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9期|鬼金:云破处
它将我们淹没。我们将被规整。它化为碎片。
我们重新将它规整,而我们自己也化为碎片。
——里尔克
一
那是在卡尔里海的最后一个夜晚,你。黄昏,从海滨公墓回来,简单吃口东西,冲了个凉水澡,在宾馆的沙发上躺着,翻看一本小说集《造物须臾》,你。其实,这本书是他的。他出事后,那些书自然成了留给你的“遗产”。这本书是他头七刚过的时候快递来的,打开快递看到扉页上面还有给他的签名。你想,应该是他的朋友。这次,来卡尔里海,临出门的时候就随手放进帆布包里。你和他一样,喜欢阅读,而他更是为了写作而阅读,你纯粹是娱乐。书的封面上有一个蛋形的洞,洞里有一个人物的半张脸,不知道是来自什么地方的截图,有雕塑感。应该是有出处的,但来自哪里,不知道,你。设计师的这个设计,让你觉得很有水准,透着庄重与神秘。人物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雕塑出来的那种古典效果的眼睛,让你难以分辨,犹如从文字里凸出来的人,透过蛋形的孔洞,在望着外面的喧嚣世界,瞅着手捧着这本书的人。下意识地,你翕动嘴唇,问,你是谁?当然是徒劳的,没有回答。但你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像在说,都在文字里,我引领你……那声音是轻的,柔软的,没有丝毫强迫。你确认,你听到了。蛋形的洞,女人的脸部犹如藏在黑暗中的一颗种子,呼吸微弱,让你觉得有了种神圣感。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如此关注一本书的封面设计。你想说些什么,或者说要表达你的赞美,你才意识到,他并不在房间里。
这里的一切,你是熟悉的,你们曾经在这里住过。这次回来,你又要了这个房间。经济不好,海边的游客不多,整个旅馆里仿佛就你一个客人。那种寂静是你和他喜欢的。你把给他准备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踢掉凉鞋,光脚踩在地毯上。你说,还是这里,我们又回来了。你当时甚至踮脚在地毯上旋转了一下,像是跳舞。你说,一切都没变,窗外还是大海……因为提前订的房间,服务员已经把空调打开了。你说,别脱衣服,要不就把空调关了。要是感冒了,又……他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你走过去,坐在他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他说,小心烟烫了你。你暧昧地说,不怕。他的脸贴着你的乳房擦过去,探身,把烟熄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然后,头埋在你柔软的胸脯上。他甚至用牙齿在咬你。你说,衣服多脏啊。你就不会主动一些吗?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并没有动手脱你的衣服。他害羞了,像个男孩。你说,你是让我送货上门吗?他笑。坏笑。突然变得野蛮,像一头饥饿的狮子……
可此房间又不是彼房间,因为他并不在这个房间里。
翻看书,感觉到房间的空。放下书,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海水正在涨潮,海边寥寥的几个游客背对着大海,在跑。那潮水带着阴影,高耸如山,随时都可能淹没他们似的。同时,也让你在心里为他们捏了把汗。有一个女人跌倒了。前面奔跑的人没有一个回身过去扶起她。他们还在跑。跑。跑。眼看着潮水就要淹没了女人。女人终于从潮湿的沙滩上爬起来,继续跑。只见沉重的潮水摔在她的身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心和身体跟着悸动,战栗起来,你。看到女人逃跑成功,你还是舒了口气。甚至想到,如果是你,你会像这个女人那么幸运吗?不能确定。那从高处摔在沙滩上的潮水漫漶着,在缓慢退去。看到那个女人突然瘫软在沙滩上,身体抽搐,面部表情让你看出她哭了。如果是你,经历了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你也会哭。同情地看着那个女人,隐隐勾起你体内的悲伤,你不自觉地感到眼泪从眼眶溢出,滑落在脸颊上。劫后余生。他的意外离开,对于现在的你,何尝不是“劫”后余生。他的“死”是你的劫难。这难熬的漫长的余生。不能确定你是否还会遇到新的情感。能确定的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不会。被封闭在他的“死”中,被封闭在悲伤中,你。已然筋疲力尽,仍怀着对他的爱,在所谓的“余生”中,苦熬,被他的“死”封印,你。
