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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4期|真真:小说二题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真真  2026年11月05日09:01

「 远方来客 」

从前有个盲人,一根拐杖,一路讨饭,来到了我们村。他生来就盲,在外江河湖海走了一辈子,不会什么叮叮咣咣的乐器,一无所有。可他不缺故事,说话文气,一字一句很讲究。我们村是个渔村,不饥不寒,只是日子乏闷得像白纸黑字。他来了,村人都抢着请他来做客,只为听故事。

那天是冬至,大家都争相请他去家里做客,爸爸也派我去请,没想到我一问,他就答应了,或许因为我们家是守海的,或许因为他喜欢我,或许二者都有。我家人最喜听故事,又正值刚搬新居,家里拿出舍不得喝的好酒招待。

盲者爱喝酒,我们也一人面前守着一杯,但谁也不饮。众人看着盲人,盲人看着前面的虚空。

他放下酒杯,一口气讲了惊险的李寄杀蛇,讲了缠绵的美狐婴宁,讲了慧黠的定伯卖鬼。大家完全陷入了他的叙述中,他讲到李寄持刀逼近巨蟒的时候,弟弟忍不住尖声惊叫;听完婴宁的故事后,妈妈拭了拭眼角……全家一起倒抽冷气,放声大笑,轻声叹息。

已是三更了,盲者终于稍微停下,大家却渐渐狂热,平时早早发困的妹妹也睁着大眼。弟弟对盲者佩服得五体投地,嚷嚷着要拜他为师,跟他云游四方,听遍天下的故事。妈妈一遍一遍催盲者吃饭,菜已经热了很多遍了,他还是只顾着喝酒。妈妈用眼神示意爸爸,爸爸敬了烟,他虽喜欢,但还是摆摆手。

盲者脸上渐渐泛起红润。

但他喝了又喝的酒杯,竟是满的。我和爸爸对视,爸爸轻轻摇头。

“你们待我好。”他说,“我知道,我已经走到这片土地上最东的地方了,再往东走就是大海了。我从最西边来,从小听说东方有海,发誓要走到海边去看看。我走了一辈子,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一个故事。但大多人一辈子连个故事都留不下。我听了这么多故事,从来没有讲过自己的故事,我怕自己的故事不精彩。这样我就白活了。不过也没所谓了,我走到最东边了,我要遇见海了!老家的人都笑话我:一个瞎子怎么能走到最东边儿?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海,我也见……见不着,可我比他们强吧?”

“当然了,我明天就带您去海边!”弟弟马上说。

盲者继续说:“我讲了一辈子故事,讲这个美人如何漂亮,那个湖水如何蓝,我只是重复别人的话,我不理解,不能想象,也无法确认自己的想象。如果在家里什么也不知道,老死时我是知足的。可是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我不甘心了。我还是想看看。”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额角的疤,“我愿意相信我这个眼能治得好,结果他们还是一次一次把我身上的钱骗走了。我知道那个传说:老瞎子要把一千根琴弦弹断,才算得了药引子,拿出琴底的药方去抓药,那药方最后还不是白纸一张?骗我这样的人热切地活着罢了。我不用别人骗我,我心愿未了。罢了,我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吧!”

门窗紧闭,此时却突然有风吹来,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父亲轻轻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他将盲者面前的酒倒掉,重新斟满。

