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健:说不尽的焦裕禄
原标题:角色与演员的互塑——说不尽的《焦裕禄》

《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
口述:李雪健,执笔:田园
在李雪健的人生站牌里,1990年应当算是重要的一站。这年是庚午马年,他正好36岁,本命年。海丹让他买条红腰带扎上,他嘿嘿一笑:“扎什么红腰带,演俩好戏是真的。”没想到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竟成了真。
我能演吗?
1990年7月,一个周末的晚上,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副导演胡涂和石兆琪匆匆赶来北京,来到灯市口雪健的家里。他们捎来了峨影厂王冀邢导演的口信,说峨影厂要拍电影《焦裕禄》,是明年庆祝建党70周年的献礼片,想请雪健饰演焦裕禄。听到这个消息,雪健脑袋里先蹦出了个大大的问号:“焦裕禄在我心中太可敬、太了不起了,我能演吗?”

电影《焦裕禄》剧照
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去世。当时雪健年仅十岁,正在山东上小学,他是听大人说的,有一个好人、好书记—焦伯伯走了……从那时起,焦伯伯的事迹就在雪健心里深深扎了根。在雪健的家乡,大家不称呼焦裕禄为焦书记,而是根据自己的年龄,亲切地称他焦伯伯、焦叔叔、焦爷爷。
1966年,新华社副社长穆青与记者冯健、周原共同采写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不久,这篇通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他的事迹深深感动了全国人民,神州大地上迅速传扬着一个名字:焦裕禄。对于这样一个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优秀共产党员,如果演砸了非同小可。因此,当胡涂导演迈出家门后,雪健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在众多的候选人中,雪健早已被王冀邢导演看中了。五年前,雪健给峨影厂拍《钢锉将军》时,就给王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王导看了很多关于雪健的资料,觉得他演什么是什么,角色一个是一个,可塑性强,特别是他那忧郁思考的眼神,让人忘不了。所以,王冀邢决定拍《焦裕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雪健,于是委托胡涂来找了雪健。
口信带到之后,雪健的心开始发热了,这个角色他还是想演的,别的剧本他已经无心看了,痴痴地发呆了几天……海丹曾问过雪健:“那么多既省力又讨好的角色你不演,干吗非认准了这个角色?”“因为一想到这种角色,我心里就有创作的冲动。”
没过多久,王冀邢导演打来电话。一接到王导电话,雪健立刻来了精神,说话也不吞吞吐吐了。王导问他看完剧本有什么感想,雪健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感受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王导说他过一会儿再打过来,让雪健等电话。片刻之后,电话再次响起,王冀邢开门见山说:“李雪健,我定了,峨影厂也同意了,就是让你来演。”听完这个电话,雪健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放下电话缓过神来,还是那句熟悉的口头禅:“妈呀!我演焦裕禄了!”
