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5期|刘梦如:奥德赛时期

刘梦如,2003年生,香港大学英语创意写作硕士。作品见于《中国校园文学》《散文诗》《大益文学》。曾获全国大学生文学作品大赛二等奖,第十二届全国英语创意写作大赛一等奖。
她梦见宇文坐在她旁边,头微微抬起,胸脯挺着,像一只骄傲的白鹤。班主任在讲台上,粗糙的木质桌面上堆叠了十几本荣誉证书,红得发亮。她伸出手,摸了摸证书光滑、烫金的封面。荣誉证书,她在心里默念。班主任念着获奖者的名字,她和宇文的名字都被念到了。她回头去看宇文的脸,模糊、暧昧,只有头顶毛绒的质感依旧。她伸出手摸宇文的头顶,没有想象中草地嫩芽的触感,只有丝滑的棉被的感觉。她醒了,凌晨四点,窗外黑蒙蒙的,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枕头旁的手机在播放嘻嘻哈哈的相声节目。她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二〇二六年的盛夏,不是二〇一六年。
这已经是她睡不好的第三天。虽然没有了在港岛读书时那些潮湿滋养出的跳蚤叮咬,她仍然睡得不舒服。五月才是梅雨季节的开头,让本就闷热的江城多添几分黏腻湿热的不适。有时她想,还不如留在港岛,至少有朋友,有自己熟悉的茶餐厅和耸立的商业楼。可她不想回去,更准确地说,是不想回到五平方米的小卧室,吃微波炉热好的泡面再配上一个鸡蛋。她想回家,吃母亲炖的鸡汤、排骨藕汤,吃清甜爽口的西红柿拌白糖,更重要的是蔬菜——绿油油,水嫩嫩,咬下去清清爽爽的苋菜,脆生生的油麦菜,和猪油一起炒的小白菜。她再也不想吃水煮过的生菜,拌上蚝油和酱油,看着就恶心。
刚回到江城,她和许多从异乡回来的游子一样挑剔。她会在晚饭桌上对母亲抱怨地铁上的人太多,太多人挤着、蹲着,有一个老人甚至在地铁上脱下了鞋袜,把蒙尘的棉布袜子放在地面揉搓。她看着,不说话,可她的表情早就出卖了她。从对面的反光玻璃里看,她的嘴角向下,嘴唇抿紧,眼睛耷拉——是标准的,她早就在港岛的地铁上见怪不怪的表情,带着矜贵的自傲。老人在某一站下车了,她忍不住低下头打字发给朋友:你知道吗,我看到有人在地铁上脱袜子。朋友没有回她,可朋友圈里明明多了一条他在迪士尼玩的动态。她长舒一口气,终究还是回不去那个她又爱又恨的港岛。
回家后的日子很好打发。她不再纠结于硕士阶段常常困扰她的绩点,每天自己需要做好的饭食,抑或是室友常常和她一起计算每月的电费水费。她拥有自己将近二十平方米的卧室,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不用操心的一日三餐和一台供她消遣的电视。她的日子有点像豪华笼子里的仓鼠,每天吃完外卖,睡一个小时左右;看完每日必追的电视剧,再睡一两个小时;等到晚上母亲回来,她会下楼走半个小时,就像某种形式的遛狗。她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有点像一个二十岁就退休的年轻人,也有点像她父亲最为不屑的某种寄生虫。她不在乎,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婚三年,目前为止,她真的不在乎。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天晚上,她梦见宇文。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又在床上睡着,但那是她睡的最不踏实的一晚,尽管她白天不断陷入短暂的睡眠,但晚上的睡眠对她来说却最为重要——她会做梦,梦见各种稀奇的事情。她有一次梦见自己身处一个果冻做成的世界,一切都甜丝丝地变形、融化;有一次梦见自己在母亲的怀里吸吮着乳头,身边是暖黄色的光晕;还有一次她梦见父亲站在产房外看着她,而她是一个婴儿,一个赤身裸体的小肉体。父亲的眼神是喜悦的,隔着模糊的玻璃她能感觉到,尽管她不爱那份喜悦,也不爱自己的不着寸缕。但所有这些夜晚的梦境,她没有一个记得像梦见宇文那样清晰,清晰到几乎能看到他头上小鸡绒毛似的头发,感受到那烫金奖状的触感。
她很早就不会和母亲分享梦境了,在餐桌上她们聊得最多的是未来。母亲会告诉她谁家孩子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谁谁又考上了国内的博士。她总是沉默的,她知道母亲在用这种她认为委婉的方式提醒她,该找工作了,该进行人生的下一步了。她不想和母亲顶嘴,她知道没有意义,就像饭桌上永远不会下桌的西红柿鸡蛋汤是出于经济实惠的考量。如果她顶嘴,母亲会不会把她赶出这个“仓鼠笼子”?如果她顶嘴,她会不会真的成了父亲口中的不孝女?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晚的西红柿鸡蛋汤依旧清甜美味,她舀了一勺到自己碗里,母亲开了口:
你在找工作没?
