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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0期 | 王成伟:余家坡
来源:《山花》2026年第10期 | 王成伟  2026年11月05日08:08

王成伟,八十年代出生于湖北十堰,定居上海。作家,策划人。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学自由谈》《百花洲》《散文海外版》《山花》《散文》等全国数十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多篇散文入选全国多省高中、初中语文试卷和各种选刊文集,著有散文集《陪你山河万里》《汉江向北 故乡向南》,主编有《梅洁这四十年》等文学专著。创意摄制有文学纪录片和城市广告。

九月。

余家坡的雏菊最是迷人,暗暗淡淡紫,绒绒萌萌黄,在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溪两旁,沿着一条似无尽头的细径,藏在草丛里,躲在山坡上,眨巴着小眼睛,开得暗香盈袖眉目含情。

一

那是堂姐九菊出生的月份。

她是大妈生育的最后一个孩子,在此之前已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听到报喜,年轻的大爹扛着锄头急匆匆往家赶,路过温家一大片竹林,瞄了一眼草丛里一大片五颜六色的雏菊,只觉长势十分喜人。不远处小溪边的村妇,一边用棒槌捶打衣裳,一边扭头问:你家女娃子取了啥名字?

九菊。估计还没来得及思虑周全,姐姐的名字就这样被大爹脱口而定了。

父辈姊妹七人,子孙成群,六七岁的我从来弄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哥哥多少姐姐,时常觉得漫山遍野都是。九菊比我大七岁。自小,她就像骆驼一样把我背在背上拉在手上满村疯跑,既像姐姐,又像保姆。

等我的弟妹出生后,我也像骆驼一样,背上背个小妹妹,手上牵个大弟弟,带着他们在村里游山玩水。建云比我大二十八天,处境和我一样,身为大姐,她背上背着小弟弟,手里拉着大妹妹。余家坡像个娃娃山,几十个孩子每天一起放养长大。

偶尔心情不好,我和建云就像放牛一样管理着一群调皮的弟弟妹妹,还偷偷学着大人,批评他们罚他们下跪。有一次,模仿正上瘾,被邻居大嫂看见了,她严肃批评我们说,只有晚辈给长辈下跪,平辈怎么能跪呢。我们只能悻悻地结束了这个游戏。

二

既然是余家坡,余姓当然不少。黑娃儿余平便是重要代表。余平本来不算黑,不知道哪天惹了村里的名人——唯一的赤脚医生

余正道,被他一时兴起取了外号,自此一辈子都没再脱去黑娃儿的“雅称”。甚至连黑娃儿的妹妹也受了牵连,一并被称为黑女娃子。余平有两个妹妹,只能用大黑女娃子、小黑女娃子来区分。几十年后,他们都成家立业了,姑娘们都已远嫁他乡,几辈的乡亲都记不住他们三姊妹的学名,但一说到外号都如雷贯耳。这和知道鲁迅的人不见得知道周树人是谁,知道冰心的人不见得知道谢婉莹是谁,大体一个道理吧?

余正道继承了父亲的饭碗,一辈子都是靠行医吃饭。除了待在他那无所不有充满了浓浓草药味的百宝箱般的神奇药房里,田埂上、山路上,经常也能看到他安静地背着个褐色的划着白色十字的皮革医药箱,点了一根香烟,穿越滚滚麦浪缓缓前行。

村人无论是半夜发烧还是摔破额头,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立马找余正道。只要想到他,天就不会塌,哪怕他还要好半天才可能出现,伤病都会立即好。那是一个神医华佗一般的人物。

妇人们半夜哄不住哭闹的小儿,常常也是拿余神医吓唬:再哭老子喊余正道来给你狗日的打一针!想想阴森森的针头又细又长,还有扎进去的刺痛,不少娃娃还真把眼泪和哭嚎憋了回去。附近村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一辈子谁的屁股上没被余正道打过几次针呢?大人想着都瘆得慌。

