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浩茫连广宇”——近五年中短篇小说创作观察
近五年,中短篇小说创作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在大文学观的映照下,呈现出持续繁荣与深刻变革并存的态势。科幻从文学题材类型演进为叙事方法,地域文学从“城与人”的审美对照发展到文学地理版图的自觉建构,边地叙事在多元共鸣中进一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世界版图写作成为强劲创作潮流,军事题材文学在历史与未来的交织中坚守精神高地,现实关怀在世情书写与时代症候的融合中不断深化。这些趋势共同促使中短篇小说创作在“微观与宏大、现实与想象、传统与未来”之间,开辟出更为广阔的叙事空间,使创作由人类的“内宇宙”出发,与天地、太空等“外宇宙”产生深度关联。
科幻成为一种叙事方法
一种具有中国气派的科幻叙事路径正在显现,追求一种“外宇宙”的浩瀚与“内宇宙”的幽微之间的审美对照与和谐共生
科幻从文学题材类型逐渐转化为一种叙事方法,这是近五年中短篇小说创作中最具革命性的变化之一。这一变化与当下社会文化语境密切关联。首先是“科技跃进”:火星探索、地外生命探测、机器人迭代、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科技成果,使现实生活中的“科幻感”无处不在。其次是“想象的飞升”:作家需要超越“天、地、人”的传统认知框架,在太空探索、地外生命、机器人、仿生人、数字人与人的多元关系中重新定义“人”,进而重新审视人的存在处境。再次,传统现实主义方法在捕捉与呈现科技时代精神与人类科幻生存状态时会受到很多限制,科幻叙事则可以有效弥补这些局限,并提供叙事动能。评论家汪惠仁曾谈到:“科幻是当代文学的叙事变革的强劲引擎。”具体而言,科幻赋予了作家自由操纵叙事时空、设定“思想实验”、借“陌生化”重新审视日常等诸多能力。
在人文主义和科技主义的双重视角下,吴清缘的《墓碑》、王海雪的《裁梦之人》、超侠的《笛人》、梁宝星的《机器人学》、贾煜的《消逝的真相》、双翅目的《星空,莲灯与人》等作品,面向浩渺的宇宙描绘未来的宏大画卷;张翎的《种植记忆》、周大新的《去未来购物》、王威廉的《一个写作表演者的最后爱情》《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孩子》、宝树的《度假周》等作品,高度关注未来社会的人伦情感困境;李清源的《长生》、程靖波的《蝉证》等作品则借案件侦破反思高科技对人类本性的异化。
聚焦人工智能发展对人类社会深远影响的作品越来越多。蒋一谈的《空钵》、费多的《恋爱机器人报告》聚焦“机器心”的觉醒以及其与“人心”如何相处的命题;荆歌的《三刀蝉》将这种觉醒嵌入时间与文明叙事中;邵宇翾的《下一次归来》反思AI的“完美母爱”如何反噬人类爱的核心能力与鲜活情感;路航的《护鸟笛》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审视AI觉醒有可能引发的社会问题。AI觉醒是否会动摇人的主体性与叙事权利,成为人类更深层次的隐忧:肖江虹的《机械师》聚焦作家、机械师与AI相爱相杀的关系;陈楸帆的《神笔》、宝树的《未来故事》、林檎的《曼德罗分行》皆探讨AI写作话题,聚焦人的主体性命题,阐释叙事权利对于人类生存和文明保存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仿生人、生化人、数字人、机器人、外星人等“新物种”形象,成为科幻小说重要的刻画对象。刘建东的《地心旅馆》、壤歌的《晒海》关涉仿生人越来越渴望成为人类的话题;王文的《惑星之声》将音乐作为抵抗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终极武器;查衫的《季风》讲述航天员符南沙与外星人“郑和”相遇的故事;张冉的《青空》借助赛博背景书写了人类追逐火箭梦想的激情。
