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10期|梅海霞:古今香料志
我的工作每日接触香料。
在各地的香料市场、香料商的库房根据成色、质地、常温或燃烧的味道选购香材,在小小的香炉里徐徐地用炭温熏出味道为香料确定等级和价值,用所需要的方式炮制香料,或炒或煮或焙或飞,依据香料的气味和特性感受一种和另一种碰撞可以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将炮制、调制好的原料制作成线香、盘香、香丸、香囊等香品,阅读古今中外文字里记录的香料,为香品写介绍和说明的文字……在此之前难以想象香料的世界如此之丰富,植物界、动物界有香料,连矿物界也有香料,有些甚至是不起眼的微物,如螺肉上黏着的那一片门户般的甲片也是一种中国古代的常用香料。感受它们的气味,仿佛聆听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语言,一种大部分人或许日用而不知的语言。
然而在聆听、解构这种语言的时候,我发现了无数的空隙,或者说文字与实物无法一一对应的空白,像地图上记录的岛屿,待你一一去查勘,不是形状不符、位置不对,就是一个岛甚至用不同的名字画了好几个,又或者根本找不到这个岛。这是因为地图与真实的岛屿之间隔了气味的汪洋大海。而气味是那么漂泊、动荡、无法确定、无法留驻的一种存在。许多人进入气味的洋流之中,晕头转向,那曾经见识过的海市蜃楼,待回到陆地,转瞬就成了一阵连记忆都难以触摸的风。一些古人依然用文字记录了下来,对照着来看,不失为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后现代文本。
十六年接触香料的经验,对文字的敏感,对气味的敏锐,让我也试图渡过那洋流,绘一张我的香料岛屿图,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风格。
沉 香
《唐本草云》:“出天竺、单于二国,与青桂、鸡骨、栈香同是一树。叶似橘,经冬不凋。夏生花,白而圆细。秋结实,如槟榔,其色紫,似葚而味辛。疗风水毒肿,去恶气。树皮青色,木似榉柳,重实,黑色,沉水者是。”今复有生黄而沉水者,谓之蜡沉。又有不沉者,谓之生结,即栈香也。《拾遗·解纷》云:“其树如椿,常以水试乃知。”
《倦游录》云:“沉香木,岭南濒海诸洲尤多,大者合抱,山民或以为屋,为桥梁,为饭甑,然有香者百无一二。盖木得水方结,多在折枝枯干中,或为栈、或为黄熟。自枯死者谓之水盘香。高、窦等州产生结香,盖山民见山木曲折斜枝,必以刀斫成坎,经年得雨水渍,遂结香,复锯取之,刮去白木,其香结为斑点,亦名鹧鸪斑,沉之良久。在琼、崖等州,俗谓之角沉,乃生木中取者,宜用熏裛。黄沉乃枯木中得者,宜入药。黄蜡沉尤难得。”
——宋末元初陈敬《陈氏香谱·沉水香》
古人记录沉香(或者说大多数香料)最大的障碍在于无法实地考察。沉香树基本生长于中国的南方以及东南亚诸国。古代南方属流放之地,文人中丁谓、苏东坡都曾被流放至海南,也分别有诗文记录海南香,丁谓写下《天香传》,苏东坡写下《沉香山子赋》,为海南沉香在宋代确立绝对的气味审美标杆。海南沉香虽气味清雅名贵,但海南只是沉香较小的产地,在世界沉香产量中甚至计算不出比例,所以《香谱》的作者们采用了笼统的通用条目。
从晋到唐,关于沉香树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就有像橘、像椿的说法。橘树和椿树,两种形态多么不同的树种!或许看见过沉香树的古人不是近视就是远视吧。再细细推过去,莫说不同的记录,就是同一条记录中也文理难通,如《倦游录》中前面说“木得水方结”后面又说“必以刀斫成坎”,到底结沉香的必要条件是“水”还是“刀斫成坎”?兼杂以青桂、鸡骨、栈香、水盘香、鹧鸪斑、角沉、黄蜡等无数名称,弄不懂沉香到底是什么,与文言的阅读能力已经无关。大约《香谱》的作者们整理前人记录,通常是带着欣赏艺术的朦胧眼光,把手绘地图当作一幅好看的线描,与实物对不对应并不重要。
如果没有现代交通的便利,我们的确难以知道沉香是一种什么样的香料。
在马来西亚的野生沉香树林里,我曾触摸死去的树桩周围的泥土,可以分明地摸到质地不同的泥土,像甲虫翅膀一样的质地,薄而具有韧性。清水洗净,泥土退去,能看到浅褐色斑纹与木纤维交织的结构,鹧鸪的羽毛一般。它们是蛰伏在泥土里的香气精灵,从死去的香树体内脱落的碎香屑,是一棵香树只愿意交给大地的伤怀过往。
伤。
植物,那么安静、沉默的存在,像黑白照片一样无声无息,沉在简单的光影之中。我们习惯了植物的静默,始终无法理解,某些植物在受伤之中酝酿的竟是一次关于美德与神迹的风暴。沉香,因此成了最令世人费解的香料。它何以来自伤口?伤痛的机制如何催动出一种变幻莫测的香气?漫长的形成周期,超过了人的年龄,人类不被允许从开始等到结果。
瑞香科,一种脆弱、虚空却疯狂的树。锯开任何一株瑞香科的活树,感觉不到木纤维拉扯的疼痛,像早就风干的树尸一般,松脆而苍白。树皮上常常爬满梦幻般病态的白斑,像那些伤口一样不知由来,似乎是命运的随赠品。
没有结香的香树质地轻浮、疏松,没有年轮,是被放逐的乔木家族,被抽干了木髓,不配再拥有年轮的印痕。长得再高大,活得再久也是枉然,没有时间留下印记。木质不能做任何用途,不够致密,不被欣赏,雕刻工甚至不会像对待竹根一样浪费自己的精力。不够稳定,不够牢固,受力后随时都会坍塌、肢解。《倦游录》所说“沉香木……山民或以为屋,为桥梁”实在值得推敲,所指是结了沉香的沉香树,还是没有结香的沉香树?
