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11期|周晓枫:美味的迷魂汤,苦口的败火药
完成一个作品交出去,相当于扔出靴子,然后忐忑等待回响,不知道面临的将是掌声还是耳光。作家未必是自己作品的最好判断者,如同家长不能控制孩子的命运。比如汪曾祺,《受戒》为其代表作之一,却并非汪老自己最满意的短篇小说。马尔克斯跨越十年五次修订《我们八月见》,但临终遗愿是销毁此书;家人最终违背马尔克斯,出版了这部他生前不希望公开的作品。依我看,不出版也罢,神功已破——此前我迷信顶级作家有超能力,觉得马尔克斯每一笔都鬼斧神工,《我们八月见》这部遗稿让人看到了强弩之末……唉,为什么就不能听作者的呢?等等,如果都听从他们的意见——按照卡夫卡的嘱托烧了他的手稿吗?那我们就会彻底失去卡夫卡了。
作家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所欲为,安排这个浪子回头或那对情人反目。任性而孤独的写作,有时孤往绝诣,有时茫然不知所终。读者的反馈,提供参照系数,作家以此像蝙蝠那样靠回声为自己导航,经由隐秘之路穿越黑暗。
谁不是贪图虚荣、畏惧羞耻的?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正喜气洋洋得意忘形,不料一盆冷水兜头泼来。我熟悉这种滋味,瘀伤的自尊心隐隐作痛又久久不能痊愈。我曾在某网站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被许多人反感。有点蒙,接着想明白了。依我的风格,读者稀少,作品一度像掉落的果子那样都没能超出树冠的半径。最初专门上网评论的读者,多已抱有好感,所以那时没有密集的负评。人们会因各种偶然原因想去了解一个作家,比如受到偏爱者的言语蛊惑,或者看了某段评论产生好奇……当一名作家的读者数量增多时,看法也必然趋于多样:有人“好好好”,有人“呸呸呸”,都很正常。
不仅文字,做事为人也是如此,被讨厌的原因和理由不胜枚举。可能我就是讨厌,但每个人都看不到自己脸上或后背的痣,无视所以不承认。而其实别人提醒的,正是我的盲区,这不正是极为可贵的警告吗?安装后视镜的汽车更安全。再比如,我被讨厌是因为被冤枉和误解。如果我把这些指指点点都当成重拳并被击倒,不免太过脆弱。海洋宽广,不会被乌贼喷出的墨汁弄黑;如果我只有茶杯的容量和气量,涮几下毛笔就脏了。再说,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地讨厌我,这难道就不行吗?我会喜欢每一位明星或作家吗?他们也没招谁惹谁,可我就看不顺眼——凭什么我就不允许别人对我同样拥有类似的权利?是的,这里并无道理可讲,单纯就是情感的偏好和审美的选择——谁都不要跟这部分较劲,关键是你也较不过那个劲。很多人不喜欢苦瓜,如果我天生就是苦瓜的品种,长不成西瓜,也别为难自己。我以前有讨好型人格,一方面渴望他人的好感,一方面又不认为自身值得被喜欢,总想表现得比本来的我更好,又担心演不到位而露出本相,于是因此紧张乃至做作——说白了,我是贪心地想通过扮演来获得本不属于我的那部分收益。这是妄念,注定惘然与无望,因为无论我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都会被一部分人厌烦。
新手或长期失意的写作者常有这样的疑问:“我写的东西有人不喜欢,我应该怎么调整才能让大家都喜欢呢?”换个手法或赛道,就能大获全胜?这是假想中的情景,也是妄念和幻觉——所有人都喜欢的写作方式并不存在。我的回答肯定要刻薄一些:“不管你怎么努力,不管你写成什么样,好到名垂青史也一样,都会有人讨厌你,唯有这点不可改变——就像我们不管怎么保健,不管怎么养生,结果都会死一样。”为了幻想中的名利而放弃坚持,我看是得不偿失的,也许不单没有多出一分的甜度和热度,反倒失去原来的十分的热情。坦率地说,我同样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更受欢迎。这真的很难,向十几亿的人口基数上扔出一个哪怕发行几万册的散文,都如同向汪洋大海里扔出几块小饼干,难以引起区域规模的反应,一个浪头过来就没了踪迹。
对人我们喜欢或讨厌,读书我们有感或无感,轮到自己,却希望被所有人欣赏。不知不觉地,我们就双标了。我们所面对的,永远是一个可能被爱,可能被恨又或被忽视的世界,因此理解和宽容才弥足珍贵。我渐渐感到,那些反感和排斥我的读者也很珍贵,是他们阻止了我的自大与傲慢。就写作而言,能在立锥之地站稳都绝非易事……扶持的力量可以帮人站稳,而挤压的力量同样可以。最好的状态是,即使遭受打击,也如打铁一样,在每次锤击时都绽放出火花。若作家对否定意见极度对抗,反而让人感觉有一种全身皆是要害的脆弱;若是真正强大,你就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敌人,因为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而当你处处树敌并把责任归咎于他人的时候,你是否不仅暴露了现在的贫乏,也暴露出了未来的衰弱?
