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作家当职高班主任 书里书外的“江湖”往事
白天立身职高讲台,夜晚落笔纸上江湖,这是作家、教师李亮保持二十余年的双重人生。
2003年,李亮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入职北京一所民航服务类职业高中,教语文、历史、航空常识、职业道德等多门课程。褪去教师身份,他是一名武侠小说创作者,在大学期间就曾斩获首届全国大学生武侠文学奖,同届获奖阵容中包括《龙族》作者江南、《听雪楼》作者沧月等人。进入职高教书的李亮没有放弃写武侠小说,出版过《战国争鸣记》《烈马丘山》等长篇武侠作品。2026年6月,《烈马丘山》斩获第五届中国武侠文学金剑奖银剑奖(创作类)。作为中国武侠文学领域唯一的全国性专业奖项,该奖项首届获奖者中便有金庸、古龙、梁羽生等武侠泰斗。

李亮(摄影:侯欣颖)
在武侠小说的虚构江湖之外,李亮还在当职高老师的领地里,找到了“侠”的感觉——2022年,42岁的李亮接手一届由“05后”组成的空乘班。跟这群孩子三年朝夕相伴,历经陪伴、摩擦、对峙与和解,他将这群职高少年的真实成长轨迹,写成一本非虚构教学手记《我在职高当班主任》,该书于2026年7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正式出版。深耕职教多年,兼具武侠创作者身份的李亮,把江湖格局与侠义风骨,糅进了琐碎的班主任日常,让这本成长手记兼具烟火气与侠气,备受瞩目。
近日,封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李亮,听这位手握武侠文学奖项、深耕职教讲台二十余年的“侠客教师”,分享职高教育的真实模样,讲述他讲台与江湖共生的人生状态。
教室里的江湖:
温柔有分寸,侠义有底线
常年武侠创作打磨出的文字功底,让李亮这本班主任手记自带电影般的画面感与节奏感。品学兼优的四名女孩是“四朵金花”,相伴成长的三名挚友是“岁寒三友”。就连职高最日常的“收手机”场景,也被他写得鲜活生动,宛如少年江湖博弈:有人主动揽下收手机的任务,却悄悄私藏自己的手机。有人听闻收手机便火速躲进厕所避险,更有孩子巧施小计,上交手机壳、备用机,指尖轻勾便将真机藏回袖中。真实鲜活的校园日常,被他写得幽默轻松。让读者时而为少年的微小成长欣喜,时而为青春期的莽撞冲动揪心。畅销书《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作者杨素秋写下推荐语:“这本书蹦蹦跳跳的,也许因为作者人到中年依然呆萌,像是孩子们的老娘舅。”
全书最能体现“当代侠义”的,莫过于写班上一名叫叮当(本文中学生名字均为化名)的同学。一次英语自习课,叮当沉迷手机游戏,情绪激动时喧哗爆粗、扰乱课堂秩序。任课老师制止无果,情急之下脱口说出“滚出去”,矛盾瞬间激化。叮当认定自己被当众辱骂,坚决要求校方调离该任课教师,否则便拨打12345投诉。复盘整件事,李亮看得很清楚,问题在两边:叮当违纪在先、态度蛮横,任课老师也说了言辞不当的话。公允的处理方式,是双方正视错误、互相道歉、化解矛盾。但叮当拒不接受。
一向温和包容、心软随和的李亮,此时没有退让。他明确表态:如果必须以调走老师来平息事端,那他愿意一并卸下班主任职务。回忆当时自己的心态,李亮提到,这涉及他为人师表的底线,“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完美的班主任。我缺乏持久战的耐心,班级卫生纪律常有疏漏,处理学生矛盾也时常犹豫纠结。但我有为人师者的原则:在我的班级里,是非对错应当清晰。平日里我愿意包容少年的懵懂莽撞、允许孩子试错成长。可一旦是非被颠倒,绝不能容忍。”最终,在全班师生的见证下,任课老师与叮当互相致歉。李亮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叮当主动向他人道歉。“希望这是她打破自我桎梏、学会包容共情的成长起点。”
书稿创作之初,李亮一度担心叮当不愿公开这段经历,后来获得对方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收录,这本书我可能就不出版了。”他认为,这段尖锐、真实、充满矛盾的故事,是全书分量最重的核心。剥离这场风波,这本书便只剩平淡的校园日常,失去了反思教育、观照少年成长的深层价值。“在我的设想里,这本书从来不是一本单纯的出版读物,而是写给十五名学生的、跨越一生的成长长信。三年校园教育短暂有限,很多青春期的心结、执念与懵懂,要等到岁月沉淀、有了人生阅历之后,才可能读懂。”李亮期待多年以后,当叮当和同学们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再度翻阅此书,能读懂年少争执背后的人性复杂与教育初心,这场跨越岁月的教育,才算真正落地。