我忽然明白了。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洒落的酒,放在嘴里,果然,如水一样无味。

没错,他不是人。

盲者继续说:“其实我早就‘遇见’过海了。有一次,我走到南边的一个村子,那里的几个年轻人欺我看不见,说要带我去听海。我信了,跟着他们走。他们把我带到一处悬崖边,骗我说‘海就在你脚下,仔细听!’我侧耳去听风浪,冷不防被他们推了下去。那一刻,风声呼啸,紧接着是无边的冰冷和咸涩灌入口鼻,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我。我沉浮挣扎,心里竟涌起一股奇异的喜悦——这就是海了!我的心愿就是海,正好我也不想活了。谁发明了我的人生?我是一个故事里的声音,是负责讲故事的智慧老者。我偏不活了,我要在这里结束我的故事。造我的人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我不。这些年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被人救了,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嘴里尽是血味,骨头都像散了架。走了一辈子的路,我一直步履轻盈,从来没觉得身上疼过。但那次,特别疼。从那以后,我的身子变得特别沉重。虽然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但我的身体开始‘看见’了:汗液是金属的气味,我的鼻子看得见;人的声音有那么多唇齿摩擦的细节,我的耳朵看得见了;我腿疼,我的腿就看得见了;我心累,那是我的心看见了累;我脑子糊涂,那是我的脑子看见了糊涂;我流泪,每流一滴泪我的眼睛就看清一分悲哀……原来这就是做人的滋味。”

“他们是在哪儿发现你的?”妈妈停下打毛衣的手。

“井里。那家人早上发现我立在井底,肩上挂着海草。他们家里的小儿子坐着桶放绳儿把我弄上来了。这个井叫‘文脉’,时有宝物沉于井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据说书中的好东西,偶尔会出现在井底。我知道多年以后,这井里又捞上一个女婴。我会收养她,等她长大些,她就去找你了,你要养着她。”盲者突然指着我。“你命里本没有女儿,但你喜爱女孩。她就是你的女儿了。”

“敢问您是哪位神仙?”我猜他应是哪本书里的角色。

盲者突然吟唱道:

我来早了。

我是一本未问世的书。我来早了。

我是你儿的儿,可我送你个女儿!

她是我的徒儿,她护你儿,也护我诞生。

我是问题,也是答案。

你们活着,只是一瞬。

我死过,方能在人间行走,长长久久。

我盲眼,避开时间的目光,永永远远。

时间只好穿过我,一根红线穿过针。

一匹布料往前展,所有人,所有事。

时间和我,上下翻飞,

过去未来,一并缝合。

我不是神,我由人造。

我来你家,见造我之人。

远方来客,我来早了。

远方来客,漏网之鱼,

远方来客,囚你于此。

既已如此,此时此刻,

我书我命,我歌我心。

由始至终,终即是始,

我即我母,我即我父。

曲终,一股酒气在屋内升腾。

大人们微笑着看盲者,眼里是七分羡慕,三分失落。

盲者摇摇头,兀自讲起来:

“……后来我好了,就问他们,最近的海是哪儿。我的魂魄由海至井,从水路来,我想知道我是怎么获得人身的。那片我沉入的海,一定是汇集了古往今来书中的魂魄,那是他们的忘川,在书中被人遗忘后,他们的魂自由了,也想投胎,从书中来到人间。”

大人们沉默着,依旧微笑着。

“恩人们告诉我,往东走。我又走了一个寒暑,就到你们这儿了。”

“那,当初那个海在哪儿?”弟弟的声音颤抖。

“就是这儿,就在这间屋子里。”那盲者敏捷地走到门口,仿佛看得见。他抚摸着我们新家的门框。“我闻得出来,这里的气息,和那片海相连。你们一家是守海的,必定见过很多书中的魂灵吧?我是你们的漏网之鱼。故地重游,我又回到字里行间了。”他笑着说,“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如果有人读到这里,记得你们,你们就仍然被困在此地。”

「 花椒姑娘 」

秦椒,花椒也。始产于秦,今处处可种,最易蕃衍。……除风邪气,温中,去寒痹,坚齿发,明目。久服,轻身好颜色,耐老增年通神。

——李时珍《本草纲目·果部第三十二卷》

楔 子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没有名字。我想了那么多经典,跟她本人一比,都显得生硬愚蠢。

“花椒,就叫这个好不好?”我问。

“好,我叫花椒。”她点点头。

一 愚人

我们村叫瓦屑坝①,守着大湖,不愁鱼米,可是少有兜售货物的小贩登门。约莫在我九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卖花椒种子的小女孩。