嗯,在找。
有啥进展没?
有几个公司还可以,还得面试啥的。
她说完后低下头猛灌一口汤,一枚生姜片卡进唇齿之间,留下辛辣的涩味。母亲呆了半晌,窗外的雨还在下,湿漉漉的空气涌进客厅。母亲又问:
面试之后干吗?整个流程要多久啊?
面试之后可能还有线下的面试吧,流程可能一两个月这样。
一两个月,嗯。
母亲最后的嗯,像一个不咸不淡的总结。她将姜片咽下去,起身准备回房间。母亲要她等等,要她一起收拾碗筷。她沉默着洗完了几个白瓷碗,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收集好掉落在沥水池旁的剩菜剩饭,然后拿出一个蓝色塑料袋,要她和自己一起出去扔垃圾。她们就这样出了门,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小雨淅淅沥沥地把门口的土坡淹了半截。母亲打着伞,她走在伞下,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港岛的朋友和她分享了一条帖子,内容在讲奥德赛时期。她知道奥德赛,也知道他海上航行的故事,数年的文学学习让她吃到的唯一红利,就是能准确理解这些如韭菜搬疯狂生长的网络名词。她知道这是在说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迷茫,但她又不知道为何对这个词感到厌烦。奥德赛最后回到故乡,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又该在哪里找归宿?母亲让她小心不远处的泥潭,她嗯嗯啊啊答应着,一只手却在打字:
啥奥德赛时期啊?我还祥林嫂时期呢。
紧接着,她的脚一滑,人一软。一声轻轻的啪唧声之后,她跌在了母亲让她小心的泥水里。她的手机飞出去一米远,身上满是脏污的泥水。母亲扶她起来后止不住地抱怨,说她总是玩手机,不看路,又说这衣服肯定难洗,刚买的白色短袖又穿不了了。她捡起手机,发现朋友没回她,自己那句回复就像个滑稽耸立的柱子,矗在聊天记录里。母亲还在耳旁唠叨,说着自己平日工作的不易。而她,不知为何冒出火气,转头朝母亲吼——
别吵了!
你这孩子,妈妈只是担心几句。
你不就是嫌弃我没找到工作吗?装什么啊?