打破职高生的固有标签
托举少年晚熟的缓冲带
中考分流之下,每年相当数量的初三学子迈入中职、职高校园。但长久以来,大众对职高始终带着不少刻板偏见,将职高生与“厌学、叛逆、混日子、早恋、打架”进行简单绑定。
在李亮的笔下,这种标签化的认知被轻轻打破。他当班主任带的这个职高空乘班,不是千人一面的“问题少年”,每个孩子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成长困境与闪光点。班里的“风少”是典型的缺爱少年,频繁请假,开学首月缺课高达六十节,在校大多时间伏案昏睡。李亮全程耐心跟进,日复一日电话沟通,辗转对接父母、祖辈多方家人,才摸清根源:父母离异后,孩子监护权被分散至多个家庭,人人可管、无人尽责。犯错被责备便辗转躲避,长期的监护缺失,让他养成了散漫逃避的性格。而学生大美则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她的中考成绩足以进入普高,只是无缘重点中学。家人顾虑普高激烈的竞争氛围,担心她陷入内耗,最终选择就业路径更稳妥的职高。换了成长赛道的大美彻底舒展,凭借自律与优秀,一路成长为班长、三好学生,频繁站上各级领奖台。
据李亮观察,上职高的孩子,只是不太擅长传统纸笔考试,却同样拥有成长的潜力。他们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站在行业顶峰,但成为支撑社会平稳运转的平凡普通人,也是有价值的。“这个世界的运行,大部分时候靠普通人的努力完成。滴滴司机、商场导购、新媒体从业者、厨师、物业工作人员,还有我们身边的邻居、同事、亲友,每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人,都是社会的基石。我的学生亦是如此。这些被贴上中考‘失败者’标签的孩子,或许顽皮叛逆,或许懵懂贪玩,但心智正常,可塑性也很强。终有一天,他们会褪去年少顽劣,成为自食其力的航空服务从业者、各行各业的劳动者,成为撑起小家的顶梁柱。”
但李亮写的也不是奇迹逆袭的故事。他的笔触不妖魔化,也不美化。他想记录的,是一群晚熟的少年在被匆忙判定中考“不行”之后,慢慢舒展的过程。他坦承,从自己的感受而言,职高学生贪玩叛逆、自律薄弱的比例确实不低,日常教学中难免遭遇棘手问题,让他经常心生疲惫与无奈。
2003年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李亮,主动选择进入职高教学,初衷很简单:希望在当好一个老师完成教学任务之余,避开升学压力,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写小说。进入职高后,李亮认真备课,希望用自己的热情和专业感染学生。但入职最初两年,他常常陷入挫败:精心准备语文课,台下没有回应;认真投入,换来距离与冷漠。
2005年,他走到想辞职的边缘。直到有一天,一个学生“看他可怜”,轻声对他说:“老师,您其实不用这么认真讲。”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让他开始追问:如果不再认真,留在讲台的意义是什么?他递交辞职申请,最后是校长挽留、父母专程从老家赶来劝阻,才把他“摁”了下来。也是在这段苦闷时期,李亮开始写《反骨仔》。小说里的少年李响因坚持心中的江湖道义被师门追杀。在虚构的冲突里,他把积压的委屈、愤怒与不甘释放出去。写完这部长篇,身上的戾气消散了,辞职的冲动也淡了。
接下来发生一件事,让李亮对自己的职业有了更多耐心和清晰的责任感。在公交车上,他偶然听到身后几名学生在议论当时一个撞伤他人又下车故意杀害对方的恶性事件新闻。其中一个说,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不愿被对方长期拖累。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亮身上。“这个孩子的认知从何而来,背后是什么样的教育?”在价值观容易被简化、被煽动的时代,他希望自己可以尽自己所能,有意识地在课堂上、在小说中,多传播一些道义、理想与担当。从那之后,他教书更加用心。哪怕有些学生文化课学习意愿不强,他依然希望在课堂上带给他们正向的价值观、理想主义的引导。
