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朵玫瑰花
一
24岁那年的春天,刘天志站在吉林省四平市火车站月台上。东北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吹动着她光洁额前的发丝,也搅动着她怀里那封被焐热的信。一封普通的信,字迹清晰,可此时,她觉得这信有千斤重。这封信是她写给恋人的第一百二十七封信,更是她决定奔赴远方追求幸福的勇气。
绿皮列车缓缓启动,咣当咣当的车轮声打破空气中的宁静,缓缓向西前行。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黑土地上的白桦林,渐次进入黄得饱满的河北平原的麦田,再变成蜿蜒连绵的河西走廊的苍茫辽阔。三天三夜,她在漫长期待中度过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时光。
刘天志没有想到,那个带有神秘传奇色彩的和田,带给她的除了火热的爱情,还有茫茫沙漠。1995年春天,她来到那个日夜思念的地方。
刘天志初到和田的日子,难掩幸福甜蜜:与爱人团聚了,没了相思的煎熬,开启了新的生活。可她没有想到,这里的风沙却成了她最初的老师。她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遇见沙尘暴的情景。
一天午后,原本蓝莹莹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昏黄下来,好像魔术师抖动了一下手里的纱巾,蒙住了太阳。目及之处皆为混沌的土黄。细密的沙粒敲打着窗棂,声音窣窣窸窸,像无数虫子要钻进来啃食她。
刘天志惶恐地站在外贸公司宿舍窗前,心里五味杂陈。这样的地方,人生存都是问题,能干出事业来吗?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这片被无数人认定为“不适合玫瑰绽放”的土地上,亲手种出并让世界看见最迷人的玫瑰。
2003年5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刘天志陪同客户前往市郊的村庄。车子沿着玉龙喀什河颠簸缓慢行驶,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昆仑山的雪水与泥沙,奔腾前行,不知疲倦。
忽然间,一片粉紫色撞入了她的眼帘。
不是云霞,是一片在绿洲边缘的灰黄沙土上粲然怒放的花海,如梦如幻,令人痴迷。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是在科幻电影里似的。
她抓住扶手,叫司机立刻停车。
这里的玫瑰不同于城市花店里用一层层彩纸包裹的玫瑰。眼前的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开得无遮无拦,自由奔放又气势磅礴。它们一丛丛、一簇簇,从干涸贫瘠的沙土里钻出来,枝茎带着扎眼的荆棘,叶片蒙着指甲盖厚的尘灰,花朵却大大方方地迎着烈日开着。花瓣在风的推搡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是一种野地里才有的亚光丝绸般的质感,厚重且明亮。
开车的维吾尔族司机小跑进地里,随手摘下一朵玫瑰递给她,微笑着说:“尝一尝,甜的,好吃得很。”
刘天志迟疑地接过。这朵花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香气袭人,带着阳光细心烘焙过的暖意。她小心翼翼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地撕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先品尝到的是微涩,是它最本真的气息。随即,一股清浅的甜,像隐藏在山涧的甘泉从舌根缓缓涌出,不缓不急,清冽干净。当花瓣悄无声息融入口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时光沉淀窖藏过的醇厚。
“这是什么玫瑰?”她问。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就是我们和田的土玫瑰嘛。”司机不以为然地说,“很多人家房前屋后都种,自家晒干了泡茶喝,或者做成玫瑰花酱抹馕吃,香得很!”