准备启程
雪健刚撂下电话,海丹转身提起书包准备上班,雪健跟到门口,小声说:“亲爱的,给咱找两本焦裕禄的书行吗?”唉,海丹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拿他没脾气,别看他平时哼哼哈哈挺随和,心里可有蔫主意了,一到节骨眼上,主意比谁都正。
海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当天下班一回家,她就哐当一声把十来本关于焦裕禄的书往雪健跟前一放—《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焦裕禄在兰考》《谈焦裕禄的公仆精神》……雪健算是把她的脾气摸透了,到这时候,也不说声“谢谢”,蔫蔫地抱起书就进里屋去看了。
8月初,雪健准备启程。上车饺子下车面,临行前全家一起包饺子,他一边擀皮儿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要说演个县委书记、公社书记什么的,我脑子里可有形象,我爹当过公社书记,也当过县里的干部。他们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偶尔也爱聚在一起照个相什么的。”说着说着还来劲儿了,摆起了姿势,操着地道的山东口音招呼海丹:“来来来,小鬼,摄(niē)个影儿,摄(niē)个影儿。”逗得一家人前仰后合。看他这样儿,还真有点跟群众打成一片的县委干部的味道。
吃完饭,雪健拎着包就出发了。熟悉他的朋友都笑他,每次去外景地,数他的行装最简单,再长的拍摄周期也只背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轻到不能再轻为止。秋天伊始,天气渐凉,海丹让他带两件厚衣服,他说:“到时候整天穿老焦的棉袄,自己的衣服就免了。”
雪健的老家巨野县离兰考县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都是黄河故道,一样的黄沙漫天,一样的盐碱地泛白。拍《焦裕禄》这部农村题材电影,对在农村摸爬滚打长大的雪健来说,还算有点底气。他父亲当年当公社书记、县委干部的时候,经常骑着那辆倒闸自行车,带着小雪健走村串户,有一次在沙丘上,还把雪健的脚丫子别进了车里。所以演焦裕禄这个“县委书记的好榜样”,在他心里,就是在演自己的父辈,就是把焦裕禄当成爹来演。
过焦裕禄夫人这一关
带着充足的底气,雪健比剧组大部队提前半个月就到了兰考。这半个月他没闲着,去见了那些曾经跟焦裕禄有过接触的干部和农民,还去了焦裕禄的家里。当时,中央台、河南台和开封台摄制的电视剧版《焦裕禄》正在兰考拍摄。那位扮演焦裕禄的演员个头高,形象好,而且外貌很像,焦裕禄的夫人徐俊雅很认可,甚至见面结束演员离开时,她还忍不住抹了眼泪。而此时,《渴望》正在全国播出,李雪健还是宋大成那模样,没什么大变化,头发短短的、个子矮矮的、白白胖胖的。

电影《焦裕禄》剧照
跟焦夫人一见面,看到焦夫人瞄了他一眼,雪健心里就咯噔一下—那胜过千言万语的一眼,刺痛了雪健的心。焦夫人问导演:“小李演焦裕禄合适吗?”问完就再没什么话了,接着给大家包饺子,但雪健的心情却跌进谷底。
饭后,雪健和焦裕禄的二儿子跃进拉起了家常,并亲切地叫徐俊雅“徐阿姨”……一来二去,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徐阿姨告诉雪健,焦裕禄不爱发火,很会做思想工作,最大的特点是眼睛会说话,我们走到大街上要是碰上,什么也不说,一看就都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徐阿姨还指了指跃进,笑着说老焦走路就跟他儿子一个样儿。焦裕禄的孩子们跟他描述了父亲怎样用桌角顶肝部止疼的往事,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对于雪健的形象,徐阿姨并不太认可,觉得雪健胖了,而且比焦裕禄一米七八的个子矮了不少。雪健心里打了退堂鼓,就跟导演提出赶快换人,别耽误电影拍摄了,而且剧组也有其他候选人,趁早换还来得及。王冀邢告诉他:“你的要求我考虑考虑。”
考虑了一天之后,王冀邢告诉雪健:“决定了,还是你来演。演员有三分形似就可以,七分神似才最重要。个子矮,我能想办法;胖,你自己解决!这是唯一的要求,我们帮不了你。”王冀邢说自己老家是邢台的,雪健是菏泽巨野的,焦裕禄是兰考的,“咱们都不远,老祖宗都是这片土地上的,现在拍这部电影,咱们俩就是‘一根绳上拴的俩蚂蚱’,谁也跑不了,所以咱们一定一起努力!”导演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雪健重拾信心,立刻开始减肥。
这时候距离开拍只剩二十来天了,雪健立马行动起来:一口饭不吃,只喝白菜汤,大伙儿一开饭,雪健就往外溜。招待所外面有一片庄稼地,成了他的“减肥根据地”,雪健就在这里溜达。饿得实在难受,就买上一毛钱的瓜子,躲到一边慢慢嗑。组里还专门安排人陪他打麻将,不让睡觉,可劲儿熬夜……总之,什么招儿都使上了。二十多天下来,雪健明显消瘦了,看起来憔悴、疲惫,那股子精气神越来越对味儿了,感觉也越来越有把握了。
跟雪健第一次见过面后,徐阿姨就把这事儿挂在了心上,接连到剧组跑了好几次。一开始还是说不像,胖。拍了半个月,徐阿姨又来探班,正赶上拍冬天的戏。走的时候,她让小女儿焦守军给雪健捎了一条围巾,还捎了两句话。一句说:“这是焦裕禄用过的,让雪健用。”另一句是专门叮嘱导演的:“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子?!不能让他再减肥了,别把孩子累出病了。”雪健一听非常激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把这部电影拍好!