高温、多雨、潮湿,虫蚁毒蛇的沉溺之地,热带雨林发酵出的生命力带有令人恐惧的暗色,参天的高大与芥子般的微小同在,密密的阴影里运行人类远离而陌生的秩序,却是那些瑞香科植物的聚居之地和充满愁怨的故乡。那些疯狂也是在这里酝酿的。那些瑞香科植物即将开始沉香树的命运,我们从这里称呼它们为沉香树吧。
有的沉香树迅速长大,迅速死去,是免疫系统最脆弱的那部分,它们甚至经不起最轻柔的暴雨摧折,就在时间眨眼的缝隙里滑过一生。树根也会迅速腐烂,留下被土壤埋藏的悬案一般的土沉香,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我在海南的野生沉香树林里见到从树根分叉的沉香树,分不出是一棵树还是两棵树,也有时候是三棵、四棵从根部长在一起。有的树高大、笔直,像椰树一样兀立着,长到十米以上才长出零星树枝,痴儿一般肢体不协调。
几乎像一种诅咒,所有的沉香树都会受伤。被岁月侵蚀的伤口,风雨雷电、猛兽的利爪、虫蚁的蛀噬,包括人类贪婪的试探。雨林空气中浮动着幽灵般的微小真菌,真菌落到伤口上,品尝到疯狂带来的甜美,它们发出聚集的讯号,成群结队的庞大族群开启侵略的征程,战利品就是树体甜美的汁液。
作为代价,真菌要留下它们的尸体与树木同在。被称为沉香油脂的琥珀色凝脂并非来自单独的沉香树。令人着迷的香气来自一场战争的遗留物,包括真菌的尸体、树木的抵抗,我想也包括沉香树对被命运诅咒的不解与悲伤。
足够强健的树会迅速启动它的防御系统,调动类似于血小板的凝结因子、类似于巨噬细胞的抗炎因子及愈合因子结束战事,以愈合伤口。结香也会迅速停止,只留下发丝般的痕迹。迅速结束的战事是令人失望的。因为不会有香,人类的所有等待都付诸白费。另一种极端是,不够强健的树,微小的创口也会导致急速死亡。我见过拦腰折断的沉香树,手腕一般粗细,从树心开始腐烂,逐渐往根部分解,直至最后一场雨像冲刷齑粉一样冲走它们。
外公从年轻时开始胃痛,吃了几十年的止痛片,去世前不停地要求医生给他打杜冷丁。麻醉的确是处理痛苦最有效的方式。是否有人,即便疼痛,也要保持清醒,感受肉体与灵魂最终如何分离?
少数的,大约百分之七的沉香树,隐忍地接受了一种长期而清醒的疼痛。神迹沉积在残留的清醒之中。漫长的侵蚀与漫长的抵抗,构成了漫长的生命力,是一种在平衡中获得的生命力。没有健康的沉香树能活到几百年,受伤的沉香树却可以。因为我们可以见到需要几百年才能形成的沉香。结香的过程只有在活体树上才能进行。香脂以极慢的速度顺着维管束的毛孔蔓延。在显微镜下,圆形截面的毛孔因为香脂的填充会改变形态与走向,成为眼睛一般的两头细长的扁平状。这是沉香造假至今都无法模仿出的一种特殊结构。无论机器如何压缩,假沉香的毛孔都缺乏眼皮微睁的微妙角度。
将伤痛包容进生命,上百年的树怀抱着上百年的伤得以寿终正寝。巨大厚实的香块是给地神的献祭,为富足的土地再添一份锦绣埋藏。在人类的窥视之前,万年,也许几十万年、百万年来沉香树都遵循以上的自然之道。
疯狂、脆弱的树,经历了暴力与伤口,在抵达死亡之前,先抵达了抚慰与救赎。这一场伤痛的香事,显现的是生灵全然的美德。泥淖之地产生的不是肮脏,是众香之王至死不渝的洁净与芬芳。闻过沉香的人,几乎都会爱上这种香气,人们不会从伤口的结晶之中闻到一丝仇怨。音乐人阿朵说她的外婆年轻时曾眼睁睁看着七岁的儿子夭折,因为囤药的邻人拒绝匀药,余生却依然爱所有的小孩。
夜晚,火苗高窜的火堆像一个美丽的梦,散发出阵阵奇特的香气,令人愉悦。雨林里的土著逐渐知道什么样的树枝会烧出更迷人的火堆。后来的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从偶尔寻找到守着树木等待到主动制造伤口,这个过程是古典的,几千年漫长地进行,因为寻找、采集也会伴随着毒蛇、猛兽的袭击和陷入沼泽的危险。
最后的疯狂是这几十年的事。用烧红的铁钎钻满整棵树干,浇上火油用喷火枪烧伤每一寸表皮,为树木挂上输液瓶——硫酸、新的菌种滴入树心,人慢慢知道如何让每一棵沉香树接受长期清醒而噬骨的疼痛。沉香树的生命从此进入了时间的序列,几年的树、几年的香被标记得清清楚楚,伴随的是无休止的伤痛与酷刑。
我切开一块种植沉香的横截面,充满油脂的横截面,无数细长微睁的小眼睛,全都是暗淡失神的。看着面前这块散发奇怪香气的人造之物,我知道神已然放弃了这个物种。
棋楠香
一作伽蓝木。今按,此香本出迦阑国,亦占香之种也。或云生南海補陀岩。盖香中之至宝,其价与金等。
——宋末元初陈敬《陈氏香谱·伽阑木》
棋楠香,今人也常写作奇楠香。棋楠一名,来自近代香学泰斗刘良佑先生所著《香学会典》。即便真真切切在眼前,棋楠香也有着令人看不懂的迷惘,像美人的双眸,何以那么美?
