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8期 | 李万华:时间档案
第一批开花的树
总有一些植物在意料之外开花,这次是结香:。两星期前就发现结香的花苞已经膨大,灰白色的一朵朵,扁圆,台灯罩子似的挂在浅褐色的光枝上。每次出门,远远就看到它们。阴郁的冬日天空下,花苞的星星灰白反而让人感觉清爽,大约榕树樟木这些常绿植物的叶子使人的视觉逐渐疲倦。走近时,习惯性摸摸花苞。花苞毛茸茸地绷紧一股力量,仿佛猫咪的小脑袋。有时会想一下花开时的样子,想必花也是灰白色,像高山上的火绒草那样。有一次,尝试给结香的嫩枝挽一个结——据说夜来做梦,晨起找结香枝打结,若是噩梦,可化解,若是好梦,可应验。站在结香树前的时候,穿蓝衣服的园丁正在锄草。结香树枝上已经有好几个结了,不知是怎样的人在什么时候打下。不好意思地给园丁解释,园丁问,你也信这个?自然不信。但肯定的是,结香的枝子有超常的韧性。
两星期过去,花苞渐渐打开,原来是黄色小花。头状花序,二三十朵小花集合成一个圆球。小黄花们自然不是听喝令齐刷刷打开,而是一朵一朵从圆球的边缘绽放,仿佛夜幕降临时,人们一盏一盏点上灯。等到后来,灯烛辉煌,烟花璀璨,一夜鱼龙舞。
年关将近,人们将纸做的灯笼样的小红花挂在树枝上,那一株满是花苞的山杏也未能幸免。山杏的嫩枝呈绿色,粉色花苞挤在上面,一番春色。此时离大寒还有三四天,是一年里的最冷时节,但云层后的太阳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早一点出来,暮色也要比前一天晚一两分钟抵达。春天就是这样到来的,掐着时间,有耐心,而且实在,不会虚头巴脑。记得2023年初见这株山杏,是三月,裹满茸毛的青涩杏子已经长大。四月的时候,杏子一点点抹上胭脂,尚未熟透,便一枚枚被闲人的手摘去。那时,我还想,山杏的花最早也要开在二月,“暖风迟日柳初含”。原来在四川盆地,它腊月就会开花,所谓“江春入旧年”——春天是从腊月开始的,就像冬天在秋季就已踏上行程。
那天,走到一处荒地,遇见几株银叶金合欢,它们居然也挤满了花苞。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已泛出嫩黄,感觉再过几天,花就会像小黄鸭那样挤在枝子上,密集得无法挪动。在树枝中寻觅,见到早开的几朵,细细的花丝团成一个个金色小绒球,豌豆大小,摸上去柔软异常。芬芳很熟悉,异于栀子和茉莉的甜香,但想不起来像什么。过了好几天,忽然想起,是苦杏仁的味道。于我,银叶金合欢也是陌生花树,提起它,有时会想到加缪的文字:“只一缕微露的光亮,我的心头就充满了一种模糊的、使人昏昏然的快乐。”也是2023年3月初见,一树黄花,金色弥漫,感觉整个季节都提高了亮度。三月爆开的花,蓓蕾起码在二月就已蠢蠢欲动吧,原来它们和山杏、结香一样,也是腊月时节就开始忙碌。腊月真是不同凡响。
说起腊月,有一次,想起一些腊月的细节,发现自己竟然在仔细推算那些细节到底发生在哪一年。很奇怪的事情。以前也会想起那些细节,但只是关注细节本身,而不在乎年份。现在每回忆起一件事情,总要确定一下它发生的具体时间,然后将它放置到那个大环境中去,用那广阔背景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做参照。就是说,现在的回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情景再现,它多了一些累赘或者附属:研究、评估,判断、裁定。仿佛它们像春天树枝上的花苞那样,会再一次出现,而我,仿佛还要回到过去,将那些细节一一分析,然后重新选择。
