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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写作的突围之道 ——第五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青年写作的墙与路”主题论坛综述
来源:文艺报 | 王泓烨  2026年10月28日08:18

日前,第五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青年写作的墙与路”主题论坛在北京举行。此次活动是第11届北京十月文学月重点活动之一,由中国作协青年工作委员会、中华文学基金会王蒙青年文学发展专项基金和首都文化科技集团联合主办,《十月》杂志社承办。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邱华栋,重庆市作协主席张者,以及师力斌、张菁、季亚娅、王小王、李晓晨、李壮等评论家、作家,陈小手、索耳、程皎旸、赵汗青、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五位第五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围绕青年写作的阻碍与突围,展开了一场深入对谈。

从个人生命经验出发,把双脚扎进生活

“墙”与“路”,是此次论坛的核心隐喻。在邱华栋看来,“墙”就是人们要面对的困难,是每天都要直面的阻碍。邱华栋用《奥德赛》里“游动的悬崖”来形容青年作家遭遇的这种写作状态。奥德修斯回乡途中遇到“游动的悬崖”,悬崖会跟着人移动,人走到哪里它就在哪里,青年作家有时候面对的,就是这种“游动的悬崖”。这意味着阻碍不是静止矗立的屏障,它跟着写作者的脚步不断位移,难以一劳永逸地绕开。但奥德修斯终能归乡的寓言,也藏着文学长久不变的信念:障碍虽在,破壁的可能性亦永远存在。在他眼中,入选本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的五位青年作家,已经各自踏出独属于自己的写作之路,而王蒙先生持续突破自我的创作精神,也正经由这个计划传递给青年一代。无论媒介如何迭代,当代作家富有创造性的表达、文学本身的价值,依旧会绽放光芒。

在写作的路上,青年作家们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张者提出了一个观点:作家的成长离不开陪伴。陪伴分为很多种,一种是作家与作家之间的陪伴。入选本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的几位青年作家,彼此之间就是一种互相陪伴,这种陪伴十分重要。一种是青年批评家陪伴青年作家一同成长。写作本身是孤独的事业,写作者近乎在“出卖孤独”,也正是这份从孤独里淬炼出的真诚,才能够抵达读者。还有一种陪伴,来自刊物编辑。有了这些陪伴,青年作家才能抵达写作的一个又一个高度。这个高度,或许就是一个人一生写作所能抵达的顶点。

张菁则在“陪伴”之外,补充了“懂得”——努力去理解、感知青年写作者。编辑格外珍惜每一位青年作家,正是他们,让大家看见世界的多样性,也让大家体会到这条创作道路的艰辛。青年写作者常常借写作安放自我、确认自我,但有人会抗拒“成长小说”的标签,害怕自己写作的格局被限定,但文学经典《浮士德》本质上同样是一部成长小说。在自己作品中能看到成长,这是值得欣喜的。青年写作文本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褶皱,恰恰能拓展大家看待世界的边界。回望那些被忽略的部分,可以带给大家全新的启发,去见识更开阔的世界,走进更广阔的旷野。

李壮表示,今天的青年写作,以及广义的青年生活、青年发展、青年经验,都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中:面临很多问题,同时又在不断探索自身的路径和前途方向。这是一种很复杂但又非常有趣、充满张力的状态。不管是写作还是其他领域,大家可能都会有这种感受:好像看不到现成的路;走着走着又会发现,这条路虽然显得复杂、奇怪,可经过艰苦的努力,又确实能够走通。这概括了年轻一代写作者的处境:前路没有现成标准答案,行进之中或许障碍丛生,但依然有人在繁复的现实里摸索出可以通行的方向。

对陈小手而言,“青年写作的墙与路”也是他近些年一直思考的命题。他觉得自己和同龄写作者共同面对着一堵墙,就是如何让写作抵达更多读者,至少和更多同龄人建立精神同频与情感共振,让文学发挥它本应具备的连接力量。这几年写作带给他最大的体会是,路无处不在——文学最大的自由,就是路无处不在。写作者可以自由选用一切有效的方式,穿透或者翻越眼前的墙。

而陈小手找到的路径,是真正把双脚扎进生活。写作者只有扎根生活,保有切身的肉体感知、精神思考,再把这些感受如实表达出来,作品才能够叩击读者的内心。在他的理解里,文学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丰富性。丰富性带给读者阅读和想象的愉悦。有人评价他的小说天马行空、不着边际,是因为他认为小说就如同做梦:短篇小说是一场短梦,长篇小说是一场大梦。于是,他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搭建通道,邀请读者走进梦境。读完之后,读者或许记不清完整的故事情节,只余下一丝怅然若失又有所收获的感受,但这对于写作者和读者而言,也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当写作者和读者同频共振的时候,就是文学最美妙的时刻,也是青年作家越过墙、找到路的时刻。

