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6年第5期|张锐锋:村庄绵延(节选)

张锐锋,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获鲁迅文学奖、大家红河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文学著作30余部。
一
他的小名叫牛牛,这是一个十分亲切的名字。在乡村,名字中有一个牛字的很多,因为牛代表着强壮和充满耐力,土地需要这样的强壮和耐力。而两个牛叠加在一起,它的意思就有了反方向的改变——乡村的人们把地上最卑微的昆虫称作牛牛,这是对微小动物的亲切称呼。准确地说,就是那些除了小虫子和飞虫之外的小动物的统称,比如说甲壳类的小动物们。这些牛牛们似乎微不足道,它们有的在土里藏身,有的在树缝里营巢,还有的在树叶上寄居、在草丛中栖身,却不时在你的眼前出现,而在更多的时候,没什么人留意它们的存在。
牛牛隐藏在玉米地里,他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藏在了玉米地里。生产队里的其他收割者已经走远,他们顺着被分配的田垄缓慢地向前,两只手掰着玉米秆上的玉米棒。秋收开始了,高粱地里一片红色,玉米地里一片金色——在秋天的土地上,只有这两种色彩涂满田野。它们以一个个色块作为基本单元,交错形成了某种神奇的图案。从前的一道道田垄和一条条水渠,都被色彩遮蔽,色块的边界藏匿了从前的线条。这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世界,也是一个抽象派的空间,它让人从一个个色块中看见无限深邃的形象,并在其中寄寓观察者无边的想象。
但是身在其中的人们只看见自己身边的玉米秆在晃动,这是因为他们的手不断把玉米的果实拿走了。玉米的植株尽管已经干枯,可它们仍然残存着反抗的力量——它们晃动着,摇摆着自己干枯的叶片,残余的玉米穗上显现愤怒的表情——它们把自己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这是它们用了三个季度的日夜守护,经过一次次暴雨的击打,一次次太阳的暴晒,从土地中一点点汲取养分,孕育出的自己的后代,并用一层层萼片精心制作的襁褓,裹紧了稚嫩的婴儿。它们的婴儿是安静的,从来不会哭喊,只是紧紧贴在玉米植株的胸前。它们数目众多,一排排列队,纵队和横队,拥有最周密的安排和最好的秩序,严格的纪律让它们从来不离开自己的位置。狂风暴雨袭来的时候,它们逐层抵御,在众声喧哗之中猛烈地摇动,但最终还是站稳了脚跟。一切都将过去,它们相信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重要的是坚持。
它们将自己的领地围得严严实实,就像在四面筑起高墙。原来的田埂被罩住了,它们封住了所有的门,不,它们不给自己也不给可能的入侵者一扇门。可是时间将这权力交给了秋天的收割者。收割者拿着一柄柄明晃晃的镰刀,开始好像漫不经心,似乎没有什么企图,只是在路边慢悠悠地观察,试图发现玉米地的入口,但很快地,他们的收割者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他们根本就不是要从门中进入其中,而是要从地边开始,拼命钻入到玉米的缝隙里,开始掠夺它们的果实。好在他们不是要完全将它们割倒,而是把镰刀放在地头,拿着一个个箩筐,徒手摘下它们怀抱里的果实。整个玉米地都在摇晃,玉米的植株高过收割者的头顶,用它们金黄的色彩淹没了收割者的草帽。
从空中俯瞰的飞鸟,惊惶地一掠而过。飞鸟看见的是一片翻滚的波浪,金黄的波浪,被收割者搅动起来的波浪,从地边开始,向着平静的深处推进。飞鸟警觉地飞过,一刻也不会停留,因为这一幕充满了惊险,乱糟糟的声响中必定有着某种不可预知的悲剧结局。在枯叶的下面,一顶顶草帽在向前移动,而草帽下面伸出的手那么快捷和利落,不知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只看见一个个玉米棒子飞到了一个个箩筐里。这些草帽都盖着一张脸,他们是谁?没有人从草帽的上方辨认出他们具体的面容。可是他们分明藏在草帽的下面,手飞快地伸向玉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就在这伸缩之间,玉米棒已经飞到了箩筐里。