余家坡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名人是余正道的邻居——余国保。

因为开了村里唯一一家小商店,他那间状似危房的黄土屋,成了十里八乡的村民几乎每隔两三天必去的地方,尤其是我们小孩子。高高的漆黑木头柜台前,常年摆放着待售的满满一大蛇皮袋白砂糖,要命的是还敞开了袋口,四处乱窜的甜蜜气息让人口水直流。黑黝黝的木头货柜上还摆满了五彩斑斓的水果罐头、葱油饼干、五香瓜子,这些让他的那间危房变得十分梦幻。

他的商店人气很旺,几乎每天都坐满了喂奶的嫂子、梳头的奶奶、抽烟的汉子、歇脚的路人。堂屋里,门槛上,屋檐下,到处都是人,天晴下雨,日日如此。脸上长满大黑痣的余国保斜趴在柜台上,一手拿着刚吃完饭的空碗,一手拿根竹筷剔着牙,像个骄傲的财主,一会儿和村人开玩笑,一会儿瞄瞄门外柳荫下伸懒腰抖灰尘的大黄狗。

他的商店,和余正道的诊所,像空气一样生长在村民们漫长的人生里,也成了余家坡记忆里永不消失的地标。

余家坡的名人录里还有一个:兽医余占成。我们小孩子并不关心兽医是干什么的,只操心他们家那台电视机什么时候打开。小小的黑白电视被精心安放在一个雅致的玻璃柜子里,用一块红色绒布细心地遮盖着,外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纱巾,像遮掩着一个娇美害羞不可示人的新媳妇,却也散发出不可揣测的神秘和魅力。这是他们家唯一的电器,也是全村唯一的电器。三伏天里每个中午的《西游记》一开始播放,全村一大半的孩子都聚拢在他们家的堂屋里,竹椅木凳不够,就席地而坐。平时叽叽喳喳的娃娃们鸦雀无声屏住呼吸,沉浸在那个神奇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每个夏天的晚上,他们家会大方地把电视搬出门外,有人端着饭碗蹲着,有人抱着孩子站着,还有人坐在地上,黑压压一片的人,像看露天电影一样占领了他们家门前的打谷场。《雪山飞狐》《婉君》《梅花三弄》《戏说乾隆》……每一个故事都让余家坡的夜晚心潮澎湃。几十年后的今天,母亲说还记得有村民为了不错过次日重播的电视剧,地里收割了一半的小麦都不管了,一场大雨之后,又荒了几天,想起回去收拾时,麦穗已经发芽了,免不了被婆娘一顿臭骂。

三

在村里所有的小伙伴里,我、建云、黑平儿都很羡慕堂哥成军和邻居哥哥德华,因为他们在自家三兄妹里都排行老幺,不需要化身为一头骆驼带弟妹,背后永远没有跟屁虫。

那年头不知道怎么那么奇怪,除了九菊姐姐家有六个,其他家都是三个孩子,像商量好了似的。

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就剩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娃,随便一吆喝,几十个就凑起来了,像一支没有主帅的部队,在竹林里飞奔,在小溪里泼水,在山野里采摘草莓,在山坡上用石板烤红薯。我们过家家,扮侠客,踩水坑,打雪仗……那些时光富裕得像永远都挥霍不完。

德华哥哥家门口有一棵桃树。每到三月,桃花都开得夭夭灼灼满目绚烂。六月初,大人孩子都围坐在树下,人手一只桃子,或软糯或生脆,满口桃汁香甜入魂,像开起了蟠桃会。旁边磨坊里正在休息的驴子被主人摘了眼罩,馋得一阵阵嘶叫。曾家爷爷在温暖的阳光下倚靠着麦秆堆打盹酣睡,不知道他的梦里是小麦的面香还是飘来的桃香。

桃子熟了,杏也差不多了。

黑平儿家的杏树是孩子们的最爱。每个不肯午休的晌午,我们都会趁大人呼呼入睡时,蹑手蹑脚如贼一样溜出家门,和黑平儿一起爬上腰肢粗的高树,把杏子摇落一地。捡起来装满草帽,还来不及清洗干净,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了。红的甜,黄的软,青的酸,但是那狼吞虎咽哈哈大笑的样子,是少年们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画面。

