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白:从江南流水到精神荒野,一个写作者的漫游与回溯
“文海观潮——浙江作家作品观察”将以访谈、视频等形式,陆续推出14位浙江作家创作观察。本期聚焦批评家草白。

草白,1981年生,浙江三门人,北师大文学硕士。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短篇小说首奖、《上海文学》散文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等。出版散文随笔集《孔雀的呼唤》《静默与生机》等,小说集《沙漠引路人》等。
草白曾在大学里主修医学,解剖课上对生命脆弱与时间流逝的恐惧,后来成为她写作中挥之不去的底色。写作之前,她做过语文教师、网站编辑,兜兜转转,2011年以短篇小说《木器》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首奖,才真正步入文坛。
笔名“草白”取自鲍照“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草木有灵,她的文字也自带一种低伏而绵长的气息。评论家夏烈说她是“钟情在根根尘尘上的书写者”——笔下多是身边的普通人,没有大开大合的命运,却在微小的切面上蓄着风起云涌。2024年,她出版小说集《沙漠引路人》与散文集《孔雀的呼唤》,并获年度浙江青年文学之星。她曾说,从写作中获得过巨大乐趣的人,早已被命运提前赐予欢乐。
以下为访谈内容。
中国作家网:近几年,你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沙漠引路人》、散文集《孔雀的呼唤》以及艺术随笔集《静默与生机》,持续在小说、散文、艺术随笔、专栏之间穿行。回望这几年,你会用哪几个关键词概括自己的创作或生活状态?与之前的写作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草白:这些年,生活和内心都发生了一些变化。相应地,创作上也处于缓慢的“偏移”中。与此前相比,最大的变化或许是多了不同程度的“自我审视”的目光。
如果要用几个关键词来概括自己的创作状态,第一个词是“漫游”。这几年出的三本书,体裁各异,但讲的其实是同一个主题:精神世界的游荡。短篇小说是短途之旅,日常之中,又不乏惊心动魄。散文是沿着记忆之河往回走。而艺术随笔呢,更像是在他人的世界里不断出发,又不断自我回归。
第二个词是“荒野”。这几年用的最多、也最喜欢的词。自然世界的混乱、粗粝、无序,比人为的井然有序更让人充满“秩序感”。人在山野里走,没有主题,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反而觉得自由。写作也是如此。当不再执着于“主题明确”,真正重要的东西反倒慢慢浮现出来。
第三个词是“回溯”。回溯,既是回到河流的源头,也是回到故事或生命的源头。重新审视过往时空里最深刻的事件或记忆,将生活中的原型与事实,做分解、取舍、强化等变形手段,重新建造出一个更明亮、开阔的世界。每个元素都经过精挑细选,没有随意和偶然,将它们发挥到极致,人物处境也被推到极致。
中国作家网:小说与散文在你这里是否承担不同的精神功能?面对一个素材,你如何判断它该写成小说还是散文?
草白:一般而言,散文通常需要我的“在场”,以真实身份去面对,有点类似赤膊上阵。而小说,作者可以“隐身”在故事和人物后面,以此彰显更真实的自我。如果说散文是“有”,那小说可以是“有”中生出更大的“有”,也可以无中生有。相对来说,小说写作更自由,更开阔,更能表达真实的内心。
散文还是小说,区别不在于真实或虚构,它们有各自的写作伦理或道德。我的散文作品《病人》和短篇小说《沙漠引路人》就是互文关系,原型是同一个人,但做成不同体裁后早已“面目全非”。在小说里,我干脆对原型“改头换面”,把人物的处境又往前推了推,做了变形处理,新生成的人物跟原型已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中国作家网:你刚才说,散文需要“在场”,小说可以“隐身”。那么具体到《带灯的人》《失语者》《流水今日》这些篇目,你觉得散文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是“我”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草白:是语言的气息和情感的支点。散文可以写一件很小的事,但它必须有气息。气息不是来自句子的漂亮,是由语气、语调带出来的一种整体氛围。《带灯的人》,那个气息便来自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种音乐感,跟建筑空间有关。写之前我一直在想祖母置身的那个空间,不是一个具体的场域,更像是无数过去时空的累积。因为空间,我找到了语言,找到了叙述节奏。没有这些东西,散文就是散的,只剩一堆可有可无的句子。
情感的支点是散文的内核,也是结构。它超越具体的主题,是让所有文字“聚集”在一起的东西。气息和支点,其实是一体两面。气息是水上的波光,支点是河床。读者读的时候不一定看得见河床,但能感觉到水底下有东西托着,水流才不会漫无边际地散开。
中国作家网:《嘤其鸣矣》《沙漠引路人》《石塔》等短篇在题材和叙事上更为多样。你如何理解短篇小说的“留白”与“及物”?与早期相比,你的短篇观念有何变化?