第一次在刘良佑先生上海故居闻到棋楠的香气,是我入行三年后的事,那时已无数次听过棋楠香的美名,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确定地告诉我,哪一种是真正的棋楠香。伴随各种扑朔迷离传说的是它任何时候都昂贵到令人咋舌的身价,一块相应重量的棋楠香常常可以在一线城市买一套相应平方米的房子。在见到真正的棋楠香之前,你甚至会怀疑,这种香真的存在吗?还是它们只是商人们包装出的昂贵的秘传?直到我闻到它真实的香气,心里只轻轻说:哦,这就是棋楠的香气。最真实的美好,竟会让人忘记感叹、抒情,而具有使人安静、臣服的力量。
沉香是它的原因。棋楠香是它自己的结果。更为清晰的表述是,棋楠香是在沉香中异化出的一个更为高级的品种。对,是异化。与沉香的坚固硬质不同,棋楠香质地软黏,下刀切割时,呈现削皮革的卷曲状。来自与沉香同样的树种,同样的地域,同样的形成机制——创伤与愈合的过程,结果却变了,是溢出经验与逻辑的高级变异。像现代人很难理解创世神话中的伏羲女娲何以是人首蛇身,混沌之帝何以凿完七窍就死了。它因此被单独命名“伽蓝”“伽罗”“多伽罗香”,从梵文转译而来。
关于棋楠香的形成,历来众说纷纭。
旧说(历代笔记)是带有剧毒的蛇虫噬咬所致,且为巨蛇所占有守护,充满无法验证的神秘性。今说是侵蚀的菌种特殊所致(不再是单一的黄绿木耳真菌),或在受伤的基础上再次受伤即二次受伤所致(有没有三次、四次乃至N次受伤?),都是推测,仪器也无法检测其与沉香的具体差异到底是何原因造成。人何以能知晓神在造物时的所有高明?肉眼(哪怕借助高精密仪器)无法观测,却是嗅觉可以确认的存在。嗅觉,难道是人类更为灵敏、更具有神性的觉知?
嗅觉可以确认它常温下的香气比沉香更为浓郁突出。大部分沉香在常温下香气极淡甚至闻不出任何香气。棋楠香几乎在十摄氏度以上的室温下就能闻到清晰浓郁的幽香。
嗅觉可以确认它比沉香更为细腻的质地。比之棋楠香,沉香尚有颗粒感。棋楠香的香气像丝绵一样柔细,像蒸馏过滤后的清水一样纯净,像云朵一样富于变化,像冰棱一样清澈透亮,且具有穿透力。
内行的商人、玩家将这一切特质概括为“棋韵”,并付诸最昂贵的价格。韵,造物主赠与东方文明虚无却高明的审美性存在。
敏感的身体参与到“棋韵”的确认中。高温下挥发的棋楠香气进入鼻腔,像慢慢生长的藤蔓顺着气脉蜿蜒,通往每一条细微的经络,轻柔疏通的手法像一位高明的按摩师。它安抚每一条容易兴奋的交感神经,献上最温柔的摇篮曲。保护柔软的心脏,拉下香气的帘幕,隔绝世界的嘈杂,清扫灵台的尘埃……然后你像落进一个空白的世界,获得成为自己的自由,做一阵风或一粒尘埃,没有来自外界任何事物的打扰,短时间内。
我请很多人品鉴过棋楠香,在极致香气带来的愉悦之上,有人毫无由来地痛哭,有人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意,恨不得立刻找一张床昏睡,有人会产生饥饿感,也有人闭上眼睛,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做。
在刘良佑先生的东方香学系统中,并不是所有香料都可以用于香席品鉴,能入品的通常只包括香味足够纯净、持久的高等级沉香与棋楠香原料。经过加工的成品香是日常熏香的用品,并不是品鉴与训练嗅觉的对象。
发源于唐朝的日本香道亦遵循此基本,不过在香料的分类与名称上更为复杂。日本把高等级的越南沉香命名为“伽罗”,是其六国五味分类中的六国之一。沉香的产地当然不止六国,但是自室町时代末期(相当于中国的元末明初)三条西实隆确立日本香道的体系以来,日本各家香道流派一直沿用此分类法。三条西实隆时代日本所能获得的沉香资源并不多,其中便至少遗漏了中国沉香。所以六国五味中是没有中国沉香的。而“伽罗”这个名称在日本,并不代表棋楠香。前些年,日本淘香的买家每以沉香的价格购入贴有“伽罗”标签的原料,皆狂喜以为捡漏。其实大部分都只是越南所产的沉香,香气当然不差,但并无棋楠香的“棋韵”。那么棋楠香在日本叫什么呢?日本向来惜物,何况面对棋楠香这样的珍稀、幽妙之物。他们为每一块棋楠香贴上不同的“香铭”,如“旭”“春之风”“井泉”之类,以表达香气的意境。但这已无异于密码系统了。
不独棋楠香,在日本沉香也有香铭,无法归入六国且香气异美的沉香大约都会拥有一个独属的香铭,据传有记载的香铭就有两千五百多个。正仓院所藏一块顺洋流漂上日本岛的国宝级的沉香(依据洋流运动和品鉴过的人提供的气味描述,个人推测大概率是海南沉香)被命名为“兰奢待”,意为“闲寂处候待”。只有足利义政、织田信长、明治天皇等几位掌权者切取品鉴过,并留下“付签”,自十九世纪封存后再无人有资格切取。这份对香的爱惜中,颤抖着一种几乎如痴似狂的极致沉迷。