一种具有中国气派的科幻叙事路径也正在显现,它追求一种“外宇宙”的浩瀚和“内宇宙”的幽微之间的审美对照与和谐共生。燕垒生的《昆仑》拨开《穆天子传》的千年迷雾;陈崇正的《天衣无缝》重述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池塘鲤的《少女与夸父》重塑夸父等神话人物形象;赖继的“璇玑战略司·新英雄宇宙”系列作品则呈现出东方神话传统与宇宙想象之间的文学审美对照关系。这既是中国科幻小说探索中国式现代化叙事路径的重要着力点,也可能成为未来中国科幻对世界科幻的重要贡献之一。
从城市书写到文学地理版图的自觉构建
地域性经验既可以上升为具有普遍共通性的文学表达,又可以成为探索现代人精神困境、重构文化身份的重要抓手
城市文学越来越受到关注,是近五年中短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中国社会正由“乡土中国”向“城乡中国”迈进。作家们居于城市中,受到城市文化的浸染与熏陶,同时又葆有独立批判的价值立场,把城市纳入自己的文学观察与创作之中,由此形成了城与人的审美对照关系。
京津冀、长三角、东北、粤港澳大湾区等区域的城市叙事最为典型。石一枫、辽京、张天翼、杜梨等作家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作品,写出了北京都市文学的新变与可能。潘向黎、王莫之、薛舒、蔡骏、三三、王占黑等作家为上海叙事提供了很好的文本,写出了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前世今生。潘向黎的《觅食记》《兰亭惠》等小说,形成了关于上海的爱情浮世绘,延续海派雅致传统,体察都市人的情感心境;王莫之的《聚会》等小说,聚焦沪上文脉与旧时光回响。
天津作家的中短篇小说创作正在从“津味小说”向“新津派文学”转型。林希的“沽上纪闻”专栏以天津城为背景观照芸芸众生,写出城市现代化进程中共通的心灵困境;冯骥才的《俗世奇人新篇》、蒋子龙的《今世笔记》延续笔记小说叙事传统;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工厂文学简报》、武歆的《天津师傅》延续工业工人文学余脉。聚焦普通工人与城市、时代的命运关联,王松的《金蟾》《柳爷》在市井叙事中捕捉生命亮光;龙一的《洋河or双沟》以买酒叙事线贯穿天津民俗风情;尹学芸的《无事之城》《大雪将至》通过“罕村”“埙城”刻画冀东众生相,《天边外》在城乡映照中呈现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张楚的《与永莉有关的七个名词》从县城切入当代中国社会,构建“县城宇宙诗学”;高云天的《奶茶》丰富了新津派文学的形象画廊;任青的《海河合唱团》则以科幻方式汇入天津文学的新格局,为新津派文学拓展出“人与科技”的叙事维度。
新东北叙事,其标志性起点来自“铁西三剑客”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中短篇小说创作。这一叙事脉络并未止步于此,近五年来不断拓展边界、持续生长:班宇推出《漫长的季节》《飞鸟与地下》等新作,延续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记忆书写;迟子建以《白釉黑花罐与碑桥》《碾压甲骨的车轮》等作品,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铺展东北故事;阿成持续叙写哈尔滨这座城市里人的梦想与失落;老藤的《江山志》承载厚重的时代命题,《熊出没》《昆虫志》进一步把目光投向广袤大地,探寻东北大地生生不息的精神文化象征;金仁顺的《白色猛虎》专注描摹普通人细腻的情感与日常;全勇先的《秘密》回望赵一曼的往事,为新东北叙事注入红色历史血脉;杨知寒、黄平、陈萨日娜、黑铁等青年写作者的登场,也不断为这条叙事脉络的动态发展注入新鲜活力。
