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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从圣保罗到墨西哥城(上)
来源:文汇报 | 鲁敏  2026年10月26日06:57

阎鹤祥的某场脱口秀之后,地球对跖点成了个大众知识点,巴西圣保罗在南纬23.57度、西经46.64度,算是接近南京的对跖点了。2026年9月14日深夜十一点,人影稀疏的浦东机场,想着起飞后得27小时才能抵达,心里有点发怵,又要考验日夜不辨、别扭的后椅背、塞满东西的前椅背、坐着睡而睡不着的“受罪耐力”了。想起六七年前也坐过这么久,哈瓦那书展,布宜诺斯艾利斯书展,当时的难受劲儿已是淡忘了,行,再复习一下。此行是中国作协与教育部语合中心的“拉美驻留项目”,圣保罗与墨西哥城两地。

清晨六点巴黎戴高乐转机,隔着机场的脏玻璃拍了张日出照。沙发区躺着蒙头过夜者,早航班的人们在排咖啡,候机处居然看到小麻雀,四处蹦跳,找寻乘客吃落的面包屑。捱了四个小时后飞第二程,还是睡不着,挑挑拣拣看了三部片子,好不容易蒙眬上,却又到了饭点,法航机餐甜品不错……

上面两段是去程中写的,并计划着此后每天写一些。这些年参加过几次海外项目,均是只字未留,这回得勤快点,略作备忘。谁知高估了自己,每日行程下来,到晚上全然是强弩之末毫无心力了。到再次打开这个文档,已是9月25日在阿姆斯特丹的中转返程,国内正是中秋夜,望不到月亮升起,姑且拍了史基浦机场的落日照,也算跟戴高乐的日出呼应一下。也罢,不做老实巴交的纪行了,趁着没忘,抓几块记下。

文学取景器

去掉首尾航班以及中途巴西转墨西哥的耗时,统共八天,大小七场活动,身心确实相当劳累,收获也是累累的。说实话,有点喜欢这样的高负载感,就像我在讲座中高亮的那句著名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四十年前的这句最强音,深深塑造着我们几代人的时效观,这也是我此行的一个讲述角度:以改革开放这一时间周期和城乡空间变迁,作为双维坐标尺,以文学作为取景器,与拉美读者分享当代中国人复杂的万千的情感与生活。

《中国晚餐上的四张面孔》,这是圣保罗州立大学的讲座。保利诺先生(Luís Antonio Paulino)主持并致欢迎辞,这位老先生是经济学教授,曾任巴西财政部特别顾问、总统府政治协调部副部长、世界银行高级顾问等职,他从青年时代就接触到《毛泽东选集》,对中国有着浓厚兴趣,已往返中国20余次。2008年他牵头创办巴西首家孔子学院,并持续担任巴方院长至今。在他办公室,墙上镜框里裱着一张1949年10月1日的《人民日报》。

稍早的午餐,身为意裔,保利诺先生选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我时差发作,困得食欲全无,各式奶酪与意面都动不了几口,作陪的孔院中方院长白梦璇感冒初愈,似也胃口不佳,倒是72岁的保利诺谈兴极浓,美美地又加了一份意式甜点,一边跟我讲下个月就要投票的巴西大选。问到我新长篇《此时此刻》的内容时,他眼睛定住,说巴西最近正闹出一个带黑幕的银行大爆雷,涉及众多民众投资,点评我这题材很有“世界性”。

讲座前我猛灌凉水,倒也马上精神了。好在出发前手搓了PPT,还是很必要的,形象化的辅助有利于听众理解。我选了结合小说背景的相关图片,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厂区、乡村民居旧貌、江浙沪小老板社会关系图、上海外滩空中全景等,也穿插了我的中专教育与邮局工作等个人经历。听众除了中文学习者,还有很多当地市民。圣保罗商贸发达,相当于我们的上海广州,有众多知名中企,当地人如能入职中资背景的“外企”,收入能翻几倍。另一方面,中国近年来的脱贫战略与成果,对贫富差距巨大的拉美地区来说也很有触动。总之不论是出于实用还是文化与政治上的好奇,能感受到巴西民众对中国式发展与中国人生活的探究之心。互动之活跃出乎意料,除了有关小说本身的问题,还探讨到中国的小红书、短剧、宠物与生育率等等。讲座后在礼堂长廊有三明治、点心与饮品,相当于一个简版“After party”,大家又接着聊。巴西作协副主席费尔南德斯(Ricardo Assumpção Fernandes)也来听了全程,他去年参加过上海写作计划,自然亲切,聊到几位共同的朋友。有三个男生,羞涩推搡着结伴来询问我最推荐的作家,其中一位去过武汉,另一位热爱写作。还有位五十多的壮实女人,热情而结巴地用中文提出合影。白梦璇院长介绍说,这里人特别爱学习,中老年学员也大有人在,不为留学不为去中企,就是想学学中文。圣保罗州立大学孔院目前在册学员为4000多名,居全巴西14家孔院之首。疫情期间开辟的云课堂延续至今,颇受欢迎,线上学员约占七成。