女孩和我年龄相仿,眼睛明亮,皮肤白净,鼻尖有一点翘,挎着一个布袋子,不言不语地跨进我们家的门槛,顿时大堂好像都亮了一点。我问她做什么,她就走上前,愣愣地打开布袋子,花椒特殊的香味顿时袭来,里面装满了花椒种子和炒好的花椒。

她好看,身上的花椒味也好闻。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不躲不闪,定定地看着我,脖颈高贵,看得我这样活泼的小孩儿也害了羞。我喜欢她,希望妈妈能买一点她的花椒。于是我领她进屋,给她倒了热水,嘱咐她稍坐。

她伸出一只白净的小拳头,我忙打开手掌接着。

是一颗花椒。

我跑进爸爸的书房,妈妈跟爸爸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样子,妈妈还在书上指点。我告诉他们有人来卖花椒。

他们顿时停止了讨论,妈妈瞪大了眼睛。我把那颗花椒放在桌上。

“走了吗?”妈妈问我。

“没,在厅里坐着呢。”

没等我说完,妈妈就出去了。

爸爸倒是比较正常,他端详了一阵那颗花椒,拿起来又闻了一闻,点点头。他的手在发抖。

“好花椒。”他说。

我听了很高兴。他是位好医生,他说这花椒好,就必定好。

可我没想到这花椒竟那么好,他们俩竟然决定买下小女孩身上全部的花椒。

小女孩刚要把布袋子倒过来,妈妈说,不如这个布袋子也卖给我们吧。

小女孩摇摇头,“我要回家,路还很长。没有布袋子,我就没有装物件的东西了。”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我还有个师父,我们走散了。他看不见,身上又没有财物,我得去找他。”

她非走不可了,我不愿意。

“我知道你师父,他现在在我弟弟家吃酒呢,不打紧。”爸爸突然说。

我听得云里雾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爸爸。小女孩问:“您如何认得我师父?”

“我小时候听过你师父讲故事。师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说书人。我为了学医,离开了家,弟弟则不,他一心想成为你师父那样的说书人,就干脆留他老人家在家里住下了,现在你师父还能每天不停地讲不重样的故事。我弟弟觉得自己永远学不来,干脆放弃了,只让你师父讲,他记。他现在已经出了好多本书,都是你师父讲的故事。”②

叔叔是个作家没错,净写些天南海北的志怪故事,原来都是小女孩的师父讲的。

“先住下来吧,外面危险。”妈妈说,“先住下来等你师父那边的消息。平日你可以跟东璧③玩儿。”

东璧就是我,我忍住笑。

小女孩想半天,说:“这布袋子送您了。”

二 恋人

后来我念书的时候,她就常常凑过来一起看。我能感觉到她聪明又有见识,只是世界观和常人有些不同。

“苍耳,”她指着我的药书,忽然说,“就是衰老年迈的耳朵。”

我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防风,防风可以糊好破了洞的窗户纸;柴胡,来自西域,用来烧炕最好……”她翻着我的笔记胡说八道,娇憨天真。

“可是你不信这药书上写的,是不是?”她忽然打住,抬头问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她走近我,在我的衣角上拿了什么,放在我眼前,是一颗苍耳,“你最近都早早起床,是去采药了吧?你怀疑书上写的内容,于是你想自己验证药性。你是小疯子。”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她说得没错。这些年我常对各项草药既定的药性产生疑问,爸爸给我的教材已经被我划得不成样子了,我不能用自己存疑的方子行医,就打算重新编纂药材集子。

“那你觉得花椒药性如何呢?”她把脸凑过来问。她真漂亮。

“反正你合用。你合用就好。”我低下头。

她脸红了,“你要小心啊,山里有狼。还有,别被毒坏了。”

这样的话,她是很少说的。

我很喜欢她。她跟我遇到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可是每当我试图分辨哪里不一样时,她就像觉察到了似的,轻轻躲开了。

“你知道吗?我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个布袋子,”她继续说,“只要你把手伸进去,那个布袋子里永远都有花椒种子。”

“你这,不是田螺姑娘吗?”