司机指向远处。她这才看清,花田里几名维吾尔族妇女正在采摘玫瑰。
“就是卖不出去。”司机随口说道,语气平淡,“这么多,自己用不完,太可惜了。”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枚坚硬的石头猝不及防地落进刘天志的心海里,沉了底,掀起波澜。
当晚,她辗转难眠。和田的夜,寂静得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桌上,清冷如霜。桌上躺着她白天带回的一小袋干玫瑰,花朵已经失水蜷缩,颜色变成沉郁的暗紫色。
这暗紫清退了她的睡意。她不觉有点口渴,就缓缓起身下床,走到桌前捏起几朵,放进玻璃杯里。然后,她提起热水瓶,让滚烫的水流冲击在玻璃杯里的玫瑰上。
奇妙的一幕上演了。
玫瑰在热水的拥抱中,瞬间复活。它们颤抖旋转,优雅地一层层舒展开来。蜷曲的花瓣重新变得饱满,暗紫渐渐晕染褪淡,秒变为透明鲜活的浅粉。更奇异的是,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汽,急切迅速弥漫在房间里。她猛地吸了几下,这香气比鲜花时更为醇厚,带着阳光与时间的味道,温暖里包裹着沉静,瞬间驱散了夜的清寂与异乡的孤独。
她端着杯子,能感到暖意正迅疾传递到她的身体。她怔怔地坐着,享受此时的月光、玫瑰、香气、寂静。
在这个夜晚,一个清晰坚定的念头破土而出:要把这名不见经传的玫瑰花,做成造福百姓的生意。
也就是从这年开始,每到五月花季,刘天志就会开着一辆旧皮卡,沿着和田市的乡间小道,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转。车厢里放着一摞纸箱和一台老式台秤。
消息像裹着风里的花香一般很快传遍了乡村。农妇们早早提着篮子、抱着盆子或用头巾兜着刚采摘的玫瑰,等在村口路边。过秤的时候,她们安静地围在旁边,眼光落在秤杆的刻度上,落在刘天志记录的本子上,台秤摇晃的指针像闪烁着一种光——是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生活可能变好的微小而灼热的希望之光。
刘天志沉静地忙碌着。她很快学会了辨认不同品种的玫瑰花:重瓣的肉质厚,甜味足,适宜做玫瑰酱;单瓣的香气清雅飘逸,是制花茶的上品。清晨带着露珠采下的,香气最是饱满通透;若是在午后的烈日下采摘的,要立刻摊开在阴凉通风处,不然花里会带上浊气。她的双手,不知不觉被玫瑰的汁液染上紫红色;她的衣服上,头发里都萦绕着玫瑰的芬芳。这香气成了她与这片土地无声的约定。
二
2004年春天,“新疆和田阳光沙漠玫瑰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在一间普通办公室的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公司的名字是刘天志起的,公司是她发起注册的。“阳光沙漠”——四个字,是这片土地给予的全部:炽热照耀无垠的荒芜沙漠。而“玫瑰”,是她要植入其中的,关于美、温柔、芬芳的梦想和事业愿景。
租赁的小厂房简陋,三五个临时请来的工人在里面忙活着。设备是最基础的土法烘干机和手动封装机。当第一批玫瑰花茶,被装进印着简单字样的透明塑料袋封上口时,刘天志抱着那一袋袋产品,在机器低沉的轰鸣声中站了很久。她怀里抱着的仿佛不是商品,而是初生的婴儿。
然而,残酷的市场很快给了她一盆冷水。
由于缺乏统一的种植技术指导、采摘标准和加工工艺,这批花茶的品质差异悬殊,有的批次香气浓郁持久,冲泡后汤色清亮粉润;有的颜色晦暗,香气寡淡,甚至带着酸败气。
一位从甘肃来的客商,在反复品鉴了几批样品后,对她说:“刘总,您这东西,底子是真好啊!大自然的味道,别处没有。就是每次来,味道都不一样。可产品不稳定,跟坐过山车似的。我们做买卖的,图个长久稳定。客户认准了一个味道,就不能变哪。”
送走客户。刘天志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残留着白日燥热的厂房里。巨大的失落与迷茫,如同窗外悄然合围的夜色将她吞没。她第一次叩问自己:沙漠玫瑰,真的命中注定,要以失败告终吗?她不愿意相信,可现实捶打了她。她该怎么办?困惑迷茫,甚至是无尽绝望一股脑地向她汹涌而来。她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地抑制慌乱的心绪,撩起衣角擦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的泪水。
成功的路没有一条是坦途。你放弃所有的努力容易,想看到希望就必须得坚持下去。
转眼到了2005年秋天,乌鲁木齐对外经济贸易洽谈会如期召开了。刘天志的展位被安置在会场最偏僻的角落里。这个展位只有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条桌,上面摆着几包玫瑰花茶,几瓶试做的、品相并不完美的玫瑰花酱。人流熙熙攘攘,可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连目光都未曾多停留一会。
就在展会即将结束时,刘天志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她展位前停下了脚步。他衣着朴素,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而淡定。老者拿起一罐花茶,拧开盖子凑近鼻端,闭上眼,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拈起几朵干花,举到自己的眼前,对着头顶刺眼的灯,细细地察看花瓣的纹理色泽。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抬起头,温和地对刘天志说:“姑娘,你知道你的这些玫瑰花里,能提取出什么东西吗?”刘天志被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懵了,一脸茫然。
