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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的长征
来源:长江日报 | 丁晓平  2026年11月02日08:12

骑马、挎枪、走天下——我相信,每一个男儿心中都有这样的英雄梦。

37年前,我的新兵连时光,是在太行山下度过的。完成齐步、正步、跑步三大步法等基础军事训练后,我们开始了步枪射击训练。枪就是士兵的第二生命,谁都想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钢枪。然而那个时候,新兵连的训练枪支有限,每个班只能分到10支五六式步枪,也就是说全班12人中还有两个人领不到属于自己的枪,只能和战友共用。而我,就是其中之一。或许你永远也体会不到我当时的那份失落和委屈,看着战友们雄赳赳、气昂昂挎着钢枪迈向训练场的样子,我仿佛一下子矮了三分,像掉了魂儿一样。

当我跟随中国作家协会“做人民的学生”作家活动周重访长征路,来到江西赣南这片红色土地之后,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于都,听到90多年前,也曾有两位红军先辈在长征前夕没有领到钢枪的故事。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军人的肩膀扛起的从来不只是钢枪,更多的是初心、使命和沉甸甸的责任。这两位老红军都是江西于都人,一位出生于1898年,名叫谢宝金;一位出生于1913年,名叫葛接调。

那也是一个金灿灿的10月,赣南大地一片金黄。第五次反“围剿”失利,敌人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战略转移的动员令已经下达,所有人都明白部队即将踏上远征。可对普通战士而言,没有人知道要走向何方、要走多远、要走多久。行动是严格保密的,大家的心情五味杂陈。走在队伍中的谢宝金和葛接调,和其他战友一样,没来得及回家跟亲人说一句告别的话,心中只默念着一句最朴素的信念:听党话、跟党走。

队伍出发前,身材高大的谢宝金被安排到中革军委情报部工作,组织分配给他的“武器”不是钢枪,而是一台重达68公斤的手摇发电机。参加红军前,虎背熊腰的谢宝金凭着一米九的魁梧身材,在于都铁山垅当上了矿工。因为力大无比、吃苦耐劳、为人忠厚,他成了矿山有名的“大力士”,被中华钨矿公司总经理毛泽民看中,主动将他吸纳进红军队伍。经过一番考察和谈心,36岁的谢宝金告别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义无反顾地穿上了军装。可刚到部队,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参加红军就是为了扛枪打仗、打土豪分田地,怎么分给我这么一个笨重的铁疙瘩?整天要么背着它行军,要么摇着它发电,这和过去在矿山扛石头有什么区别,哪里像个红军战士的样子?一时间谢宝金闹起了小情绪,干活没了往日的劲头,整天无精打采,像个受了委屈的人蹲在角落里闷闷不乐,谁也不搭理。

在被服厂工作的葛接调也接到命令,跟随中央红军一同参加战略转移。7岁就被送进裁缝店当学徒的葛接调,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小裁缝”。因为不堪地主老财的欺压,1928年秋天,他召集村里100多名青壮年成立赤卫队,参加了桥头暴动,随后加入红军。1929年在长汀战役中,他冲锋在前,多处负伤,战后被评为“汀州五勇士”之一。养伤期间,他得知部队打下汀州后接收了一批缝纫机和布匹,正筹备建立被服厂为战士赶制军装,便主动申请转岗,成了被服厂的技术骨干,参与缝制出红军历史上第一套制式军装。听说部队要渡过于都河去开辟新的战场,葛接调满心期待,终于能再次挎上钢枪冲锋杀敌了。谁知上级没有给他发枪,反而送来一台重约四五十斤的德国产手摇缝纫机。这让做梦都想手握钢枪上战场的葛接调一时难以接受:投身革命就是要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怎么能天天守着一台缝纫机?想起自己五次负伤都不下火线的过往,他的自尊心受了打击,非要去找领导问个明白。