这个时候,只见一个中年秃顶男人跑过去,要把女人从沙滩上拉起来,但被那个女人拒绝了。她甚至坐在地上,踢蹬着双脚,把柔软的沙滩踢蹬出一道浅沟。男人愣怔在那里,对着女人说了什么。你听不清,就像你刚才听不见女人的哭泣,但你感知到那是哭泣,并勾起了你的悲伤。过了一会儿,秃顶男人离开了。女人伸展开身体,躺在沙滩上,仿佛绝望地等待着潮水的碾压。这次,潮水再没到达她的位置,就退去了。你听见潮水退去的哗然,荒凉的沙滩上,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成为唯一的风景。她仰躺在那里,犹如一个绝望的舞者,成为沙滩的一部分,仰望天空。你开始把女人想象成你……在把他安置在海滨公墓之后的那夜,你也仰躺在沙滩上。你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夜。星星。你看见。无尽的黑暗。不仅仅是他的“死”,而是你所处的卡尔里海之“死”。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夜晚的重量压得你喘不上气来。你甚至敞开自己,期盼“他”的归来,你没有等到,没有等到那来自云层罅隙里的光,进入你敞开的身体。黑暗从内部开始瓦解,呈现着属于你的空洞,悲伤撞击着你的肋骨。泣不成声,你。黑暗中,一座巨大的钟表悬挂在天空一角。时针和分针咔咔作响,天空破碎。你破碎。从外部到身体内部。已经靠近“他”,被“他”紧贴着,撞击着,更加地支离破碎,你们。当一道闪电来自黑暗,才让你从那种近乎昏厥的状态中醒来。周围的一切,成为旁观者,透着冷漠和傲慢。一个声音对你说,活下去。你慢慢坐起来,已经嗅到了一场暴雨即将降临的潮湿气味和大海的腥味。是否要承受这场雨并被这场雨继续摧毁你呢?那个声音说的“活下去”,又是什么意思?天塌一角,你的爱。你活下去是否还有意义?活下去就能延续爱吗?与虚无之爱吗?你还是选择从海滩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旅馆走去。仓皇如逃。就好像,他先于你回到了房间,在房间里等着你似的。当你回到房间,你呼喊着他的名字。屋子里没有任何回音。没有。除了空,还是空。瘫软在地毯上,你,并没有因为悲伤而解体,消散而去。孤单一人,你成为你,身体周围竖立着墙和墓碑。
回忆让你再次感觉到心脏的痉挛。
那个白裙子女人仍旧躺在海滩上,大海成为背景。你想,要不要从房间里走出去,走到那个女人身边,或者给她带一个被单,盖在她身上。这个时候,给她温暖和关怀是会被反感的。你是理解那种心境的。只能让她或者曾经的你,独自承受、消耗,成为悲伤的一部分,成为哀悼的一部分,成为黑暗的一部分。之后,再让这一切,破碎,你重新恢复成人形。只能这样。无从安慰。如果自己不能从那种噩梦中走出来的话,那么也只能破碎,并成为牺牲品。这一刻,宇宙之眼,在看着你和她,你们都处在宇宙之眼的监视之中。
丝毫没有困意。黄昏过后,等待停留在卡尔里海的最后一夜降临,你。拿了把椅子,坐在窗前,目光注视着那躺在海滩上的白裙子女人。不想揣度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感觉到她的悲伤,她的绝望,甚至是她的迷惘,仿佛那是另一个你。你的黑裙子,她的白裙子。黑白总是被他说成是挽歌的一部分,那种灰度更是一种真实。他喜欢刷街拍照。拍照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只拍黑白片。你看他的照片,总觉得那是他在截取世界生活中微小的一部分,物与人。主观也客观。更是自我观照。你刚开始还不理解,慢慢地你理解了他。你甚至开玩笑说,你的每一张照片都可以当成这个世界的“遗像”,他愣怔了下,又看了我一眼,用很郑重的口气说,正确。这个世界需要谈论死亡,也需要谈论阴影,没有这些,世界是不成立的。平面的世界是被遮蔽的世界。你望着他的眼神,让你心疼,上前抱了抱他。他对世界的好奇,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爱。他的照片是不能用好看来评价的。当然,你也成为他的拍照对象。你们就是因为他拍照,才认识的,而且是在海滨公墓里。
二
那时候,你们刚离婚,又因为在舞团里排练的时候受了点伤,就从B城回到望城,暂时休息了一段时间。望城是你出生的城市。你母亲,在和你父亲离婚后,再嫁到沈阳。你父亲在两年前,病故。那时候,你觉得望城成了你的绝望之城。没想到,这次受伤后,菲姐说,离开B城,去找个地方,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你不仅仅是身体有伤,我希望在下一次舞团演出时,看见你。你当着菲姐的面说,我能坚持的。菲姐说,我知道,可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虽然表面上看,很正常,可我知道,你在跳舞的时候,某一部分是失衡的。你懂我说的。你的动作透着僵硬,不是来自你的灵魂,来自你的爱,而是来自你心里的恨……你没再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回到望城。