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草,松潘草地的长征草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两株干枯发黄的植物标本并排放着。它们很小,小到如果不看展签,很容易被当成果壳或碎叶。展签上写着:“红军过草地食用野菜标本。捐赠人刘毅。”
从葛曲河畔的松潘泥沼,到国家博物馆的恒温展柜,这两株植物走过了四十年,跨越了三千公里。展柜不是终点。它只是把一个问题留给了今天:一株被战士临时命名的草,如何在九十年后的植物志和党史叙述之间,被重新辨认?
一
这两株黄花草的采集者,是红四方面军第31军93师274团团部干部刘毅。
1936年7月的第一个清晨,松潘草地的雾霭尚未散尽。葛曲河在沼泽间蜿蜒如银色蟒蛇,水面蒸腾着刺骨的寒气。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正蹚过齐膝的泥沼——他们是红四方面军第31军93师274团的战士,已经在这片“死亡陷阱”中挣扎了数日。军帽上的红五星沾满泥浆,绑腿被水草缠绕;每个人的脸颊都凹陷下去,刀削斧凿一般。可眼睛亮得灼人——饥饿与信念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撑着,就撑出了那样的光。
24岁的刘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河畔一片明黄色的星点上。远处,野草成片成片生长,紧紧贴附着大地,细密的叶片披着露水,晶莹闪亮。野草的顶端,簇拥着纽扣大小的黄花,在灰绿色的草甸上如同跳动的火焰。
刘毅俯下身来,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掐下一株,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先是青草特有的涩,随即是一股淡淡的苦,最后喉头泛起隐约的麻。部队《吃野菜须知》手册上标注过:微毒,不得已时可食。作为团部干部,他比普通战士更早接触到野菜委员会下发的这本小册子,也因此认得出眼前这片黄花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那双惯于拿枪的粗糙双手,轻柔得近乎仪式。他采下两株品相完整的黄花草,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烟盒——那是打土豪时分得的战利品,盒面上的字迹已斑驳难辨。他将这两株野草卷起来,平放在盒子里,合上盖子。在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沼泽里,在下一顿不知何物的行军中,保存两株野菜,并不是出于实用——两株标本救不了任何人。它更像一种确认:此刻还活着;也像一种铭刻:我们曾如此存在。
远处,军号声响起,清脆嘹亮——部队又要继续前进了。刘毅将烟盒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寒冷的秋风里,烟盒留存着他微弱的体温。
二
若要理解黄花草在1936年的重要意义,不能不首先直面松潘草地作为“人类生命禁区”的残酷现实。
松潘草地位于川北至甘南之间,是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纵横约300公里,面积约1.52万平方公里,海拔在3500米以上。这里遗留了第四纪冰川退缩后形成的冰蚀洼地、蛇曲河道与苔草沼泽。湿地植被以沼生植被为主,黄花草多生长于嵩草——驴蹄草群落的草丘或丘间季节性积水地段,高湿、富有机质的生境为其积蓄淀粉和糖分提供了条件。
红军过草地之前,这里人迹罕至。草地表面覆盖的草甸,看似坚实,实则浮于深不可测的泥潭之上。一旦踏入,后果不堪设想。有老红军回忆,一个战士不小心踩破草皮,陷进泥沼,旁边的同志伸手去拉,也跟着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由于过草地时节正是雨季,骤降的暴雨让地面更加湿滑,河水暴涨,掉入沼泽、被河水卷走的人更多了。