她停下来,瞪着一脸无措的母亲。刚才的大吼像是天空中的几道雷,雨立即就下大了。她拉着母亲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惊讶地回味过来,母亲已经比她矮了那么多。
那天她睡得早,十一点钟左右就昏昏沉沉了。她在浅浅的梦境里来回跳跃,时而清醒,时而沉睡。她听见客厅里洗衣机的轰鸣,母亲在隔壁房间和自己的姐妹打电话。声音永远不能在这个房子里消逝,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声音,她反而会感到恐惧。她想这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总是在房子里洪亮地说话,高声地笑,猛烈地打喷嚏,让所有沉睡的声控灯在一刹那亮起。她想这也是在港岛生活的缘故,她会在睡前放上一段段直播录频或者相声,因为室友总会在隔壁煲电话粥。与其听那个广州来的女生黏腻地对男友发嗲,不如自己放点声音催眠。于是这成了她的习惯,她总是需要声音的,声音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声音让她感觉自己和世界的距离没有那么远。
她又梦见了宇文。这段梦境与上一段衔接了起来,她看着班主任把奖状分发下来,她打开,自己的上面写着作文大赛一等奖。她在梦中笑了,十年前的初中,她的确得过这个奖。宇文戳她,你是什么奖?他问,声音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作文一等奖,她骄傲地说。我也是,宇文拿出他的,那张鲜亮的铜板纸上赫然印着:一等奖,成宇文同学。她站起来,可她的脚永远落不到地面。你不是不会写作文吗?她质问他。宇文也站了起来,他的个子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宇文俯视她:写作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就会写了。
她猛地惊醒,身上全是汗。手机传来提示音,她打开微信。港岛的一个朋友发来短消息,问她有没有找到工作。她把手机扔下,凌晨四点的江城寂静、潮湿,带着一丝冷意。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与初中相关的事情,包括成宇文。他是她的同桌,也是唯一和她一直坐在一起度过三年的同桌。她不能说了解他,但基本和他形成了默契。发试卷的时候,她裁开左边的密封线,而他会帮忙撕开。发盒饭的时候,他总会帮她带一份。初三时,班主任曾经要她换座位到班上最调皮的男生身边,因为她乖巧,语文成绩好,话少。那天是深秋,宇文在门口的小吃摊买了一个烤红薯,甜丝热乎,藏在抽屉里。她看着那个红薯,心里不知怎的升起勇气。不,她说,老师我还是想和成宇文坐一起。
之后她确实没有换座位,可宇文就惨了。那个调皮的男生开始编关于宇文和她的谣言,包括但不限于用婚礼进行曲的曲调反复歌唱“成宇文有老婆了”,用当时最流行的土话骂他,给她和成宇文起外号,叫她和他是一对颠公颠婆。当然最主要的欺凌对象是宇文不是她,她在初三长到了近一米七, 宇文才一米六左右,身高成了她的护身符,却成了宇文的噩梦。每当她排队时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宇文和几个男生厮打,她心里涌起一股歉意。也许自己当时和那个男生坐一起,就没有这些事了。宇文对她一如既往,沉默,默契,就像那块烤红薯,踏实而温暖。
凌晨四点之后她再也没睡着。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大家都在旅游,抑或是还在旅游的朋友发了朋友圈。她看着那些来自英国、美国、德国、法国的IP地址,心里涌出羡慕。她也想出去玩,也想去欧洲的某个小镇喝着咖啡看海边日落,去美国西部沙漠里看音乐节,或者去斐济
潜水,去马来西亚游泳。她不能,父母离婚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差了很多,她也曾埋怨母亲为什么要一辈子守在一个单位,明明知道没有升职的希望,但母亲说这都是因为她,她高中时老生病,害得自己调动工作。每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无话可说。她翻来翻去,翻到了那个发奥德赛时期帖子给她的朋友,朋友在大洋洲的黄金海岸玩,身边是与她相恋多年的男友。她顿了一下,点了个赞。随即放大每一张图,想从那完美的身材曲线和明显不属于朋友的精修脸里找到高度PS图的漏洞,但她找不到。她愈发觉得这些人的朋友圈和她们的生活一样,精致到无可挑剔,而她的生活乏味到极致,竟然只能在别人的朋友圈里找到片刻乐趣。
梅雨季节过后,她总算得到了一份工作的面试机会。她很仔细地化了妆,换上一身偏正式的衣服,临出门前又梳了第三遍头发。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她走近时,整面玻璃窗正反射着毒辣的太阳。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和深色西装都在吸热,让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她也看见不少和她穿得差不多的人,同样顶着热气往楼里走。面试从自我介绍开始。她带着紧张的笑,像网上教的那样与面试官对视。实际上,坐在她面前的四位面试官根本没怎么看她,两个在低头刷手机,一个在打哈欠,还有一个隔着她望向窗外。她渐渐觉得脸上的笑快维持不住了,尤其是她意识到这里根本没人真的在意她,也不在意她过去那些经历之后。室内温度很高,她继续说着,说到后来汗水从唇上滑落,舌头发僵,甚至开始结巴。直到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人终于抬头,目光短暂地扫过她精心涂着口红和唇蜜的嘴唇,说:
行,那你说说你对这个岗位的理解。
她下意识绞起双手,觉得自己的嘴唇干得厉害,而那个原本望着窗外的面试官,此刻也在盯着她。她知道这些人正在打量她的衣服、妆容、发型、动作,还有她微微发抖的下唇。她深吸一口气,说: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尽力为公司创造价值,我认为这份工作……
她发现自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背诵起求职网页上那些话术。可她真正想的,其实根本不是岗位描述,不是面前的面试官,也不是这栋写字楼。她想到的是朋友发给她的奥德赛时期,她想到的是宇文,那些破碎黏连的梦境,母亲手足无措的脸,父亲响亮的喷嚏。她忽然不想答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想。她想回家,待在属于她的仓鼠笼子,而不是坐在这里被四个她根本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评判。她下意识地牵住了自己的衣角,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湿透了。
她说完之后,那四个面试官都望着她。刚刚打哈欠的那个开口问:
那你怎么理解我们公司的企业精神?