在古代中国的漫长岁月里,棋楠香的身影大部分时间被秘锁在宫禁之内,低徊在帝王寝殿缠绵的床帷间,捂在老皇帝的怀中,缀在宫妃的腕间,民间不得流通。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棋楠十八籽手串、棋楠扇坠、棋楠杯皆为清宫皇室所能享用的清芬。文人能搜集到关于它的记录,少而节制。几个版本的《香谱》中,棋楠的记录都只一两行。大约《香谱》的作者们的确没有闻过棋楠香,也无法确知这神秘香物的存在。
品鉴棋楠香需要的温度极为克制,哪怕是精细微妙的隔火熏香操作。稍纵即逝的奇妙香气需要高明的控温方能丰富而持久。所谓“火紧则焦”,是指温度稍高,烟气一起,香气就闪过去了,虽然也能闻到浓郁沁人的香甜,但已经不能称为香气的艺术。东方文明定义的这一香气的艺术,是令香气如花朵一样,在火温的控制下,从花蕾走向绽放渐至凋谢的全过程。一次六十分钟的品香,融合了插花、挂画的环境氛围与炉瓶盒等器物审美,借着香气的引领,人在欣赏美的过程中,会忘记杂乱的思绪,感受内心深处的清明与平静,是一种深度的共情与疗愈。
那种温度,很难精确测定是多少度,曾有学生用红外仪测温,显示是两百摄氏度,那是火源中心的炭温,而非香灰覆盖在炭火之上控出的灰顶温度。学生便老老实实放弃现代科技的取巧,重新学习通过手心或鼻息去感受那种经验温度。于是,控温本身也成为一门艺术。
在跟随恩师玄炉僧学习隔火熏香时,我总是被他的控温所感动。有一次他做越南紫棋楠,用很小的炭火,温度低到几乎感觉不到热度,我却在那冷冷的炉温中,闻到紫棋楠磅礴如江水的香气,芦苇一般柔软,火温像被过滤了,除了具体的香味,更多的是香气的质地与天地寥阔的境界。
我问师父,那么低的火温为什么还能出那么持久的香?
师父说,除尽火气,真正的香气才能出来。
我一直以为覆盖着炭火的灰山是一座火山,直到那一次师父让我明白纯净无染的香气竟来自雪山之巅,是面对滚滚红尘心中如如不动的静定禅悟。生命的境界在一炉香的寂照中如云在天,如水在瓶。
所以这种昂贵、幽妙的香料也的确不宜于在民间行走。普通人花费些许一亲芳泽,感受它、触摸它,是新近的事。现代性的一面是造物主的高明已然向大众开放。尽管它的美,它的棋韵,大众依然说不清道不明,但不妨碍棋楠香,那浮动在心头的香气,萦绕在梦中的香气,像千江水中的千江月,充满禅意与哲思之美。
檀 香
叶庭珪云:“檀香出三佛齐国,气清劲而易洩,爇之能夺众香。”
——宋末元初陈敬《陈氏香谱·檀香》
李时珍曰,檀香,木也,故字从亶。亶,善也。释氏呼为旃檀,以为汤沐,犹言离垢也。番人讹为真檀。
李杲曰,白檀调气,引芳香之物,上至极高之分。
秣罗矩叱国南滨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岭,洞谷深涧,其中则有白檀香树、旃檀你婆树,树类白檀,不可以别,惟于盛夏登高远瞩,其有大蛇萦者,于是知之。由其木性凉冷,故蛇盘踞。既望见,以射箭为记,冬蛰之后,方能采伐。《大唐西域记》。
——明周嘉胄《香乘·檀香》
檀,一个好听的送气清音。李时珍说得明白,从亶,善也。如水的上善之木,上善之香。
是来自什么样的洁净、轻盈世界的物种?檀香幼年细小的根须娇弱到连独自站立、存活的能力都没有,需要一棵健康的假蒿或山毛豆托住它颤巍巍的小脚,帮助它逐渐习惯如何扎根,如何吸收水与二氧化碳,如何沐浴阳光。这下凡的仙女,成年后需要相思树这样的木本接住它根须上无数成熟的吸盘。终生无法孤立生长的树,失去寄主会逐渐枯死。
檀香,半寄生性乔木。
半寄生,娇弱、慵懒、倦怠的贵族属性。慵懒到连根须都不愿扎进致密的地层,只浅浅伸展在疏松、透气的砂质土壤中,依赖寄主供给水分、矿物无机盐——被净化、提纯过的精致养分,以造就它日后坚实、致密的油润质地和浓郁、奔放的甜丽香气。但需要苛刻的条件和漫长的岁月。低于十三摄氏度,它便拒绝生长。喜欢热带地区厚实的阳光,惧怕雨水聚集带来的根系腐烂和死亡。
长长停停,不急于长大,不急于提供作用。家世优渥的贵族子弟通常不必过早规划有价值的人生。血脉就是价值。四十年以上,檀香木才开始倦怠地长出真正含有丰富馨香的芯材。在厚厚的干涩无味的白皮包裹中,甜美芳香的芯材抽丝一般地缓慢形成,缓慢到像一首没有尽头的长诗。
十檀九空。不是出现缝隙性质的空心,是指没有芯材。即使生长百年,大多数的檀香树并不保证长出芯材,像独立的思想和人格,即便一无所成,拒绝的姿态中也带有令人敬重的清冷气度。若有所成就,则出于机缘与自己的心意。不应付交差,不虚与委蛇。
墨小潼是那种晃晃悠悠的人,家里是中医世家。刚认识她的人习惯性问她为什么不学中医,她说对医生和老师两个职业最没有兴趣,爷爷和父亲从小留给她的都是工作完疲惫的身影。与我共事后,我陆陆续续知道她的所学,古文、书法、网球、小提琴、篆刻、古陶瓷、字画修复、潜水、茶道、咖啡……我以为她学东西极有天赋,她说自己没有天赋,只是重复的事情可以做一百遍而不厌倦。