若非天生体质强健,虚弱时尽量不要在传染病区玩耍。不想听难听的话,就别急于寻求表扬,因为交流才会产生失落,而孤独却能暂避风险。想在文字上追求成长,受挫是必过的一关,尤其是要能承受被编辑忽略,被批评家讽刺,被读者贬损……众口铄金又怎样?熔化的黄金,也还是黄金。哪怕犬儒之辈,也能锻造骁勇的未来。一个“犬”字,加两个口是“哭”,加四个口就成“器”——“成器”,成为有用之材,“哭”所代表的仅仅是经受挫折量变累积的阶段而已。口舌多也无妨,只要有心理上的准备,手段上的应对,我们最后可以逆转被动的局面。
穿越各种阻碍,终于赢得所谓的成功,喜悦也许转瞬即逝,因为褒义词里隐藏着秘密的腐蚀。写作者向往“功成名就”,并不完全是出于虚荣或贪婪,也包括了孤独者当然的渴望。但要警惕,我们对夸奖的依赖,恰恰是其腐蚀性所在——赞美,应当是辅助登山的工具,却不是平地行走时就离不开的拐杖。写作者要有器量接受批评,并保持信心;也要有能量承受夸奖,并保持自省。自省,是地基式的底线,信心是脚手架般的高度——缺乏信心和自省,是很难支撑长久的写作的。
有些研讨会,秤给得高高的,好像大家都默默遵守着批评家的职业道德,就是用专业嗓音唱出那些色泽饱满的褒义词,否则就是不懂事,就是砸场子。然而这是否会导致评论标准发生可疑的动摇?好像切实的、及物的、更贴近作品的表扬都不解气了,好像只有拍桌子、踹板凳的歌颂,才合乎作家的心意。批评家当然愿意把修辞的火候处理得“宁欠一分,不过一分”,这既是对作家的水平负责任,也是对自己的声誉负责任——之所以他们的调门越来越高,很多时候,是因为作家承受不了几个句子的刺痛,承受不了真相的重量,承受不了预期与现实的落差。有些作家对自己面子的在意,远远大过对自己文字的在意,即便他们无权也无胆要求他人真诚。他们不喜欢提神醒脑的冷水,以为给树浇热鸡汤是养生。然而表面无害、看似无聊、实则无益的赞扬,无论添加多少香精都没用,只会给文学带来伤害。当作家把文学批评理解为文学表彰,宁可用化肥催肥或添加剂增稠,就很容易在虚妄中进入水肿乃至中毒状态。法国剧作家博马舍说:“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在某种精神胁迫下的赞美,其实是对作家和评论者的双重贬低。只有建立在真诚基础上的鼓励和褒奖,才有意义。
我自己从未脱俗,爱听好听的,怕听难听的。我以为自己最爱写的是散文和童话,其实不是。有一种文体,才是我秘密的最爱,不管有多大难度,我都会如约完成,绝不拖期——那就是获奖感言。我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没有摆脱焦虑,外界的肯定让我在自我挑战中得以喘息。但同时我也怀有隐忧,因为看到一些同行在获得重要奖项之后有种功成名就般的如释重负,作品的质量和数量反而下降——我特别害怕自己也会滑入“技止此耳”的命运。
写作是为灵魂种植粮食,可这具肉身也要吃饱穿暖,所以作家也是凡夫俗子,追名逐利也可以理解。然而只把财富和声名当作目的,它们就会成为赛道上的障碍,不仅影响成绩,也容易导致运动员受伤。比如追求曝光率和热度,什么叫“热度”?纵使上了热搜,又怎么样?热搜热搜,热“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对比之下,你就被晾在了渐生的凉意里。得了大奖高兴,但切莫张狂,因为在你这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别人那里其实没有任何分贝,惊动不了入睡的孩子或老人,更不要幻想自己一点点的喜悦,满世界都得跟着普天同庆。说白了,获得鼓励是为了安慰自己,而不是针对他人的炫耀。奖励应该使我们变得更加勇敢,而不是更加温顺,否则奖励就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收买、贿赂和腐蚀,作家应当始终捍卫自己的自省与独立。真正能保护今天的,不是昨天,而是明天……有哪个运动员是带着奖杯和奖状上场的?想跑出好成绩,唯有心无旁骛。对每一个力图创新的人来说,内在的困境永远大于外在的顺境——因为写作不是一种慈善事业,它是兼具残酷与美好的漫长考验。想要对得起读者,对得起自己,唯一的办法是把作品写好,并以此获得自尊上的保障。
不错,写作者需要与读者建立联系,这就难免受到外界的影响和干扰。这就像是独自洗澡时能放声歌唱的孩子,站在舞台聚光灯下却容易跑调。但我们并不能因此而自我封闭,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藏族谚语说:“布谷鸟爱黎明,猫头鹰盼黄昏。”即使反馈未必准确且褒贬不一,还是要参考。文学不存在唯一答案,即使有标准,比如说明确的数字“9”,也依然有着1+8、2+7、13-4等多种抵达方式,不可能从既定答案出发,逆推出一条笔直的路。写作者不断在坎坷中寻找着个性化的解答,看似举手之劳,其实这个“举”和举重的“举”同样艰难,都需要将长期训练的积累在瞬间爆发,冲至极值。
据说在现代社会的璀璨之夜里,萤火虫数量锐减,亮度不足以被看到。如同萤火虫,写作者同样燃烧自己,有时很难遇到默契的读者,像一个孤独者难以找到另外一个。然而至少,发光,是我们能够照亮自己的唯一方式,也由此照亮一片小如微尘的夜晚。无论像美味的迷魂汤,还是苦口的败火药,我们最终都要饮下自己的人生。无论一箭之仇还是涌泉之恩,写作者无以为报,最好的回应,就是倍加珍惜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