老者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食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瓶。他轻轻拧开瓶盖,用一条细长的闻香纸探入瓶中,蘸取了一丁点儿看不见的液体,递到刘天志的面前。
“请闻闻这个。”刘天志疑惑地接过纸条,凑近鼻尖,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通过嗅觉直抵全身。
那一瞬间,仿佛玫瑰花海发生了海啸,在她身体中轰然炸开,直冲天灵。那香气层次丰富、结构精妙、质感圆融,是她从未在任何天然花朵甚至香水里体验过的感觉。在从事玫瑰花生意的几年里,她可没少参加各种博览会、展销会、交流会,领略过各种香型,可这种香气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是……”她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感到被震撼得几乎失语。
“这是大马士革玫瑰精油,用至少3000公斤新鲜玫瑰花瓣,才能蒸馏出1公斤。”老者收回闻香纸,盖上瓶盖,夺人心魄的香气倏然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在国际市场上,1公斤高品质的玫瑰精油,价值数10万元人民币,被称为‘液体黄金’。”老者说。
老者指了指刘天志摊位上朴素的干花:“你们和田玫瑰,我刚才仔细闻了,也看了。它的香气成分很特别,跟常见的品种不太一样,有一种很干净的甜。这是非常珍贵的特质,值得被好好地研究开发。”
这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好似一句“阿里巴巴咒语”,为刘天志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大门后,不是简单粗放的农产品初加工买卖,是一个关于香气、精华、极高附加值的芳香产业。
回到和田,她像着迷了一样,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玫瑰花的资料和书籍,登门拜访本地的农业专家和资深老中医。一段被尘封的历史渐渐浮现出轮廓:和田玫瑰,并非无名之辈,它有可能是大马士革玫瑰的一个变种,沿着丝绸之路的商贸通道,跨越千山万水,在昆仑山下的和田绿洲安顿下来,适应这里的环境,已经在这里顽强生存繁衍了上千年。
《本草纲目》等古籍中早有玫瑰入药的记载,和田地区的维吾尔医也世代用它来安神解郁、调和气血。她手中的这些玫瑰花竟蕴含着厚重的人文历史与惊人的经济潜能。
刘天志没有再犹豫,决定购进设备,开启玫瑰花深加工业务。在订购第一套小型精油蒸馏设备时,远在江南的厂家销售人员在电话里向刘天志再三确认,说:“刘总,您确定吗?这套半自动蒸馏设备,虽然是最基础型号,但价格对您那边来说也不便宜。关键是……您那边,真有稳定的玫瑰花供应量?这东西开机一次,成本可不低。”
刘天志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她抬眼望向窗外,五月将尽,田里最后一茬玫瑰在阳光下倔强地开着。她咬咬牙,坚定地说:“设备确定要进。玫瑰我们有。钱,我来想办法。”
她拿出全部积蓄,又四处奔波多方筹措,才勉强凑齐了设备款。
设备运到这天,全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来围观。巨大的蒸馏器被小心翼翼地卸下车,在明艳阳光下,闪烁着金红色温暖的光芒,像一尊神祇,降临在这片渴望发展的土地上。种玫瑰花的村民围着它,好奇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东西果真能增加收入吗?
设备试运行这天,为了确保设备正常运转,刘天志特意从外地请来技术员,还找来几个细心得力的工人,守在设备旁整整12个小时。其间,他们投料、注水、加热、观察压力与温度表上每一次细微的跳动、耐心聆听冷凝管里令人心焦的寂静……
当第一滴金黄稠厚的液体从冷凝管末端缓缓凝结、最终“嘀嗒”一声,坠入下方准备好的琥珀色玻璃收集瓶时,简陋的车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天志走上前,用一根专用的玻璃棒,蘸取了一下,凑近鼻尖,闭上眼。那一刻,涌入鼻腔的是一种超越她所有想象的香气。它比鲜花浓郁百倍,比干花更醇厚,比在乌鲁木齐闻到的样品,多了难以言喻的“地气”。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欢呼声炸开,工人们激动地互相拍打着肩膀,几个工人甚至跳起了麦西热甫。
刘天志的眼里噙满泪水。她明白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奔波、焦虑、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所坚持的不仅仅是为了把花卖出去,让乡亲们多点收入,更是为了让这独一无二的芬芳被世界看见。
她暗自下决心,要让沙漠玫瑰开口说话。
此后的路,并没有因为第一滴精油的成功提取而变成坦途,反而更像是在无尽的沙海中辨认新的航向,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挑战。
蒸馏工艺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温度、压力、时间、投料比、花瓣的新鲜度……每一个变量都像一根敏感的琴弦,稍一偏差,奏出的就是刺耳的噪音。最困难的时期,刘天志曾亲历了连续30多锅蒸馏产品的失败。
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残酷的失败后,最初的合作伙伴,也是刘天志多年的好友,拉着刘天志走到厂房外。好友郑重地说:“天志,咱们收手吧。或者退一步,就老老实实做花茶,做玫瑰酱,行不行?那个咱们熟,市场也慢慢能接受了,虽然利薄,但稳当啊!这精油……太难了,投进去就是个无底洞,折腾不起啊!”