索耳坦言,自己早年的写作沉溺于个人情绪,在自我的小圈子里面打转。后来,他和不少跨领域的人交往,逐渐意识到文学的边界远比文学本身要宽阔。在当下,评判一部文学作品的时候,人们越来越容易被身份、性别、社会立场等因素影响,所以文学的边界在不断向外拓展。于是,索耳尝试把田野调查的经验引入文学创作,自称是一名“走地写作者”:“比起眼睛,我更相信脚步。行走的时候,你会调节呼吸与节奏,就好比在山里徒步,看着朝阳一点点铺满山野天际。在山间清晨赶路,会感觉自己和太阳共享同一种气息。写作于我,也是类似的状态。我的写作不属于宣泄式写作,每天写几百字,完成当日的任务就够了。写作更像慢慢搭建一栋房子,贵在持续。”

这几年,索耳不断行走,拓展自身的生命体验。坚持叙事技巧、文本结构固然重要,但个体的生命体验是最珍贵的。他拓宽了自己的边界,倾听他人,走进他人的世界。在这个过程当中,自己的认知边界也被撑开,就像泡泡糖一样不断延展。人也变得不那么固执,放下了很多偏见,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发生了改变。谈到“写作者的一大困境就是不知道写什么”的问题,索耳认为,写作者要去寻找还没有被点亮的新地块。能不能维持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能不能发掘新的书写领域?这很关键。能够葆有写作欲望,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很多人写到某个阶段,就丧失了写作欲。如果还处在可以写作的状态,就要守护好这份欲望,不要轻易挥霍消耗它。

程皎旸眼中的“墙”更加具象,这让她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办公室的格子间。格子间里那些蓝色隔断墙砌得很高,每个人都被圈在小小的空间里面。但也正是在一个个格子间当中辗转,她得以观察职场的人际关系、人情世故。同时,香港地域狭小,城市建筑向垂直空间发展,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墙体。身处商务区,她见得最多的就是玻璃幕墙。午休的时候,她会下楼散步,观察玻璃幕墙,看阳光、云朵在上面投下倒影。她的一篇小说《影》,灵感就来自这些观察。对生活细节的体察,加上想象,让坚硬现实的墙流动起来,生活里的墙化作了她思想前行的路。这些观察和思考,也成为她的创作养分。

程皎旸生在武汉、长在北京、住在香港,自言是“住在京九铁路上的一个人”。她沿着京九铁路不断迁徙,在一次次迁徙当中,逐渐体会到三座城市各自的特质:武汉是长江边的江城,北京是首都,香港是大湾区的南方都市。迁徙的经历,促使她不断思考人和城市之间的关系。最近两年,她开始回望武汉、北京这两处过往的“故乡”。迁徙之路,也在持续开拓她的写作灵感。

守住表达的真诚,拓展文学的边界

老一辈作家面对“青年写作的墙与路”这个命题,会产生怎样的思考?这是李晓晨常常设想的一个问题。在她看来,文学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写作当中,沉淀下成果。当写作者还被称作“青年作家”的时候,其写作总会撞上一堵又一堵墙。走着走着,就感觉前路不通,陷入创作困境。如何打破这种困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2022年,“95后”诗人星芽在徒步途中意外离世,得知消息的当晚,赵汗青就去图书馆读完了她的两本诗集,并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感受——她们年纪相仿,都在写诗。这让赵汗青想起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的那个设问:“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赵汗青说,一个有几十万粉丝的小红书文学博主的签名是“写不出来就去读,读不出来就去生活”。即使有一天写不下去了,单纯地阅读、生活,同样可以带来巨大的快乐。现在很多人讨论,人工智能产出的文本水准已经赶上不少普通写作者,人类写作还有价值吗?她认为,写作的核心价值在于自我表达,不在于被他人看见,更不在于收获赞美和肯定。只要人类还有情感,还有抒发内心的渴望,文学就永远拥有欣欣向荣、历久弥新的价值。

“《单身母亲日记》这本书体量不大,但它记录了社会转型当中一个个体的样本。”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的写作,扎根在多重经验的碰撞之中。从边疆故土到北漂生活,传统环境与都市经验交织,催生了她作品里持续的精神思索。得知自己入选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时,她非常开心。阿依努尔自陈从小生活在偏远地区,了解的作家不多,王蒙先生是其中一位。王蒙先生的《淡灰色的眼珠》在作家出版社重新再版之前很难买到,她就自己打印了纸质版,反复读了十几遍。王蒙先生提倡写作者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身体,活得长久。这点她记在了心里。“我的理想,就是活得长久,一直写到生命尽头,写出好的作品。”阿依努尔说。