是的,从空中俯瞰,一块块地块,一片片高粱和玉米,都呈现某种末日景象。就像一面面古老的技术尚不成熟的铜镜,所有映照在上面的影子都是模糊的、不清晰的,它在更大面积上很难投射出清楚的影像。它近似于画家笔下的速写,在画家快速捕捉物象精髓的时候,让其中的精灵在草图与成画之间徘徊。它处于游移不定的状态。如果把更大面积的土地联系起来,这些彼此勾连和交织的红与黄的色块,将组合为某种属于农民的特定表情——他有着微微上翘的嘴角和由于劳作而大口呼吸的张开的鼻孔,还有浓密的眉毛下专注于收割的目光,以及粗糙的皮肤和额头上的三道弯曲的皱纹。一幅巨大的油画,一幅从高空才可以看见的肖像,上天用这样特殊的材料和超越的笔触能力,创造了它观察到的、捕捉到的农夫画像,这是具有普遍性的画像,这画像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所有的农民,所有的地上的劳动者。它隐藏在广袤的地面上,隐藏在秋景之中,却需要天上的居住者不断发现和重新将其掘出来。
地上的人们看不见自己的形象,因为他们仅仅是材料中的一部分。沉稳的嘴部细节和充满个性的脸的轮廓,不是供自己观赏,而是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得以提炼。他们似乎不知道自己的一切,也不知道这脸廓里包含了决定命运的关键——其中含有细腻的自省和自我的某种未知呈现力。而真实的画像来自地上的收割者,他们在玉米地里被一层层秋天枯黄的玉米遮挡,脸上盈满了变化的光线,随着玉米秆的摇晃,脸上有着栅栏一样的阴影,暗示着他们的真正生活的四周布满了栅栏,暗中的束缚和囚禁,已经让他们无处逃生。在更大的视野里,他们的草帽盖住了向着天空瞭望的能力,肉体被破烂的衣服包裹着,露出了手和胳膊,用以掰下一个个玉米棒。他们扭动着腰身,排成一排,向着庄稼地的纵深前进,就像一个个敏捷或者笨拙的昆虫,就像一个牛牛,向前或者向后,每一个动作中都包含了生存的目的性——生活的逻辑主宰着生命。
牛牛在天亮之前就听见了生产队大喇叭中播放的军号声。在睡眼惺忪之中爬出了被窝,离开了热腾腾的梦境,随意吃了早饭就去村边集合,和众多的人一起到田地里去。秋收是紧张的,每天都很早出去,很晚回来。前一天借着灯光磨好了镰刀,镰刃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光,他用拇指放到刀刃上,感到了那种粘手的锋利,刀刃在轻微的摩擦中发出了琴弦一样的微音。这些天他心情很好,天上的月光照着他的镰刀,镰刃上沾满了露珠一样的闪光,心中不断变得明亮,因为明天的活儿仍然是收割,也许是割高粱,也许是掰玉米,总之他仍然可以和自己的女朋友在一起——自从开始秋收,他开始和村庄的一个少女接近,就像小偷一样接近。少女的脸上有一些雀斑,但一点儿不影响她的相貌。
她叫素儿,一个十分亲切的名字,和她的外貌相配,朴素而热情,含蓄而害羞,刚刚从中学毕业回来就加入了秋收之中。她的农活儿还不熟练,可以看出她还不适应田地里生活,镰刀也磨得不快,他就把自己的镰刀递给她,又帮助收割本属于她的几垄高粱秆。当然,他们的效率不高,他的收割的速度也减慢了,但觉得内心仍然充满了快乐,这样的快乐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们之间几乎没有更多的言语,而收割时的镰声——嚓嚓嚓,嚓嚓嚓……这不是最好的言语吗?热烈的阳光泼洒下来,草帽几乎要着火了,脸上的汗水蜿蜒而下,好像在草帽覆盖的头发里一点点渗出,汇聚成溪流。他不断地用脖子上搭着的一块毛巾揩擦,但怎么也擦不干净。素儿忽然开口说话,累了吧?声音那么轻,像昆虫的翅膀在他的耳边扇了一下,然后是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精致的缀着兰花的方块毛巾。