修竹数百,野鸟数千
一直认为荷是六月才开的花,原来在眉山青神,五月中旬已是它的花季。
木栈道在荷塘中迂回。人走上去,站在一处,左右环顾,皆是荷的景致。含苞的居多,也有开得过早的,一两支,花瓣已凋落,留下绿色的莲蓬和丝状花蕊。莲蓬上的小洞环形排列,单独看去,仿佛蜻蜓的眼睛,说不定会咕噜噜地转圈。荷叶田田,不见鱼戏,偶尔有狐尾藻藏在叶下,是绿色的毛茸茸尾巴。有几片荷叶被虫子咬出密集的孔洞,只有经脉留下来,形成网,虫子遁去不见。小虫子在很多时候是艺术大师,擅长独创。侧身靠近一面荷叶,用指头轻叩,以为会听到嘭嘭的声音,然而没有。若能摸到一支荷花,捏捏花瓣,不知是何质感。触不到,只好握握近前的花苞。惯常的花苞坚实,蓄满力量,荷的花苞却不是。它蓬蓬松松,连里面的空气也松散许多。荷塘边栽了粉色美人蕉,丛丛高挺。荷花的粉色比美人蕉花朵的粉要亮许多,仿佛光线有意洒在荷花上而忽略了美人蕉。其实天空灰蒙蒙的,光线迷蒙不清,谈不上铺排不均。美人蕉正是花期,花开得旺,意兴盎然,比起来,荷花要寂定得多。
荷塘外是竹苑。翠竹千竿,各有不同。原来竹与竹之间竟有那么多的差异,竹叶区别不大,竹竿却有紫色、黄色和绿色,粗细高矮不等。有些株丛过于高大茂盛,走过时,有种高人暗伏竹枝间的感觉,忍不住要仰头寻觅。过了出笋季,林中不见笋,也不见杂草丛生,地上堆积的只是枯萎的竹叶。我从来没有进过野生竹林,不知“竹林深处藏乾坤”是何景象。有一年在浙江天台挖竹笋,是山坡上的一片杂木林,寻好久,才找到竹笋。那笋异乎寻常地胖,挖出来费工夫。这里常见的笋却是细细的,有的只有手指粗。四月中旬,摆摊的人将黄绿色的竹笋堆在面前,慢悠悠地一根一根剥。脱掉外衣的竹笋仿佛从水里长出来,是一种有节的水生植物。
竹林绕荷塘,自林间任何一处空隙望过去,皆见荷花隐隐。“竹影花香”具体到这里,大约就是荷的芬芳。
风微微拂动,几茎斑茅摇曳,一只红嘴蓝鹊飞过远处竹林。
林中斑鸠一直叫,仿佛唤人回家。说起呼唤,会想起小说《来自新世界》里,每天傍晚,神栖六十六町高音喇叭响起的那首名叫《归途》
的曲子。那是德沃夏克e小调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第二乐章里的一个主题。抛开小说,单单那样一首忧伤的曲子,每日呼唤孩童回家,多少有些残酷。
从不对未来有过多幻想。每次读完一本小说,想到未来,就想,无非如此。人会始终如此,灾难给不了任何教训。微小的人无暇顾及其他,膨胀的人又容不下其他。人将未来追逐,前途却始终未卜。可是过去不一样,它曾以真实渺小的形式存在,在时空中留下细节,哪怕那些细节微乎其微,只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也让人思量。
在这里,过去也可以具体到王弗和王闰之的年代。一个同样有荷花和翠竹的五月,小小的女孩,就当王闰之是五六岁,王弗也未满十五岁。她们尚未成年,不知道以后会因为一位名叫苏轼的人而远走他乡。她们也不知道,在很多年后,那个带她们离开故土的人,那个曾有着“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的志节和英气的人,会一一为她们写下超越千年的文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而在这些哀叹之前,远到他们相遇之前,一切未知,一切未定。