她大概说了什么团结拼搏一类的话。她看着中间的面试官的脸色丝毫不变,那个打哈欠的又开始打一个冗长的哈欠,过了半分钟他的嘴巴都没有合拢。两个面试官开始互相咬耳朵,她的语言开始再次混乱,感觉嘴里塞满了黏稠的泥水,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汗。她想尖叫,也许下一秒她就要昏倒,但这时中间的面试官皱了皱眉头,说:
好,了解了。回去等通知吧。
她几乎是拖着自己走出了那栋大楼。站在楼下她看着那些闪耀着的玻璃,感到迷茫。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是在奥德赛时期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酷热的午后,她的头脑昏昏沉沉,就和在海上晕船的人一样,想呕吐。她又冲进那个大楼,想找厕所。幸运的是,她所面试的公司楼上是一家教培机构,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谎称自己是来接自己妹妹放学,终于找到了可以供她呕吐的地方。
她吐得猛烈又快速,几乎一瞬间就把五脏六腑都清空了。她抬头看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红透了,额上冒着晶莹的汗珠。昏昏沉沉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扶住洗手台的边缘,感到一瞬间天旋地转的委屈。她闭上眼睛,浑身的热气沿着腹部向上爬升。衬衫领子太高了,她想,这是我为什么喘不过气的原因。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她的余光扫过,看到那个男人头顶的绒毛在冰冷的白光下发光,和她梦境中看到的一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成宇文?
男人的背影顿住。她屏住呼吸。男人转身,她看见了那个毛茸茸脑袋下的圆乎乎的脸,黑框眼镜,身姿有些刻板的挺拔。她站直身子,是你吗?她问。是的,他说,这位家长,有什么事情吗?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老同桌?她突然变得活泛起来。成宇文的眼神也从疑惑逐渐转为惊讶。朴娜?他惊叫一声,你在这里干吗?
他们去了楼下的咖啡馆,成宇文点了两杯拿铁。她强忍住胃里刚吐过的翻腾,啜饮了一口浅棕色的液体。你来这里面试吗?成宇文问,递给她一个糖包。是的,她说。你在这里工作?成宇文点头:教培行业,拿命挣钱。
面试如何?
不怎么样。我感觉过不了。
没事,大不了再来。你是硕士生吧?
对,刚毕业,在香港读的。
为啥不留香港?
