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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七十岁后回看写字
来源:文汇报 | 舒国治  2026年11月06日08:25

所有的中国孩子,永远会被问到,或自问:“你的字好吗?”

也就是,你从小到大,看同学作业上的字,看老师评语的字,看展览里的字,或看自己签名的字,都会兴起“好不好看”的念头。

乃这就是我们最身边的审美!

写字,我最早写的是硬笔字。乃孩提时先用铅笔,继而用钢笔,中学时寒暑假作业要缴大字多少张、小字多少张,这才要用毛笔。也因此我从我那正在学国画的表哥桌上成叠的二玄社碑帖里挑了三四种来临。故怀仁集字的《圣教序》和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我临过很短时间。《张迁碑》和《乙瑛碑》,可能只跟着写过(还称不上是临)几十个字。

然这帮了我一件事:读帖。但真说不上细细研读的那种读,只是阅人无数的那种阅。乃我很能泛看。很多路景,很多小物,很多纹路,我皆能流目过去便很得其神韵,就跟观人一样。

看字,在幼年原是如同一种常识。譬似看到蜻蜓,便自此认识蜻蜓,看到泥鳅、荸荠、喇叭花,便认识了它们的长相。看到一二三,看到上大人,看到你我他,便识得这些字的样子。

我今日写的你我他,写的一二三,很可能便是我幼时最早见得的它们的样子。

多半不是从临帖中临来的样子。

故我如今写字,多半是写成我“看”来的样子,极少是写成我“临”来的样子。

甚至我会想,我打的拳术招式,应该也多是我看来的,不大是我从老师那里临来的。

这就像你第一次炒青椒炒豆干这道菜,凭的是你从妈妈那里或邻居家里或巷口小馆看来之印象。哪怕后日你在烹饪名校深刻学习过精密的板眼,你后来到中年到老年,炒这盘菜用的仍是你八岁时看来那套。

我写过极多极多的“國”这个字。这个字有外框的口,在框子内还有口。此种一竖一横,再一竖一横,在中文里我一辈子写得太多了。每次写都不完全一样,但也可能很接近。

哪怕我细看过颜真卿的一竖一横,看过苏东坡的一竖一横,看过李叔同的一竖一横,看过吴稚晖的一竖一横……我怎么会记得住谁写得最获我心?

我又怎么会认定谁的哪一幅作品中有三五字之笔画真是千古绝唱呢?

黄山奇峰多不胜数,三清山、雁荡山、云台山又何尝不奇?然这当儿你到了戴云山,到了四明山,见山壁奇绝,想一生之中所见奇山绝景无数,但到了你自己落笔,画在纸上的竟全不是你早先叹看不绝的山水啊。

自四十多岁重拾毛笔,有时铺好纸,竟不知该写何字。又不敢临帖,转眼也胡写了二十多年。

有时想想真是没写好,也真可能再怎么写也写不出更好了。

唉,怎么办呢?

就当是握起硬笔写稿子那种心情好了。只管要写下的字义,一字接着一字,别去管书法艺术上笔韵等事,岂不更平常心,岂不更朴素自然,甚至岂不更老和尚临时起意,操起了多年未用秃笔,只为留一句话给施主?

就跟豆干炒青椒一样,馆子名厨炒的,跟某家妈妈炒的,跟老僧在庙里炒的,都有炒得好的。

现在我也炒了,我只想炒出所有人一眼看过去,要看得出他自小孩时就认出的那种美味才行。

当被问及:“你觉得怎么样算好字?”我如今有点年纪后,总是回答:

“以我自己而言,如我随手写给人一张药单子,或东京三处公园的地址,或红烧肉的做法,这些纸张他拿回去,看完了并没立刻扔掉。结果偶尔看着看着,竟觉得还蛮入眼的。有一天他的朋友在茶几上看见这纸条,道‘这张纸送给我吧’,而他还舍不得,并说‘不行,我要留着’。这就是我希望我的字,能受到别人如此的舍不得。舍不得扔掉,也舍不得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