她跟我学香时,我见到她的认真。有四年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研究梨,吃遍了二十几个品种的梨。电视剧《甄嬛传》让鹅梨帐中香风行开来,但风行的是加了香精的鹅梨帐中香。她要做一款真的天然鹅梨帐中香。帐中香,也叫帏中香,点在卧房床帐中,助眠是重要的功效。古方所用鹅梨,小而清香,可入药,是一种唐宋时常见但明清时已消失变异的物种。坊间所谓榅桲、鳄梨为鹅梨,皆为讹传。她母亲看她每天买梨吃梨,笑她,你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卖梨,绝对专业。她最后竟用两种没有变异的古老品种的梨,还原了鹅梨的功效和香气。
檀香的矜贵气质令它在世界各地的宫廷长享盛名。传说阿育王的皇后曾被强盗虏去,阿育王用一瓶檀香精油换回了皇后。强盗为檀香香气的美好感化,皈依佛门。唐代宫廷将它与沉香、龙涎香、麝香和合使用,成为民间无法企及的宫廷四和香。日本皇室追随唐宫,爱檀香爱到痴迷,除了熏香,檀香木制作的佛像、盒子、串珠、扇子、印章一类许多都被皇室贵族收藏,正仓院中不乏此类藏品。二○一九年日本新任天皇即位,正仓院特展中“名香的世界”独立单元除展出国宝级的沉香兰奢待,也展出了白檀香木。
每次在日本熏香的包装盒上看到“白檀”这个名字,我都十分迷惑,不但不同品牌的白檀味道不一样,同一香铺出品的白檀味道也千差万别,根本搞不清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白檀本味。日本对白檀这一名字的喜爱,如同盛开的樱花弥漫在每一种檀香制品的包装上。几番考证后,我终于明白,自唐朝传入日本时,最好的檀香就被称为“白檀”。自此,所有檀香制品都被冠以“白檀”的美名。白,也的确符合日本阴柔侘寂的审美习惯。我喜欢韩江的《白》更胜过她的《素食者》。在《白》中,韩江以最温柔的笔调和最锋利的觉知,重新诠释了“白”作为生命之色的阔大和绝对性。一如中文版《白》的封面,那羽毛的轻盈之上,似乎可以承托万物。
挑剔、苛刻的环境选择,令檀香的香气具有强大的祛秽能力,燃烧一小段檀香木,空气便如同被水清洗过一般洁净。它的香气因洁净而忠贞,一如“白檀”的美称,变化不多,香性稳定,主调是干爽、明亮、奔放的甜与天真活泼接近婴儿味道的奶香。在和香中,既可以担当大气的结构香——香味的骨架,又可以做活跃其他香料的调味剂。看《罗马假日》,没有人不喜欢奥黛丽·赫本扮演的出逃公主,那有担当、识大体的仪态下是活泼纯真的少女心,像檀香不曾受过委屈的善与好。
与墨小潼朝夕相处的十年,她几乎没什么莫名的情绪。她的世界干爽到只有开心、无事、不开心。那不开心多半是踩到她底线惹到她,她是一定要发一阵暴风雨一样的火的。除了同事,客户也不例外。我开始时担心对方受不住她的雷霆风暴,观察下来,事后大家都很尊重她、信任她。那少女般纯真的面容下也可以具备威严的特质。
我在调香时习惯性使用沉香与任何香料搭配,作为主香几乎从不出错。唯一一次檀香替代沉香,拯救了整个香调。那次是调琥珀香,以碎琥珀为主料,调出树脂香型的琥珀和香。当来自大地亿万年封存的琥珀,与悲伤凝成的沉香组合后,两种沉重的味道把人往下拉,似坠入冥河,像一个沉闷、苦涩而昏沉的故事。那种下坠的感觉立刻让我想起檀香——香气最为上扬清亮的香料。于是换成檀香与琥珀组合,立刻产生了一种令人心绪平稳、明亮、愉悦而均衡的香调,如梵音绕梁。
檀香也因此与沉香同样高频出现在佛教典籍中,称“旃檀”,用以沐浴,李时珍说是离垢的意思,并非品种名称。供养僧众的在家信徒称施主,亦敬称檀越。
比之沉香无大材(树脂所凝),只能熏用、赏玩,足够岁月的檀香木会长到足够大而坚实,用以建造佛像、庙宇建筑的雕花。雍和宫高二十六米的檀香木雕弥勒大佛是世界上最大的独木雕刻,堪称奇观。
印度迈索尔地区是檀香树下凡的原乡,常年二十三至三十五摄氏度,充足的阳光,微酸性红壤,地势起伏,坡地利于排水。它们被命名为白檀,相对于黄檀、紫檀而言,更多的因其洁净无染的香气。土地变一分,香气也会变一分。世界上很多地区都有了檀香树的身影。太平洋汤加群岛的檀香像失去仙格的小仙,勉强保住香气的纯度,明度与力量感弱下去很多。澳洲檀香沾满了世俗的烟火气,虽生长快速,但质地疏松,香气辛辣刺激,脾气又野又败坏,采伐后非数年静置而不能熏用。非洲檀香则粗鲁潦草得如粗制烟草一般。
沉香的异美出于命运的神力,毫无逻辑可循。檀香的矜美,出于物种的天性,遵循自然界的逻辑。旅日学者姜建强在提及康德的两大因果律时说,“遵从自然的因果关系等于时间的因果关系——原因是时间的开始”,那么檀香是否是先于大地就存在的一种时间的开始?