刘天志沉默地听着,目光越过好友焦虑的脸,望向远处那片在正午烈日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玫瑰田。她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好友的手臂,然后独自一人,朝着玫瑰田坚定地走去。
直到日落。盛大燃烧的夕阳缓缓沉向西边的沙丘,将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从金红到玫紫的辉煌色谱。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株玫瑰上深绿蜡质的叶片,然后缓慢用力地拨开植株根部松散的沙土。
玫瑰的根系,远比地上部分庞大复杂。主根粗壮,顽强地向下钻探;侧根细密如网,向四周尽可能延伸。当地七八十岁的花农曾告诉她,为了汲取地下深处的水分,和田玫瑰的根系可以深入地下三四米,甚至扎进更深的地下找寻水源。它们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将所有的精华,毫无保留地输送到顶端的花朵,产生惊艳时光的香气。
忽然间,刘天志明白了。她不该总想着如何去“改造”环境,如何去“对抗”沙漠。她应该像这些玫瑰一样,学会与这片土地和谐共生,扎进这片沙土之中。这,才是沙漠玫瑰的生存之道,是她“阳光沙漠”事业的根基。
明确了方向后,她坚定了信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绝不放弃。
2009年的春天,公司启动了自成立以来最大胆、冒险的计划:“和田玫瑰精油精深加工及现代化气调冷藏库建设项目”。总投资预算超过1亿元。对于一家刚刚在精油提取领域站稳脚跟、尚未实现大规模盈利的小企业来说,这是一个疯狂的决策。
签字仪式这天,刘天志握着沉甸甸的钢笔,手指微微颤抖了几下。笔尖悬在合同上方,她知道,落下的不仅是自己的名字,更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
项目开工后,她天天泡在工地上。和田的太阳比别处更炙热些,工地上钢筋烫手,混凝土迅速干结,人即使戴着草帽,皮肤也被晒得刺痛脱皮。没几天,刘天志嘴巴爆皮,皮肤成了燕麦色。家人劝她交给监理就行,不必天天守在这里,可她不肯,质量是她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红线。
有一天深夜,刘天志在巡查时,凭借多年与材料打交道的经验,发现刚刚浇筑的某处基础混凝土,颜色和状态有些异样。她立刻叫来当班的工头,询问配比。工头支支吾吾,在反复追问下,才承认他们为了节省成本和加快进度,偷偷减少了部分水泥用量,增加了砂石比例。
“马上把这部分凿掉,清理干净,明天按标准配比重新浇筑!”刘天志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包工头急了,脸涨得通红:“刘总!这……这一凿一浇,工期耽误不说,材料、人工,我们得亏多少啊!就这点儿地方,不会影响大局的……”
“不行。”刘天志打断他,“基础不牢,将来整个厂房都会是歪的。重新施工亏的钱,算我的,但建造的房子必须得符合质量标准。”
也是在这段全身心扑在工地的日子里,刘天志对玫瑰与沙漠之间共生关系的理解达到了新的高度。
有一次,她偶然发现,基地边缘靠近原始沙地的那几垄玫瑰,长势似乎格外健旺,花朵普遍更大,香气明显不同。她蹲下去仔细查看,发现这里的土壤是掺杂了细小砾石的原沙土。
刘天志请来公司的技术员。小伙子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看了看植株的根系,解释道:“刘总,这可能是‘砾石效应’。这些石头虽然不提供营养,但它们能增加土壤的孔隙度,白天减少水分蒸发,晚上凝结露水,能帮助玫瑰调节地温,避免根部夏季过热、冬季过冷。玫瑰的根会生长得更加发达……这可能反而刺激了植株,让它合成更多的芳香物质。”
这个发现让刘天志兴奋不已。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新建的基地里,模仿营造这种最原始的、共生般的生长环境,不是试图“改良”沙漠,而是让玫瑰“适应”并“利用”沙漠。
三
2013年,“万亩有机玫瑰种植基地”项目启动。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望着眼前一望无际滚滚的黄沙,一个更大胆浪漫的构想,在刘天志心中悄然生长:为什么不把玫瑰种植与沙漠治理、生态修复结合起来?