多年后的我,自然也无从猜测当年的两个女孩如何在此处度过一个湿气蒙蒙的五月午后——在寒冷的青藏高原长大,我熟悉的童年生活完全不是两个蜀地女孩的生活。玩石头,踢毽子,扔沙包,走一种叫“四门”的棋,到山野里采花觅果,或者,丢手绢,用凤仙花染指甲……这些,她俩未必玩过。而“狂走从人觅梨栗”“诵诗如鼓琴”,这些又是苏轼那样的男子的日常。所以隔了时空,我只能想象两个女孩或许会去荷塘采一支荷回家,或者折一支莲蓬,或者只是在竹林里嬉戏,或者,走得再远一点,到岷江边、瑞草桥旁看一眼风景,之外竟想不出其他。
然而单单一幅场景,譬如两个女孩中不论哪一个,她面对一池荷花驻足,蜻蜓飞过去,鸟鸣四起,木本的曼陀罗在身侧垂下白色的花,远处是江水,更遥远的北方,一个名叫凤翔的地方,或者荆吴,将是以后她或她要到达的地方。她那样站着,一个瞬间,斑鸠依旧在叫,风从竹林穿过来,拂起她的衣裙,也拂动荷叶,直到云山苍茫……单想起这样一幅场景,就觉得时间也并非一无是处。
遇见荷花之前,在一条小巷里走。长长的巷子,不见一个人。院门大都关闭,偶尔有竹子从院墙内探出,竹影投到粉墙上,光影斑驳。太阳光不强,路旁的藿香安静地开着淡紫的花,路面洁净,有黄葛树的叶子落下。一只猫走过去,大胆又不失谨慎,毛色光亮。在一家小饭馆的后院,遇见一缸睡莲。黄色的花浮在水面,没有风,没有蜻蜓,水缸长满苔藓。小饭馆里空空荡荡,没有食客,吊扇幽幽地转,吧台上的招财猫机械地摆着它的左臂,女主人坐在桌子前打盹。
时间如果再回到过去,两个女孩也定然穿巷而过。巷子以北,便是苏轼曾经在梦中写下的那个地方:“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
乌鸫落在皂荚树上
一只乌鸫飞过来,另一只也飞过来,隔十几秒,第三只飞过来,它们先后落在皂荚树上。乌鸫落在皂荚树上,与蜂鸟停在忍冬花上差不多一样美吧。前天读《杜甫评传》,书中写道,杜甫在浣花溪畔初建草堂,堂成,杜甫愉悦地写下诗句:“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作者解诗,说:“乌鸦领着几只小鸦在定居,燕子呢喃相语,商量在堂前砌个新窝。”乌鸦与燕子在一起,氛围牵强,而且在蜀地,我从未见过乌鸦。一直觉得乌鸦是北方的鸟,配寒林、瘦水、岁暮,还有水泥的城比较合适。在西南,总是白鸟飞去。当然是小白鹭,微雨中歪歪斜斜侧过身子。也有黑鸟,瘦瘦的,在林子里跃上跃下,在草坪上觅食,是乌鸫。乌鸫和乌鸦,除了都是黑鸟,相差太远。乌鸫镶嵌明黄色的喙,在枝杪间灵巧鸣啭。乌鸦像不吉利的预言,啊啊啊地聒噪。说白了,乌鸫那么纤小,它即使飞过天空,也只是几个雀斑。乌鸦太过暴躁,而且成群,它们可以将天空盘旋成黑洞。
五月底了,皂荚树结出的荚已有六寸长,绿色的,吊在羽状复叶中。皂荚于我是有记忆的,小时候去串亲戚,被大几岁的姑娘摁住洗头发——“这是皂角啊,洗出来又黑又亮。”前年冬天,我在这棵皂荚树下转悠,拾了几枚熟透的干皂荚,想煮水洗头发。可是洗头发时觉得皂荚煮水太麻烦,我便将它们放在陶瓷罐里当清供。去年三四月,房间里无止尽地飞出小虫子。褐色的,似乎带着铠甲,而且铠甲仿佛是五边形的。它们向光明的地方飞,一次次撞在阳台的窗玻璃上,太笨。偶尔我耐着性子,用纸巾捏了它们,打开窗户放出去。实在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翻腾米面豆子凡是能生虫子的,都没有。后来有一次,我坐在放陶罐的吧台前,看见虫子们一只只从陶罐里往外爬。原来储存的皂荚已被虫子吃烂了,现在虫子们要出去,到新鲜的皂荚里成婚生子。
