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8期|彭程:自春徂秋
一
我仔细观察过,这个地方的物候比北京城要晚上至少半个月。
三月底四月初,北京城里已经被春光攻陷,到处桃红柳绿,千娇百媚,而这里还是浓重的冬日景色,满眼灰扑扑一片,干枯的白草依然在风中抖颤,树木也还是赤裸着枝条。但仔细看去,白杨树的枝干开始沁出一缕青绿,这是复苏的征兆。
连续三年了,我都是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住上七八个月,是一年时光的三分之二。导航仪上,这个小区距离北京的住处有一百零几公里。
我的房子在楼的底层,带着一个几十平方米的院落,妻子将它开辟成了一处花园。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打扫庭院,将缠裹在紫藤、金银花、小叶女贞等几丛灌木上的防寒布解开,把树根周边的落叶草屑归拢起来,松动松动花池里酣睡一冬的僵硬土壤,再足足地浇上一次水。
这里位于长城以北数十公里处,是华北平原到内蒙古高原的过渡地带,海拔更高,气温相应也低,季节的脚步随之慢一拍。因为这半个月的“物候时差”,我自己杜撰了一句话——我等于两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已经在城里发生过的节气变化,我在这里重新体验了一次。
尽管步履迟缓,但春天毕竟是来了。风吹来不再刺肤砭骨,拂在脸上时感到和暖熨帖。春天诉诸视觉的第一印象,来自围墙外草坡上的一簇迎春花,枝条上密匝匝地簇拥着金黄的小花,鲜亮耀眼。旁边的一棵杏树,也开出了细碎瘦弱的小白花。房间朝北的窗户外面是一个后花园,入冬时为了防寒,将瓦盆倒扣在一些花卉上,今天掀开来,芍药已经钻出一寸高的红色嫩芽。旁边同样发芽的还有鸢尾,但玉簪还未见动静。树木也是有早有晚,垂柳柔韧的金黄色枝条已经漫天飞舞,但大多数树种,包括灌木和乔木,还都是面目枯槁,最多是高处枝条上有一抹轻淡的绿色,影影绰绰的。
这是爆发之前的蛰伏。季节的脚步并不均匀,有时懒洋洋的,像是一个没有睡醒的人,有时则突然加速,仿佛赛场上的长跑运动员,在接近终点时发力冲刺。这里的初春是前者,而仲春,即春三月的第二个月,属于后者。仅仅过了一周多,仿佛被一阵大风涤荡过,冬天的气息一扫而光。
丁香大规模地绽放紫色花,浓郁的香气仿佛在喷射。最早绽放的杏花则开败了,白色的细碎花瓣撒落了一地。海棠树上结出了淡红色的花苞。小区入口处的一棵梨树,则以个头硕大的白花取胜。形态奇特的蒙古栎
树上,还挂着上一年的干枯叶子,但簇簇新叶已经长出,褐色和绿色形成对比。当然,变化并非同步发生,有一些树种更迟钝,像山楂树,当旁边的忍冬已经抽出绿叶时,它的枝条上还只有蓓蕾,像一个个小小的绒球。
物候的生发,每年会有时间差,但前后不会超过十天,因为在长达三年里,我颇为勤勉地写下了观察笔记。
这时候的每一天,都让人充满期待。每一天,大自然都在做加法,都在分娩出新的生命。如果不睁大眼睛,可能会错失什么。各种花朵争先恐后地开放,仿佛下课时小学生们抢着冲出教室,洋槐、紫藤、榆叶梅、棣棠花等,都以竞赛的姿态上场,浮华艳丽,极尽夸张。看久了,不但眼花缭乱,耳朵里也似乎产生了幻听,像是一个盛大乐团登台演奏,众多乐器都被奏响了。
峰峦中还有顶峰,像是大合唱中最嘹亮的声部。在这个地方,海棠花在怒放。海棠树在这一带被广为种植,从省道下来直到小区入口,是一条近两公里长的道路,两旁各自有几排海棠树,一进入四月下旬,成千上万株海棠齐刷刷开花,成为一条花的廊道。海棠花瓣厚重、温润,捏上去有明显的胶质感,不像桃花那般轻薄干燥。每一棵海棠树小丘样的树冠上,无数花朵绚烂绽放,花团锦簇,在明媚阳光照耀下熠熠闪亮,仿佛皑皑的白雪。那是一种极度的奢华,一种浓厚的梦幻,让人心神出窍。但绚烂的极致总是邻近了衰残,相比同时盛开的其他花卉,海棠花期短暂,绽放十天后,即告凋萎。
