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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从圣保罗到墨西哥城(下)
来源:文汇报 | 鲁敏  2026年10月29日08:28

面孔与故事

国际驻留计划大多有机构或项目支持,比如南京—哥廷根的“文化接触”项目,是歌德学院、南京大学与哥廷根大学的合作;面向全球写作者的“上海写作计划”由上海作协支持;刚刚创办的“译者之家”面向各语种译者,由浙江松阳政府支持;也有时是输出与输入两国出版方的合作等等。不管什么样的形式,具体到落地活动,常会与汉学家、译者、留学生、语合中心或孔子学院发生各样的联系。这些年来来往往,结识了不少能干又有趣的朋友。

圣保罗州立大学孔院中方院长白梦璇是这次新认识的,她来自湖北大学,性格里也有着汉江风格的爽朗与耐驮。她哑着嗓子不时干咳,一边喷着润喉剂,一边步步生风地跟着我三天连轴转,同时还筹备着一个中医体验主题活动,以及每年一度的盛大中秋游园会。到了晚上,中国的办公时间,她又得与国内联络,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为了护好手机,在车上打电话时,她总习惯性地窝着头半猫着腰,看得我发笑又感动。梦璇的专业是英语,却一直在葡语区工作,上一轮是在非洲西部的圣多美和普林西比,那里环境相对贫瘠,但与当地人的交往特别纯粹,她在那里结下不少好友,并共同度过疫期,当时的外方院长马加良斯(Magalhaes)在她确诊时常到她住处隔着窗户关切询问。后来这位马加良斯先生就任政府内阁部长,还特邀梦璇作为亲友团去观礼。她念念不忘在圣普收养的一只小狗,可惜不方便带到圣保罗,总是不舍。

海外孔院工作有其周期性和流动性,一任任院长和老师,接力棒一般,在全世界各语种的孔院教学点周转接续,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们需要快速适应,要加深、维护并平衡多方关系,还要想出新点子搞活动。与他们的接触,常能感到一种柔韧的力量与智慧,能担事也能成事,有着年轻一代的自信与乐观劲头。相对于他们常隐于幕后的巨大工作量来说,收入不算高,另一角度看,这或者也是他们对职业和生活方式的一种选择:在远方,在异域,在新鲜与挑战之中,以变动不居的线条来雕刻世界中的自我。

与她情形类似的还有墨西哥城的沈园园老师。他的专业是化学工程,2008年做过奥运会志愿者,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后来的选择。不久他就顺着志愿者这条线成为教育部语合中心的外派志愿者,先在哥斯达黎加服务两年,接着是秘鲁五年,做志愿者管理教师,并协助使馆文化参赞的工作,后来去西班牙,再则是英国,去年又回到拉美。落地墨城后,我们一块吃晚饭,发现他是江苏如东人,可谓他乡遇老乡,多聊了几句,不知怎么就交换起各自经历中最艰难的一段经验,各有感慨。我喜欢这种未经过多思虑与筛选的交谈,会自然而然地从庞杂漫长的生命中,超拔出“可与他人语”的某一段,这个“他人”,常常是乍见的、短暂的,不属于既有的社会关系或利益关系。后来还得知,他正在墨城随任的太太芳芳老师,就职于复旦大学孔院事务办公室,也曾辗转多国服务,目下刚刚卸任上一周期的诺丁汉大学孔院中方院长——说不定,将来我跟芳芳老师也会有工作联络,这虽是笑谈,却也有过实例。

前年在英国驻留期间,我结识了牛津布鲁克斯孔院的陈曦院长,她是浙江姑娘,乐天派性格,瞧上去总是不急不慌轻轻松松。牛津文学节对谈、当地中学讲课、牛津博德利图书馆东亚馆苏诺馆长亲自讲解的珍稀古籍展、专场文学之夜等,她均安排得十分相宜。我们都喜欢朴素的荒野散步,哪怕一处无名废墟,也能兴致盎然地瞧上半天,一边东拉西扯,她讲了许多关于她父母的复杂往事。忘了是哪次聊到的,发现我居然早就认识她的先生——十六年前我在哥廷根大学驻校,有场讲座由一位叫李彬的留学生担任主持兼翻译,记得李彬当时手腕上系着一段红绳,挺显眼,我就暗猜是他远在国内的女友所系,没想到,那女友就是我眼跟前的陈曦院长。而今他们的女儿都快要上大学了,李彬则在中国驻瑞士大使馆工作多年。看看,世界固然巨大、固然松散,人与人的联结却常会带来可爱的巧合。

这次在墨西哥还见到了美国译者丁迈,他长居墨西哥古城普埃布拉(Puebla)做自由翻译,中文、日语、西语多语翻译。我出发圣保罗前,他正在巴西北部背包游,等我到墨城,他正好也回来了,遂坐了三小时大巴来短暂一聚。听他讲在马瑙斯(Manaus)游亚马孙河,一只小船、一位船夫加一位游客,自备床具(一只吊床),五天行程包括三餐,总共才60美元。只是蚊虫很多,疫苗也无法完全覆盖,他本以为这是一次与世隔绝的荒野漂流,哪知整个河道网络信号很强……嗳,你怎么过活啊?我有点替他忧心,光靠翻译肯定不够。丁迈说没人问过我这个,吭哧了一会儿,才说他在美国有两处小房子,有点租金收入,当然也不是总能找到租客,常会倒贴管理维护费。隔了几秒钟,想起曾译过我的《赵女士与人民币》,也做过《金色河流》荐读,他恍然发笑了,这的确是鲁敏你会谈的话题!

