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如何“育人”:一份书香校园建设的32年答卷
去年12月9日,国务院总理李强签署第823号国务院令,公布《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自今年2月1日起施行。
阅读是获取知识、增长智慧最重要的方式,是文化传播和保存的根本途径,是传承文明、提高国民素质的重要途径。同时,中华精神正是由五千年的历史传统、文化积淀和观念文化所铸就。而历史传统、文化积淀和观念文化的习得,最为重要的路径就是阅读。2006年,中宣部、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等11个部门联合发出《关于开展全民阅读活动的倡议书》,一场对我国社会影响深远的全民阅读活动就此全面展开。
我国关于推动全民阅读立法的呼声非常强烈,社会各界都在呼吁,希望通过立法形式来确定党委政府主导的、社会各界参与的相关机制,以为全民阅读保驾护航。历经20年的推动,阅读立法终于落地。
研究《条例》可见,作为全民阅读的起点和基石,少年儿童阅读成为全民阅读工作的重点。
《条例》第二十九条明确,国家新闻出版主管部门会同国务院有关部门制定少年儿童阅读计划,针对少年儿童的心智发展水平、认知理解能力推广阶梯阅读,开展与其阅读特点和规律相适应的阅读指导活动。出版单位应当根据阶梯阅读的要求,有针对性地出版适宜不同年龄段少年儿童阅读的出版物。
《条例》第三十一条明确,幼儿园应当为幼儿提供适宜的读物,创设良好的阅读环境和条件,培养幼儿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
《条例》第三十二条明确,中小学校应当按照素质教育的要求,加强书香校园建设,加大阅读在教学计划中的分量,开设阅读课程,开展阅读辅导,组织校园阅读活动,帮助学生养成阅读习惯,并加强对教师的阅读指导培训,提高教师的阅读指导能力。
早在32年前,一项以“阅读育人”为核心的教育实验,已经在中华大地上渐次铺展。这项教育实验,从实践到理论,再从理论反哺实践,既是中国素质教育的一面旗帜,更从“理论创新-机制构建-课程实施-生态赋能”四个维度,贡献了一个基于32年实践的书香校园系统化建设的“中国方案”, 是中国全民阅读的理论收获,也是建设“书香中国”的引擎之一——其“阅读育人”的公益教学模式已然惠及229个县区、11035所学校、师生1027万人。
那么,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下,阅读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基础教育阶段,书香校园究竟该如何建设?从实践出发,我们可以如何探索“阅读育人”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持续32年的探索
中国陶行知研究会新教育分会主任许新海回忆,苏州大学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自1999年起,即以推进青少年阅读为使命,立足中国教育实际,开展了持续32年的书香校园系统化建设探索。32年的旅程,他将其分为“五大步”。
首先,是理念萌发与价值奠基期。
早在1993年,“新教育实验”的发起人朱永新教授就在苏州大学开设大学生阅读课程,研制大中小学师生阅读书目,对阅读推广进行了理论思考和初步实践。1999年,“新教育实验”在常州武进区湖塘桥中心小学开展了新教育晨诵的初步探索;2000年,朱永新在《我的教育理想》中提出书香校园理念;2002年,“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将“营造书香校园”列为新教育实验五大行动之首,提出了“与人类崇高精神对话”等理念,确立了书香校园建设的育人价值导向。
当时间来到新世纪之初,“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关于书香校园建设的探索,来到了课程构建与系统初建期。
2003年,“新教育实验”提出了“书香校园”的三大标志(图书馆应随时随地向孩子敞开;让爱书懂书的人荐书管书;书香校园是学校图书馆发展的终极目标),对理想中的中小学图书馆进行描绘和展望;2007年,“新教育实验”山西年会推出“晨诵·午读·暮省”课程及“毛虫与蝴蝶”阶梯阅读项目,率先倡导共读与分级、整本书阅读等理念,推动家校共读生态建设,标志着“新教育实验”的书香校园建设走向系统化课程体系的建立。
当书香校园的系统化课程体系步入正轨后,“新教育实验”发现,需要以资源开发与体系完善来支撑书香校园的相关课程。
针对“读什么、谁来教”的瓶颈,2010年,新阅读研究所开始研制幼儿园和中小学基础阅读书目及导赏手册;2012年,“新教育实验”发起新教育童书馆公益项目,建成100余个萤火虫工作站;2014年,“新教育实验”创办网络师范学院(后更名为新教育网络教师学习中心),以“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交往”的模式培养教师,构建“课程—师资—家校”的支撑体系。
为了应对区域阅读的不平衡,2016年起,“新教育实验”每年举办领读者大会;2017年,“新教育实验”启动学科阅读书目研究项目,推动在中小学的全学科阅读工作;同时发布盲人无障碍阅读资源包,实施精准阅读扶贫策略,努力缩小东中西部在阅读方面的区域差距。“这是书香校园建设的范式推广与均衡发展期。”许新海说。
从2021年以来,“新教育实验”关于书香校园体系化建设的步伐,进入了生态融合与长效发展期。