有了这份心,李亮开始愿意更多融入自己所教的学生中,去深入了解他们。他发现,职高少年的人生百态,远比大众想象中立体鲜活:有人心智晚熟、爱恶作剧却心地纯粹;有人文化课薄弱,却极具实操天赋;还有像大美这样,在普高赛道里显得普通,换到职高之后,反而舒展、发光。李亮说,职高的意义,从来不是制造逆袭奇迹,而是给晚熟的少年留出空间。“职高拥有更多元的评价标准,可能不善于理论考试的学生们可以在专业学习、技能实训、赛场比拼、人际协作中,重拾自信、收获成就感,拥有慢慢长大、慢慢成熟的时间与机会。教育最珍贵的意义,从不是早早预判一个孩子的未来,定义他一生的成败。”
多年职教生涯,让李亮慢慢放下教育上的功利心。他的学生,没有统一的成功模板:有人圆梦大专、本科,完成学历提升;有人凭借开朗通透的性格,入职航空领域成为空少、地勤、安检人员;有人走出校园,成为导游、健身教练、个体经营者。他们平凡普通,却各自拥有热爱的生活、安稳的事业、滚烫的人生。“我不必为他们的平凡杞人忧天。接纳他们的短板,欣赏他们的成长,在他们迷茫困顿之时点拨一下、托举一把,陪他们走过最容易叛逆的青春,这就是教师最大的价值,也是我最大的成就感。”李亮说。
顽劣或缺爱、优秀或内敛,每个职高少年的底色都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年少的迷茫需要包容,青春期的对错需要耐心引导。写了半辈子武侠、见惯江湖快意恩仇的李亮,最终在一群职高少年身上,读懂了成长的真谛:真正的侠客,不是出手最快、杀伐最果断的人;而是愿意慢下来,懂得等待,保有善意的人。
以武侠传道义
鼓励学生写作
李亮是内蒙古包头人,初中时开始系统读武侠,经常看同学之间传阅的版本,看不到完整开头结尾,就自己脑补续写,不知不觉开始构思故事。高中大量读金庸、古龙,大学接触温瑞安。网上大家争论武侠好坏,他觉得不如自己动笔写出心中理想的武侠。从2002年动笔至今,一直没有中断。
写了二十多年武侠,李亮一直不算大众意义上的“火”。用他的话说,自己属于持续稳定创作,没有爆发式出圈,但一直也没有停下笔。反倒是这本写职高教室的非虚构作品《我在职高当班主任》,吸引了许多读者。但对他而言,教书和写武侠从来也不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件事。他写武侠,核心是想传递道义、牺牲、坚守原则;他当老师,是想在十五六岁这个容易被下结论的年纪,给学生一点继续长大的时间。讲台和江湖,在他这里共享同一套价值。
近些年来,武侠作为类型文学,不走红也不吃香。在网络文学赛道中,比较边缘。李亮对此很坦然。武侠小说式微的原因有多种,比如不像其他类型,动辄人物可以一飞冲天,而是讲究身体的限制。但李亮认为,武侠的精神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扩散到其他类型里,比如《全职高手》这样的电竞故事,内里依然是江湖、伙伴与胜负。而且武侠的这种“冷门”状态也不全是坏事,“商业诱惑少,我更可以顺着自己内心的道义去写。”
李亮说,自己并不打算跟风去写更受欢迎的“玄幻”“修仙”。在他看来,武侠之所以迷人,恰恰在于它有边界、有代价。不断拉高快感阈值,会让读者失去对复杂人性的感知。“我还是相信文以载道。”
如今的李亮,没有再当班主任带班,写武侠的时间更多:白天上课,晚上大概能留出一小时修改文稿,周末两个完整半天集中写作,一年大概能完成二三十万字长篇,外加两三个短篇。李亮的文字偏向金庸那种文风,在他的学生眼里近似古文。现在孩子阅读的网络文字,句式简单直白。读他武侠的学生不多,但他相信,真正读到的人还是会受到启发。文字能走多远、被多少人读到,他控制不了,但只要有人读进去,能在某个时刻被触动一下,他就觉得值得写下去。前不久,来自武侠文学研究会的奖项,带给李亮很大的精神鼓励,“坦白说,写武侠还是孤独,但是能得到业内认可,足以激励我再写十年。”
对于现在很火的“素人写作”,李亮很认同。他深深体会到,写作不只是专业作家的专利,更是一种自我疗愈、自我记录的方式。“我写的每一部重要长篇,都是人生某个阶段困境的投射,相当于在小说里开辟平行世界,在故事里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完成自我梳理。”他经常劝自己的学生动笔记录,不一定非要写成文章,哪怕写朋友圈、仅自己可见也行。不必比拼文笔好坏,先写就好。“写作本身就是倾诉,和心理咨询的作用相通,也是生命的一种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