成军哥哥家的坎底下,是一片叫不上名字的高树,郁郁葱葱枝叶茂盛。我们在粗壮的树干上随意绑了根捆麦绳,底部缠绕一段粗木棍,坐上去扎屁股,却是世界上最结实的秋千,大家轮流飞荡,快乐得像要飘上天。

德华哥哥家的打谷场有好几百平方米,全村最大。在那里,深秋晾晒的稻草,尚未来得及捆扎堆放,软绵绵的,像铺了层带弹簧的厚棉被。孩子们兴奋地在上面翻滚腾跃,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儿童乐园。无边的稻草,状若雪花,漫天飞舞。遇到大人斥责了,我们还厚着脸皮不肯罢休。

农闲时刻,不知道谁家带来一个球,分不清是篮球还是足球,没有守门员,没有球网,连敌友也不分,乌泱泱几十号大人小孩,抢得热火朝天,跑得大汗淋漓。过一会儿,又要玩叠罗汉,大人孩子都喜欢,上面的人开怀狂笑,下面的人苦苦求饶。

不远处,下个小坡,就是大爹家的荷塘。

每个夏天,都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一入夜,呱呱的蛙叫声便淹没了整个村子。后来入了学,老师教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教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我脑海里全是那片荷塘。

荷塘边是个十字路口,坐着一口老井,一年四季,从不干涸。全村人每天一早便吱呀吱呀挑着水担子排队打水,再吱呀吱呀地挑回家,倒进水缸。渴了,拿起硕大的葫芦瓢舀上半瓢,咕咚咕咚牛饮直下,顿时周身舒爽。喝完,扔下的瓢漂在水面上,像只小船荡漾在黑黑的厚水缸里。不必理会有没有口水残留在瓢沿上,下一个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来牛饮。那时候的卫生习惯没那么讲究,也还没人发明矿泉水的概念,但是日日饮用老井的水,村民们却很少因此生病,那就是村民们最甜的矿泉水。

炎炎烈日下,赶路人口渴了,顺手采片荷叶,折个大帽子,俯身在水井里舀上一兜,喝完便把这顶清凉的“绿帽子”戴在头顶,抵挡滚烫的阳光。

那口老井,生在余家坡人的血脉里,人可以生可以死,唯独它天荒地老。

邻居大哥哥曾经坐在老井旁的荷塘边,用铁丝折了弯钩,挂条黑土里扒出来的蚯蚓,钓了不少青蛙。回家剥了皮油炸,美味得不行,可是又残忍得不行。此后几十年,我都不再吃油炸青蛙这样的食物,只是那个穿一身将军黄,戴了荷叶帽子的大哥哥的形象就此固定在脑海里无法抹掉。

四

余家坡的年,是从大爹家的荷塘边开始的。

到了腊月底,大爹便吆喝上成年的兄弟和子侄们,把裤管卷到大腿根,赤着脚,刨起一筐又一筐胳膊粗的白嫩莲藕。我和九菊姐姐成军哥哥等一帮小孩在旁边拍掌、欢呼、装筐。等不及了,大人就用井水一洗,咔嚓掰断,分给我们一人半截,藕丝就像蜘蛛网一样缠绕了每个孩子的嘴。生吃的藕真是既脆又甜,家族里每家每户都会分上一大筐抬回家。等杀了年猪,配了肉骨头炖了汤,咕嘟咕嘟香飘满村,就是一个软糯美味的年。