草白:跟早期比,我的短篇观念并没有太大变化,在内容呈现上可能更为丰富一些,对人物的理解也带了自身经历的烙印。“留白”不是短篇特有的,但确实是它最重要的特质之一。我比较在意两点。一是呼吸感。短篇需要一个可以呼吸的窗子,语言叙述、情节推进、矛盾冲突,都要留“活口”。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松。这个度要把握好,余韵才出得来。二是尊重命运本身的不确定性。不追求因果闭环,让偶然介入,保留毛边和多义。不把命运讲成一个“故事”,而是还原为命运本身的混沌和不可穷尽。
至于语言的“及物”,我的理解是准确,准确的同时又给人停顿和升华之感,能打开另一个空间。词与物之间不隔,不堆砌辞藻,不无效表达。让每个词自带温度和重量。让“物”在词语中发光,既贴着地面,又向着天空敞开。
中国作家网:你的作品常被评价为诗性、克制、在微小切面上演绎风起云涌。近几年,你是否有意突破这种风格?在《翩若惊鸿》《月亮佛》等近作中,你如何平衡诗性、叙事性与现实关怀?
草白:“诗性、克制、在微小切面上演绎风起云涌”,这是评论家给的标签。我没有被它束缚,也没有特意想突破。我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作品呈现什么风格。不刻意追求某种风格,也不刻意摆脱某种风格。
说到“如何平衡诗性、叙事性与现实关怀”,写一个具体作品的时候,不会刻意去想这其中的比例关系。诗性和现实关怀并不矛盾。重要的是,你的诗性有没有扎根在现实土壤里。如果只是漂浮在表面的修辞,那就要警惕。我一直在做的是,让诗性从人物的命运里长出来,而不是直接贴上去。
中国作家网:从《静默与生机》到“山水复调”专栏,你持续书写牧溪、莫兰迪、夏加尔等艺术家。你说过写艺术家是“找到与自身生命状态和写作状态的结合点”。看画、写画,对你而言是否是一种自我辨认的方式?你是在写他们,还是在借他们写自己?
草白:表面上是写艺术家的人生,其实是在借艺术家写自己。这本书可以看成是一个观看者的“偏见”和“私藏”。是碎片和絮语,无意包罗万象,更不追求面面俱到。我写莫兰迪的瓶瓶罐罐,是因为那个被精确提炼的世界,也是文学向往的世界。而牧溪的“静默与生机”所呈现的丰饶与开阔,也是我对自己写作的期许。
看画、写画,对我而言都是一种自我辨认的方式。
中国作家网:《嘤其鸣矣》获《作家》“金短篇”小说奖,《静默与生机》一书上榜浙江文学榜,近年又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这些奖项对你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否改变了你对写作的期待?
草白:这些奖项可能意味着被看见吧。写作本身是一件很孤独的事,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日复一日,面对着虚空与孤独,也感受着寂静与丰饶。奖项像有人在隧道前方喊了一声:喂,你还在写吗?是确认,也是温暖。
但被看见的同时,也在被审视。作品被放进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被比较、被评判、被归类。这未必是坏事,但写作者心里清楚,那并非写作的理由。
对自身写作的期待,自然一直都存在,很像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看着现在的自己。我很想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怎么才能做得更好。作为写作者,我们既要去往未来,更要时刻回到过去。
中国作家网:面向未来五年,你最想深入的主题、体裁或艺术问题是什么?你希望自己的写作最终抵达怎样的“真实”?
草白:未来五年,我最想深入的还是“自我”与“世界”的关系。
我会继续书写江南的流水,写流水底下的石头,写被水带走的事物。写具体的人和事,也写那些难以命名的东西。让具体而微的事物,发出大的声响。我想试试,一个人怎么通过写自己抵达他人,一个地方怎么通过对局部的书写抵达世界。
文体上我不会刻意选择。小说、散文、随笔,都是我的表达方式。我甚至想尝试一些更模糊的东西,比如介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文本,比如图像和文字的对话。文体应该为表达服务,而不是相反。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的“真实”。我想抵达的真实,或许只是语言擦过事物时,那一瞬间的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