不知为什么,园丁在皂荚树上用麻绳捆了一圈破木片,看上去,皂荚树也像穿了铠甲。它旁边的蓝花楹是轻盈的,浅紫色花,纤细枝条,叶子如飞。有些植物的搭配先天就完美,有些植物不一样。蓝花楹是完美的代表,鸡冠刺桐则是例外。我坐在鸡冠刺桐树阴里的椅子上,一会儿一朵花落下来,啪嗒一声,一会儿又一朵。鸡冠刺桐的花像红色象牙,又像电影里凯撒的头盔,有一种造型的美,但不灵动。它的叶子也僵硬,叶柄直挺挺不敢随意抖动。蓝花楹和鸡冠刺桐,它们是一架天平完全失去了平衡,纤巧与笨拙。池面上珊瑚色的睡莲忙着远航,蜻蜓飞过来,也是珊瑚色。
院子里那么安静,穿蓝衣服的园丁在给草坪浇水,草坪转角处的绣球花在绽放。蓝色和粉色的绣球花开在同一块土壤上,这让人觉得那片土壤酸碱度失衡,有点神经质。一对情侣打着伞从阳光下走过去。一只小狗狂奔。清风拂来拂去。后来风将我手中的书往前翻了几页,似乎它对那几页感兴趣:
“代助将俄国文学里描写的不安,解释为起因于气候原因和政治压迫。而法兰西文学里的不安,是有夫之妇的不贞太多之故。以邓南遮为代表的意大利文学中的不安,在于无节制的堕落导致的自我丧失感。”夏目漱石的《从此以后》,我原本打开的那一页里,代助和平冈一边喝酒一边争执,风将书页翻到代助喝红茶胡乱沉思的那一页去了。
小说里,平冈职场失意,生活拮据。代助是富二代,整日无所事事。酒喝高了,平冈说:“你不缺钱花,所以不懂得。正因为不知生活的艰难,才没有工作的欲望。一句话,因为你是公子哥,当然总是唱高调了……”代助讨厌平冈这样说,打断话头:“工作当然也可以,不过,要工作,就应该超然于生活这个目的,这样才是光荣的。所有神圣的劳动都不是为了面包。”平冈问为什么。代助不理解:“你问为什么,因为是为了生活而劳动,而不是为了劳动而劳动啊。”
真的是,这事谁都说得没错。为了劳动而劳动,为了生活而劳动,现实与乌托邦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
在现实中,平冈自然感觉不到安宁,三千代同样,日子过得优哉游哉的代助呢?
我有过安宁吗?
此一时,我似乎是安宁的。我坐在有阳光的院子里,握着书,不必要此刻读完它,也不需要明天就读完。没有任何宏大的目标,也没有具体的事宜安排在备忘录中。院子里,大棵的树木在开花,小株植物也在开花。似乎只有蝴蝶和蜻蜓是忙碌的,只有风是忙碌的,只有时间是忙碌的。“安宁”这一件事情也是忙碌的,因为它要躲避无数人的寻求。存朴兄在文章里写道:“我一生都在祈求安宁。”我想了想,诧异地发现,我似乎从未祈求过安宁,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很早时候,我就觉得安宁不是一件好事情,因为一旦祈求了安宁,将再无安宁可寻。安宁患有孤独症,它将自己孤立起来,不与任何事物产生联系。安宁也一直是一件暂时的事,是断续的,不连贯,像沉积在锈蚀了的水壶里的那一层露水。安宁可以一点一点滴出来,但安宁没有一水壶那么多。为了时间而弃安宁于不顾,这似乎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白露后
白露后的一个傍晚,在院子里走路时遇见一地“椰枣”,微微一惊。“椰枣”们散落在树下的沿阶草丛中,像一些静伏的深褐色甲虫。它们落地的时间显然不一致。早些的已经干瘪,仿佛焚烧后的灰色骸骨。晚几天的,果皮剥落,露出果肉,小虫子忙着进进出出。新近才落的,果皮完好,两厘米长的身子稍稍弯曲,淡黄色的果蒂像一顶小礼帽。