司机小傅也特别有故事。他身形墩墩的,很结实,前面双下巴,后面“槽头肉”,脑后扎个细辫子,西语自如似母语,葡语、德语、意语也能听会讲,长相和表情已不大中国了。小傅算是第三代移民,最早爷爷那辈就去德国做中餐,后来父亲转战意大利,还是餐饮。他母亲是18岁生下他才去的欧洲,后与父亲感情不睦,遂只身一人跑到巴拉圭去闯荡,开铺子做小买卖,赚钱很顺利,最得意时,一麻袋一麻袋往家里运,都没时间数清。小傅也离开意大利去给妈妈帮忙,母子在当地盘下一栋五层大楼,光是每月租金就有六位数美元的进账。但发达之后并非康庄大道,妈妈接连遭遇政府腐败以及恶霸敲诈陷害,被投入当地牢房,等出来后整栋大楼已不在名下。她前后破过三次产又重启三次,他们移居过巴西,又搬到墨西哥……如今他们还是以贸易为主,做雨伞和小五金等。妈妈今年已66岁,还开着车满墨城奔忙呢。我问小傅要了他妈妈的近照,她坐在大办公桌后,背后是文件柜,表情很职业。可惜没有机会去接触去深谈去长谈,这么“世界人”的妈妈,从浙江到欧洲又到南美,这大半生的风浪起伏,这背后的个体与国族!这简直就是我想找的下一张“面孔”。

反正加了小傅微信,为了让孩子学好中文,他早把两个女儿都送回国内读书,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有联络。这样结识的朋友,看起来交情很淡,却也会延续多年。有位定居曼彻斯特的傅彤老师,就是这样从工作关系变成多年好友,能有机会就争取约着碰一面。他送给太太的29周年结婚礼物,就是提前让我在国内写了一本抬头题签的《此时此刻》。离开墨城的最后一天,小傅才告诉我,他全名叫傅公羽,并说这名字很俗气,爷爷取的,不好意思讲。哪里俗了?我着实不解。他说,你竖起来写,再读。哦,原来是“富翁”,哈哈!

意外或番外

出门总有意外,题中应有之义。

前面说过圣保罗治安,尤其要小心手机。好了,做完巴西第一场活动,晚上快九点了,好不容易撑着眼皮回到酒店,人一进电梯,安全了嘛,开始摸手机,却是从背包到口袋,哪里都不见了。电脑微信也上不去,有效号码一个记不得,这才出来第一天,明天几点出发都没说好啊。马上不瞌睡了,冲下电梯跑出酒店,几分钟前分手的译者紫薇早没了踪影。回忆最后一次碰手机,当是跟巴西作协的里卡多加微信,或许滑在车子后座上?得联系圣保罗孔院,他们能找到租车司机。忙回酒店前台,很好,对方会英语,请她替我找到预订房间的联系电话,拨打却无人接听,还有个邮箱,我马上写了邮件,但这个时辰,估计得次日才会有人查阅。看看时间,国内快要上班了,我认识的人里头,谁会一上班就查看邮件,并且还能帮我找到一个共同的中间人,并能联络上圣保罗孔院?脑子里快速扫描,有了,王玉强!译林社的版权代理人,马上给她写邮件,附上这里的酒店信息……二十分钟不到,玉强居然真就看到了邮件。又等了半小时左右,房间电话响起,深夜听来有点吓人,却是好消息,与司机联系上了,手机在他那里,明早我就会与手机小别重逢。

两天后的凌晨五点半,圣保罗瓜鲁柳斯机场,又来个小惊吓。提前三小时到达,本以为时间宽绰,谁知整个队伍之慢慢吞吞,超出既往经验,从工作人员到旅客,都如树懒一般。我催着白院长早点回去,好歹还能睡个回笼觉,她说不睡啦,回去就要筹备中秋活动。一边这么聊着,总算轮到我了,坏消息却也迎面而来:告知我未办墨西哥签证,不可登机。啥?出来前多方确认过,巴西和墨西哥都不必办签。不可能,除非你有欧洲申根或美签。这二者我都没有,但SE护照可以免签哪,我们再次力争。亏得白院长没走,她葡语没好到这么细,借助AI来回跟前台交涉。国内工作群也发来各种链接、条文截屏等。对方也在电脑上忙活着查找,却还是:不行。被指点着去找了一位紫衣女士,她又叫来另外两位主管模样的人,在那儿各种翻查各种商量,还是不断摇头。墨西哥因比邻美国,入境卡得极严,估计此前持SE护照经巴西入境的中国公民很少?时间在过,队伍在等,我们也耽误后头人了,可实在不愿放弃,还在柜台耗着。我心里也在做最坏打算,只能回圣保罗了,所有机票都要浪费了,墨西哥那么多活动怎么办?正这么乱想着,不知哪里突然通了,紫衣女士突然放大手机上某处信息——啊,终于,他们查到相关条文了!