在红军战士的记忆里,这是一片“吃人的草地”。到处是沼泽与泥潭,没有固定道路,人们只能朝着北方,踏着草甸自己开辟路径。一旦有人没踏稳草甸,就会掉入泥沼,抢救稍不及时,转瞬便被吞没。过河同样艰难。草地河流水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水冷刺骨。身体虚弱的战士经不起这种寒冷刺激,过河上岸时倒下的,不在少数。
行路难,宿营也难。到了夜晚,战士们只能找一块稍干的地方,几个人背靠背坐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找不到干地,就只能在泥泞潮湿的草甸上露宿。第二天清晨,常常有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松潘草地气候变幻无常,昼夜温差极大。清晨大雾弥漫,午后烈日暴晒,傍晚骤雨倾盆,入夜后气温骤降至冰点。衣衫单薄的战士,伴着风雨冰雹,随时都有冻饿之虞。路难走,觉难睡,天难测。但所有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饥饿才是最熬人的。进入草地前筹集的粮食远不足用,进入草地数日后便彻底断粮,每个人都被饥饿和疾病所折磨。
在松潘草地上,比黄花草安全的野菜,如灰灰菜、车前草,已经被先头部队采得差不多了。比黄花草剧毒的植物,如狼毒、乌头,触目可及。在草地常见的毒草中,花色鲜艳的不少含有强心苷类成分,气味刺鼻的则常常带有神经毒性——当然,这只是老战士们用命换来的粗略经验,并非植物学的严格分类。黄花草占据的是中间那个极其狭窄的位置:毒性慢,症状看得见,不直接致命。它不是被“选择”的,是被绝境筛选后剩下的。它成为“长征草”,不是因为它可口,而是因为它勉强能咽下去,又不至于立刻要命。
三
黄花草能在绝境中成为支撑生命的食粮,从来不是命运的偶然垂青,更非孤勇之士的灵光一现,而是红军在绝境中将求生的欲望,转化成生存的伟大创造。
在那段啃食草根、吞咽树皮的艰苦岁月里,一个临时机构应运而生——野菜委员会。
1936年四五月间,红四方面军驻于康北炉霍,为接应红二、六军团北上做准备,在川西北高原已经停留了数月之久。藏区地广人稀、粮食储备匮乏,数万将士面临断粮危机;松潘草地沼泽密布、毒草丛生,误食毒草致死的事件频发。统筹野菜辨识、加强食物安全,成为迫在眉睫的使命。
朱德总司令牵头,把熟悉本地植物的老乡、有医药知识的医生和炊事人员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二十余人的野菜委员会。委员会下面,还有一个由炊事员、饲养员、警卫员组成的十余人调查小组,负责实地采集。他们的任务很朴素:在漫山遍野中,搜寻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委员会将六十余种可食野菜按毒性、口感等整理进一本薄薄的《吃野菜须知》,印成小册子下发到连队。关于黄花草,手册里写明的方法很清晰:有毒,需要反复蒸煮、多次漂洗后才能食用。就这一句话,是拿胃、拿肝、拿浮肿的脚踝试出来的。
朱德在炉霍还主持过野菜展览会。这些野菜分门别类铺在油布上,各部队派代表排队参观,委员会成员现场讲解。红军大学组织学员分批参观野菜展览,现场辨认、当场讲解,把野菜识别纳入部队教育。这套办法说不上什么“科学程序”,但每一步都带着朴素的谨慎:先问人,再试吃,然后把经验写下来。它的语言不是“毒理学”,是“这个吃了肚子胀”“那个要煮两道水”“这个一天不能超过两碗”。
野菜委员会解决的是“怎样把一个人的经验变成所有人的知识”。但在知识还来不及覆盖的地方,仍然需要有人用身体去试。
四
朱德向身边的同志发出了“尝百草”的号召,希望大家在茫茫草地上,找出一些无毒、可以食用的野菜野草,渡过难关。有些战士为了让更多战友获得生存的机会,不惜以身试毒,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张思德就是这样站出来的。
1936年夏,红四方面军第三次穿越松潘草地。某日傍晚,部队在一片水洼边宿营。一个小战士发现水边一片叶形肥厚、状似萝卜缨的植物,兴奋地喊“野萝卜”。饥饿驱使他伸手去拔。张思德抢上前来,夺过植物,先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嚼了嚼。不一会儿,他感到头昏脑涨,全身无力,肚子绞痛,大口呕吐。他急忙对小战士说:“这草有毒,快告诉……”没等说完,就摔倒失去知觉。半个小时后,张思德慢慢醒来,第一句话是:“有毒……快去告诉其他同志……不能吃。”