“田螺姑娘?”

“以前有个年轻人,是个孤儿,靠邻人的帮助长大。他心地善良,努力生活,白日做农活,晚上苦读书,有一段时间他发现每天回家灶上都有饭菜,衣服也被洗好了晾晒着。他于是登门感谢邻居大姐,大姐却反笑他娶了一个贤惠媳妇都不告诉大家。年轻人心生疑惑,第二天就比平常提早回家,发现一个美丽的姑娘在家给自己洗衣做饭。两人面面相觑。姑娘说天帝得知了他的事儿,特派她来照顾他饮食起居,直到他生活有起色,她才可以回去复命。如今被他撞破……”

我突然后悔。

“然后呢?”她把拳头放在我的掌心。

我心一沉,“如今被他撞破,她只能离开。最后她嘱咐年轻人,如果要开锅做饭,手伸进那只大大的螺壳就行,里面永远都拿得出大米。”

“这田螺是怎么来的?”她歪着头问。

“有一次,年轻人在田里做活,见到一个巨大的田螺,他就用盆装着,每天换水,在家里养着了。后人传说应该是把仙子和大田螺这两个不寻常的事联系起来了,索性就传成了‘田螺姑娘’。”

“后来呢?”

“后来年轻人就出息了,当了县令,娶妻生子,后半生很幸福。”

“那田螺姑娘呢?”

“不知道。她是天上的人儿吧,不劳凡人惦记。”我握紧她的拳。

她松开手,我的手心里多了一颗花椒。

“我不是田螺姑娘,不过也差不多。”

三 隐士

田螺姑娘的故事就像一个不幸的谶言。从那以后,花椒病了似的,一日日消沉下去,总想找自己十年前那个装花椒的布袋子,喃喃说要回去复命。

我问妈妈那个布袋子的去向。妈妈说已烧了。我去问爸爸,爸爸不肯说。彼时花椒已经无法下床行走了,家里有我和爸爸两个医生,都无能为力。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花椒,她说自己有一个师父,这个师父当时寄宿在叔叔家。我决定去叔叔家一探究竟。

爸爸知道我在想什么,在我临行的晚上,他找我说话。

“无论如何,花椒都要走了。”爸爸最近看上去苍老了,耳朵都有了皱纹。我走神,想起花椒关于苍耳的胡话,心抽搐起来。爸爸说:“如果我能劝你一件事,就是不要去找她师父,否则你会更快失去她。”

“为什么?”

“她师父讲了很多故事,或者说,她师父几乎知道世界上每一个人最值得留下的故事。”爸爸语气颤抖,“当年,我问了他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悚然。

“对,我问了他,我一生的故事是怎样的。那时我还小,不懂。他不讲,可我偏要听,他就讲了,所以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我接下来的一生了。起初我不当真,后来发现事情果真按照他说的那样,精准到我的事业,婚姻,甚至你的出生,你的遭遇。我这一生,毫无新意。很可悲。”

“我的遭遇?”

“对。你的未来,我也是知道的。你小时候有一次几乎病死,你妈妈已经崩溃,我把你的未来讲给了她,她才镇静下来。这些年她因为我的话,才过得轻松一点,不然按她的性格,应该天天担惊受怕了。”爸爸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妈妈知道她自己的未来吗?”

“她不想。”

“爸爸,你不容易。”

“也还行,”爸爸终于流下了泪水,“守着你俩,我觉得值。”

“花椒呢?”

于是我得知,十年前,爸爸就在等着花椒出现了。

师父告诉儿时的爸爸,他有一个徒弟,将是个女孩儿,以花椒做信物相认。师父还说,爸爸会留下这个小女孩,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会喜欢这个女孩儿。只是女孩和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女孩迟早要回去,常人不能跟随。这是让我痛苦的一个劫数。

“不是一个世界,她会死吗?”