等到海棠花瓣落尽,底部结出青绿色的小小果托,就进入五月了。这又是一道分界线,时光脚步迈过它,风光就又大不一样了。
我翻看过去的笔记,其中一页是这样记录的:
后花园里的毛地黄,开出了一串串喇叭式的花朵,有紫色和粉红色,个头很大的蜂在其间钻进钻出。鸢尾的蓝色花朵格外浓艳,想到它“蓝色妖姬”的别称,果然名不虚传。鸢尾的花梗上也长出了一串花苞。在它头上,桑树结出了毛毛虫似的细小桑椹。两栋楼之间甬道旁的那一棵杏树,青绿色的杏子像是小核桃。外花园里,小路顶端的山楂树上的花朵有点儿腥臭,槐花则香味轻淡,飘忽不定,若有若无。
笔记的落款是五月四日,恰好是青年节。这个日子前后的一段时间,也是季节的青春期,生机勃发。五月有着最为纯粹的阳光和绿色,一切都是那么明媚、清新,恰到好处,让人想到最美的笑靥。诗人最喜欢歌咏这个时节,这是歌德《五月之歌》的句子:
自然多明媚,向我照耀!太阳多辉煌,原野含笑。千枝复万枝,百花怒放,在灌木林中,万籁俱唱……
五月的太阳照耀着,没有风,没有雨,一连串晴朗温暖的日子,天地间平和而欢欣。小院木栅栏外墙根处栽种的一排蔷薇和玫瑰,开始了漫长的盛花期,数百朵花缀满了木栅栏的栅格,后面还有无数的蓓蕾即将开放。后花园里,百合花以一点猩红色首次登场,仅仅隔了一天,萱草细长的茎秆上也开出了今年的第一朵黄花。
到了这个时候,春天走到了自己的尽头,初夏就在前方等候,不过是一两步的距离。因此,当“立夏”节气降临的那一天,我并没有格外的触动。这个日子,在连绵的无穷碧绿中,更像是一种标志,就仿佛架设在田畴间道路上的一道拱门,拱门的两旁,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又像是一对到民政局办理手续的新人,结婚证只是对亲密关系的一个追认。
二
夏天漫长,但大多数日子里又没有明显变化,彼此面貌酷肖,缺少跌宕起伏,仿佛萨克斯吹奏出的乐声,悠扬而平静,深沉而温暖。
夏天是一张绿色的大网,孔眼细密,将天和地之间的一切都牢牢地笼罩住了,到处是深浓的绿色,隐约感觉出一种压迫感。除了机动车行驶的柏油路,每一寸地面都被高高低低的绿色覆盖着,甚至连散步的砖石甬道的缝隙间都长出了小草。我的后花园的中间位置,是一棵树冠浑圆的桑树,枝叶纷披,遮掩了整个北窗,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室内。绿色还沿着墙壁向上方攀爬,早晨打开二楼卧室的窗户,木槿树的一根枝条,已经搭上了窗台边缘。
尽管这个季节被诗人描绘为“绿肥红瘦”,但花并不少。小院木门左侧,紫藤的藤蔓沿着木门上方弧形拱券向前延伸,有两枝爬到了遮阳雨篷的玻璃板上,在半空中微颤。木门右侧则是一棵金银花,黄色和白色的花朵交织,香味浓郁。今年小院里的主打花卉是几种绣球,无尽夏绣球的花朵硕大如同脸盆,欧洲木绣球乳白色的锥形花朵滋润娇艳,很像冰激凌。花事盛大时,各色花朵闪闪烁烁,酿出隐约的清凉感。绣球怕强光照晒,我就在它们上方专门挂了一张巨大的遮阳布。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宽阔的区域。前后两栋楼房的间距很宽,目测有五十米左右,因此小院围墙外面是很大一片空地,杂草丛生。物业说要做绿化,但迟迟不见动作,我们便自行开辟出来,随意地种上了多种草本花卉,有蜀葵、向日葵、鼠尾草、多种菊花,还有一种叫作香雪球的蜜源植物,开白色和紫色花,气味浓郁,总是有蜜蜂围着嗡嗡叫。空地的弧形边缘是一排锦带花,红色的花朵状如喇叭,花期很长,足足要吹奏几个月。锦带花外面的一片斜坡上,野生茵陈蒿滋生蔓长,极高又极密,经常看见流浪猫出没。与精心设计过的小院花园相比,这里有更多的野性和恣肆,我们称它为外花园。
这个时节,最能够体现此地的气候优势。在北京城汗下如雨的时刻,这里却凉爽舒适,气温至少要低五到六摄氏度。因此,几年下来,这里在夏天接待的亲戚友人最多。