当你从高铁站走出来的时候,你感觉到陌生和一种下坠。那种下坠感让你随时都可能坠入地狱里似的。你认为这是你的幻觉。你本来想在沈阳站下车,去看看母亲,但你没下。对于母亲,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或者说,你们的心里有一道墙,为什么?你也不清楚。你在望城的车站广场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一个归来的孤儿。其实,你此次选择望城更是想面对心里的一些什么。上次回来,还是参加父亲的葬礼。这一晃,两年多,你在B城又遭遇了婚变。
当年,大学时期,每次放假回来,父亲都会推着二八自行车在车站等你。有一年寒假,竟然是一个大雪天,寒风嘶吼。你在火车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慢慢变白。那种覆盖的白,让坐在窗边的你变得悲伤起来,就仿佛那雪覆盖在你身上,令你恐惧和战栗……你在白色下面挣扎着。当你出车站的时候,看到父亲站在自行车旁边俨然是一个雪人,嘴里叼着烟。你扔下行李箱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嘴里埋怨说,这么大的雪,还来干什么?我打车回去就行。父亲沉默,把你的行李箱放到自行车后座,推着自行车闷声走着。你跟在后面,听着车轮和父亲的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你后来的毕业舞蹈就叫《白》,就是呈现你那天的恐惧和战栗。当然,还有爱。你正是凭着这支舞蹈进入菲姐的现代舞团。后来,你想起那支舞蹈,虽然幼稚,却是你最好的个人创作。你在和他认识之后,给他看过那个舞蹈视频。他说,好。那种悲伤意识的呈现,也正是你用照片在呈现的。他说,没想到舞蹈结尾,你会那么处理,竟然让白覆盖了父亲,经过沉寂之后,你又在白色之下复活了父亲……你说,结尾是菲姐改的,她认为复活更有力量……他说,菲姐改得好。其实,菲姐和他的年龄差不多。你后来带着他去过B城几次,都是为了舞团的表演。他和菲姐在艺术上的观点几乎接近。菲姐看过他的照片,甚至说,你所记录的,如果能用舞蹈呈现出来,何尝不是一种探索。我的舞团需要这种探索的艺术。他指了指你,说,以后,就留给她来处理吧。你当时愣了一下,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以后留给我处理?是让我来编舞吗?你当时没问。他去卫生间的时候,菲姐对你说,没想到他不仅仅写作、拍照,对舞蹈也这么在行,他甚至说到了日本的暗黑舞踏大师大野一雄。你抿嘴笑。菲姐说,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找到一个宝贝。这时候,他正好回来,看到你们在笑,问你们笑什么?你说,菲姐夸你是宝贝。他轻轻地坐下来,看上去显得局促,什么都没说,低头,抓起桌子上的杯子,抿着杯子里的饮料。看完舞蹈表演后,你们又在B城住了几天,他每天早出晚归地在街上拍照。刚开始,你还跟着他,像个尾巴,但你感觉到他并不喜欢你跟着他,因为在他专注的时候,还得照顾你。后来,他和你说了这事儿,你就去舞团玩儿,到了晚上,才能在一起。他回来后,会用电脑给你放他一天的刷街成果,你和他沉浸在那种黑白的世界之中。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儿,你让他去洗澡,之后,你们做爱。你甚至问他要不要在B城住下来。他没同意。他说,尽管他也很喜欢B城,可是总觉得气场不对,虽然也能拍出些好片子,可还是不能深入……“还是望城,是我的灵魂道场,让我的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身边事物的存在。”他竟然用了“道场”两个字,吓了你一跳。你说,菲姐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帮忙给你办一个摄影展。他说,即使是B城,也还是不太可能接受我这种……你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你说,要是在B城,你可以写作、拍照,我也可以回归到舞团,这身筋骨都要锈死了,再说,也可以解决一下我们的经济问题。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是觉得我们现在吃不上饭了,还是你觉得我……你看着他说,你神经。他没再吭声。后来,你还是随着他回到了望城。你心里悻悻地,心说,我陪着你,在望城,这也是我为你牺牲,你就不能也为我牺牲一下吗?再说,你又不用上班,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牺牲呢?但想的这些话,你没有说出口。