那株“野萝卜”究竟是什么,当年没有条件鉴定。在草地行军、断粮、没有任何植物分类学条件的现场,不可能进行物种鉴定,更不可能得出什么“致死量”的药理数据。张思德的力量不在毒物学标签里,在他把风险从别人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嘴里的那个动作里。
“干部先尝、党员先尝、老兵先尝”,这是草地上不成文的规则。这个规则的深层逻辑不是不怕死,是用最有经验者的生命风险,降低整体队伍的生存成本。试毒者的筛选遵循残酷的效率原则:身体强健者代谢能力强,中毒存活概率高;经验丰富者能更准确描述症状,为后续判断提供依据;党员和干部政治觉悟高,更可能自愿承担风险。每一次以身体验毒,都可能伴随着痛苦;每一次试探剂量,都可能付出健康的代价。张思德,以及无数个张思德,用自己做引子,在生物毒素与人体耐受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临界点。
十年后的1944年,大生产运动的号角吹遍边区。张思德主动请缨前往安塞山区烧炭,因窑洞崩塌牺牲。毛泽东在他的追悼会上说:“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一个在草地上替战友尝毒草的战士,最终以“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历史记住。这五个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草地上那一口一口的苦涩里长出来的。
五
展柜里的黄花草已经炭化了。葛曲河边的草甸上,每年六七月,黄花草还在开花。
走出草地后,刘毅带着那个铁皮烟盒辗转南北。盒中的两株黄花草,跟着他走过了此后近四十年。1975年10月,在参观纪念长征胜利四十周年的展览后,刘毅把珍藏了近四十年的两株标本捐赠给中国革命博物馆。他在捐赠说明中写道,和他一起采野菜的战友,“有的为党为人民光荣地饿死、冻死、战死在雪山、草地”。
这两株标本被安置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展签上还是那行字。刘毅珍藏的那两株黄花草标本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它们不是孤立的纪念品——每一株背后,都站着成千上万参与采食的红军战友,都连着一个庞大的、无名者的集体经验。那些未留下姓名的牺牲,如同草甸下看不见的根系,托举着这片草地继续生长。
展柜中的黄花草,它的物质形态已脆弱到了极点,但它的精神价值却在时间中不断生长。从充饥之物到记忆载体,从个人记忆到国家典藏,从生存工具到精神象征——这个过程,就是长征精神在民族精神中的沉淀、深化、结晶。
长征之所以被反复书写,不在于它完成了某个具体的战役目标,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在看似不可能的条件下,一支队伍可以靠组织、纪律和牺牲,走出一条路来。
黄花草并不是一种野草的名字,而是许多开着黄色小花的野草。战士们叫它“黄花草”,其实草地上开黄花的野草不止一种,他们采食的是其中毒性较缓、经过反复蒸煮可以下咽的那一类。它的故事,为这个判断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注脚。当人在绝境中学会从有毒的草木里提取生机,他们实践的不仅是一种生存技术,更是一种信念:再卑微的东西,也可能托住一条命;再苦涩的东西,也可能转化成走下去的力气。
那些关于毒性与转化、边缘与韧性、个体与集体的体验,并没有随长征结束而消失。它们沉淀为一种深层记忆:关于人在极限处还能做什么,关于一群人如何通过牺牲与共享彼此支撑,关于最不起眼的东西可能蕴含的生机。
这些记忆无须言说,它们已内化为一种本能,就像黄花草在草原上年复一年地绽放。
纤弱,朴素,沉默,这就是黄花草。它不在乎是否有人记得它的故事,只是沉默地完成着生命的循环——从泥土中萌发,在风雨中挺立,把苦涩转化为生机。
然后,送走寒风瑟瑟的冬天,等待生机盎然的春天。
【李舫,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