年关里,杀年猪是件大事。

精心饲养了一年的猪到年底已经膘肥体壮等待出圈了。择个好日子,一大早就烧满一大盆开水,卸掉门板,三五壮汉便开始合力抓捕。被牢牢按住的猪一阵嚎叫,但村里最有名的杀猪匠刀法奇快,眨眼间就结束了猪的痛苦。大红富贵牡丹的铁瓷盆接满哗哗流淌的猪血后,一根两米有余的长铁棍在猪身上穿皮过肚直抵脖颈,杀猪匠用嘴猛吹,不一会儿的工夫猪身就是个圆滚滚的肉气球了。麻利地去毛、搓洗、开膛、切块,热气腾腾的开水雾气中,全是大人们忙碌的身影。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见到气球比较困难,每头猪的膀胱,主人家会洗干净吹足空气拿草绳一扎,就是一个猪头大的透明气球了。别家孩子会羡慕得不行,大家抢着玩好多天,直到它瘪气了,挂在土宅的墙上很久,都舍不得扔掉。

午饭时间到,梅菜扣肉、肥肠炖白菜、红烧五花肉、莲藕炖骨头、尖椒小炒肉、酸菜炒猪血……一群巧妇把最新鲜地道的农家年猪菜隆重送上桌了。主人家通常提前叫了族人和邻居,几十号人一起品尝这一年中最有气势的一次饕餮大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此豪放的盛宴只有在杀年猪时才能看到。老人、妇人、汉子、孩子,齐聚一堂,欢笑着,称赞着,喷香的猪肉把亲情和乡情融化在汤里,进入肠胃,进入血液,进入骨髓,进入记忆。

时隔多年,母亲都还记得有一年在小爹家吃年猪饭,三四岁的我和建云,姐弟俩一左一右像两头小老虎,站在大人膝前,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不停地赛着吃,完全歇不下来,以至于我后来好多天都消化不良,此后十几年都不敢碰一点儿肥肉星了。

年猪是必须的,但是余家坡的年,没有鱼也是坚决不行的。

无论年景好坏,整鱼红烧是除夕大餐上最核心的一道硬菜,寓意“年年有余、红红火火”。余家坡梁子后有一条汉江河,水深鱼肥,村民甚爱。鲶鱼、黄桑页、大白刁……还有甲鱼河虾,这些都是余家坡人的最爱。四五月产卵期,鱼籽就特别多,配了泡椒鸡蛋干煸撒上葱花,就是人间美味。舅舅有条渔船,常年打渔为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我家送来各种野鱼,慰问我们的肠胃。到了年底,小年刚过,舅舅就又准时送达了。

汉江河的野鱼怎么做都好吃。除了红烧干煎,鱼汤煮面也很美味。鱼是大自然的馈赠,或许还算易得,面条就稍微麻烦点了。

八十年代的农村,面条一般是自家手擀,媳妇们是否手巧,重要标准之一就是看能不能擀一手好面。不过这个体力活不轻松,每次擀完面她们都大汗淋漓,后来有了轧面机,才节省了不少体力。并不富裕的村民舍得花钱买轧面机的不多,一家买了,周围半个村子都会过来借用。轧面机如果操作不当,手指轧进机器断掉的险情常有发生。有一次进了县城,我看见亲戚家煮的面条细长雪白,它们整齐笔直地躺在一个干净的圆纸筒里,实在好看又好吃,才知道面条还可以做得这么优美,真是让我们村里娃开了眼界。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筒子面。

城里人吃得优雅,村里娃也有自己的创意。

每次家里来贵宾,我们发现大人都会送上一杯滚烫的绿茶。我们想,那一定是很好喝的水,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这么招待呢?偷偷品尝后才知道,绿茶的苦真是要命,还是白糖好吃。成军哥哥从小就很聪明,他偷偷做过一次实验,把几大勺白糖倒进绿茶里,就是一道又苦又甜的风味饮料。怪怪的味道,却很特别。以后每次去三爹家,成军哥哥都要用没舍得丢弃的旧罐头瓶和我泡上一大杯糖水绿茶,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见底。我们村里娃没听说过雪碧可乐,但是糖水绿茶对我们来说可是天下最好喝的少儿饮料,也是只属于我们兄弟的私享专利。

五

后来,我还是把这个秘方告诉了好朋友黑平儿。到他家时,我们也会一起分享糖水绿茶的快乐。只是他的奶奶很难缠,让我有点怯场。余家奶奶总喜欢和小孩开一些不合适的玩笑,比如:你帮你嫂子烧火没?