你已经看出来,他的偏执和倔强。你曾和菲姐在电话里发过牢骚,可是菲姐安慰你说,好好去爱吧。这年头,遇上一个你爱的,也爱你的人,不容易。从你上次来,我觉得你也变了,我倒觉得你更适合编舞,好好磨炼几年,来接我的班吧。你说,编舞更需要综合素质,我可不行。菲姐说,相信我的眼光。你会从你的那个他身上学到很多的,他是一个能让你成长的男人。没想到菲姐在替他说话。菲姐的安慰,让你慢慢平静下来。你也开始了形体的自我训练,在网上开始直播教程。他并没有反对,并且冲洗了很多你的照片,贴在练功房的墙上。在你的建议下,还贴了他别的作品。在练功累了的时候,你会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作品发呆,仿佛那是一个“异境”,让你看见你,看见他,看见世界的另一面,看见芸芸众生。那看上去是真实的,又是模糊的,但你越来越相信,那是一种属于他的存在……
那时候,你就在构思如何把他的照片和你的舞蹈融汇到一起。你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我把你的照片和我的舞蹈融合,创作一个新的舞蹈,你希望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看你,几乎是坚定地说:《洗相》。
回忆起这些,你眼前的一切,在泪水中变得模糊。窗外海滩上的白裙子女人,还有身后的大海,从模糊中朝着虚无而去。当然,你知道,这只是你的幻觉。自从他在街上拍照,遭遇了路边一家饭店的爆炸而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你总是会在悲伤中出现幻觉,还有幻听。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悼念他,你即将回到B城去,回到菲姐那里……你关于《洗相》的构思,已经被菲姐接纳,将成为舞团明年一个重要的项目。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年底,就可以上演。
在墓地里,你坐在他的墓前和他说,等《洗相》上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你要出席啊!排练的时候,我也会告诉你,你要有什么意见,可以托梦给我。墓地的阳光很好,落在你的脸上,落在墓碑上,和那些刚刚种植的松树上。你突然有一种想拥抱什么的感觉,可是你张开双臂,却什么都没有。你伸手到墓碑上,抚摸着他的名字。墓碑在日光下,有了温度,是热的,像他的体温。你下意识,靠近身体,并把脸贴在墓碑上。即使墓碑很烫,还是贴了一会儿,才挪开你的脸。你突然很生气地说,你真会享福,这阳光,还有大海,可我,你心真狠。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你……
你的手握成拳头,捶打着墓碑,仿佛那样,他就能听到你的敲门声,从里面出来,把苍白羸弱的你,抱在怀里。
你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在这墓地里,另一个是你父亲。
你对他说,没事儿的时候,去陪我父亲说说话,他是个木讷的人,但我想,你们也许有话说。毕竟当年你们都在工厂里干过……就当你替我尽孝了。这次回B城,我就要忙起来了,等《洗相》有了眉目,我再回来看你。和你说了这么多,我要去看看我爸,否则他会挑理的,说我有了男人,忘了老爸。我会在卡尔里海住一晚上,明早上,回望城,中午坐火车,去B城。祝福我吧,那不仅仅是我的《洗相》,更是你的,是我们的。你移动硬盘里的那些照片,我会带走。至于你的书房,我会找人时常来打扫一下的……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之前也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那就是你当年为什么来墓地拍照?如果你不来墓地拍照,我没从B城回来,没来墓地祭奠我父亲,我们还会相遇吗?你现在不必回答我,等我下次回来,你……
你起身,离开,不时回头望着他的墓碑,去另一个区,看你父亲。
三
黄昏将尽,远处的血色日光悬挂在海天之上。你看到那个白裙子女人仍躺在海滩上,你甚至悚然了一下,心想,她不会是……你的心痉挛了一下,心慌起来。他的意外离去,更加让你觉得“无常”。你因他的离去、他的缺席,变得孤单。你将延续他的存在,用你的舞蹈。或者说,像你当初的《白》那样,去“复活”他……血色黄昏下,落日犹如一艘沉船,缓慢地下沉。你站在窗前,身体仿佛也随着下沉,下沉到他的那个世界中去,你们在那个世界里再次相遇并相爱……