最受来客欢迎的一个节目,是去住处一公里外的农场采摘。小区建在原野间,周边是两千亩的葡萄园和玉米地,农场由附近村民打理,十几亩土地上,分片种植着种类繁多的瓜果菜蔬,是地道的绿色食品。黄瓜、甜瓜、西瓜、南瓜、扁豆、豇豆、甜玉米和黏玉米、花生、红薯、土豆、茄子、茼蒿、秋葵、油麦菜、奶油生菜。西红柿吊秧顺着细竹竿搭成的架子攀爬,红色和青色的果实累累垂垂,拳头般大小,也有小果品种,红色的是圣女果,黄色的是加州阳光。丰收还向着更高处攀爬。农场中间有一条用金属架搭成的廊道,半圆形的穹顶上,挂满了累累垂垂的葫芦,大小形态各异。住在这里的第一年,我曾细心地刮掉一只硕大葫芦青绿色的外皮,在阳光下晒干,放在我书架的顶层。
还有免费的马齿苋,在田埂上、垄沟里,一簇簇铺展开来,叶片肥厚丰腴,能掐出黏稠的绿色汁液。当年父母的房子后面,就是一片长满马齿苋的庄稼地,母亲每年都会采摘,用开水焯一遍后晾干,冬天拌肥肉做馅蒸包子吃,浓郁的香味难以描述。当年只道是寻常,如今思忆往事,胸中不禁流淌过一缕伤感。
客人带着自己采摘的蔬果,放进汽车的后备箱里,久经风霜的脸上泛出孩童般的快乐表情。这样的地方最容易激发出童年回忆。也许有人想到岁月流逝,会有一丝怅惘。他们离开了,我回到家里,有几分倦怠,沏上一杯绿茶,把身体投进竹制摇椅里,脚搁在摇晃的脚踏上,望着外面。
虽然已经是下午六点钟,阳光仍然炽烈。米黄色的遮阳布在微风中波浪一样抖动着,把地面罩出一片暗影,但依然有几片不规则的阳光在其间跳荡。其他地方都裸露在明亮的光线下,眼睛望不久就会眯起来。外花园的草地上,几棵槐树呈三角形排列着,细碎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枝条摇晃几下,麻雀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起身走到北面窗口看后花园,这种感觉更明显。玉簪的椭圆叶子,桑树的卵形叶子,都宽阔碧绿,像水洗过一样的清新洁净,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风吹树叶,光斑闪烁。桑树下面,春天最早开花的德国鸢尾,已经结束花期,结出了饱满硕大的青绿色果实,形状颇像棒槌。
雨水是这个季节的常客,随时可能登门造访。有时是一整天的阴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阴阴的天色像是灰色的旧棉絮,让人烦闷无聊。但这种情况是少数,更多的是天空骤然间昏暗下来,暴雨倾盆而下,满世界是喧哗狂躁的雨声,然而停得也快,雨脚霎时便收住了,很像一个豪爽粗野的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拖泥带水。很快,云散日出,天空碧蓝,被雨水洗涤过的一切——窗户玻璃,太阳能热水器的光伏板,无数的物事都成为光源,闪闪发亮。
雨后出去散步。路边一片片的水洼,明晃晃的,空气中弥漫着轻淡的腥味。随时会有微小的事故发生——从旁边草丛里跳出一只癞蛤蟆,喉咙和腹部一鼓一鼓的;蜗牛慢慢爬过,在被阳光刚刚烤干了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淡的痕迹。正埋头看时,一簇半边透红的海棠果落到肩膀上。我抬头看时,一只体型颇大的灰色鸟正从海棠树冠上飞过,海棠果是被它啄下或者蹬落的。
走得更远一些,出小区院门,走到玉米地去。秸秆上已经长出玉米棒了,被淡绿的外皮紧紧包裹着,顶部露出紫红色的玉米须。我要是会写童话,就会把它想象成穿着紧身衣的儿童。旁边则是一片葡萄园,黑褐色的葡萄藤坚硬而干枯,虬曲盘绕,上面绽放了一片片轻盈鲜绿的叶子,对比鲜明,像是老人身边有美少年陪伴着。
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夏日,是形容词使用最频繁的季节,繁茂、丰盛、茁壮、葳蕤、酣畅……你最好预备好足够多的词汇,才能勉强拼凑出整体的特性,因为每个词都只能够道出它的某一部分气质。前后院里树木花草茂密,绿幽幽的光映射进室内,那种阴阴的感觉和凉爽感,妙不可言。