当天活动的翻译,一位是孔院最好的本土老师茹晨曦(Verena Veludo Papacidero),一位是母语中文的蒋璞,十来岁就来巴西生活,现在是这里小有名气的网红厨师。我这里天马行空地讲,她们默契地交叉分工,不时引发大家的会心轰笑。中国文学的葡语输出不算很活跃,除了孔子老子庄子李白《聊斋志异》等古代经典,现当代主要是鲁迅莫言余华等。说起来我有十九个语种的译本,也没有葡语。年轻一代的葡语译者比较稀缺。故此行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做“翻译工作坊”。

工作坊放在晚上,经几方推荐和遴选,共计四位译者参加:马莉莉(Aline Toffoli Martins)、洪媗婕(Carla Henriques de Souza Oliveira)、茹晨曦和熊紫薇(母语中文,擅葡、法、西语,博士方向应用语言学)。姑娘们都很厉害,茹晨曦已译过残雪和杨炼,莉莉研究《西游记》,还会中国武术,紫薇另有故事,后面再讲。工作坊我分了两段,第一部分我讲,做了个简单PPT,粗略梳理了下中国文学对外译介的几段历程,从古早时期至今,尤其莫言刘慈欣曹文轩先后斩获大奖后的变化,还有2005年以来网络文学作为出海载体的行业新变,也重点谈到当代小说在海外传播中的特点与难点,当然,也给她们介绍了与翻译相关的学习机会与扶持项目等。第二部分则是翻译实操环节,选了《六人晚餐》的小引为文本,她们以中葡交互打磨译文,并围绕东方节日习俗、家族亲戚称呼、是否进行背景注释、独特人名地名、多重定语等探讨最优译介方式。比如“生硬、酸涩”,很简单的两个形容词,如全部译出,葡语里会显得相当繁冗,故需要进行归纳与简化……

听她们细细争论,我更为具体地意识到,翻译真正是慢工才能出细活、出好活的。有较多经验的茹晨曦也吐槽,每次接到出版社邀约,喜忧参半,因为往往都有个时间死线:三个月交稿!甚至更短,根本来不及啊。问她们是否愿意借助AI,几位译者都态度明确:知识类工具性图书,或行政与商务翻译,问题不大;文学翻译,行不通,她们也不愿意。想到行业内也有反向的坚定预判:不久的将来,尤其伴随着语言模型的不断训练,会不需要“人工”翻译了,哪怕是文学——我没有展开讨论,只举起双手的大拇指与她们合影,并做了一个约定,我说记住啊,现在是2026年9月17日晚上九点,再过若干年,你们当中,一定会有特别出色的中葡译者,期待着!

圣保罗的最后一场活动是巴中作家对谈。中方我一个,巴方四位:巴西作协主席里卡多·拉莫斯·菲略(Ricardo Ramos Filho)、副主席里卡多·阿孙桑·费尔南德斯(Ricardo Assumpção Fernandes)、独立作家埃万德罗·阿丰索·费雷拉(Evandro Affonso Ferreira)、作家兼出版人马科斯·柯斯特(Marcos Kirst)。地点在圣保罗科技馆报告厅,专场视频录制。气温在23摄氏度左右,面容清癯的费雷拉先生却像套中人一般,始终戴着黑色礼帽,黑色衬衣外的黑色薄袄也扣得严严实实,一介绍,敢情,81岁了,多次获得巴西最高文学奖。从书名看,他的创作当属异质,《我母亲未说再见便离世》《熟记伊拉斯谟箴言的乞丐》《从未有过如此多的终结》《认识他们我毫无乐趣可言》等。老先生送了一本他的新作:带函套、带彩色插图、带签名、带手写编号,却是一份打印书稿。菲略主席介绍说,他极富个性,近年甚至不愿“老老实实”出版,就乐意这样打印出书。我没有带书相赠,只好拥抱老人,并用死记的谐音(艾奥切欧母、托托饼)蹦出我刚学会的唯二的葡语问候:我爱你、大家伙儿都好吗。费雷拉听了大笑:你要真爱我,那大家伙儿可就都不好了。写到这里,查了下他所赠的新书:《我越了解我自己,就越不相信你》。嘿,不错。