这是他们谈话的开始,谈话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看她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来,满脸通红。而他们偶然目光相对的时候,就会听到嘭的一声,这种碰撞让他们彼此都缩回了自己的目光,牛牛的脸上立即感到一团火在烧灼。一直到了傍晚,四周的人们已经回家了,他们还在继续收割剩下的庄稼。那是多么好的傍晚,还没有留意到太阳的落山,还没有留意到天边的霞光,就已经到了灰蒙蒙的时辰。天空变得很低,就要压在自己的草帽了,他们抬起头来,发现人们扛着一捆捆高粱,向着村庄的大场而去。在土路和大场之间,他们就像丛林里的切叶蚁,从乡间土路上擎着从土地上切割下来的一个个叶片,不,仅仅是一些像叶片一样的暗影,排成一队向着自己的巢穴缓慢地行进。他们都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彼此谈笑,只有一个个肩膀上压着的重物,这些重物加上天空的重量,使他们的腰弯了下来。是啊,他们不得不向苍茫的傍晚屈服。
可是牛牛是快乐的,他渴望那些人离开,让田野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的世界比更多人的世界更快乐,一种隐秘的幸福感伴随着星光秘密升起。他们已经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彼此的对视,这样两个人的胆子就一点点增加了。他们低声细语地说着家常话,但每一个并不重要的话题都将两个人的感情拉近,有时会无意之间碰住了对方的手,却像触电般地分开,痉挛的反弹力是那么巨大,以致内心的狂跳经久不息。他们边说话边收割,不知不觉地就要将这块地剩余的庄稼收割完了,夜晚十分安静,秋风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靠拢,暧昧的星光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宇宙的深渊,他与她,两个人,在地上的挣扎中感到了高处的安慰——镰刀的刃部已经笨钝,他们收割的时候越来越费力,但快乐却毫无减损。他们几乎舍不得把这块地的高粱都收割完毕,想着时间怎样反转或者延长,但今天的故事必须在今天结束,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牛牛,不,是两个牛牛,两个昆虫,将翅膀折叠起来,收回了甲壳,停在了秋野的风中,在割完的高粱地里感受光秃秃的荒凉。他们在割掉高粱之后剩余的禾茬之间,经常碰触到对方的身体,又快速退缩回原地。天上的神很难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因为高粱已经收割完了,他们还要做什么?脸上的汗水已经干涸,被太阳晒得发黑的皮肤在反射着星光,面容上似乎浮现出幸福的微笑,但这微笑在越来越黑的暮色中掩藏,他们的说话声也是那么轻,以至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见,因为风声比他们的说话声更大,也更辽阔,整个秋天都浸泡在一片沙沙沙的响声里,就像无数泡沫在破裂。
牛牛和素儿一直待在一起,已经很晚了,他们开始将高粱捆在一起,这样的农活儿,牛牛十分熟练。他把高粱秆收拢起来,单膝压实,用几根高粱秆捆好,扭一个结,捆子十分结实整齐。然后他将其中的一小捆,用绳子捆好,两个绳子结成环状的绳套,让素儿坐在地上套好,然后将她扶起来。然后他将两捆高粱同样捆好背起来。他们背着高粱,在土路上缓慢地走着,尽管背负重物,可是脚步是轻快的,来自背上的压力被天上的繁星化解,好像他们背负的不是高粱,而是背负着从地上收获的来自神灵的恩赐,内心充满了意外的感激之情。通往村庄的路上的尘土,在他们的脚下扬起,但在这暮色中看不见,只觉得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东西,土地已经为他们铺好了泥土编织的地毯,他们好像不是劳累的收割者,而是两个带着贵重礼物的喜悦的赴宴者。