艰苦的拍摄条件
当初,拿到《焦裕禄》剧本,雪健一口气看完,越看越觉得这角色活灵活现,像一个身边的人、活生生的人,那些朴实无华的台词和真挚的情感,让他感觉到与角色在心灵沟通;在采风时,雪健带着一颗赤子之心,真切感受到了焦裕禄这位人民公仆的伟大—既坚持党性原则,又充满人间烟火气。老百姓对焦书记的爱戴,焦书记对百姓的牵挂,常常让他感动得鼻子发酸。焦裕禄是他的山东老乡,又是一个思想成熟的县委书记,于是,雪健在追求贴近生活的表演时,用处事果断、干脆利落的特点来表现他的成熟、沉稳和干练。
通过减肥,饥饿感在雪健的身心上已经满满当当,但肝病怎么表现呢?听说肝病患者一般暴躁易怒,但焦裕禄的性格又偏不爱“躁”,所以他理解焦裕禄是把肝病的“躁”转化成了一种工作方式,不停地为农民东奔西跑,顶风冒雨访贫问苦、治沙治涝,只靠一辆自行车和一双铁脚板走遍了兰考大地……特别是那把有了一个大洞的藤椅,必须要懂得它!
9月30日,《焦裕禄》正式开机。
电影一开头就是老百姓给焦书记送葬的画面,雪健就是以此时“焦裕禄”的一张“遗像”与观众见面的。这张照片是影片拍摄后期在县城一家小照相馆照的。那时,他已瘦得很像焦裕禄了,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像。都说演戏讲究先声夺人,可鲜有先“像”夺人的。
初秋的兰考,天高气爽,正是好时节。但影片中有大量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的场面,还有鹅毛大雪、倾盆暴雨的戏码,这就得靠人工造出来了。
那时候没有制雪机,整个剧组先是把泡沫板一点点弄碎,然后人站在高处,这儿一筐那儿一筐用手撒,再配上鼓风机一吹,碎泡沫就跟真的雪花似的漫天飞舞。镜头里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但现场的人可就遭罪了,那泡沫渣子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不行。剧组的人不在乎,演群众的当地老百姓也不在乎,都一直坚持拍完。
等到拍飞沙走石的戏份时,剧组更是脑洞大开,直接找了飞机发动机架在沙丘里当鼓风机用。大家站在风口抡起铁锹往天上扬沙子,镜头里那叫一个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效果还真不错。
当时是用胶片拍摄的,通常是拍一批,送到北京洗印一批,厂里看完样片没有问题了,然后才能拍下一批。尽管拍摄条件艰苦,但大家的热情都很高,很多资深演员都来助阵,谁都不讲任何价钱。
站台送小魏
影片中有一场重头戏,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小魏,由于生活艰苦要离开兰考。原剧本写的是焦裕禄追到车站,把一包沙土送给他作纪念。雪健觉得这场戏举足轻重,这时候“焦书记”的感情是复杂的,既通情达理不愿意让小魏吃苦,同意他走;又充满惋惜,因期待科技,真心希望小魏留下来建设兰考。于是,拍摄时他向导演提议改动一下剧本。王冀邢听完他的建议,说:“就按你设想的拍。”