我们的对谈主题为“从扬子江到亚马孙——同一条文学长河”,其实更像是一种答问。四位同行各有侧重:关于中国当代写作的变化或特点,女性书写走向世界过程中的传播语境,中国小说的诗意源头从何而来,《六人晚餐》的写作背景……副主席费尔南德斯带上了他主编的《中国与巴西短篇小说集》(中葡双语、两国出版),入选的沪上作家分别是潘向黎、小白、姚鄂梅、薛舒、孙未、滕肖澜、那多、任晓雯,我借机请他以书中所收两国作品为例,谈谈异同……此次负责交传的是熊紫薇,她的葡语语速几乎跟我的中文一样,兴之所至,手舞足蹈,我俩简直有种同体并进之感。

圣保罗飞墨西哥城,近八个小时,又坐得我鼻青脸肿,老时差加新时差,睡眠完全错乱,歇了一天即赴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UNAM)演讲。墨国大已有475年历史,是拉美最古老也最大的公立综合性大学,30万名学生,出过三名诺奖得主,包括1990年的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墨西哥唯一的诺奖作家。匆匆看了十来分钟校园,草坪上躺着满地学生,松鼠在林间跳跃觅食。不少学生怀抱黄色鲜花,说是为了迎接秋天的到来(墨西哥日历秋分在9月22日)。UNAM核心校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各处可见大型壁画,最出名的是中央图书馆,四面外墙都由天然五彩石头拼贴而成,分别呈现阿兹特克文明、西班牙殖民史、墨西哥现代化以及大学精神等。

讲座设在语言学与翻译学院古典风格的木质大礼堂,这次重点结合《金色河流》和《此时此刻》,探讨古老智慧中的普通中国人对“得到”和“失去”的独特理解,以及我们在全球经济背景下的坚韧与务实。讲座的翻译是汉学家莉莉亚娜女士(Liljana Arsovska),她译过王蒙、莫言、贾平凹、刘震云等前辈,编写过首部面向西语区的中文教材,还是墨西哥政府的首席汉语译员。莉莉亚娜老师译过我不少短篇,目前在译《金色河流》。她太了解中国也太了解我了,有时我才讲上半句,她就明白我的下半句,话音未落,她那厢就已一连串地译出。可能由于讲座主题的缘故,互动时学生们问了不少关于虚无与痛苦、青年时代、自我价值等人生疑难,似乎也相信“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结束已到午餐时分,学院主任Dr.Arturo Mendoza Ramos做东,此时刚过墨西哥国庆(9月16日)不久,午餐是一道“国菜”,说是只有国庆期间才会吃到,听得我搓手期待。盘子端上来,是一只大绿辣椒,里头塞着牛肉碎粒,辣椒外头覆着厚厚一层白色酱料,说是核桃奶油,酱料外还撒了一层红亮亮的石榴籽。却原来,绿辣椒、白酱、红石榴,对应绿白红国旗三色。忙叫好,一叉下去,居然是甜口,奶油酱加牛肉粒加石榴籽,请原谅,我咬着牙管理好表情,使劲才吃掉大半,心里真羡慕别人的盘子,任何一份卷饼(Taco),都看起来好极了。

次日的讲座在墨西哥学院(El Colegio de México),是一所高层次人才培养的学术机构,有点像我们的社科院,核心领域为国际关系、经济、历史、社会学、语言学、区域研究等方向,并承担政治与政策咨询。讲座由亚非研究中心主办,中心主任Matiad Chiappe先生担任学术主持。我选了三本西语版的中国短篇集来讲“短篇小说里的当代中国”。