那天中午,你在单位食堂吃过午饭后,想迷糊一会儿。下午还有一个重要文件等着你去写。你有些烦躁,躺在椅子上,没睡着。你起来,走出单位午休时间寂寥的走廊,来到街上。你看到十几家药店,简直让这条街变成了药店街。你突然变得选择困难。你最后还是进去一家,买了你需要的。街上炙热的阳光照着你,你想尽快逃回办公室。你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你想告诉他,这么热,回家待着吧,别在街上拍照了。你有点儿失落。回到办公室,你去了卫生间,你发现你竟然……你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惊喜。从卫生间出来,你再次给他打电话,还是没接。你为你的喜悦无处通告而感伤。你叹息着,说,那就等回家再告诉他吧。没想到,当你下午正沉浸在枯燥的文字中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你接了电话,连忙往那个出事地点赶……你看到的是几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身上都盖着被单。你不忍心去揭开白色被单,但你还是要那么做,去认领他……在你揭开第三个被单的时候,你只觉得小腿一软,扑通坐在地上……发生爆炸的饭店,火已经被扑灭了,余烟还在缭绕。他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在他右手腕上,还挂着他的小数码相机。警察站在你身边,问,是吗?你点了点头。警察想搀扶你站起来,但你拒绝了。你手拄着地,慢慢地站起来。你想拿走那个小相机,警察没让。警察说,处理后,会还给你的。现在,所有死者家属都被安置在一个酒店里,你配合一下。你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还是没能回家,在酒店里待了三天……
你是在最后和遗体告别的时候,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地告诉他,你怀孕了。他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你生气了,问,你咋没有反应呢?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你近乎发疯地和他纠缠着,最后还是被工作人员拉开……直到,你接过他的骨灰盒。你身体摇晃着,差点儿把骨灰盒摔到地上。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回家了吗?工作人员说,可以。你手捧着骨灰盒说,我们回家。那是你生命中至暗的几天,每天以泪洗面,不能相信就这样和他阴阳两隔。
外面的天空也连阴几天,不见太阳,乌云密布。
你还是决定让他入土为安。你没想到在一起的一年半时光,就这样戛然而止,你竟成了最后送他的人。之前,你们在一起谈论生死的时候,他就说,授权你,做他最后的送行人。没想到,这竟然成了真的。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你,你看到被红布蒙着的他的骨灰盒,还有他的遗像,你整个人都坍塌了。送他去公墓的那天,乌云已经在天上移动,从罅隙中透下来一丝丝的光,在安葬结束后,工作人员离开,你仍坐在那里,坐在墓碑旁。整个墓地都笼罩在那从云层中透下来的光线之中, 也落在你的身上。光线越来越亮,驱赶着笨重行走的乌云。你仰头迎着光,仿佛那光线在迎着他的归去……隐隐可以听见一种祥和的乐音响起。云层突变,光线又被遮挡了。之前那样的景象仅仅维持了几秒钟,突然关闭了来自天上的通道似的。一场暴雨从天而降,淋湿了新死和旧死,也淋湿了所有生者,以及那个在你肚子里的生命……没有人知道雨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还是只有少数人被接到最后的那艘大船上,洪水遍地吗?你无处躲藏,任雨水在你身上流淌,慢慢地扶着墓碑站起来,朝着公墓大门走去。你那张流淌着雨水和泪水的脸,已经面目全非。站在公墓门口,你发现外面竟然一滴雨都没下,让你不敢相信,居然有两个世界。你终于在跨出公墓大门的刹那,号啕大哭起来。
现在回想起那天,你的心脏还是会抽搐,伴着阵阵痉挛。
你离开窗前,简单收拾了一下,仍保持着你的精致。他喜欢你的精致。他说当初在墓地就是被你的精致吸引的,因而爱上了你。你问他,一见钟情呗。他说,是在那里等你。他这话说得有点儿恐怖,但你还是相信,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你走出房间,朝着海边走去,朝着那个白裙子女人走去。你想要认识一下那个白裙子女人,你将和她一起度过你在卡尔里海的最后一夜……
他无处不在的一夜。你将把所有抽象的,落实到肢体语言中,落实到他的灵魂深处,在未来的某一天,你的《洗相》将遍布世界上所有的舞台,并传达着属于你们的爱……
你们将再次相遇。
【作者简介:鬼金,辽宁本溪人。出版有小说集《用眼泪,作成狮子的纵发》《长在天上的树》《秉烛夜》,长篇小说《我的乌托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