粤港澳大湾区的叙事呈现丰富的面貌:深圳叙事一脉相承,邓一光的《醒来已是正午》、吴君的《阿姐还在真理街》承续经典外来者书写;王威廉的《你的目光》、蔡东的《月光下》等,体察定居者的精神褶皱;南翔的《禾雀花上的麻雀》联通都市与自然生态,拓宽南方叙事的人文层次。香港叙事兼具历史纵深与青年新声:葛亮书写香港的芸芸众生及其与这座城市的恩怨纠葛,《入瓷》关涉战争年代的革命、爱情与艺术;程皎旸的《狗人》《金丝虫》书写漂泊女性的生存困局;吟光的《离亭别宴》捕捉港漂一代交织的兴奋与迷茫。
这些作品共同构成城与人审美对照关系的多维书写,地域性经验既可以上升为具有普遍共通性的文学表达,也可以成为探索现代人精神困境、重构文化身份的重要路径。
重构中国人与世界生活的广泛关联
中国作家的写作格局日渐开阔,开始主动重构中国人与世界生活的广泛联结,让笔下的人物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中国作家正试图突破原有的文学地理空间,改变以往多限于西方社会场域的叙事,将写作版图进一步延伸至中亚、东南亚,甚至拉丁美洲、非洲,用国际化视域重新讲述中国人在世界各地求学、生活、工作甚至探险的故事。有评论家将这一现象命名为“世界版图写作”。国内作家以邱华栋、徐则臣、叶临之、孟小书等为代表,陈河、黑孩、曾晓文等华人作家以跨文化视域写出了大量优秀作品。中国人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所涉题材更加多元化,涵盖定居种菜、旅行网红、难民处境、战争记忆、跨国探亲、职场漂泊等丰富面向,呈现出一种开阔的叙事格局。
徐则臣的《瓦尔帕莱索》《玛雅人面具》以智利和墨西哥等地为背景,向中国传统的志人志怪小说寻求叙事资源,走出传统文化传承与有效转化的新叙事路径;叶临之执着于中亚叙事,《中亚的救赎》书写中国人到中亚高原国做矿产生意却介入一桩案件侦破;李卓的《努阿坦布岛的葬礼》将叙事推进到所罗门群岛的霍尼亚拉,聚焦中国青年涛子与老皮特的深情厚谊;孟小书的《雪松密语》在中东、伦敦、柏林三地间展开,着力于全球人类共通的情感处境与更广泛层面的人性书写;卫鸦的《栗子蛋糕》刻画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网红旅行博主马诺形象;白琳的《遗赠》在塞尔维亚偏远山村讲述策展人与画家的往事;林森的《心海图》将叙事空间扩展至美国及太平洋,讲述“出走与回归”的家国故事;钟求是的《宇宙里的昆城》从中国南方的昆城延伸至美国乃至宇宙;刘汀的《野火烧不尽》时空宏阔,从上海到内蒙古乌拉盖草原,再到北京、芝加哥、费城等地;罗日新的《伦敦餐厅》书写中国民营企业的国际商战故事;顾骨的《三人填充成象》在中越两国间构建叙事地理空间,在人与野象的多重维度中展现情感困境。
陈河的《卢默夫妇》讲述加拿大华人种菜的故事;曾晓文的《居黄鲈港》叙写中年码农俊豪买下加拿大小镇古旧教堂的故事,展现多元文化之间的交流与冲突;黑孩的《那么多的日子》《空鱼缸》着眼于岁月与情感的和解,呈现一代赴日华人复杂的情感状态;张翎的《赤道之渡》以亡灵视角,讲述中国女子与肯尼亚保姆在内罗毕互相救赎的精神历程。2024年,留学生故事成为世界版图写作潮流中新的脉动。《江南》“留学生小说专辑”中的作品,皆以新时代背景下留学生在异域求学、生活、爱情等为叙事中心,凸显全球化信息时代中国留学生对海外世界不再是充满渴望与悲情的仰望,而是在平等信息主体映照下的审慎平视,具有典型的世界视野与国际叙事姿态。