《中国的五个故事——在世界的另一面》一个月前刚刚成书,收有刘震云、阿来、徐则臣和我的短篇,从不同角度折射中国人的自然观、生死观、生命观等。《四十个孤独故事集》诞生于疫情期间,墨城禁足的苦闷中,莉莉亚娜老师发现翻译同行与院系学生们在专业和生活上都陷入顿滞之中,她觉着得“让大家动起来、做点什么”,不如请中国的作家朋友们授权一批短篇,大家一起来居家翻译。遂与老友孙新堂(智利麦哲伦大学孔院院长,北京语言大学拉美中心主任)商量此事。说起孙老师,他长期深耕拉美多国孔院,与当地作家、出版界、教育界以及政府部门都建立有深入联系,我参加过若干次孙老师策划的活动,并亲见他的现场互译,那份激情那种热爱,那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见者无不为其感染。

有了孙新堂和莉莉亚娜这对黄金搭档的联手出面,这一版权与劳务都是无酬性质的邀约,得到了作家和译者们的共同响应。从王蒙、莫言、冯骥才、铁凝、贾平凹、韩少功到徐则臣、乔叶、赵志明、陆源等作家的43篇优秀短篇,共16位译者分工翻译,并在墨西哥学院与中国作协的支持下,于2022年正式出版,极富效率地达成了这一跨越国界、打破困境、兼具历史价值与行为艺术的超级合作。此书的意义,远不只是疫情中的众手联弹——文本角度看,也聚合了中国当代文学现场的数代作家;翻译意义上讲,亦是资深汉学家与年轻译者教学相长的一次实践。据莉莉亚娜老师讲,她有两个学生是初次翻译,为着一个短篇,前后开了三次小组会议,一句一句讨论。《四十个孤独故事集》还有译者们的视频朗读版,外媒上的观看量近4000人次,这在纸书销售上是不可能达到的数据。

这本书很适合用来做讲座材料,从这四十多个短篇里,可以看到中国社会以及中国文学的变迁,比如五六十年代作家的历史家国叙事,七〇后作家对当下社会的着力,而年轻一代的写作者,则有了更多个体意识与自我价值的探究——后者我结合了《声音与面孔》一书,这是江苏青年作家的西语作品集,有曹寇、房伟、邓安庆、周于旸等,作为进程与流变的观察,也是很典型的样本。墨西哥学院的听众水平果真不一般,讲座后不少人拿着西语版《六人晚餐》来签名,还有个叫作墨子韧的年轻人,下学期计划申请到中国读博士,正在选大学,真不错。

最后一场正式活动是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中国学术网(Red-ALC-China,以下简称RAC)主办的网络研讨会。RAC是2012年由墨国大经济学教授恩里克·杜塞尔·彼得斯发起成立的跨区域学术平台,成员来自拉美和加勒比地区20多个国家,并吸纳中、美等多国高校与研究机构的学者参与,学术活动活跃,平台用户订阅数9.7万。当天的研讨会主题为“鲁敏:当代中国文学中的一个声音”,RAC创办人彼得斯先生与来自各国的十位西语翻译者一起参与,学术召集人为莉莉亚娜与孙新堂。除丁迈(美籍,居墨西哥)、拉嫡娜(保加利亚籍,居墨西哥)、罗一人(墨西哥籍)、艾玛(阿根廷籍,居中国)、莫沫(秘鲁籍,居西班牙)等资深译者外,还有三位从《四十个孤独故事集》《声音与面孔》起步的青年译者。时差中的与会者各自处在子夜或正午,但都聊得很深入,不只讨论对我作品的翻译,更发散开来,探讨小说诗歌的不同技术,读者的阅读误区或偏见,包括同样是西语,在拉美不同国家的行文差异与出版调整等。研讨会合影是Zoom会议室截图,带着屏幕上的细细格子,每张面孔都贴着镜头,像在超时空里同时绽放的花。

下了线,莉莉亚娜老师带着我去她的办公室,那里有孔子行教像、长城刺绣图、皮影人偶。看外头已是暮色深沉,街角的黑铁雕花路灯与堵车的汽车尾灯互相映照。我对暮色一向有种夹带伤感的信赖,还以“暮色”入题写过短篇,此时却有种抽离与恍惚,不知是故乡还是客地,不知是网上还是线下,不知冷热饥饱,不知我是谁谁是我。