然而有淡淡的疑惑。它们比超市里的椰枣要小一倍,果皮的颜色也更深一些。找一枚干净的果子,掐破果皮,挑一点果肉小心地尝。椰枣的味道没有错,只是没那么甜,果肉瘦瘦的,少了一些蜂蜜的丝滑与黏稠。
晚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想,它们与椰枣是什么关系。
小时候,大约是七十年代后期,忽然吃到一种“伊拉克蜜枣”。怎样得来的,全无印象。吃到蜜枣的时候,被那种甜震撼,以至于把枣核吞下去。也不敢告诉大人,只悄悄地怀揣恐惧,等时间过去。那时候,祖母偶尔熬中药喝。熬尽汤汁的药渣晒在太阳下,里面有大枣,总是三四枚。药汁浸透的大枣,枣肉已煮烂,甜味也散尽,嚼一口,其实是吃了一口枣皮包裹的药汁。有时药渣里有杏仁,苦涩的那一种,拣出来,晒干了可以煮茶喝。大枣的核两端尖,吃枣时曾经戳破嘴,有了阴影,以为吞下的蜜枣核也会在肚子里惹是生非。
那时祖母的箱子里有一罐蜂蜜,存放的时间长了,蜂蜜已结晶,开始泛白。现在回忆,那是一罐油菜花蜜。祖母的箱子始终上锁。一次我扁桃体发炎,高烧不退,从村医处开来西药片。不会整片吞咽,母亲将药片碾碎,可是苦,我又不肯吃。祖母拿出蜂蜜,用勺挑一点给我就药吃。真是甜得难忘,以至于时时记挂。后来吃到蜜枣,知道那种甜是带一点蜂蜜的甜,浓郁醇厚,又有一丝浅浅的植物清香。
之后有一段时间忽然不见了那种蜜枣。再后来,超市出现真正的蜜枣,是加工制成的大枣。又过了一些时日,儿时吃过的那种蜜枣复返舌尖,原来是中东椰枣。
放不下这件事,第二日早晨又去看它们。
凌晨一场雨,植物的叶子清亮了许多,空气里浮动的是山姜的气息。“椰枣”们还是像昨日那样,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已经停滞。这一次胆子大,找一枚掰开,掐了果肉仔细回味,又将果核剥出。白而乖巧的核,一端钝一端尖,腹面一条纵沟,捏在手里可以把玩。如此树下盘桓,一阵风过,吧嗒一声掉下一枚新果。尚未成熟的小果子,橘黄色,温润得像一枚老蜜蜡做成的吊坠。
树身有十几米高,八九株里,只有两株结了果,显然是雌雄异株。树高,果子藏在纷披的枝叶间,用手机镜头拉近才能看清楚。橘色果子一簇簇,结得繁密,神情安闲。不知道这些树长了多长时间,老叶柄被园丁修剪后成为鳞斑。鳞斑层层向上,在极高处,树枝打开,散成穹庐。树干本来是银色的,现在被厚厚的绿色地衣和苔藓包裹,又有毛蕨寄生。蕨类植物让人想到亿年前的泥盆纪和石炭纪,这样,再看这些树,它们仿佛从远古走来,带着它们的枝叶和果实,还有恐龙的嘶鸣和一次次大毁灭后的寂静。
可是它们没有任何的秋日萧瑟。这些蜀地的常绿植物,除了让果实成熟是它们应尽的义务,无一例外地对季节的变换保持了绅士的谦和与礼让。只有在逼近冬天的时候,一些落叶植物才会给这里的秋天一点风露浩然——水畔飘拂的草枯了穗子,菰蒲芦花,乌桕叶丹,银杏将白果扔到大地上,在更远处,橘林外,芋头的叶子像收起的船帆那样零落。
而在后来,我终于知道,眼前这些高大树木结出的果实,并不是我童年吃过的那种椰枣。这是一种叫银海枣的树,它和结椰枣的树不过是同一科同一属,像海棠和苹果那样,从未接近,但也从未远离。
【作者简介:李万华,女,生于青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金色河谷》《西风消息》《丙申年》《山鸟暮过庭》《山色里》《群山奔涌》等。曾获百花文学奖散文奖、青海省文学奖、青海省政府文学艺术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