于是,她请来了干旱地区生态学的专家,请他对这一构想进行反复论证。一片片的玫瑰种植带,像红绿相间的锁边镶嵌在沙漠与绿洲的交错地带。它们不仅是经济作物,更是防风固沙的生态屏障。
第一批玫瑰苗运来时,全是耐旱性强的品种,世世代代居住在村里的老农们围着看,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怀疑。一位耄耋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沙漠里种红柳、梭梭,成活率都不高,大面积种玫瑰花能行吗……”
刘天志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多解释。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和工人们一起扛起树苗,拿起铁锹,开始种植玫瑰花苗。
在沙漠种花,水是关键。此时,刘天志凭借自身实力,还不能实现在所有的玫瑰花田里都安装滴灌系统。怎么办?为了确保成活率,刘天志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挖深坑,底部垫上少许从绿洲运来的腐殖土,再放入苗株,回填沙土。然后,她在每株玫瑰苗旁边埋下一个装满水的旧塑料瓶,瓶底用针扎出极细的小孔,让水以最节约最缓慢的方式渗入沙中,去滋养陪伴玫瑰的根。
这年,和田的风沙猖獗得很。常常是一夜过后,白天刚刚种下的幼苗,就被暴躁的流沙掩埋了大半,甚至被完全掩埋。
刘天志看到这样的景象欲哭无泪。她没有放弃,咬着牙和村民一起,耐心地将玫瑰苗从沙子里刨出来,重新扶正培土。有时候,这样的工作一周要重复好几次。许多人觉得这是徒劳无用,但刘天志心里清楚,任何事情想做成,都必须默默承受猝不及防的失败和打击。她相信,只要根还在,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坚持等来的是希望。当夏天如期而至时,一些顽强的幼苗,开始从沙粒中探出嫩红带绒毛的新芽。虽然弱小却指向天空,绿得惊心动魄。刘天志不禁潸然泪下。
刘天志有了信心,此后的两三年,一如既往坚持种植玫瑰花苗。当成规模的玫瑰花带出现在天地间时,就像一条梦幻纱巾。整个村子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跑来看。沙丘依然虎视眈眈,但它的脚下已经驻扎下一支芬芳的绿色军团,蓄势待发。
人们都在夸赞刘天志的坚强和毅力。她昂起头,闭着眼睛,接受阳光的沐浴,只字不提吃过的苦,受过的累。
是的,坚强。这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柔美,是绝境中迸发出带着痛感与荣耀的生命力。和田玫瑰最动人的,或许从来不是符合既定标准的外形或是香气指标,而是这份自根茎而生、与严酷环境共舞的坚韧。这份生命态度,成就了阳光沙漠玫瑰。
刘天志将这种认知,深深植入公司的发展中。她要求研发团队,不要盲目崇拜进口的先进设备,踏踏实实研究和田玫瑰的物性,量身打造最适合和田玫瑰的提取加工工艺。技术人员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啃下了这块硬骨头。当产品摆在她面前时,刘天志并没有忙着庆功祝贺。她认为有了产品只是第一步,要得到消费者的认可,占领市场才是企业的出路。
刘天志马不停蹄带着销售人员跑市场,这场开拓,就是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要从实力相当的竞争对手手中抢占市场,何其艰难。刘天志没有退缩。在她看来,这不再是简单推销产品,而是讲述沙漠与玫瑰的故事:她和花农签订长期保价收购协议,派技术员深入田间地头,指导有机种植。她要让每一朵玫瑰在沙粒中萌芽、生长、绽放,最终化作瓶中的一滴精华。这一完整的生命历程,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礼赞。
刘天志是整个故事的亲历者,当向客户娓娓道来时,每一个可感的细节深深打动了客户,也打动了消费者。产品不仅在和田本地,在乌鲁木齐市,在库尔勒,在伊犁,甚至进入了西安、北京、广州、上海等市场。
这在过去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如今却变成了现实。刘天志从不敢懈怠,她深知,这不仅关乎公司车间里的工人,更关乎签订协议农户的收益。