许新海回忆,2021年,“新教育实验”兰州年会聚焦阅读“立德树人”,建成阅读云平台,整合数字资源与评价工具;2022年重构童书馆项目,捐建278间馆室、捐赠65万余册图书;2024年推出全学科阅读书目和项目研究书系,推动跨学科阅读;将书香校园建设评价纳入质量监测,形成“线下空间+线上资源+评价反馈”的生态,并应用于10000余所学校。
“书香校园的体系化建设,就是要把阅读扎扎实实地落实到课程中、落实到教学中、落实到师生的日常生活中,反对形式主义的‘装模作样读’,让阅读真正成为师生‘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的路径。”苏州大学新教育研究院院长陈国安教授表示。
从实践到理论
书香校园建设,只有从已有的课程体系和实践体系中涵育出系统化的理论体系,才能以理论反哺实践,为阅读实践提供清晰的方向指引和可操作的实践范式。
在陈国安看来,“阅读育人”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立足中国文化语境与教育现实,确立阅读在个体成长、民族发展、教育本质中的本体价值,从而突破了西方阅读理论的工具性局限。比如,“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一所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一个书香充盈的城市才能成为美丽的精神家园”“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才能拥有共同语言与价值”,“这是我们的阅读理论的价值基石”。
同时,“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构建了“四维一体”的校园阅读理论框架,深化了对“书香校园”的内涵认知。比如,“幸福阅读论”强调阅读是追求幸福的基本权利和终身诉求,通过优质阅读资源与氛围,满足个体精神需求,最终指向的是幸福人生;“完整阅读论”倡导全域化阅读、统整化阅读、个性化阅读,覆盖全学科、全学段,兼顾知识获取与人格培育,促进人的全面和谐发展,培养整全的人;“对话阅读论”认为阅读是读者与文本、与他人、与自我的深度对话和意义建构过程,主张阅读是“人-书-人”的深度交互,强调共读共写、互动共生;“境界阅读论”提出阅读从兴趣导向到理性导向,再到审美导向的三阶进阶,提出符合中国文化心理与教育规律的阅读三重境界,即基于兴趣满足的游戏阅读、基于理智追求的规范阅读、基于自我实现的审美阅读,最终实现精神自我超越。
“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提出的“阅读育人”书香校园建设,更凝练了本土化的实践理念。比如,“经典润心”理念,强调以中华优秀经典著作滋养儿童心灵,筑牢文化自信根基;倡导“对话共生”模式,通过师生、生生及亲子共读共写,构建基于文本深度互动的精神共同体;践行“校园即图书馆”的生态观,推动学校整体空间与阅读文化深度融合,建设泛在化、沉浸式的书香环境。
课程资源支撑
在此理论建构的前提下,“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研发了系统化的课程与资源体系。
首先,是全学段、多类型阅读课程体系。
许新海介绍,一是核心课程群,即“晨诵·午读·暮省”的儿童生活方式。
晨诵课程,“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编写了《新教育晨诵》读本26册(从幼儿园到高中),内容涵盖儿歌、童谣、古诗词、现代诗,采用“情境导入-诵读感悟-叩问反思-拓展实践”四步教学法——如小学阶段,可通过生日诵诗、节气诵诗等,将诗歌与生活结合,培养学生的语言感知与审美能力。
午读课程,“新教育实验”研发了“毛虫与蝴蝶”阶梯阅读课程,即小学低段开展“读写绘”,通过绘画表达阅读感受;中段开展“整本书共读”,以《夏洛的网》《草房子》等经典书目为载体,实施“阅读任务单-班级读书会-书本剧表演”活动;高段开展“项目式阅读”,整合科学、语文、道德与法治学科阅读资源,组织跨学科探究。
暮省课程,小学低段采用“涂鸦日记”,中段采用“阅读随笔”,高段采用“深度报告”,同时创新“说写课程”,通过“提问引导-口头表达-文字整理”,提升学生的反思与表达能力。
二是拓展课程体系。
比如,“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研发了学科阅读课程,将阅读深度融入学科教学,变“教教材”为“用课程教”;项目式阅读课程,围绕“航空航天”“家乡非遗”“人工智能”等主题,引导学生通过跨学科阅读进行探究,形成研究报告或创意作品;特色阅读课程,如小学低段的“听读绘说课程”“传记阅读课程”、贯穿各学段的“电影阅读课程”等,满足中小学生的多样化阅读需求,激发阅读兴趣。
其次,研制科学化、阶梯化的阅读书目资源。一是研发基础阅读书目,完成了幼儿、小学、初中、高中、教师、父母、校长等十大群体书目,被全国1万余所学校采用。二是学科阅读书目,覆盖中小学12个学科。三是特殊群体书目,“新教育实验”研发了国内首套《盲人中小学无障碍阅读书目》《特殊教育儿童基础阅读书目》,填补特殊教育阅读资源空白。
其三,开发智能化、共享化数字阅读平台。“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建成“新阅读云平台”,包含了数字书目库、课程资源库、阅读评价系统,平台用户超100万。
课程体系有了,又如何营造书香校园的育人生态?
