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荆满山
如小米粒大小,紫色粉色和蓝色兼有,一簇一簇,挂在枝头上,像是一群顽童,在风中不住地荡秋千,一次次地压弯生养它们的枝头。这花名叫黄荆花。所谓的黄荆,我们南太行乡村人叫荆条或者黄荆条,学名为五指柑、布荆,在我们南太行乡野,无论悬崖峭壁,还是贫瘠山坡,甚至地边堰上、房前屋后,它们都能很好地适应,只要不人为挖掉根系,可以生存数十年。
村里有养蜜蜂的人家,往往在四月,专门把蜂箱放在山坡之下的路边,让蜜蜂上山采撷黄荆花蜜。于我而言,小时候几乎每天和黄荆在山上见面,在它们张扬的虬枝中穿梭,穿的衣服薄了,总是被它们划破小腿和脚踝。春天,黄荆从落叶和枯萎中重新焕发活力,在春风中滋生新枝,旧枝出芽挂叶,没几天,原本荒芜且岩石参差的山坡,就被它们占领了。
大地之绿从来不是单一的。万千植物,都是在气候和节令的催动下,循环岁月枯荣。黄荆的用途一是用来编织篮子、筐子等农具,用来盛放粮果或者粪土。二是用来编织简易荆苤子,卖给小贩,再转卖到附近的煤矿和铁矿,用来覆顶。这荆苤子,也叫荆笆、荆簰,算得上南太行颇具代表性的乡土物件。村里人盖房子的时候,常用来敷在掺了麦秸和苇秆的黄泥上,上面再盖上石板,增加摩擦力。三是用镰刀一丛丛地割下来,晾干当柴火烧,用来做饭和取暖。
幼年时,每逢寒暑假,几乎每一天,我就和表弟一起,提着锋利的镰刀,背着柴架子,上山割黄荆。柴架子也是一种农具,和木梯子有点相像,但很短小,背后有两个竖条,其他部位都是横条,还有两个软牛筋,用来挎在双肩上,是整个柴架子的主要受力点。有时候割得多了,我们拿不了,父亲放羊的间隙,就帮我们扛一些回来。至于黄荆花的蜜,直到小姨家也养蜜蜂的时候,我才吃了一点。
冬天,父亲母亲就提着镰刀,上山割黄荆,背回来编织荆苤子。如果大雪不期而至,满山都是蓬松的洁白,刺骨的风不停地穿山越岭,发出呜呜的响声。这时候,人就不能到山上去了,父亲拿了一张小凳子,坐下来,弓着腰编荆苤子。半个多月后,就像是一座栗黑色的小山,突然飞到了我们家院子里似的,一个冬天下来,编的荆苤子能卖七八百块钱。每年腊月,父亲总会被其他人家请了去,帮他们编织各种家用篮子和筐子,用来盛放各种腌制的食物和还没来得及脱粒归仓的粮食,以及柿子、核桃、花生、酸枣、山楂等。
相对于荆苤子,编织篮子和筐子使用的黄荆的质量要求要高一些,通常,都是深秋或者暮春,人们到山上,专门挑选长得修长的黄荆条,割下来晒干,再拿到池塘里,浸泡一个多月后,黄荆条就会更加柔韧,用它们编的篮子、筐子等,哪怕是挑几十上百斤的玉米或者沉重的粪土,也都不会轻易坏掉。
父亲的黄荆编织手艺,据说是远近村里最好的。他编的篮子和筐子,不仅细密结实、样式好看,而且用的时间久,即使装沙子,也不会渗漏。
若干年后,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每次到他们住过的房子里去,我就想起少年时候为他们割黄荆当柴烧的往事。2009年春天,父亲也去世了,他的黄荆编织手艺,也随之失传了。
2021年夏天,我和大儿子再次回故乡,专程为母亲过生日。次日,我带着母亲和小姨,还有弟弟和他的女儿甜甜,去附近新开发的旅游区游览。这里的一山一水,当地人都熟稔于心,我们来这里,也不过是到更高的地方再看看而已。我的出发点是,让母亲和小姨去体验一次乘坐缆车的感觉。她们姊妹两个,也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很多当代的事物,特别是现代交通工具还都没有体验过。母亲和小姨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老了,也还弓着腰,低着头,一步步地向山上爬。她们乃至更多的乡亲们的一生,大都如这满山的黄荆。
缆车向上,四野逐渐开阔。低头,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黄荆,密密匝匝,就连悬崖峭壁上,也摇曳着一丛丛的黄荆。黄荆正在开花,坐在缆车里,一股蜜香从身下蒸腾而起。母亲说,这黄荆花真香!小姨说,每天爬山,到处都是黄荆,怎么闻得没这会儿香呢?母亲说,黄荆花开得多稠!姐妹俩喜笑颜开,在缆车上说笑着。我和儿子、弟弟和侄女看着两个老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里的山巅海拔1200多米,虽然不算太高,但视野极其开阔,俯瞰之下,分散在谷底与浅丘之间的河流与村庄,已经细若游丝或者如小石块了。母亲和小姨指指点点,说那是南垴、马店头、下天庙,那边是前渠、后掌、牛心山等,那些村子都是她们熟悉的,她们很高兴,看着她们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人总是要老的,但无论多大年纪,始终热爱生活,对身外之物保持好奇心,就是最好的生命状态了。也不由得想起早逝的亲人们,心想,要是他们现在都还活着的话,一起来这南太行山上看看,那该多好!生命太短促且多难了,不经意之间,我也快知天命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能给人安慰的,还是这柔韧的亲情,只要有人时刻挂念和爱着,无论何时何地,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山间小道一边的山坡上,长满黄荆灌木,还有黑心金光菊、凌霄花、叉歧繁缕、中华金腰、波齿糖芥、牛叠肚、太平花等野花,种类繁多,或在幽谷峭壁之间,或在黄荆外围,或在湿土地上,或在稍微平整的坡坪边缘,各姿各色,多数成群生长,少数单株盛开。而其中最多的,还是那些不怎么显眼,但密集且众多的黄荆,以及暗播芳香的黄荆花。
母亲说,要是把蜜蜂也用这缆车运上来,在这里放养,采的蜜肯定更多。小姨说,这倒是一个办法,可是也不用这么麻烦,哪里有花,蜜蜂就飞到哪里,不用人管。
我走到一丛开满沉甸甸的花朵的黄荆面前,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瞬间灌满身心。我也请母亲和小姨坐下来,以黄荆和黄荆花为背景,给她们姊妹俩拍照,姊妹俩呵呵笑着,黑红脸膛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身后的黄荆,也带着满身喷香的花朵微微摇动,好像也在为她们鼓掌。面对此情此景,我忽然想到,其实她们的大半生也像这黄荆,在幽深奇崛的南太行乡村,从出生到老迈,历经青葱与艰涩,被光阴不断耗损,如今老了,也还像这满山的黄荆,在人间大地上朴素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