假设,在时间的开端,太古之初,香气缭绕。
龙涎香
龙涎香屿,望之独峙南巫里洋之中,离苏门答剌西去一昼夜程。此屿浮滟海面,波激云腾,每至春间,群龙来集于上,交戏而遗涎沫,番人挐驾独木舟,登此屿采取而归,或风波则人俱下海,一手附舟旁,一手揖水而得至岸。其龙涎初若脂胶,黑黄色,颇有鱼腥气,久则成大块。或大鱼腹中刺出,若斗大,亦觉鱼腥,和香焚之可爱。货于苏门答刺之市,秤一两用彼国金钱十二个,一斤该金钱一百九十二个,准中国钱九千个,价亦匪轻矣。《星槎胜览》。
香白者如百药煎而腻理极细,黑者亚之,如五灵脂而光泽,其气近于燥,似浮石而轻。香本无损益,但能聚烟耳,和香而用。真龙涎焚之则翠烟浮空,结而不散,坐客可用一剪以分烟缕。所以然者,入蜃气楼台之余烈也。《稗史汇编》。
泉、广合香人云,龙涎入香,能收敛脑麝气,虽经数十年香味仍存。同上。
岭南人有云,非龙涎也,乃雌雄交合,其精液浮水上,结之而成。
龙涎自番舶转人中国,炎经职方初不著其用,彼贾胡自珍秘,价以香品高下分低昂。向南粤友人贻余少许,珍比木难,状如沙块,厥色青黎,厥香鳞腥,和香焚之,乃交醖其妙,嫋烟蜒蜿,拥闭缇室,经时不散。旁置盂水,烟径投扑其内。斯神龙之灵、涎沫之遗,犹微异乃尔。
——明周嘉胄《香乘·龙涎香》
古代文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为难地整理着《香谱》里最难以确认的一种存在,虽求谱录之真实,最终还是成了光怪陆离的传说,敷衍好了简直就是一大篇传奇。龙涎香,唯一来自海洋的香料,被蒙上一层又一层传奇色彩。大海因其宏阔与喜怒无常,是如同天一般令古人畏惧的存在。于是来自海洋的香脂浮块就成了蛟龙遗珍,并一次次从渺茫的文字记录中猜测、争论到底是龙的口水还是精液。当然文人们记录的更有可能是某些海贾为了保持龙涎香的高价故意编造的说辞。
要到蒸汽轮船发明,航海业发达后,龙涎香的神秘面纱才被揭开。十六世纪葡萄牙人为长居澳门,大量扑杀抹香鲸,取得“番货之首”龙涎香后,贿赂当地官员并进贡给明王朝。信息是封锁的,否则明末扬州收藏大家周嘉胄不会在得到南粤友人相赠的龙涎香后,依然认为龙涎香是“神龙之灵、涎沫之遗”。
《香乘》中收录的龙涎香方多达二十四条,是仅次于梅花类香方(三十一条)的第二大香方系统。吊诡之处是,这些名为龙涎香的和香制品中,仅有两方用到真龙涎,且剂量稀少,绝大多数香方中的“龙”是用龙脑香或龙脑香与麝香的组合替代。龙脑香,也叫冰片、梅片,生长于樟科龙脑香树的树干裂隙中,是色白结晶状的树脂类香料,香气辛凉而苦,清热解毒,与龙涎香是两类物种。可见世人愿意沉浸在龙涎香的神秘与稀有营造的虚妄之中,欣然、全然接受这种伪造香方。甚至有王将明太宰龙涎香、杨吉老龙涎香、智月龙涎香这类以高官、名医、名僧之名命名的龙涎香,不惜移人之真于香之妄。王沂孙的名词《天香·龙涎香》所歌咏的大抵也是这种没有龙涎的龙涎香。
见多识广的宋徽宗最想抹掉的大约要数一段与龙涎香有关的出尔反尔的掌故,由蔡京之子蔡绦记录在《铁围山丛谈》中。说徽宗初掌权时,国库中盘点出两大篚龙涎香。徽宗看那香模样又大又朴素,想也一般,遂分赐给臣僚。赏赐完的篚底大约有一点碎香屑,徽宗随便拈一点放在香炉中,奇异的花香竟终日不歇,悔不迭连连追回赐下去的香又收回库房,命名为“古龙涎”。想来高官们也会回家把天子的糗事讲给妻儿们听,不忘加一句“不得外传”。宋徽宗何以不认识龙涎香?原文说“模制甚大而质古”,使用了模具制作,那应该还是和合而成的龙涎和香。大约是含有真龙涎成份,否则也不会令帝王惊艳痴绝不惜反悔做小人了。
龙涎香缥缈的身影沉在传说、典故、文学融汇的水底,愈虚幻迷离愈引人追逐。真相却是与沉香的由来一般的另一种苦难。从植物到动物,从酷刑到杀戮。不仁天地下,万物都是刍狗。错误并非香气带来的。抹香鲸吞食墨鱼后,会分泌特殊的肠道消化液包裹难以消化的墨鱼骨板以致形成结石。庞大的抹香鲸不会介意那小小的结石,润滑的肠道会将一部分缓缓排出体外,密度小于水的排泄物在没有时间尽头的海面,成百上千年地漂浮氧化,从新鲜的黑褐色转为熟化的灰白色、黄白色。如果没有人类,这将永远是大海和栖居在它体内的生灵之间嬉戏的抒情小诗。
与麝香的扩散性不同,龙涎香在调香时加入百分之一二,起到的是稳定留香的作用。极少数大牌香水会加入微量龙涎。在古典和香中加入龙涎香的另一个作用是令香烟细腻精致,缭绕不断。而我在龙涎香的香调中感受到的却是来自大海的幽深、空茫与宏阔,是海洋世界万物生灭自成一体的复杂律动,是大海掷向人间的气味的咏叹调。其庞大、复杂的特质是人类难以驾驭的存在。然而愈复杂愈迷恋,也是人类一种古老的心理。
我调香尽量避免使用龙涎香,除非不得已。在为铁佛寺的两株六瓣古梅树调制梅花香时,我依照“寿阳公主梅花香”的古方怎么加减比例都调不出理想中清冷动人的梅花香,几乎想要放弃。直到我于闭目观想中,感受古梅树在烟熏火燎的岁月里,为了保留生命力如何将根系日复一日扎进黝黑的地层中。仿佛树神托梦一般,我在半梦半醒间似乎闻到了龙涎香奇异的气息。待回过神,我在之前的配方中加入龙涎香液,终于得到了与古梅香气神似的花香。植物的香,竟然要动物的香气来牵引。或者海洋的宏阔才能呼应大地的深邃,最终凝在那细细的线香中,化为六瓣古梅的一万个香气的分身。
每次闻到龙涎香的腥腻,我都会对第一个确认龙涎香是香料的人莫名崇敬又讨厌。崇敬那是何等自信的嗅觉,居然可以从臭中辨出香来。讨厌他的确认除了带给皇室贵族们更多的猎艳享受,还有千年后带给海洋的杀戮。那是一个像《香水》中的格雷诺耶一样疯狂又冷酷的天才吗?