她沉默半晌,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受不了那边的饮食,还是那边隔三岔五刮台风的天气,抑或是那过高的物价、逼仄的生存空间?思来想去,她选了一个最合理的:
我不会粤语。
成宇文点点头。她发现他已经有些发福了,也长高了。而她的身高自初三就没变过。她忍不住调侃他的职业装:多年不见,你居然喜欢穿POLO衫了,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班主任穿的POLO衫吗?成宇文又点点头,用吸管搅拌已经浑浊的咖啡:当然记得,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会做教培,教的还是自己不太擅长的英语。
你教英语?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英语成绩还没我好呢。
找工作不容易啊。成宇文说,我还记得你的作文写得特别好,你应该是来应聘文案吧。
她又一次顿住。她是来应聘市场部策划的,一个和文案八竿子打不着的工种,最多写新闻稿。她含糊带过,差不多吧,但现在不好找文案工作,过几年AI 把我们全取代了。
成宇文笑笑。他低头的时候,她清晰地看到他的脑袋顶已经有了秃斑。她忍不住拨弄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痒,笑着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成宇文抬头看她,你头皮晒红了,小心中暑。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胃里的酸意翻涌上来,她感觉自己不能张嘴,一张嘴就是一阵恶心。成宇文没有察觉她的异常,继续自说自话:我还记得你之前老为我出头,张波那伙人欺负我时你总保护我。
是吗?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已经记不起来很多细节,只记得看到成宇文被那些调皮的男生追着打,逼到女厕所的时候是她领他出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从来不会保护他,或者说,为了他出头。有时候甚至也会因为他的外号笑一阵,即使她不觉得好笑,但她得笑,要不然就是不合群。每个男生在班上都有外号,成宇文的最为恶毒:矮子成。这个外号现在是不起作用了,她心里想,现在的他比她足足高一个头。
成宇文注意到她没动面前的咖啡,他又递给她一个糖包,太苦了吗?她摇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想吐。
她真吐了,吐了一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在看他们。吐完的确好多了,但她的脸更红了。呕吐物淹没了成宇文刚放在桌上的糖包。后来他们怎么离开咖啡馆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一切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你确实中暑了,成宇文似乎隔着一层薄纱说,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他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成宇文扶着她的腰,就像初中时她扶着他走出那个昏暗的厕所。我不知道……她喃喃着,那个关于奖状和写作的梦,她猛地想起。要不要提?她犹豫了。
成宇文送她去地铁站,那片商业区和她小时候的一样,还是那几个商场,只不过早已翻修得面目全非。她走过一家家新奇的奶茶店铺,一间间便利店和潮玩店,那些褪色的霓虹招牌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盯着她身上的发毛。她还是忍不住讲起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关于她和成宇文的梦境。
成宇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会梦见你,挺搞笑的吧。她想糊弄过去,成宇文也释怀似的笑起来:你居然梦见我的作文和你一样拿奖,真是痴人说梦。她笑得更大声,似乎要压过身旁便利店嘈杂的广告声。挺搞笑的,哈哈哈,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她说,脸上的笑容却有点挂不住了,因为她看见成宇文的眼角有些泪光。
你该不会伤心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没有,成宇文说,刚打了个哈欠,眼角有点痒。剩下的路程沉默笼罩着他们,为了打破沉默,又或者是莫名的愧疚,她开始讲自己朋友发的奥德赛时期。这个挺扯淡的,她说:奥德赛时期,感觉又是一个商家割韭菜的词。成宇文摇摇头,我觉得说得很对,每个人都有这种时期。是吗?她说着,低下头,我感觉我就没有啊,这都是无病呻吟吧。
沉默又开始蔓延。许久,成宇文说:我其实也梦见过你。
我吗?
是的,我梦见你把我从女厕所领出来那天,模拟测验的成绩出来,你的数学成绩和我一样。
怎么可能?她笑起来,我数学是最差的,怎么可能和你一样?
但是,梦境就是这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快入职教培行业的时候吧,我那个时候特别迷茫。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数学,在找工作的时候也派不上用场了。
地铁站就在眼前,可她不想和宇文分开。她停在地铁口,成宇文也停下来,他们看着彼此,像是今天才重新认识了彼此。
你爸妈关系还好吗?成宇文问。
早离婚了。她说,喉咙有些发紧。你有我微信吗?
没有,他拿出手机,加一个吧。我发现大家都不用QQ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母亲不在家。她打开微信朋友圈,索然无味地翻阅起来,成宇文的微信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最近的一条是一张他和学生的合影:愿我以后桃李满天下。她读着这条文案忍不住笑了:这么傻的文案,谁二○二六年还发呢?她划过来划过去,最终还是点了个赞。再往下滑,香港的朋友们又在发自己的旅游故事,那些文艺的小作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她看着眼睛酸,于是关上手机,躺在床上望向屋顶。
也许今天,我会再次梦见他。她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逐渐滑入那片黏腻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