“焦书记”忍着病痛追到火车站送小魏,额头渗出汗水的“焦裕禄”说:“小魏啊,你走得急,来不及准备,刚才我在那个泡桐苗圃里呀抓了一把沙土送给你。一呢,就算是我送给你一个小小的礼物;二呢,还希望你今后再帮助我们研究研究这个土质啊,不管到了哪里,都不要忘了地图上还有兰考这么一个地方啊。”火车启动,“焦书记”追着火车小跑,最后肝部疼痛难忍,蹲在了地上。火车开走了,他站起来,蓦然回首,发现小魏竟然站在月台上没走,他“呵呵”“呵呵”地笑出了声,微笑着的眼睛里噙着眼泪。
“咔!”这场戏一条过。在场的同志激动得把雪健围起来,眼睛大都是湿润的。
为了拍这场车站送别的戏,大家从成都出发,坐了好几天汽车,过了秦岭,在甘肃天水找到了这个车站。这场戏,不光让观众看得鼻子发酸,也让无数评论家认为是教科书级的经典表演片段。
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拍电影《焦裕禄》,当地群众期盼已久。早在1966年,穆青等人的长篇通讯发表之后,就有几家电影制片厂要拍,甚至采风创作了剧本,但都没有拍成,大家的期待落了空。这次电影终于要拍了,消息一传开,整个兰考都沸腾了。乡亲们眼巴巴地等着盼着,就想早点在银幕上再见到他们的焦书记。在拍摄过程中,老百姓都带着对焦书记深深的感情,无论戏里戏外,人们都把雪健扮演的焦裕禄当成了现实生活中的焦裕禄,所有人齐心协力,就像当年跟着焦书记治沙一样,全力支持这部电影的拍摄。
著名表演艺术家梁音在电影中饰演老饲养员肖大爷,焦裕禄夜里冒雨去看望腿受伤了的肖大爷。这场戏是个大夜戏,拍了一个通宵,连带着两位80多岁的当地群众演员也一直陪着演。这两位老人家在戏里演照顾肖大爷的角色,戏外是实打实地熬了一整夜。
拍摄完成后,给他们劳务费时,没想到两位老人生气了,说:“为焦书记来做点事还要钱?!那成啥了!”然后对雪健说:“焦书记,这钱我们一分也不能要。” 老人把拍戏当成真实场景了,这份真情实感真是让人动容。
还有一场夜戏,是在兰考火车站拍焦裕禄带领县委班子视察逃荒灾民的大场面重头戏。需要组织1200多名群众演员,这些人还必须男女相间,老幼皆有,而且要有20世纪60年代的那种破衣烂衫、讨饭篮子、要饭棍……剧组犯难了,只能马上联系县里。县里接到通知时,距离拍戏只有三天。按照一般拍摄流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时的兰考人民,一听说要拍焦书记的电影,甭提多热情了。“演焦书记的戏—中!叫俺干啥俺干啥!”于是,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找出陈年旧衣、破篮子、烂棍子,按照规定时间,1000多个要“赶往外地逃荒要饭”的农民准时来到了兰考火车站。
从下午3点到夜里12点,没热乎饭吃,也没人喊饿,啃点自带的凉馍顶事儿。有位老太太,在影片中演瞎婆婆,为了一个镜头反反复复地拍,她一连站了 7 个多小时,剧组发现了赶紧找了凳子请她在拍摄间隙休息。拍摄完成后,剧组过意不去,要给老人一点补助。老人高低不收,还用河南话诧异地问道:“为了老焦,还要钱哩?”