或许又是火神的多管闲事,它一定要让海滩边的篝火告诉取暖的渔民,他们扔进火堆的漂浮物会散发奇特的气味,然后用它温暖的火舌编织遥远而荒诞的故事。打发时间的故事,最终变成蛊惑人心的暴利的咒语。
鲸血染红了海水,巨大如神祇的齿鲸,也难以逃脱坚固的轮船里投射出的无数冰冷锋利的标枪。大海也终究庇护不了那惊慌的逃亡,人类在百万年的进化中,早已变异出如魔鬼一般贪婪、狠毒而智慧无匹的一类。红色的海浪里,带血的香雾宣告古老的咒语:一鲸落,万物生。大海也老了。它落败在它和它体内的生灵都没有获得人类与时俱进的性灵。
难道我们以渺小的心智所获知的就是真正的事实吗?会不会也是篝火边好事火神编造的另一番骗人的鬼话?
又或者龙涎香根本就是大海藏在抹香鲸体内的海洋之心,是时间循环的另一个开头?大海将这个开头托付给它怀抱中最大的齿鲸,一鲸落,万物生。千万年后,宏大的时空叙事,将由幸存的抹香鲸在海浪中用香气来开启,翠烟浮空,结而不散。
丁 香
《山海经》曰:“生东海及昆仑国,二三月花开,七月方结实。”《开宝本草》注云:“生广州,树高丈余,凌冬不凋,叶似栎,而花圆细,色黄,子如丁,长四五分,紫色中有粗大长寸许者,俗呼为母丁香。击之则顺理而折。味辛,主风毒诸肿,能发诸香及止干、霍乱、呕吐。”
——北宋洪刍《香谱·丁香》
叶庭珪云:“丁香一名丁子香,以其形似丁子也。鸡舌香,丁香之大者,今所谓丁香母是也。”
《日华子》云:“鸡舌香治口气,所以《三省故事》,郎官含鸡舌香,欲其奏事对答,其气芬芳,至今方书为然。出大食国。”
——宋末元初陈敬《陈氏香谱·丁香》
陈藏器曰,鸡舌香与丁香同种,花实聚生,其中心最大者为鸡舌,击破有顺理而解为两面如鸡舌,故名,乃是母丁香也。
雷敩日,丁香有雌雄,雄者颗小,雌者大如山茶萸,名母丁香,入药最胜。
丁香诸论不一。按出东海、昆仑者花紫白色,七月结实。产交、广、南番者,花黄色,二、八月采子,及盛冬生花,次年春采者。盖地土气候各有不同,亦犹今之桃李,闽越燕齐,开候大异也。愚谓即此中丁香花,亦有紫白二色,或即此种,因地产非宜,不能子大为香耳。
——明周嘉胄《香乘·鸡舌香即丁香》
在另一段宏大叙事的开头,伫立的是丁香亭亭玉立又极具魔幻色彩的倩影。
摩鹿加群岛,别名香料群岛。天神随意在蔚蓝的太平洋海域撒下一把近千颗明珠般的翠艳小岛,是马来群岛的重要组成部分,多呈锥形,地震多发,火山随时兴奋,喷出雨点般的酸性熔岩。掺杂着火山灰的诡异疏松的黑褐色土壤,令大多数农作物绝望,却孕育出仿佛来自地狱的魔力之树——丁香树。如葡萄牙宫廷史官巴罗什所言这罪恶的源头——丁香“所引发的冲突比黄金还多得多”。当成片的野生丁香树密密丛丛出现在十六世纪初历经风浪探险的欧洲人眼中,震惊、疯狂和着迷被同时点燃。可怜麦哲伦至死都没有见到香料群岛那奇妙土地上的丁香树。
人类的首次环球航行便是因丁香而起。一五一九年葡萄牙探险家麦哲伦,在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的授意下,带领五艘船二百七十名船员从西班牙塞维利亚扬帆启航。玄奘在唐太宗的授意下西去印度只为取经,郑和在明成祖的授意下南下西洋展开天朝外交,麦哲伦则带着查理一世殖民的明确使命,去寻找令欧洲人心醉神迷、用途广泛、黄金一般的丁香。
除了作为调料和香薰料,欧洲人已经会用丁香去热退烧、改善视力,加入食物中,刺激肠胃,清洁大肠,甚至加入牛奶中增强性欲。牙医们现在还保留了在牙缝中填入丁香防止炎症的方法。但依然很难想象这些并不具备蛊惑人心力量的特质能在欧洲大陆发酵出那样的狂迷。不起眼的丁香远没有罂粟一般令人沉迷的力量。
在大海上漂泊三年,躲过暴风雨、坏血病与船员叛乱的麦哲伦,却死于与菲律宾岛屿土著部落的冲突。随船的文书记录了麦哲伦如何被混战的土著人活活砍死,潦草离世,距离他魂牵梦萦的丁香树林仅仅一步之遥。
丁香,晒干的丁香花蕾,在法语、英语、中文的意思都是像钉子一样,甚至日文的香料表上,直接写作“丁子”。在汉代,皇帝将鸡舌香赏赐给年迈的朝臣(曾被误以为是赐死的毒药)以去口气,“含香奏事”不仅成为风雅的礼仪,也具有了身份与政治的意味。否则曹操为了拉拢诸葛亮,可以送的珍宝有很多,却偏偏送了五斤鸡舌香。除了名贵,赞美诸葛亮的气度,还有朝堂重用的意思。那是丁香传入中国的初期,所谓鸡舌香,应当就是指形体瘦长的公丁香。否则很难想象若是形态浑圆的母丁香含在嘴里,那长篇大论的政务要如何开口启奏而不会流出口水。宋明人的笔记中,时而说母丁香为鸡舌香实属无稽之谈了。