长征队伍正式出发了。谢宝金被编入一个128人的加强连,这支特殊连队的核心任务,就是保护他肩上的手摇发电机,确保这台设备在行军途中始终能正常运转。看出谢宝金的低落,领导主动找他谈心,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宝金同志,你可不要小看这台发电机,它是我们全军的‘千里眼’‘顺风耳’。打起仗来战火纷飞,没有电,我们就无法收发电报,前线收不到党中央的指示,就不知道仗该怎么打;党中央收不到前线的战报,就不了解战场的真实情况。前后方一旦失去联系,我们就瞎了、聋了,寸步难行,革命就没有胜利的希望,千千万万穷苦老百姓也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谢宝金听着听着,低下了头。首长接着说:“不是谁都能担起这份重任。组织上把它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踏实可靠、有担当。摇发电报看着简单,要保证机器不停转、全程不出错,这份耐力和毅力,丝毫不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轻松。”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吹散了谢宝金心里的委屈和牢骚。他抬起头,眼神一下子亮了。他郑重地向首长承诺:“请放心,我在,发电机就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保证它随时能发电。”

另一边,葛接调气鼓鼓地找到领导倾诉心事。领导耐心解释:“接调同志,你是为革命负过伤的老战士,按规定完全可以留在苏区休养。但革命从来不止扛枪打仗这一件事。战士要行军打仗,就离不开身上的军装、头上的军帽。没有后勤保障,部队根本走不远、打不赢。组织上看重你的手艺,行军路上战士们的衣服要缝补,领袖的衣服破了也需要有人打理,这台缝纫机的分量,一点不比一支钢枪轻。”听完这番话,葛接调恍然大悟。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台进口缝纫机的价值,足够在乡下盖一栋像样的瓦房。他为自己的小脾气感到愧疚,二话不说就接过缝纫机,用扁担一头挑着机器,一头挑着碎布头和干粮,跟上了行军的队伍。

心中有信仰,脚下就有力量。就这样,谢宝金扛着发电机,葛接调挑着缝纫机,跟着中央红军渡过于都河,踏上了当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终点的长征。他们告别家乡,像守护战友一样守护着各自的“铁疙瘩”,冒着枪林弹雨一路前行。在湘江边,他们看着身边战友浴血奋战、血染江水,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始终没有松开守护设备的手。湘江战役后,中央纵队为加快行军速度决定轻装,准备丢弃印刷机、损坏的大炮等一批辎重。战友们看着葛接调天天挑着沉重的缝纫机行军,都劝他:“印刷厂的机器都扔了,你这台缝纫机也丢了吧,轻装上阵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葛接调没有应声,他望着被鲜血染红的江面,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而越是艰难,红军的队伍就越要保持整齐的军容,军装、军帽,还有八角帽上那颗闪闪的红五星,一个都不能少——那是红军的象征,是部队的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缝纫机就是他的武器,怎么能说扔就扔?

突破湘江后,两人跟着队伍翻过老山界、激战娄山关、渡过金沙江,又一同走进了风雪弥漫的雪山。长征队伍抵达四川阿坝毛尔盖时,接连翻越了夹金山、梦笔山、长板山、仓德山、打鼓山五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高寒缺氧的雪山上,战士们每走一步都在和死神搏斗。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稍有不慎就可能缺氧窒息,踩错一步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狭窄的山路上根本容不下多人抬运发电机,68公斤重的设备,只能由谢宝金一个人扛在肩上。身边的战友都劝他:“老谢,空着手走都喘不上气,你扛这么重的东西根本爬不上去,太危险了。”谢宝金笑着摆手:“放心,我能行,答应过首长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亲眼看见同村的炊事员背着铁锅,被狂风卷下山崖不幸牺牲,心里也有过恐惧,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鞋底磨穿了,他忍着剧痛一步步往前挪,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过草地时,为了不让发电机陷进沼泽,他想起家乡贡江上的竹排,就地取材扎了简易木排,把发电机放在上面,硬生生拖着它走出了茫茫水草地。最终,谢宝金把这台发电机完好无损地带到了陕北,为部队通讯畅通提供了全程电力保障。而那个128人的加强连,大部分战士都牺牲在了长征路上,最后只有谢宝金和另外两名战友走到了陕北。在延安的一次庆祝大会上,毛泽东称赞谢宝金是“长征模范”。