虽然我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她狡黠的笑容就知道,这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

我只好大声回呛她:你才给你嫂子烧火哩。

后来我悄悄请教过邻居,他们说余家奶奶喜欢讲骚话,别搭腔,我就再也不回答她这个问题了。

可是余家奶奶一见面就问,真是让人苦恼又无奈。

后来我上小学了,每次路过余平家坎下,都躲着余家奶奶。只有同龄小哥余平不多事,他会叫住我,使劲摇摇他家的杏树,熟透的杏子就噼里啪啦掉落一地,落在树下,落在草丛里。他帮我把书包装得鼓鼓的,才恋恋不舍地挥手远去。这个场景,直到我长大成人,我的儿子开始上小学了,我都没忘记。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杏桃花插满发。

我们慢慢长大了,对九菊来说这不是个好事,因为长大了的姑娘就得出嫁了。我们小孩子不懂出嫁是什么,只知道陪伴我一起长大的姐姐从此要离开家,离开余家坡,走到一个远得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足以让人消失的世界里去了。

姐姐出嫁那天早上,还在灶头最后一次帮大妈添加柴火。灶膛里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少女九菊的脸颊,有一层伤感又美丽的光晕。

大妈在灶台旁啜泣。

长辈们细细叮嘱鼓励姐姐:嫁过去了要好好过日子……

九菊忍着眼泪说:谁知道将来是啥日子哩。

那个时候,最不想让姐姐出嫁的大概是倚在门框上暗自伤心的我。

姐姐生平第一次化了妆,穿了红得耀眼的袄子,红色的高跟鞋,在一阵鞭炮声和泪别声中,被大哥哥背出了大门口。喧闹的锣鼓声里,姐姐的送亲队伍爬过屋后的小山坡,沿着一条白得发亮的羊肠小路走到汉江河边,坐上一条木船,顺着没有尽头的河流离开了余家坡,奔向一条烟灰色的大河,那大河辽阔而湍急。

我尾随着队伍来到河边,一边哭一边目送,直到那条船消失在远处。我像丢失了一个世界。那时,汉江河边的野菊绽放得肆意奔放毫不收敛。

直到很多年后成为大人,我才明白,人生中,姐弟兄妹相遇一场,实在不可能有长久的陪伴。

印象中,那依然是个菊香满坡的九月。

余家坡那条长长的路,随着清澈的小溪,穿过大爹的荷塘,穿过村里的老井,穿过余正道的药房,穿过余国保的商店,穿过兽医余占成家的黑白电视机,穿过成军哥哥家坎底的秋千,穿过德华哥哥家的桃树和打谷场,穿过余平儿家的杏树,穿过庄稼地和田野,穿过小村的岁月,斜斜地爬上一个长长的坡,延伸出去,伸向了一个遥不可测的世界……

这条路,像一群孩子的童年,像一代代村民的人生,一旦出生,一旦走出,就没法回头。

六

三十年后,我带着我年幼的孩子们回来时,余家坡当年的少年们都已为人父母,养育起了下一代少年。我们还没学会和童年隆重告别,却都已仓促地长大成年投身沧海无法回首,姐姐九菊也近二十年没有再见了……

南水北调水位上升,记忆里美丽的余家坡已经被淹没了十多年。余正道、余国保,他们都离开家乡迁移到了另一个城市,也都已步入古稀之年;大爹、余家奶奶和曾家爷爷已去世多年;那条被无数村民踩踏了一生的羊肠小路,那树桃花、那树杏花、那片荷塘和那口老井都静静地待在汉江河底,在记忆里发黄,只有那个秋千还在梦境里荡起……

朗月清风,浓烟暗雨,一地雏菊犹在,少年芳姿已远。漫天菊香里,余家坡的故地又种植了一大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