几位长期坚守在一线的资深编辑,从审稿、编校的视角,进一步阐释了青年写作的困难与可能性。他们见证了一代代作家成长,对于什么是优秀的青年作家、什么是好的青年作品他们表达了各自的思考。

师力斌说到,“墙”固然代表写作困境,就像俗语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但这里的“墙”,也代表理想与抱负。它不完全是封堵前路的高山,更是充满挑战性的目标。看见这堵高墙,反而会激起人的斗志。文学固然讲究语言、结构、叙事技巧,但很多时候,文学本质就是人生,是个体生命体验。文学关乎人心,作家要把真实的情感书写出来。此次入选的青年作家,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历史与现实、古典与现代的融合上做得比较出色。

王小王表示,作家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到,得病之后,他追问自己的人生: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写作?今天的青年作家同样面对这两个问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作?其实从几位青年作家的创作来看,他们已经给出了很好的回答,大家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辩证地看,路往往藏在墙的背后,冲破墙,才能建立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如果没有冲破困境,就很难形成个人特质。

文学固然有其永恒的命题,但当下的创作环境已然发生了很多变化,王小王总结了三个关键词。第一个是“迁徙”。放在过去,频繁迁徙或许会被认为带来精神压力、损伤心智;但相关研究表明,迁徙其实会塑造人的思维,助力人的成长。写作也是同理。现在的青年写作者,大多离开原生故土,辗转于不同地域,接触不同文化、不同语言,这些经历都会沉淀到作品当中。第二个是“融合”。过去文体边界清晰,现在,纯文学和类型文学的壁垒被打破,各类型文学之间也互相交融。未来甚至会出现非文字形式的创作,人工智能、脑机接口或许会拓展创作的边界。文学的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第三个是人工智能。人类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有智慧、学习能力极强的人工智能,和人类一同参与写作。我们要怎么看待人工智能?怎样在作品当中回应时代的这种变化?它既是挑战,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创作空间。所以“墙与路”本就是一体两面,挑战之中同时蕴藏机遇。

季亚娅长期关注青年写作和青年作家,她认为现在青年作家登场的渠道非常多元。过去新人大多依靠期刊、出版社发掘,顺理成章登上文坛;现在,学院、互联网也成为青年写作者重要的出发地。这么看,青年写作好像没有什么墙,路比从前更多了,生机勃勃、面貌多样。季亚娅认为,这一代青年写作者,阅读积累丰厚,写作完成度高,叙事技巧细腻,但也存在一个经常被提起的问题:很多作者出身学院体系,具体的生活经验有所欠缺。校园容易放大个体的私人感受,造成青年作者的作品与宏大历史、广阔现实的对接有所不足。

本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第一次纳入非虚构创作,阿依努尔的作品就带来很多启发。季亚娅谈起刘亮程和阿依努尔的一次碰面,两人都住在新疆,刚见面就聊得十分热络。刘亮程问阿依努尔家里养了多少羊?怎样放牧?阿依努尔说,大概四五百只,一块钱一只。季亚娅当时不明白“一块钱一只”什么意思,后来细问下才知晓,现在牧民大多定居,羊群交给草场的专业牧人代管,一只羊一天一块钱,一只羊一年的放养成本就要365元,而一只羊的市场价也就七八百元。牧民家里有四五百只羊,常是负债亏本的状态。这就是非虚构的魅力——走出常规定见,发现生活被忽略的底层逻辑,“一块钱一只羊”就打破了大家对游牧生活的浪漫想象。以往不少作品会写家里上千只羊,就等于坐拥百万财富,但现实逻辑完全不是这样。阿依努尔给所有写作者提了个醒:除了文学内部的传统命题,当我们的笔触向外拓展,走向生活现场,能捕捉到多么迷人的真实经验。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不少青年写作者过度依赖西方当代小说。“很多青年写作者投给我们的稿件,文本技术看着很不错,但通篇带着浓重的翻译腔,而且还不是老一辈翻译家的那种味道。这次入选作家中的赵汗青,就是在古典中文的优美传统里完成自己的语言探索,走出了青年写作另一条回望古典的路径。”

纵观整场论坛,我们可以看到,所谓“翻越墙、找到路”,从来不是找到一条统一平坦的通途,而是在各自的阻碍面前,守住表达的真诚,持续拓展文学的边界,在时代的旷野里,走出万千条各不相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