综观以上作品,不难发现,中国作家的写作格局日渐开阔,正主动重构中国人与世界生活的广泛联结。恰如曾晓文所说:“我力图让笔下的人物不停歇地走向更辽阔、更陌生的世界。”
进一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边地叙事的多民族共鸣,不仅体现了中华文化的丰富多元,更在大文学观视野下彰显出民族和地域的独特经验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共通经验的可能性
五年来,边地叙事以地方文化志、民族志为特色,与城市文学相互辉映。次仁罗布的《望远镜》塑造了藏族青少年戍边员形象;陶丽群的《净脸》呈现了中越边境净脸人的悲辛与生命亮光;凡一平的《上岭网红》将新时代新生活熔铸于上岭文学地理,以小切口展现大时代众生相;潘灵的《被遗忘的戍者》、李司平的《飞将在》致敬云南不同年代的戍边者;和晓梅的《花楼》在纳西族多元文化中书写女性创伤与自我救赎;包倬的《沉默》讲述深山阿尼卡家族传奇;阿微木依萝的《斗牛士》写凉山斗牛趣事;加主布哈的《阿古,阿古》细雕彝族生活状态;黑鹤的《从大地上升起》刻画呼伦贝尔草原生命律动;肖勤的《廖崩嗒佩合唱团》讲述贵州苗寨女孩以原生态音乐追梦的故事。
海勒根那、娜仁高娃、肖睿、阿尼苏、陈萨日娜等“草原十二骑手”在坚守地域性与民族性基础上,向现代性与世界性迈进。海勒根那的《白色罕达犴》写人与动物、自然相互守望与救赎,《让流水记住我们的名字》以鄂温克族传统文化为背景,在民族志、地方文化志叙事中注入精神分析学的现代维度;娜仁高娃的《醉马草》聚焦姥爷对盲人外孙女朴素的爱,超越地域与民族,直抵人类共通情感;肖睿的《库布齐的八个奇梦》在现实与奇幻的交织中展开叙事;阿尼苏的《风中胡弦》将悲悯与慈爱、失落与希冀通过胡弦具象化。“草原十二骑手”之外,边地叙事还汇聚了更广泛的写作者。陶丽群的《插秧季》《收割季》《犁客》在平淡的情节推进中深掘情感深处的孤独、悲悯与爱,尤其是对农村女性劳动群体的塑造,为新时代农业农村题材小说创作提供了新的范例;索南才让的《月亮和大漂亮》讲述都市人在草原治愈心灵创伤的故事;凡一平的《手心上的蝴蝶》聚焦乡村收殓师对人性的深度体察与悲悯,《无情书》以书信体塑造为国隐姓埋名铸重器的军工形象。
这一类叙事呈现出多元共鸣的创作格局。创作主体不再局限于少数民族身份作家,汉族作家也推出民族地区相关题材力作。杨志军的《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在喧嚣浮躁的世间守护纯粹坚定的精神信仰;胡性能的《去昙城的路上》《夜鸮》《鲑鱼》以虚实交织的叙事,书写西南山地的乡土意象与生死境遇,《猛犸象》重塑20世纪80年代理想主义精神。段爱松的《布拉岩》打捞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组深入云南怒江贡山独龙江的尘封往事。许晓敏的《大雪将至》关涉西南地区尼日河畔的众生相。边地叙事的多民族共鸣,不仅体现了中华文化的丰富多元,更在大文学观视野下彰显出民族和地域的独特经验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共通经验的可能性。
铸就军事题材文学的精神高地
军事文学从弘扬英雄主义的经典叙事出发,经由平视凡人、发掘日常崇高,再到将未来作为叙事维度,构建起具有现代特质的叙事新范式