“手倦抛书午梦长”,这句古诗写的正是这种感觉。我屡屡体验到这种况味。在午后的慵懒里,躺在沙发或摇椅上,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书从手掌中滑落下去。
岂止是午睡时,整个长夏风景凝滞,如一个绿色的沉沉的梦境。人在这个季节里,总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有一种微醺的醉意。
三
准确说出秋天到来的时间,同样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与暮春转入初夏一样,聪明的做法,是承认其中存在着一个暧昧含混、模棱两可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的那些日子,如待字闺中的少女,有权力瞻前顾后。
花的种类的变化,是季节缓慢交替时的标志之一。小院里,夏天的第一主角绣球开败了,尚在开放的几朵不仅褪色了而且也失去了润泽感,是步入迟暮的美人。后花园里,萱草的黄花枯萎了,鸢尾的紫花开完了,现在的当红花旦,是那一排金边玉簪,长长的绿色茎秆顶端高高托举着数朵白花,像是一支支令箭。
比较起来,秋天的色彩在外花园里更为张扬恣肆。虽然种的是矮株向日葵,个头不高,但数十个金灿灿的花盘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时,照样能够摄人魂魄。它的下面,菊花乐队开始了合奏,黄色、紫色、红色、复色,万寿菊、翠菊、墨菊、百日菊……更多的色彩,更多的品种,恕我叫不出名字。
但要论到气势的庞大,还是非那几排秋英莫属。此刻,我站在小院门口,望着它们的阵仗——纵贯整个外花园的石径小路两旁各有一排,这片区域边缘那一圈弧形黄杨灌木的内侧也有一排。这种花朵,茎秆纤细高挑,最高的有两米多,羽状叶片稀疏,每一棵能开出数十上百朵花。白色、粉色、红色、紫色的花朵在风中摇头晃脑,空灵轻盈,像是精灵界的小小舞者。
仅仅根据花朵来判定秋天的到来,还是不够底气十足,但当果实变得色彩斑驳,就不用犹疑了。某一天,后花园里那一株天目琼花,俗称鸡树条,结出黄豆般大小的鲜艳果粒,晶莹透亮,像是红色的玛瑙。把目光移向旁边树木,便看到了更多树木的果实被时光染上了颜色。海棠果熟透了,大多红色,少量黄色,密密麻麻缀满树枝。然后是山楂,在绿叶茂密的树冠里,格外鲜红耀眼。紫丁香的果实变为褐色,形状独特,极像是一串按照数十倍比例微缩了的香蕉。等到这一切都已经具足,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大声宣布:秋天已经来到身边了!枝条一阵轻微地抖颤,仿佛在应答。
让果实由绿变黄的生物化学反应,在其后的日子里,继续向树叶上转移。这是更大规模的嬗变,既是从单一绿色变作多重色彩,更是体量和范围的倍数扩展。后花园里,鸡树条叶子变成了紫红色,桑树、丁香、山楂树的叶子变黄了,而墙根下那一棵鸡爪槭,酡红色的叶子仿佛醉酒人的脸庞。
这还只是我的房子周围,不难想象整个大地的秋日容貌。邻居放飞无人机,给我看从高处俯瞰拍摄的小区秋景。视频里像是摊开了一块巨型调色板,这里一片红,那里一片黄,更多的地方是不同色彩的交织,彼此间的渗融和错杂。
天空高远而沉静。同样是蓝天白云,此时却比夏天明显可见地干爽,好像是云中的水分全都被风吹掉挤干了。这一带是一片谷地,夹在两列近乎平行的山脉间,地势让风四季驰骋。风刮起时,乔木、灌木、杂草等等,一切都在摇晃、荡漾。挂在小院里遮阳雨篷侧面金属杆上的两个风铃,分别是太阳和月亮造型,此时也大幅度地旋转摆动,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有金属的质感,有均匀的节律,让人想到水面上波浪的涌动,想到田野间的一道道田埂。