当“焦裕禄”一行人被聚光灯照着,心情沉重地步入数千“灾民”中时,一位大娘突然大喊一声:“焦书记来啦!”失声痛哭起来,紧接着喊声四起,哭声四起。一位老大爷拉着雪健的手,说:“老焦啊,如今俺们不愁吃、不愁穿,你,有钱花木有?”现场数千群众失声痛哭,“焦裕禄”和“县委一班人”哭,在场的剧组工作人员哭,维持秩序的战士也哭,拍摄也不得不暂停……
休息的时候,第一个哭喊起来的大娘一边抽泣一边说:“俺一看老焦来了,就忍不住要喊他。俺那阵儿还年轻,可要饭逃荒的日子没少过。焦书记给俺家送过粮食,让俺不挨饿了,他是俺见过的最最好的大好人,最好的官儿。俺想起他都止不住流泪,今天见了他,还忍得住不哭吗?”……大娘一直说的是焦裕禄如何如何,没有提一句雪健的表演,俨然已把雪健当成了焦书记。
拍摄的每个日夜,雪健时刻感觉到焦裕禄穿越时空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他为英雄的事迹所感动,他塑造着英雄,英雄的灵魂塑造着他。
45天完成拍摄
电影里有场戏特别戳心窝子—焦裕禄病重,要去郑州住院,很多老百姓闻讯自发到县委门口送行。拍这场戏的时候,距离当年已经过去26年了,当年送行的乡亲们大多都上了年纪。拍戏的时候,那些人都来了,把他们的孩子也带来了,说:“我们演不了的,就让我们的孩子替我们尽这份心。”就像当年一样,有人拿着筐,装着鸡蛋;有人拿着枣、花生,枣是盐碱地种的枣,花生是沙地里种的花生……这些真情实感、真人真事骗不了人。
走戏的时候,大家发现这些群众演员状态非常好,服装、拿东西、送东西的状态特别好,“哟,这些人怎么跟演过电影似的?”副导演一问,才知道头一天晚上,他们的父母或爷爷奶奶都教过了,都按当年的情形布置好了,穿什么样的衣服,拿什么样的道具……这就是兰考的老百姓!

电影《焦裕禄》剧照
11月20日,剧组在兰考杀青。去掉休整的日子,全片仅用了45天的拍摄时间,创造了当时峨影厂的拍摄纪录。短短几十天里,大家几乎每天都是在泪水中度过的,这泪水是被真诚真情所打动的,也是被当地老百姓对焦书记不变的怀念和爱戴所感动的。
不识谱的大歌星
整部影片是由作曲家吕其明配乐的。焦裕禄访贫问苦、带领乡亲们抗灾救灾时的插曲《大实话》,就是吕其明作曲、王冀邢根据当地民谣改编而成的。当时乐队已经把其他音乐都录好了,只有这首歌还没有录,因为定不下到底谁来唱。剧组找了几位歌星,虽然都挺卖劲儿,但总觉得不对味儿。
雪健正好来配音,没事就在录音棚的角落里听。他深深地被这段插曲所打动,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声哼唱了起来。王冀邢注意到了,就跟吕其明说,要不让雪健来试试吧。吕其明说可以啊,让他试试看。雪健回复王导:“我没学过声乐,也不识谱……我是农民嗓子,唱不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农民嗓子。”唱就唱,雪健就跟着导演进了录音棚。
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唱歌,吕其明教了他很多遍,结果戴上耳机跟乐队一配合,效果挺好!他的《大实话》很“白”,白得坦诚透亮,白得真诚感人,白到了家。于是,录音棚里出现了动人的一幕:先是年过花甲的吕其明跟着唱了起来,这位蜚声电影乐坛的老音乐家,挥动起双臂为雪健打着拍子,接着示意乐队跟了上来。一遍又一遍,直唱得许多人模糊了眼睛……
雪健总说,吕其明老师是最好的作曲家,而自己是他最差的学生。这个最差的学生,用最实在的粗嗓子,用一个代表农民的声音,把《大实话》唱了出来,唱到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墙上哎,画虎哎,不咬人哎,
砂锅哎,和面来,顶不了盆哎。
侄儿总不如亲生子哎,
共产党,是咱的贴心人,哟嗬嗨。
天上哎,下雨哎,地上流哎,
瞎子哎,点灯哎,白费油哎。
千金难买,老来瘦哎,
共产党,是咱的好领头,哟嗬嗨。
…………
唱完歌,《焦裕禄》的制作也临近尾声。雪健忙完手头的工作已经到了晚上,马上给海丹打了一个电话。海丹抓起电话就问:“怎么样?片子怎么样?”“还行,组里认可了,砸不了锅,我配完音就回去。”雪健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插曲也是自己唱的。
电影上映后,在大家交口称赞影片插曲时,有人会添上一句:“王导这回挖出了一个大歌星哩!”不过要是你跟这位“大歌星”聊得投缘,他准会凑过来附耳告诉你:“我这歌星可连简谱都不识。”