如今,公司的玫瑰种植园,已经以和田市为中心,辐射扩展到了8.5万亩,参与的农户有7000多户。每年5月,当昆仑山的雪水加速融化滋养绿洲,和田大地便进入一年中最芬芳撩人的季节。成千上万朵玫瑰同时绽放,空气像被浸泡在香膏里。
太阳还在慵懒地打盹,勤劳的花农们已提着柳条篮或布兜,走进玫瑰花田。他们必须在太阳升起露水蒸发之前,采下饱吸晨露的花朵,这时的玫瑰花香气最为饱满,是提炼顶级精油的黄金时刻。
刘天志也常常在清晨出现在花田里。说破嘴皮子不如干出样子。她常常和农户们一边采摘,一边哼唱起歌谣。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体验劳动与诗意的完美交融。
有了优质的原料,要想生产出好产品加工是关键。这几年,刘天志不断更新设备。新投产的全自动生产线平稳运行,清洗过的玫瑰花瓣在传送带上像条小河静静流淌。它们依次经过精密的分选、低温萃取、多层过滤、恒温浓缩,最终,变成一瓶瓶标签雅致的精油,一罐罐密封妥帖的花茶,一支支成分天然的护肤品。整个流程高效、洁净、可控,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玫瑰的天然活性与香气图谱。
年轻的技术员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找到正在车间巡视的刘天志:“刘总,好消息!我们最新这一批精油的香茅醇含量,又比上一季提高了0.3个百分点!这个数据,已经持平甚至略微超过国外的水平了!还有我们的玫瑰蜡多酚类物质含量依然保持优势!”
刘天志接过报告,点了点头。几个刚下班的女工,正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她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手上都拿着公司发放的福利——玫瑰护手霜。她们一边走,一边涂抹着,脸上洋溢着轻松与满足。
新产品出来了,不能忘记自己的人。“让咱们和田姑娘先用上最好的。”刘天志说,“和田土地上长出的玫瑰花,我们自己人都不爱用不敢用,怎么让别人去相信它的好?”这句话,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也是她深入骨髓的经营理念。
金杯银杯不如消费者的口碑。每一个使用过沙漠玫瑰产品的消费者都是一个活广告。渐渐市场被打开了,销售额一次次刷新纪录,企业效益好了,工人高兴,花农更高兴。
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默默付出的男人。
这些年,刘天志心里深深感激丈夫李玉清。丈夫是她的坚强后盾,任何时候都与她同甘共苦。尤其是这几年,李玉清顺应新媒体时代,自学做起了短视频,从幕后走到屏幕前,担当起公司宣传大使,经常奔波在玫瑰花田、公司车间和和田的大街小巷。有时候,他赶着毛驴车,有时候悠然漫步,手里始终拿着玫瑰喷雾,潇洒地示范。有人开玩笑说,男人做玫瑰花产品推介真是少见。李玉清说,就要这个效果。
笔者到公司时,公司旁的空地停了好几辆房车,不用问是自驾来旅游的人。刘天志说,凡是在这里来露营休息的游客,到公司院里来接水都是免费的,所以,这里人气十足。这样的人气也吸引了众多游客进来参观消费。
笔者在公司展厅看到了各种玫瑰花产品,众多专利和荣誉,也看到了她和丈夫那张流露着幸福的脸,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她说,和丈夫会一直坚持这份来之不易的事业。和田是她的第二故乡。她扎根和田30多年了,在这里恋爱成家生子,是真正的和田人了,虽然依然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是没有理由不爱这里。
【段蓉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协理事、乌鲁木齐市阅读推广人。先后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清明》《绿洲》等发表小说、散文,出版《萨尔曼的阳光》《在菜籽沟醒来》等5部散文集,《玉西布早的春天》《睫毛上的人》《奔跑的冬不拉》《克澜湾》4部短篇小说集,获第九届那拉提西部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等奖项,多篇作品被高中语文试卷采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