等到风停息了,就容易听到秋虫鸣叫。尤其入夜后,静寂放大了声音分贝。最多的是蟋蟀的叫声,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雨点一样繁密。其声音连续而急促,通常六声,有时是八声,短暂停歇一下,再继续叫下去。与它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某种蛙类的叫声,沉闷、迟缓而冗长,一口气能叫上十几秒,毫无高低强弱的音调变化,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夜空中画了一条直线。
树叶在变黄变红后,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停滞状态,仿佛一个人即将辞别故乡远行,恋恋不舍,在家门口踟蹰。然而,这个人最终会迈开脚步,将家园抛在身后。到了某一天,你能够感觉到季节的脚步又加速了,走向另一种风景。
昨夜又听了一夜风声,早晨拉开窗帘,看到外花园里几棵国槐树繁密细碎的叶子比昨天少了一半,枝条间大为疏朗。后花园的桑树叶子,则几乎完全落光。没有了树的遮挡,视野中顿时敞亮了很多。
我迈开脚步,走向更远的区域。前面楼房拐角处的那棵蒙古栎树,一周不见,树叶变成了咖啡色,干枯卷曲。几天后,等白杨树的叶子完全变黄,在风声中纷纷扬扬地飘飞,便是秋天谢幕的表情。落叶在树根周围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干爽蓬松,踩上去窸窣作响。其实,入秋后最早变黄的是野草,但人们似乎总是忽略它,习惯于向高大的树木寻找季节转变的证据。
今天出门时,看到一位村民驾驶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将一车葡萄送到位于小区内的一个酒庄。大串紫色的小颗粒葡萄,饱满晶莹,挂着一层白霜。这里位于北纬四十度,是葡萄的黄金种植带,也催生了葡萄酒酿造产业。葡萄将在清洗干净后被去梗粉碎,分离过滤,再放入巨大的橡木桶里,运到酒窖中陈酿发酵。从旁边走过时,你会闻到类似肉桂般的香味。
最后被收割的是玉米。这是收获的尾声,也是秋天田野的最后献祭。玉米棒子掰完了,秸秆被砍掉大半,留下小腿高的一截根茬。田野一下子空旷了,繁茂丰盛一变而为萧条零落。
过去几年中,我都在这个时候,即深秋和初冬的交界时分,回到城里。在离开之前,我会用铁锹将几处花园的地面深翻一遍,均匀地撒上羊粪。为了防寒和防虫,要给树干刷上白粉,再为其中几种裹上透气的无纺布树带。在最后一次浇足冻水后,要排掉水管里的积水,防止它们结冰将水管撑裂。这里冬日严寒,气温最低时有零下二十几度。
我娴熟地做着这些活计,脑海中浮现出开春后回到这里的情景,但那时我双手的动作是相反的。一正一逆之间,是时光之轮的转动,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它,就像驾驶员掌控方向盘一样。
从春天到秋天,我目睹季节流转、物事迁变、盛衰交替。我知道,这样的一幕将一再上演,我也将一次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作者简介:彭程,河北景县人,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光明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入选者 。长期从事新闻编辑与散文创作,三十余年坚持“有难度的写作”,以慢写著称。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散文》《草原》等刊物,著有《在母语的屋檐下》《心的方向》《急管繁弦》《有所思》等多部散文集。曾获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中国新闻奖等,散文集《有所思》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