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10期｜路也：窗子和露台（组诗）
窗子和露台
我以窗子和露台的名义
来赞美对面的青山
我对山际线没有任何要求
我和它，听从的是同一个旨意
天空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
蓝色裹起了绿色
色泽层次由太阳掌握
微风眯缝起双眼，以薄云来即兴创作
陀螺人还没见到一朵花，春天就已尽
唯余绿叶格言和毛毛果警句
鸟与鸟并不交谈，只散布各自想法
山坡上有运送密信的电缆
幽径在雾中想入非非，溪涧流成了
山泉的远房表亲
人在同一位置一动不动
风景切换了一个又一个新版本
半个白月亮被说服着从侧方隐现
星星被召集着聚拢头顶
来不及伤春的人
来到此地，睡觉、自语、从早到晚发呆
看 见
太阳响彻山谷，响彻四面八方
催促着万物
连墓碑都被晒暖，骨骸发芽
太阳是个金色喇叭
最先感知光线的寒武纪三叶虫
用第一只眼睛开启了第一个像素点
从此有了“阳光使用说明书”
人类已是第N只眼睛，理解并加工
太阳底下的一切
原始代码升级成了终极设备
我活着，高度近视，仍可凭借光
向前冲刺，或者一动不动
与山峦对望，暮春的绿色多么鲜亮
一只白蝴蝶翻飞而过
从一只三叶虫到我，演化了五亿年的分辨率——
为生命点灯，并校准于此刻的电脑屏幕
半坡院落
院落悬于半坡之上
日头东升西落，天空房门大敞
云朵均用大写字母来拼写
院子西北角，安置圆形泥巴灶——
黄泥混合稻草砌成的那么一块土团
上有铁锅，炖着一只走地鸡
树枝燃烧出祷告般的果木清香
灶膛如同一座小小的火山
一只山中土鸡终有一死，且无法涅槃
就在今晨，还在树荫下徘徊，求偶打鸣
智能手机拍摄风景和人物
也拍下空气里的陷阱
微小的死神的倒影
一个小时后，白烟和肉味升起
而悲伤被锅盖镇压了
第六天被造之物将吃掉第五天被造之物
本为飞鸟，献出仅有一次的生命
为了让某个诗人的山居假日
更加圆满
槐花谷
槐花攻陷壑谷，时间缝隙也被填满
一树树白色，加深着幸福和悲伤
香气获得优先权
一道道门廊的迷宫
嗅觉在夜色里更敏锐，引发二重唱
3/4拍猫头鹰圆舞曲和2/4拍布谷鸟进行曲
香气悬在半空犹如亟待包扎的伤口
夜晚书写夜晚，槐花吟咏槐花
在香甜的括弧之中，有人难以入眠
躺在遥远的幼年的废墟上
企鹅归巢
南边偏东的天上，南十字星
正渐升渐高，左前方有一轮反相的上凸月
把海面照耀出锡纸色泽
刚刚入夜，潮水追着月光，海岸线被推远
有什么就要发生了，别出声——
盯紧海面和沙滩，嘘——
从海里噗噗噗冒出来
一只，一只，又一只
小煤气罐形状的
糯米团子
慢走时，短腿藏在肚底，担心踩到自己的脚蹼
疾行时，身体前倾，“S”形扭胯
一个趔趄险摔跤
而鳍状翅膀懂平衡术
钟摆式左右摇晃，一路向前
跌跌撞撞，迈着全世界最慌张的小碎步
母企鹅用小短翅
拨拉并数落走神的宝宝：跟上队伍
——天下妈妈都一个样
它们穿靛蓝兼青灰的燕尾服，忘了系纽扣
胸部白衬衫全露
我穿着毛衣和风衣，瘫坐于沙滩
一个来自北半球的动物
白天出海，天黑上岸，家在沙丘斜坡
用脚自挖的土洞，铺垫着草叶
地下相通好串门
它们热烈地谈论起
从南极洲吹来的风里带着冰的消息
窄轨蒸汽小火车
进入一百年前的敞篷车厢，爬坐窗框
把双腿、脑袋和胳膊全都探伸至
一百年后的窗外
有人在解挂车钩、加水、添煤
从19世纪插画里走出了老车长
摇响铜铃铛，火车缓缓启动
灰白色烟雾散发维多利亚时代的味道
混合着21世纪的微风和阳光
慈祥地吹拂在脸上
咔嚓咔嚓咔嚓，森林、牧场、平畴、溪谷
呜呜呜，汽笛嗓音微微嘶哑
惊动了湖面涟漪
途经小镇的道口栏杆，丰田、比亚迪、宝马
全都停下，给慢吞吞的小火车让路
连蓝天白云也大发感慨——
一个时代不得不为另一个时代让路
在一座高悬的木栈大桥上拐弯时
乘客得以瞥见火车整体身形
笑翠鸟在老桉树上，像人类一样哈哈大笑
那个独自旅行的人也在哈哈大笑
南半球遐想
赤道搂着地球，把太阳热量一分为二
一道对折的印痕，被迫中立的裁判
一个镜面
两个半球对称
做着相反的动作
彼此都认为自己才是正方
北半球有北极星指北，南半球有南十字星指南
春花对秋月，羽绒服壁炉对裙子冰激凌
剧本还是有些不同：
北面在腰部以上，板块紧凑，有心脏和脑袋
南面似备用零件，四肢闲散，衣袖飘拂
北半球一直很上进
南半球在海水之中，在桉树和蓝花楹里
考拉大白天做梦，鸭嘴兽夜间放哨
谁又在肚皮上外挂装置，哦，母爱的口袋
企鹅和北极熊，最遥远的老相识
相约今生今世永不见面
当然，并不排除某种不期而遇
在科研报告里，在博物馆标本展厅里
保时捷和法拉利
一群诗人，在京城电通广场，围观
保时捷&法拉利俱乐部的
周末聚会
五颜六色的跑车像糖果
排成优雅方阵
那些底盘统统那么低
似乎只可贴地飞驰
有几位，在讨论磕碰砖石的可能
替不属于自己的车子
感到担忧
部分车后盖，竟是透明的
裸露着内脏
着实令人焦虑
一位靠写水牛和拖拉机成名的诗人
思索着，为什么保时捷、法拉利
似乎不宜入诗
一位爱情诗人认为
车内仅两个座位，盛不下一家三口
实用性太差
诗人中的一位经济学家，在估算
一个诗人要写多少诗，获多少次奖
才能拥有一辆
保时捷或法拉利
我无动于衷，并非出于清高
不会开车，对品牌毫无概念
只在儿时玩过
卡通玩具汽车
旁边是咖啡文创书店，那里有一本
罗伯特·勃莱的诗集
里面有一句：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这只是一个句子而已，绝非以此明志
忽然，其中一辆，法拉利或保时捷
打算驶离现场
一启动，即达极致速度，从身旁
呼啸而过，大家本能躲闪
至路边草丛
它对一切视若无睹
奔逸绝尘
七月过半
七月过半，在
六到二十三摄氏度的
马尔康
月圆之际的
马尔康
东部沿海的亲朋：
我深表歉意——
四十五摄氏度，火上浇油的空气
你们怀抱空调器
地势呈阶梯分布
屋脊南缘的
马尔康
两千六百米至五千米的
马尔康
我的肺活量足以
支撑起海拔
有好几条江河，在
马尔康附近
分道扬镳
有的向北去，跟定了黄河
有的往南去，宣誓加入长江
一念之差，命运押了不同的韵律
【作者简介：路也，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从事诗歌、散文、小说创作，深耕创意写作、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的教学与研究。已出版诗集、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约四十部。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