右佥都御史，受命与太监兴安、都督王通等督守九门。不久他又任总督漕运，巡抚淮（淮安）、扬（扬州）、庐（安徽）三府及徐、和二州，后又兼理两淮盐课、兵部尚书等职。他的一路升迁终至朝廷重臣，很难说与“午门血案”的血勇不无关联。

五、无名氏

每到深夜，读书人就会在灯下打开史书，细心研读。他认为，读史是读书人的必修课。史书中有乾坤日月，有君臣父子，有谋略智慧，有天地道义。读史就是与时间对话，与文明对视。读史可以让人知兴亡、荣辱、进退。时间浩渺，如滚滚江河，人群往来，如恒沙之数，但最终会有一批人留下来，成为时间的人质和历史的见证。而读史书，就可以体察时间深处的秘密。

他终于读到了刘球的那一段。它充满了意外，也饱含了必然。它让人惊悚、难受，也让人愤慨、唏嘘。

据相关史料记载，刘球的性格，其实冲和淡泊，平时闲静少言，举止谨小慎微。都说诗如其人，他的诗文，温雅隽永，毫无“猛志固常在”的刚猛之气。比如他的《山居》：“水抱孤村远，山通一径斜。不知深树里，还住几人家”，完全是辋川笔意，表明了寄情山水田园的心志。他的职位为翰林侍讲，也不算高，六品，职责是为皇帝讲读经史，虽是皇上近臣，可终归是边缘，非朝堂权力中心圈人物，远没有尚书、阁臣能左右政务，影响政局。按理，如此心性和职位的人，本走不到历史的前头去，够不上被史书记载的。

可是皇上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正统六年，思伦发与思任发父子进犯云南边境，皇帝下旨命朝臣们就是否征讨麓川举行为期五天的廷议。一道是正统八年，雷劈奉天殿，皇帝命朝臣上疏检讨政务缺失。两道圣旨下来，刘球都先后应诏提交作业，上《谏伐麓川疏》，提出反对征讨麓川，上《修省十事疏》，提出安国十策：“一曰勤圣学以正心德；二曰亲政务以总权纲；三曰任大臣以崇国体；四曰选礼臣以隆祀典；五曰严考核以肃吏治；六曰慎刑罚以彰宪典；七曰罢营作以苏民劳；八曰宽逋赋以恤民穷；九曰息兵威以重民命；十曰修武备以防外患。”按正常逻辑，皇上下诏布置作业，臣子应诏提交作业，臣子奏疏中即使有些过头话，只要是出于忠心，不失大体，皇上也应该宽大为怀，体谅包容。年轻的皇帝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刘球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官吏，到不了史书的字里行间。

可是事情没有结束。皇帝翻篇，宦官王振从刘球的奏疏中揪出了对自己影射的地方，决定杀一儆百，大做文章。他命马顺逮捕了刘球，并残忍地杀害了刘球。

刘球死了。他的头被割下来，身子依然不动。他的血喷泉一样迸射。如此血腥，如此弘毅，如此悲烈，刘球成了明朝正统年间的孤胆英雄，成为与王振集团对抗的悲情勇士。王振集团覆灭，朱祁钰即位，刘球享受到生前从未有过的哀荣。他的冤情得到昭雪，名誉得到恢复，功勋被重新定义，显扬于天下。他的家乡江西安福县山庄乡葛洲村，由朝廷安排建了专门纪念他的祠堂。在朝廷，众臣廷议皇帝该给他什么谥号，最后一致同意赐封他为“忠愍”。在古代，那是只有北宋名臣寇准才配获得的待遇。寇准于景德元年（1004）出任宰相，是堂堂的朝廷一品大员。是年冬，契丹骑兵南下，包围了澶州等河北地区，朝野上下震动，大臣们纷纷要求南迁以避契丹锋芒。寇准勇毅反对南迁，力主真宗御驾亲征，终使军心稳定，宋辽双方订立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为北宋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刘球职位比寇准差好几大截，不过是六品的翰林侍讲，可大臣们认为，他于千人诺诺中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以一己之力、匹夫之勇抗衡王振集团，其功勋堪与寇准比肩。赐封“忠愍”，完全是恰如其分的名号。

刘球名垂青史。清张廷玉所撰《明史》中，刘球名列《列传》第五十，与另几位明初直言敢谏之士尹昌隆、耿通、戴纶等人同列，篇幅却远远超过了他们，其奏疏的内容作为刘球忠诚与见识之证据得到完整保留。他的血衣在其中有着隆重的一笔：璘从旁窃血裙遗球家。后其子铖求得一臂，裹裙以殓。

血衣成了刘球最重要的标签。那件由王振集团赠送给他的死亡证物，他以生命为代价得到的历史道具，成为他向历史交出的投名状。因为血衣，这个毫无权势的文弱书生，处于边缘境地的官吏，有了与权势倾天的王振集团平等对抗的重量。

血衣也是一面镜子，它照见了正统年间明朝朝廷的众生相：年轻皇帝朱祁镇的软弱轻信，王振集团的残暴，小校的良知未泯，董璘的恐惧（出狱之后他回到家乡扬州，再不出仕），王竑的血勇无惧……

从古到今，人们说到刘球，都要说到血衣（血裙）。那是刘球的热血供养之物，也是刘球的另一个肉身。它造成了对刘球的改写——一个闲静少言的人成了一个金刚怒目的人。而历史，何尝不是一件血衣——纸是另一种布，墨是另一种血。或者说，它由更多的热血供养。这件血衣上，到处是累累伤痕，到处是斑斑血迹，到处是森森白骨。细听，总能听到风雨大作，蛙声如雷，然后是裂帛一般的呼喊：“太祖太宗，太祖太宗！”

（本文参考：1.四库全书本《两谿文集》；2.《明史》卷一百六十二《列传》第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