像檀香树一样生长缓慢,丁香树从幼苗长到成熟植株的童年期长达七八年,成熟期需要二十五年,只有长于高山的丁香树会存活下来,低洼地区的丁香树根一旦受积水浸泡便会死去。“丁香树很高,宽如人体。其树枝繁茂,树顶有如山顶状;树叶酷似月桂,树皮呈深色。丁香花长在细枝末端,以十支到二十支花为一簇。”麦哲伦船队的随行文书写道。每棵十至十五米的成树视气候而定,每年大约可以产出三四公斤左右的丁香。淫雨霏霏的雨季结束,旱季即将来临,丁香树上淡绿色的细长花蕾,逐渐转为嫣红色,顶部会炸开一簇簇火焰般的白色绒花。品质最佳的丁香,要在未开花之前采收,浓郁的香气就积攒在花蕾顶部凸起的小咕嘟中。六月和十二月是丁香的采收季。丁香树除花蕾,叶子、树皮与枝干也具有香气。南北朝时代的合香“寿阳公主梅花香”中,所用的“丁皮”就是丁香树皮。其味道比之丁香,燃烧起来还是有明显的辛辣与树皮烧焦的味道。我曾尝试以原方比例复制出这款出自南朝宫廷的梅花香,结果却无论如何也不像公主会喜欢的香味。想来此方或为民间假托也未可知。
即便丁香树种已经被引进到世界上许多地方种植,采摘丁香依然停留在摩鹿加群岛土著居民的手工作业状态。柔嫩的花蕾非常脆弱,娇气程度堪比中国茶树的嫩叶。晒干后的丁香转为深褐色,散发出天然的烟熏味和花香混合的美妙气味。
丁香令人迷惑的不但包含鸡舌香与丁香两个异名,还有雌雄之别。翻翻《香谱》与古代医书,文人、医家们就鸡舌香与丁香是不是同一物就吵了好几百年,公母雌雄的笔头官司打得没完,直到周嘉胄颇有见识地总结“丁香诸论不一”,用地域、气候差别来调解纷争,如同“橘生于南为橘,生于北为枳”。现代诗人戴望舒在《雨巷》中描述的丁香则是木樨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所开的丁香花,或紫或白,与花蕾作为香料的桃金娘科蒲桃属丁香是两个物种。然而在公众认知中,“丁香”这个名字一旦跳出,多半是公丁香、母丁香、鸡舌香、丁香花一锅炖的糨糊感。
在史料与传说中摇曳的关于丁香的神秘面纱最终由麦哲伦船队揭开。价值较高、细长如钉子般的公丁香就是未开花的丁香花蕾,而来不及采摘的花蕾开花后结为椭圆形的果实,则称为母丁香,香气的纯度和效力较公丁香弱许多,价格自然也低廉很多。于烹饪而言,常常是餐馆降低成本的理想平替。不难想象,拥有丁香树的土著人或者香料商,为了不浪费开过花的丁香果实,生生编出一个公母之分。丁香,于是成了唯一一个在时间轴上,可以转换性别的物种。很难想象在动物的族群里,这种情况发生会如何,一只小公鸡,因为错过了最佳宰杀期(肉质不再细嫩),从此就被称呼为老母鸡了?人类的莫名附会多起来,恐怕会让动物们精神错乱。
丁香不是独立成香的熏香原料,这由地层炽热的熔岩滋养的香料,在中国的古典和香中,常常与甘松、零陵香搭配,模拟清冷的花香,尤其是梅花类的香方,最常用到。而在我的调香谱系中,丁香却是一抹照彻大地的清冷月色。
与嘉莉约定每年互赠生日礼物。那年的秋月夜在狐尾山公园散步,一抹弦月静谧地挂在夜空,清风携来的植被气息让人想起王唯的“明月松间照”。但比起明月,我更喜欢弦月的样子,淡淡的微月,并不残缺,只是我们看不到全貌,像那些不言自明的真理。微月,符合嘉莉能力极强却不争不抢清淡素净的性格,以及我们十年来从不喧嚣却恒久稳定的友情。于是在沉香、檀香之外,我加入丁香,构成一款叫“微月”的香,极简的和香方,散发月光质地安静、柔和的均匀花香,像风从远方捎来森林的问候。送嘉莉做那年的生日礼物,嘉莉闻到,从此卧室只焚微月香。
伴随麦哲伦船队满载富可敌国的丁香,那些也许根本无心欣赏丁香香气的船员们“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弥漫着财富、安逸和奢华的气息”。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做起了主导世界经济的美梦,却不知葡萄牙早已在香料群岛做了十年闷声发财的勾当。欧洲的殖民者前赴后继踏上了全球资源掠夺与殖民之路,在丁香褐色迷雾般醉人的香气中,葡萄牙、西班牙率先开启了香料群岛的争霸以及全球经济控制权之争。摩鹿加群岛那钉子一般的小小香料如同一枚子弹射向原本平静的世界地图,霎时间烽烟四起……了解完麦哲伦这段因丁香而起的惊心动魄的航海史后,我第一次领会催动历史车轮的,从来是那些微小的事物,比如丁香玲珑娟秀的花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