近五年来军事题材文学创作在抗日叙事、军旅人生、戍边题材、新质作战力量及叙事艺术探索等方面持续发力,既有历史纵深与未来想象的重构,又有军人精神图谱的立体刻画,呈现出多元探索与反思叩问并置的态势。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抗日叙事成为军事文学创作主潮,呈现出波澜壮阔的抗战画卷,塑造了中华儿女在危难中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抗争群像。石钟山的《虎贲师》书写抗日军人的英勇无畏;徐贵祥的《花砖》在非遗花砖文化背景中塑造新四军联络站英雄群像;王昆的《刺客李列传》弘扬抗日锄奸的民族大义;杨小凡的《北斗》打捞被岁月遮蔽的家国情怀;海飞的《我们就此别过》展现小人物在抗日及时代洪流中的别离与坚守。
和平年代军人的训练、学习、备战等日常生活,以及他们的人生成长轨迹,同样是当代军事文学的重要着力点,由此塑造出了一批兼具血性与灵魂的军人群像。作家在叙事时采用更多的是平视视角,而非仰望英雄的视角,挖掘出了军人身为普通人的一面。他们面临着军改、转业、提职、训练以及家庭等方面的困扰,无形中拉近了与普通读者的情感距离;但当军演或者灾难、敌情来临时,他们保家卫国、不惧牺牲的英雄性的一面会被激活,这正是新时代最美的军人形象。陶纯的《仪仗兵》关注仪仗兵群体;王族的《老虎口》刻画高原工程部队;王凯的《徒步飞行》聚焦空军机场场务连;曾剑的《比远方更远》展现青年军人精神成长;西元的《命运来信》呈现战略学教授对人工智能时代战争与正义的困惑,《海水和突击刺刀》《装甲剐痕》探讨青年军人精神世界;林檎的《橘生淮南》关注军人荣誉精神的代际传承;曾皓的《寻找一只羊》塑造新时代炮兵形象;马晓丽的《非洲鹩哥》、钟法权的《新兵下连》反思何为英雄。戍边叙事是近五年军事文学多元格局的重要体现:陆颖墨的《竹楼海》书写南沙守礁官兵的坚韧与崇高;卢一萍的《雪崩》《去喀喇昆仑》《冰雪的家》等作品以高海拔生命禁区为背景,表现军人与自然抗争及精神信仰;李骏的《西北望》、董夏青青的《杏园》彰显戍边青春风采。
当下军事文学出现了“新质作战力量”叙事,如信息对抗战、无人机大战等新型作战方式进入小说视野。与此相应,兵源结构的变化也带来军人形象的新变:不少新兵是大学生,兼具现代知识结构与敢打敢拼的血性。作品题材因此更加多元,涉及潜艇声呐兵、火箭军、空军、野战旅、特战排等不同军种、岗位与编制,呼应着中国军队日益强大的时代主题。言九鼎的《逆锋》《中锋》《藏锋》、高密的《深海回音》、文清丽的《告诉你大海有多迷人》、李宏的《移防》、丰杰的《与子同袍》等是典型代表。
在叙事艺术上,也出现了不少可圈可点的佳作。言九鼎的《虎符》思索历史长河中英雄的精神性命题;李亚的《海南岛之恋》在真实与虚构交织中,关涉宏大战争历史与渺小生命个体的互文关系;朱旻鸢的《不饿简史》打破线性时空,以时空的倒叙、穿插等折叠叙事呈现战争的惨烈;李清源的《求诸野》、李知展的《青蛇叩水》、哥舒意的《见麒麟》将战争和传奇动物结合,打通传奇性、历史性和日常性,从而呈现真实的历史细部。
作为当代文学的重要题材领域,近五年的军事文学从弘扬英雄主义的经典叙事出发,经由平视凡人、发掘日常崇高,再到将未来作为叙事维度,构建起具有现代特质的叙事新范式。
在世情书写与时代症候交织中不断深化现实关怀
世情书写通过日常叙事获得了血肉丰满的文学表达,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语境中重新确认平凡的人生价值
中短篇小说始终与现实保持着紧密的对话关系。近五年来,在赓续世情书写文脉与敏锐体察时代症候的交融中,现实关怀不断强化,以日常化、伦理化的叙事路径切入社会热点与痛点,聚焦青年生活图鉴与暮年叙事,并在记录时代变迁、描摹世相底色、刻画个体命运、传递人文关怀等维度上持续发力。