对此,“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的实践经验是,“四轮驱动”。
首先,指导学校打造“图书馆—年级图书广场—班级图书角—泛阅读空间”四级阅读空间。图书馆升级为“学习支持中心”,配备专业图书管理员,开展阅读指导活动;班级图书角实现“生均10册”标准,采用学生自主管理模式;在校园走廊、楼梯间等区域打造“书吧”“书亭”,实现“随处可读、即时可阅”的沉浸式环境。
其次,丰富“常态多元”的阅读活动载体,开展“校园读书节”“作家进校园”“图书跳蚤市场”“书本剧表演”等活动。每年9月28日(孔子诞辰日)举办“领读者大会”“校园阅读节”,包含阅读成果展、经典诵读比赛等10余项活动;可邀请作家进校园,开展讲座、对话等活动;举办“图书跳蚤市场”,鼓励学生交换旧书。
其三,阅读主体的培育工程。一是造就“小书虫”,通过阅读存折、阶梯晋级、阅读之星评选等激励机制,培养孩子形成阅读的习惯;二是培育“领读者”,通过网络师范学院、名师工作室等渠道,提升教师的阅读指导专业素养,使其成为“有协助能力的大人”;三是引领“点灯人”,提升父母的阅读意识与指导能力,改善家庭阅读生态;四是修炼“书香校长”,将阅读领导力作为校长的重要素养之一。
其四是完善“激励导向”的阅读评价体系。比如,建立以激励为导向、过程与结果并重、多元主体参与的阅读评价体系,包括“阅读攀登榜”“书香班级/家庭/校园”评选、阅读成果展示会、阅读素养水平监测等。
“通过以上实践,我们可以实现阅读从‘活动’向‘生活’的根本转变,推动了书香校园从‘教育项目’向‘教育生态’的跃迁。”许新海如是说。
可持续发展机制
书香校园建设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陈国安的建议是,可构建“行政-民间”双轮驱动机制。
“行政层面,可依托教育部门出台阅读政策、统筹资源,如推动全民阅读纳入地方教育发展规划;民间层面,我们的经验是,依托新阅读研究所、江苏昌明教育基金会等机构,开展书目研发、公益捐赠、教师培训,形成‘政策引导-专业支撑-社会参与’的协同网络。”
针对教育不均衡的问题,“新教育实验”面向农村及薄弱学校实施“阅读扶贫”,累计捐赠优质图书65万余册、捐建乡村童书馆278间,惠及300万农村学生。改变,确确实实在发生。依据“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新教育理念,“新教育实验”帮助160个实验区实现了教育质量的攀升,涌现出如福建厦门梧侣学校、安徽霍邱县实验校等一批从“薄弱校”逆袭为“家门口的好学校”的典型案例,更出现了外出务工子女“回流”就读的现象。可见,“书香校园”建设是促进教育公平、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强大引擎。
“30年前,当我们开始新教育实验的时候,有人说我们是理想主义者。是的,我们是行动着的理想主义者。因为我们相信,教育本就是一项需要理想的事业。30年来,正是这份理想,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许新海感慨。
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实施为契机,“新教育实验”研究团队期冀,把书香校园建设推向更深、更广、更实。在许新海看来,起码有三点方向是需要团队持续努力的:一是理论需持续深化,进一步融合脑科学、认知神经科学、教育心理学的前沿成果,深化对阅读机理的科学认知,构建理论与实践相互滋养、循环上升的良性生态。二是要探索“人机协同”的智慧阅读新模式,加强数字阅读资源建设与素养培育,同时警惕并抵御可能存在的阅读碎片化的风险。三是继续将推广重心投向边远贫困地区、特殊教育群体,通过“线下+线上”的混合模式,让阅读育人的阳光雨露滋养每一个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