英雄无语,江河为证。两位老红军的故事,并没有随着长征的结束画上句号。

到延安后,谢宝金被任命为延安生活合作社主任。新中国成立后,他调入北京机关工作,负责保管各地收缴的物资财物。1952年,因身患肺结核,他主动申请转业回乡,担任于都县岭背镇供销社副主任兼收购员。当时的收购站存放着银壳、铜盒、铁丝等不少稀罕物件,有亲朋好友想找他拿点东西回家,都被他严词拒绝:“这些都是公家的财产,谁也不能动。你拿一点我拿一点,国家的家底不就空了?”有一年他收购弟弟家养的生猪,过秤时距离一等猪的标准差了半斤,只能定为二等。亲戚们轮番上门求情,他始终没有松口,“谢半斤”的名号也从此在当地传开。1976年,退休后的谢宝金去北京,前往军事博物馆参观。走到通讯装备展区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台自己在长征路上背了一路的手摇发电机。老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像见到阔别几十年的老战友一样,老泪纵横地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当年就是我,一步一步把它从于都背到了陕北。它比我的命还金贵,是跟我一起走完长征的亲人啊。”

抵达陕北后,葛接调接到上级任务,要为中央领导人赶制棉衣。他来到中央机关驻地时,才知道要为毛泽东制作冬装。当时毛泽东正在窑洞里主持直罗镇战役部署会议,趁着会议休息的间隙,葛接调进去为他测量尺寸。看见墙上、桌上铺满作战地图,身边满是烟灰,他一时有些紧张。毛泽东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问他是哪里人。葛接调回答是江西于都人。“是老表啊,江西是我们红军的老家,你跟着我们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毛泽东笑着宽慰他,“你莫慌,这一仗我们肯定能打赢。”葛接调连忙应声:“我相信一定能赢。”他又问毛泽东对布料有什么要求,对方摆摆手说:“有什么布就用什么布,不要搞特殊。”几天后,葛接调把做好的棉衣送到驻地,毛泽东穿上身试了试,连连夸赞:“蛮好蛮好,不愧是裁缝之乡出来的手艺。”20世纪80年代,地方党史部门的同志拿着一张毛泽东在延安身穿补丁棉衣讲课的照片登门拜访,说按时间推算,这件棉衣很有可能是葛接调亲手缝制的,想请他出面确认。葛接调仔细辨认后说:“我确实在陕北给毛主席做过棉衣,但照片上的这件是不是我做的,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不能乱说。”1955年,葛接调被授予大校军衔,他始终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的红军战士,一辈子清白自律。

在赣南,在于都,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当我站在于都河畔的长征渡口,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反复回味两位老红军的故事,耳边仿佛响起让人心潮澎湃的《长征组歌》:“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句从长征烽火里淬炼出来的诗句,字字千钧,凝结着无数红军战士用生命和热血践行的信仰,也成为一代代中国共产党人刻进血脉里的精神坐标。

肩上千斤担,心中一盏灯。军人扛枪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谢宝金和葛接调两位老红军,用双脚走完了漫漫长征路,更用肩膀扛起了属于自己的长征。他们的肩头没有钢枪大炮,却扛着让电台永不沉默的发电机,挑着缝出闪闪红星的缝纫机,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属于红军战士的光荣使命。

【丁晓平,鲁迅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出版人物奖获得者。出版诗集、散文集、文学评论集、长篇小说、报告文学、传记文学等50余部单行本。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文津图书奖、中国文艺评论啄木鸟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