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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不拢”与“碰不得”
来源:文汇报 | 李荣  2026年11月02日08:33

一

只是稍微积累了一点年岁,就容易被人认为“资深”,希望在各种培训或者座谈等活动中,与年轻同行聊聊天,“分享”一点心得或者经验。

不过,说老实话,先不论如我这般没有多大心得可言的,即使经历丰富、善于总结、时时处处都深有体会的,心得亦各不相同,听听可以,真要有切实的共鸣也难。只是生活或工作里的一些困惑和疑难,却往往相似,不说开也就互不相通,以为只有自己如此;一说开,则让座谈马上真实起来,大家在“我其实也这样”的感叹中,彼此得到或多或少的互通和互慰。

二

我记得曾经提及自己的两个小小困惑,引起过其他人的一些同感。

一个是做事有时“聚不拢”,出不了结果,显得拖拉。当然,出手快的时候也不少,但往往是完成任务。接受任务时,得到的要求是又要好又要快,至于快与好哪个更重要,不大明了,但从感受上说,只要慢了,再好也大打折扣了,估计是更要求快。那对于接受任务者,倒正与发出任务者要求的快一致,三下五除二,完成了就好,像个样、拿得出手就可以了,两方面都欢喜。至于“聚不拢”拖拉的时节,或许也有接受了不太愿意接受的任务,根本提不起劲头来做,能拖则拖。但更多的倒是自己感兴趣而想做的事情,或者本来只是接受的任务却很想把自己的喜好、兴致与想法加入进去,无形中转换成自己主动去做的事情了。兴头高了,思想活了,好奇心强了,由一而二,由三而多,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找了又找,改了又改,收不了手,煞不了尾,成不了形了。有时真好像亨利·詹姆斯一个极有趣的比喻,如手里抓了一条特别活蹦乱跳的鲜鱼,怎么也抓不稳、捏不住,猛一跳甚至还让你惊得倒退一步。这样一来,倒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又快又好”完成的事情,不仅自己爽爽快快地在“任务清单”里一勾了之,而且别人也满意地称赞“态度积极,能力高强,效果极佳”,多少也有点受用,但却并非自己最看重、最在意的事情。自己看重、在意的事,反而迟迟出不了手,做不到“又快又好”,别人看来,如果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足,那就是态度上不积极,好像不大愿意做这个事。实际情形虽恰恰相反,而这又哪里可为人道哉!

另外一种困惑,似与“聚不拢”完全不同,是一旦做完了自己看重在意而且也自己满意的事情后,却不知不觉地有意与之保持距离,不大想再去回忆它、打量它、思考它,甚至也不愿意去自我欣赏一下,总之多少有点“碰不得”的意思。这个感觉最为明显的是几年前,有意把自己非职业的、说自己话、用自己笔、任自己思的随笔小品,按自己构想的分类结构,辑成一部集子。文章选完,出版社的编辑初步编定,打出校样寄给我校改。我本来设想,这个改校样的环节,应该是整个过程最“享受”的时候,一方面可以慢悠悠地把自己这些最为喜欢的文章再回味欣赏一下,一方面遇到可以改正、调整和增删的地方,再来润色一下子,减少一些可能留下的遗憾,让它们尽可能完美一点。带着预想的闲适心情,拿起笔,改起校样来。尚未校到三分之一,慢慢心情就有些变化了,面对自己熟悉而且喜欢的文章,想看但不敢多看,就怕多看几眼,思绪又活跃起来,这儿想添、那儿想改,这儿可以更深一层、那儿可以更广一面,无边无际,无穷无尽,那就不可收拾,本自认为很完美的“精彩之作”,可能变成“未完待续”的半成品,那如何“享受”得了。于是,不多看、不多想,只要没有错字,没有不通顺的句子,就不去“碰”了。这“碰不得”,与不想碰不同,是看重,是在意,与“聚不拢”看似相反,实际是一个道理。在“聚不拢”那里,是抓不住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在“碰不得”这儿,就怕好不容易勉强捏住了的活鱼又蹦跳脱手了。

三

上面两种困惑或感受,不仅我们平凡的人有,历史上的大师级人物也会有。平时爱读人物传记,在两位著名人物身上,一个发现了“聚不拢”,一个发现了“碰不得”,让人多少有点儿安慰。

莱布尼茨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大思想家,他曾经受某公爵之托,为其家族的谱系源流做一本历史书籍。公爵的家族提供了很周到的服务,不仅预支研究经费和逐年的工作年薪,而且开放其家族所在的图书馆,委任其代理图书馆的事务。但是,直至莱布尼茨去世,这部历史书始终没有完成,以致公爵家族发出这样的抱怨:他什么事都做,就是不做那些付给他薪水的事。而实际上,仔细盘点一下,发现莱布尼茨对于这件事,根本是很上心很在意的,他编撰整理出了三大卷的原始档案,完成了两篇预备性论文,另外附带写下了由档案中挖掘出的历史考据文章。他的兴趣太广了,他的好奇心太强了,他的历史研究的兴头太足了,遇到“原初的大地女神”的题目,就忍不住考察有关矿山和化石的形成;涉及欧洲部落迁徙的课题,就忍不住大量搜集有关欧洲语言起源的材料,想找到作为各种语言之起源的某一原始语言,实际结论又是各种不同语系有各自的起源。这样由一而二,由二而三地扩展开来,哪里还能“聚得拢”,最后只能心怀歉疚地留下这些显得零碎不成系统的成果了。而由公爵他们外在地看来,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只不过要求他写一本易读且可信的小册子而已,有什么难的呢?

另一位人物是经济学家熊彼特。这一位在大学讲堂上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大学者,却有一个在同事与学生中知名度很高的“怪癖”:绝口不讨论自己的著作和理论。他纵论古今的伟力,从他三大卷的《经济分析史》中就可充分领略,但他对于自己最负盛名的创新发展理论与企业家精神等独到之见,却从来都是回避做出自我的阐释与自我的评价。他的这种回避、“碰不得”,已经到了有点“神经质”的敏感,以致有些好奇大胆的学生想方设法用各种迂回曲折的方法,试图“诱使”熊彼特这位大师破一破他那个“怪癖”的戒,对于他自己的理论说上那么一句两句评讲,但没有一次能够成功。熊彼特为什么牢牢守住这个戒,有人从心理上分析,认为他是一个自尊自信与自卑矛盾交织性格的人,追求完美所以最怕不完美,忍受不了理论上出现缺陷和瑕疵的痛苦。这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他是那么地与学问的真生命相通。他的“碰不得”,看上去是不敢肯定,是小心翼翼,是怀疑,甚至是否定,但只有充满了怀疑与否定的肯定,才是具有内在生命的肯定。没有否定的盲目肯定,尽可让你无动于衷地大胆“碰”、反复看,不会有“碰不得”的那种真心的感受,看完了又会如待身外之物一样地回身弃之不顾,再也不碰了。而如熊彼特面对他这些“碰不得”的心血,却始终存一颗怀疑与否定的心,保持继续创新思考的活力。

四

“聚不拢”与“碰不得”背后,都是人类性情与喜好最深处的那条跳跃的活鱼。如今已是AI时代,“又快又好”的AI,比人更快、比人更好,带动着人类也像AI一样“再快一点、再好一点”。在快与好之下,“聚不拢”的慢和“碰不得”的疑虑,会不会成为一种稀缺资源,那条跳跃的活鱼还会不会让人感受那样充满活力的一惊,我们不知道。那就让它成为一个值得观察的未来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