第一次跟观众见面
12月18日下午,电影局审查《焦裕禄》时,放映厅座无虚席,看完影片后没有一个人挪动座位,大家热泪盈眶、沉思良久。
大家对这部电影赞不绝口,都说它“接地气”又“有高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认为影片中的人物形象塑造分寸适度,刻画细腻,真实可信,情感流露自然,有很强的感染力。尤其是李雪健扮演的焦裕禄自然鲜活、朴实贴切、神形兼备,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时代不可忘怀的艺术形象,必将在广大观众中引起很大的反响。
次日清晨,回京不久的雪健刚醒来,妻子海丹已经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她要给“苦”得掉了十几斤肉的丈夫补补身子。吃过早饭,雪健和海丹把儿子亘亘送到姥姥家,然后前往演乐胡同的电影局,参加即将举行的北京试映活动。一家人前线后方共同奋战了三个来月的成果,终于要跟观众见面了。
灯光暗了,银幕亮了,焦裕禄出现了。影片放映不到一半的时候,整个小放映厅里已经抽泣声四起,连一向被视为“最挑剔的观众”的评论家和新闻记者们也个个挂着泪痕。当那双人民早已熟悉的眼睛永久地合上,“焦书记”带着对36万兰考人的牵挂永远地去了的时候,银幕上辉煌的巨大落日与泡桐树影的叠印,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思念和强烈的震撼。
此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许久、许久……此刻,雪健轻声地在海丹耳边说:“这,算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呀!”默默忙前忙后的海丹忽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34岁生日啊!这个李雪健,也真沉得住气!
呼唤民族魂
时任电影局局长的滕进贤评价李雪健饰演的焦裕禄“栩栩动人,呼之欲出”。在场的徐俊雅阿姨哽咽地说:“这部电影拍得太真实了,李雪健和孩子们都真实可爱!仿佛又把我拉回到26年前。当年,老焦真是这样拼命工作的,越是风大雨大,越往外面跑。记得那年冬天,刮了一夜狂风,一清早,老焦起身穿件棉袄,就钻进了大风雪中,招呼党员干部给缺衣断粮的农户送衣送粮。”焦裕禄的大女儿焦守凤看到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父亲,把一块戴了多年的手表取下来给她戴上时,便号啕大哭起来。焦裕禄的二女儿焦守云泪流满面地告诉记者:“李雪健的表演出乎我们意料之外,他动情时,我们也动情,他流泪时,我们也流泪。”

电影《焦裕禄》剧照
电影《焦裕禄》轰动了全国,被誉为1990年优秀国产故事片的扛鼎之作。这部影片最终成本一共才130万,而拷贝订购超过了567个,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外影片首轮发行的最高纪录,超过了那些商业娱乐片成为冠军。影片上映时,每张电影票价不到5毛钱,却获得了1.3亿元票房,超过3亿人次观看,创造了中国电影史上的奇迹。
拍这部电影,雪健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老百姓呼唤已久的“焦裕禄”真真切切地送到大家面前,这个心愿实现了。看着观众抹眼泪、鼓掌叫好,雪健很高兴,也很激动:“这么好的焦伯伯,我没有给他丢人,我没有让观众失望。”
在巨大的荣誉面前,雪健格外冷静。他说,当年是党和人民培养出焦裕禄,今天仍然是人民成就了《焦裕禄》。雪健清晰记得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惟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惟有他发扬起来,中国才有真进步。”焦裕禄的身上充分体现了这种宝贵的民魂,昂扬的英雄主义,忘我的献身精神,以及与民同忧、为民解愁、永做人民公仆的公仆意识。(本文节选自《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中国文联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