一看时间,离登机还有十分钟。与白院长挥别,急忙忙冲往边检、安检,我出示机票信息,却也只换到一支较短的队伍,仍是全体树懒风格,前面一对带着三个娃娃的年轻父母,脖子里腰上背上有八九只包包,还有各种零碎,枕头、奶瓶,小孩玩具,推车,夹克外套、围巾、手机充电线、水壶等等都在外头,他们得一一摘下放入托盘,忽而掉地,忽而缠住,三个娃娃则在四处捣乱做鬼脸。保持微笑,心里头:嘿,嘿。

当然也有意外惊喜,居然听了一场合唱音乐会,这是拜熊紫薇所赐。前面提过,她是中巴作家对谈的交传翻译,圣保罗大学博二在读。这女孩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身形娇小,行事说话大方率性,有种天然的“抵达”能力,阅读量大、知识面广泛。后来聊天,果然,她已多次为中巴两国的教育界、文化界交往提供翻译与服务。这与她本身的音乐禀赋有关,在两国都做过自己的弹唱表演秀,与当地艺术界人士也多有交往。恰逢那几天是圣保罗大学第17届CORALUSP合唱节,对谈结束后她赶着去看演出,问我有无兴趣,演出是向大众免费开放的。“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我本来就喜欢听合唱,可真算碰着了。演出前还与她的朋友玛丽利娅·瓦加斯女士聊了会儿,后者是巴西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兼圣保罗州立青年合唱团的声乐指导,多次来中国演出,曾为中巴两国领导人用中文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当晚的三支歌队,由学院师生和社会爱好者共同构成,编曲、队形、器乐穿插与创意拟声等,各各都有特别之处,有重新编曲的流行作品,比如全球翻唱的《达·芬奇的飞行器》,也有拉美经典民谣,唱到好处,下面听众都忍不住击掌应和。紫薇给我翻译了几句歌词:朋友就是放在左胸好好珍藏的东西,风让走散的东西重又相遇,死亡在海洋深处……

这一晚还没有结束。因次日凌晨四点就要起床赶飞机,回去也无法安睡,索性接受里卡多建议,我们又去了当地一家名为“ó”(相当于哎、喂、嗨这个语气词)的桑巴小馆,折合四五十块人民币一张门票,里头有带鼓带弦带唱的六人乐队,整晚演奏。我们去时还算好,夜越深,越是人挤人水泄不通,侍者高举托盘给大家送酒送冰,神奇的是,一旦舞曲响起,男女们总能各自摇摆起热辣恣肆的舞步。喧闹中,跳得浑身大汗的紫薇跟我分享了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秘密,以及一张极为美好的合影,可惜没有时间深聊了。客人里中国面孔不多,一对会讲英语的情侣在友好地搭讪后把手机向我伸过来,他们不知怎么搜到了我在圣保罗做活动的海报,人影晃动中我们嚷嚷了几句中国与文学。

离开墨西哥的最后一晚则有个番外:一个民间读书会的邀请。读书会设在一家名为CASATOMADA的小型书店,由当地一位作家发起并主持,每两个月带领大家精读一本书并围坐交流。这回的图书为阿来的《蘑菇圈》,莉莉亚娜和我分别作为译者和到访作家受邀参与,事先未做预告,所以大家对我们的“意外出现”颇是惊喜。人不算多,连上我们一共十二位,我挨个儿仔细打量,有戴着紫框眼镜的花臂混血,有棉布裙长辫少女,有翠绿毛衣配黑皮衣的老太太,有格子衬衫的微胖中年男,戴珍珠耳环的残疾女人,黑衫黑帽黑肤戴鼻环的肌肉男,年龄、职业各异,但一开口,就一样了:都是读书人。

除了跟他们重点介绍阿来的自然写作以及他深入山水大地的采风之外,想想难得有这样从容的机会与外国读者面对面,遂跟他们做了一个即兴调查:通过什么方式接触到中国文学?为什么想读中国作家的作品?期待读到什么样的中国小说?等等。答案各有不同,有一半以上是头一次接触中国文学,包括主持人。她说,墨西哥的蘑菇种类特别多,所以才对阿来的这本《蘑菇圈》发生兴趣。也有两位说到,中国书这里很少,为找到这本,花了很长时间。珍珠耳环女人说是因为读了《三体》,想看到更多的中国作品。格子中年男说想了解东方智慧。绿毛衣老太太举起她白瘦的手:我没有注意中国不中国,我一向对远方的生活充满好奇,我想了解不同人如何生活,这反而使得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在过着什么生活。

说得多好啊。此时此刻,阿来不知道,离他一万多公里之外的一群墨西哥人,加一个中国同行,正像蘑菇一样围坐在一起,读他的《蘑菇圈》,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