今天的牛牛已经不是昨天的牛牛,他已经被昨天改变。昨天的牛牛经历了星光的沐浴,经历了高粱的洗刷,经历了秋天暮风的吹拂,他碰到了她的手,听见了她说的话,这样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有了爱,有了爱的对象,有了倾诉的渴望,他的心里住满了她的美好,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变,而是她的轻声说话唤醒了沉睡中的自己。因而昨天晚上,他又借着月光磨亮了自己的镰刀,也替她磨亮了镰刀。他从晨光里出发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把镰刀,每一把镰刀都是雪亮的,都可以从它的镰刃上照见自己的面容。他在这镰刃上微笑,在这镰刃上摇晃,又在这镰刃上闪光。他的脸被这镰刃照亮,不,他也从这镰刃上看见了她,看见她在镰刃上挥手,在镰刃上给他递花毛巾。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牛牛的浑身都是力量,生产队的大喇叭在播放军号声,接着是东方红乐曲。他穿好衣服,拿起两把磨好的镰刀和一根麻绳,推开了街门。两扇门发出苦涩的吱呀声,秋风吹起的尘土味儿灌满了鼻孔,街上几个摇摇晃晃的暗影和他一样,向着村边集结。老支书就像往常一样,腰里挂着双铃表,站在村口看着陆续过来的人群。他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孤零零地站在一块高地上,检阅涌过来的人们。他的双铃表从来不响,但指针已经在黯淡的晨曦中指向了6点钟。他熟悉每一个人,甚至不需要看见他们的面孔,只要从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就可以准确判断他们是谁,哪一个人还没有准时出工。他的目光是严厉的,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神像站在秋风中,接受朝觐者的祷告,但人们看不见他的目光,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他们不是前来祷告,而是在接受劳作的分工和一天的开始。这一天就从老支书的双铃表上的看不见的指针开始,它指向秋天朦胧的庄稼地。
生产队长安排了每一块地的收割,人们带着自己的镰刀和绳子奔往各自的收割地点。散乱的暗影走向了两条路,其中一条朝向北方,那里仍然闪烁着点点残星,不过它们已经十分稀疏,光芒也变得黯淡,就像一些小小的白纸片在高天飘忽。生产队长已经察觉到牛牛和素儿之间的微妙关系,看见了他们在走向田块的路上似乎在有意靠近,两个影子在前面一会儿接近了,一会儿似乎又故意分开,但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样子。牛牛低矮粗壮和素儿高挑细柳的暗影好像就要碰到一起了,又突然缩回到两米远的距离上,好像两颗暗星在彼此缠绕。或者说,这是两个经过精心伪装的密探在互相试探,不断用这样的方式传送接头暗号,但又充满警惕地避免被四周的人们发现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们用身体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一次次靠近和分离,巧妙地传递各自怀有的秘密情报。
一路上,晨曦逐渐变得光明,天光开始让他们各自的面孔显形,以致彼此看清了对方,但这表面的清晰不足以说出各自的身份,还需要继续加深了解,所以这样的情报传递一次又一次,也许情报的内容十分简单,但又十分重要。后来一切得到了确认,任务已经完成,于是他们一个在前面走,另一个人跟在后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素儿高高仰起头,一副高傲的样子,而牛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卑微而闷不作声,他的眼睛不是盯着前面的路,而是一直看着前面少女的腿,少女的腿在前后交替地走着,她的影子也越来越浓了,在她的后面摇晃,他从这影子里可以看见这影子的来源,可以在这影子轮廓的边界上寻找着她,他知道这影子里有着真实的形象,有着她的眼睛和鼻子,有着她的脸形和呼吸,也有着一颗跳动的心。看起来这影子是平静的,但她的每一次轻微的摇晃,都意味着她的内心的摇晃,是啊,她的内心在剧烈地燃烧,这火焰的光芒已经在这影子的四周放出来了,不然那轮廓的边界上一直在闪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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