“分隔你们的不是死亡。他说花椒是一个人的想象。像是小说里的人,作者和读者去想象她,许多念头铸成她的魂魄,她就变得越来越真……她有一天真如骨肉般沉重,然后站起来走向我们……”

“我不懂……”我心乱得发黑,“那将来,我还有机会见到花椒吗?”

“你当真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吗?”

四 审判

花椒几乎再也没有醒来。

我原打算明年求婚,这原是父母默许的事。此时我才明白,那不是默许,他们只是在耐心等待着儿子的命运。

有一天,一个盲眼的老人登门,要带走花椒。他笑呵呵的,并不很难过。

我不想这是最后一面,哭得厉害。

老人蒙着一层目翳的眼睛,在眼窝中快速地旋转,最后准确地直对着我的面庞,“哭什么,”他不耐烦地说,“她只是回家。”

我还是松开了花椒的手。

最后一刻,她的手依然攥成一个小拳头。

再后来,又十年,爸爸妈妈也相继离世。我彻底没有了家人,想不到竟成了田螺姑娘故事里的那位年轻人,只是我在倒叙他的人生。为了不整日想着花椒,我往深山走去,尝百草百花,甚至百石百木。家里渐成一个小型的博物馆。每逢骑马回家,内脏颠得尴尬的时候,想起家中不再有花椒等着我,跟我胡说八道解释那些草药名字——我竟是在回家?

没有她,我回的是谁家?

今天在山里尝药的时候,也突然想起了她。我说想起,不是闪过一个关于她的念头,而是把她狠狠想了一遍,包括发生过的,也包括没有发生过的。除了她,没有人再关心我是否中毒。想着想着,我感觉自己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的脸木了,我的手能摸到脸,脸却不知道手在摸。随后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我怕自己就这样死掉,忙拿出笔记,匆匆写下“有毒”。

恍惚中,意识不时飘回来一点点,我被自己逗笑了。我想起花椒让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小心狼,那昏倒了怎么办?我现在可是有毒的,狼吃了我,也会中毒吧?

我好像真的看见花椒了。

她走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我,蹲下来,用袖子擦着我的嘴角。

“你在痴笑什么?好蠢。”她在笑我,那样子比冬天烧热的炕头还要暖和。“竟写了这么多?”花椒翻着我记药性的笔记本,对我晃晃。

“十二年了,也应该有些了。”

“你要这本子,还是要我?”花椒挑眉,还是曾经狡黠的小模样,但她的声音比小时候更清亮了。她长大了。

“花椒,我没治好你。”我口水刚被擦干净,泪水又开始乱流,“我都不配要,把马留给我,让我回家就好。”

“我让你难过了啊。”花椒眼中也有了潮气,那潮气让我膝盖的风湿发作。我疼得发抖。她继续说,“都说了花椒合你用,回去敷一敷,对风湿好。”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无比贪恋这种感觉。

我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泪,又恨眼泪让我看不清她最后一面。

“你还要活很久呢。”她俯身,吻了我的眉心。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我脸上没有口水和泪渍。马儿面目平静,也是刚刚醒来的样子,轻甩尾巴等着我。笔记好好地躺在地上,封面上沾了夜里降下的露水,我将它收入怀中。

跨上马背,我还没挥鞭,马儿就奔跑起来。

虽然是冬天,但晨风并不很冷。

我只求风中的她,再吻一次我的额头。

注:

① 瓦屑坝,今江西省鄱阳县莲湖乡。

② 见本人小说《远方来客》。

③ 李时珍,字东璧,明代医药学家。

【真真,90后作家、诗人。中国作协会员,知乎、新浪签约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寻找雪松的少年》、寓言集《友妖经》、图画书《我们的一天》等,译有《四季有风》《皱纹》等图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