青年叙事与暮年叙事是世情书写对时代症候最直接的反映。青年生活书写以图鉴式多元呈现为主,张玲玲的《告别之年》、孙睿的《抠绿大师》、郑在欢的《动物痴人》、赵德发的《美人鱼》等从不同侧面展现当代青年的生存状态与精神成长史。2024年,“反抗虚妄”成为青年生活叙事最主要的关键词,在精神的虚无中探讨如何重塑人生高贵魂灵,赵挺的《空白之年》、七堇年的《火空海》、杜梨的《三昧真火》等是这一叙事潮流的典型作品。2025年,淡豹的《宇宙的尺度》、顾拜妮的《乳酸菌女孩》、刘玉栋的《盛花期》、朱朝敏的《我们曾握手星辰》等从不同维度呈现青年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韧。暮年叙事同样深植于世情书写传统,刘庆邦的《京京爷爷》、王祥夫的《老邮筒》、王方晨的《快雪时晴》、石一枫的《小姚护士和她的病号》、毕飞宇的《仰泳》、邵丽的《九重葛》、黄咏梅的《昙花现》、蔡东的《窗前一棵丹桂》、薛舒的《广场KTV》《暗疾》、叶弥的《掸檐尘》、黄立宇的《镜心寺》、何玉茹的《她和她的麦子》等分别从代际冲突、精神寄托、普遍困境、自我和解等维度深入探究,在世俗生活的烟火气中书写中晚年人生,揭示老龄化社会带来的深层时代症候。
此外,裘山山的《大叶紫薇》、罗伟章的《屋檐》、付秀莹的《乔迁》、李知展的《去大泉寺看梅》、哲贵的《彼此》《化蝶》、吕魁的《在鼓楼》、东西的《飞来飞去》《狐獴》、小咩的《苦茶》、王玉珏的《同框》、储福金的《不知》、龚万莹的《出山》、南飞雁的《辕门斩子》、韩松落的《鱼缸与霞光》、房伟的《补时光的乌龙少年》、宋小词的《万丈光芒》、云舒的《泼天富贵》、肖勤的《海边的向日葵》、须一瓜的《去云那边》、弋舟的《德雷克海峡的800艘沉船》、蔡崇达的《命运慢跑团》、王祥夫的《西北有高楼》、艾玛的《序曲》、乔叶的《雪打灯》等或以日常生活的静水深流书写时代变迁与人际关系,或聚焦现代都市人精神困境与救赎,或捕捉平凡人生的生命闪光点。盛可以的《建筑伦理学》重新审视东方乡土伦理亲情关系;林那北的《阳关三叠》、杜峤的《永年》书写岁月流转中的人与器物的精神关联;石一枫的《逍遥仙儿》、余一鸣的《师道》直击教育内卷化的社会痛点;樊健军的《斑鸠入画图》、田耳的《两次别离》关涉殡葬行业;李亚的《巴尔扎克的银子》、计文君的《花问》承续高校知识分子叙事路径;杨少衡的《安全屋》、王啸峰的《血管潜水艇》属于社会职场小说;陈应松的《状元犬》、张炜的《夺园记》、宋方金的《两心图》、南翔的《书吧里的长耳鸮》、路魆的《我蟾》、穆萨的《蛇》以动物形象观照人生;胡学文的《鲨》、李修文的《木棉或鲇鱼》、朱辉的《半城雪》、郑小驴的《国产轮胎》、钱幸的《北帽岭秘事》、刘建东的《鱼儿为何发光》、刘荣书的《海棠谜案》探讨人性中罪与罚、沉沦与救赎。
世情书写不再仅仅是古典文脉的延续,而是切入时代命题的有效路径;时代症候也不再是抽象的社会学概念,而是注重从个体生命体验出发,通过日常叙事获得血肉丰满的文学表达,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语境中重新确认平凡人生的价值。
面向未来,在大文学观的引领之下,新时代中短篇小说的文体边界或将进一步敞开。不少作家尝试融合新的叙事路径,推动现实主义与科幻动能交融交汇,孕育新的文学叙事形态:既保有纯文学擅长的叙事技巧,如心理刻画、人物塑造,以及细腻的细节描摹、典雅的语言质感等,又吸纳科幻叙事独有的科学设定、未来宇宙时空想象,保持对人类终极命运、科技伦理与情感困境的持续追问。正如一些学者所观察到的,现实主义写作的“科幻转向”与科幻文学的“现实主义深化”,共同构成拓宽文学边界、促进跨界融合的不竭动能,不仅持续拓展着中国当代文学的想象边界,也将重塑中国当代文学的宏阔版图。
(作者系百花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小说月报》《科幻立方》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