碎片中的风物

此次行程的一应交通与时间卡点,都围绕当天的活动,地方风物只能插着空儿匆匆得些零碎感受。

一是防偷防抢。尤其初到圣保罗,一下飞机被接上,从司机到孔院老师,每个人都跟我讲他们亲历或目睹的盗抢实例,反复敲打:马路上不要拍照或导航,实在要用手机,最好进到大商店……坐车子里也不行,屏幕发出的光会吸引注意,装扮成快递的摩托手会敲碎车窗一把掠去……知道吗,有个北京过来的摄影记者觉得在教堂前没事,我才提醒他半句,话都没讲完,手机就没了……我就是在车里被抢的呀,顺势扭身一躲,脸上一层碎玻璃,但保住了手机……里约那边有持枪的呢,有跟踪的呢,有人在家门口被连抢两回……我出发前没来得及做功课,茫然中给吓住了,几乎算是“culture shock”了,圣保罗三天,出门就把手机搁拉链口袋里。等转战到墨西哥城,整体情形好些了,虽然犯罪率数据显示与洛杉矶相当,酒店大堂侍者还是以肯定方式回应了询问:女士可以在外面独自行走,晚上也可以,呃当然,主要是酒店这周边。接我的沈园园老师相当谨慎,地铁他是不建议坐的,尤其穿得稍微像点样子,很容易被胁迫索钱。不管怎么说,总算在墨西哥恢复了手机自由。

回国后正好看到一串新闻,什么张雪机车团队意大利被盗,中国女演员巴黎相机被偷哭求存储卡之类,外网有帖子讨论说中国人出游缺乏防范意识,简直是天真宝宝,“像一群不知道天敌存在的渡渡鸟”。我们而今的“天真”确实值得骄傲,不只看空间层面,也可看垂直时间,三四十年前我们这儿也有飞车剁手党与入户灭口大盗。圣保罗的司机老张是福建人,跟我讲了个笑话,说他有个堂兄在圣保罗多年,前不久回国,走在街上,却平白地被警察喝住,因他总是东张西望、缩头畏尾,形迹大有鬼祟之态,一盘问,警察也乐了,才知他还保留着高度警惕的“圣保罗习惯”呐。

二是阶层差异,虽是片鳞半爪之瞥,确实有些体感。墨西哥城有约百分之七十的人口聚居在东北部山区,那里是拉美最大的“贫民窟”,约400万人。“贫民窟”是个沿袭说法,现在或许叫平民区更合适。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人类学家奥斯卡·刘易斯的名作《桑切斯的孩子们》就是聚焦这里,深入剖析贫困与不公这一人类永恒话题。到达墨城的次日是周日,也是此行唯一的休息日,跟着司机小傅坐了一趟缆车,算是从半空车游了这一片平民山居。

这些年墨西哥政府已将整个环境大大改造,所坐缆车跟国内风景区索道缆车一样,却只要7比索(3块钱人民币不到),就是为解决山居的通勤问题,此外,学校、影院、药店、球场、集市等也已配套,水电皆通,只有下水与垃圾处理还是难题,从空中可看到粗黑的水沟里流淌着污水。这些依山而建的自住房,像是随手撒下的庄稼,生了儿子造二楼,有了孙子造三楼,歪歪斜斜挤挤挨挨。缆车低行时,可清晰看到屋顶上全是拉绳,满满挂着衣物,生锈的水箱,盖了一半的院墙等。视线放远走高,则是密集到几乎令人敬畏的海量房屋,马赛克般的外墙被涂成黄色、绿色、粉色或橘色等艳丽色块,散发出汪洋恣肆的奇特生命力——据说这些涂料由政府免费提供,正是为了满足旁观者的刻奇的景观想象。

圣保罗也有另一面。为了拍摄一个小视频,我们需要前往圣保罗1554年建城的地标,那里有一块著名的纪念牌,用九种语言写着“圣保罗市在此建立”,包括中文(我们要拍的就是这个),我搜了下,另外几种是英、法、德、意、西、日、阿拉伯语与希伯来语。纪念牌边上就是圣保罗主教堂,为纪念圣保罗建城四百年而建,以12000根音管的意大利管风琴著称。说起来这绝对是游客必来之地,叫人吃惊的是,目光所见,脚步所及,偌大的主教堂广场,俨然是流浪汉与游民的聚集地,台阶上、长椅上、树荫下,各种慵懒各种斜躺各种不洁,不时走过残妆乱发的女人或异装者,混杂着尿臊、汗渍、烟草与甜腻饮料的怪味道在广场飘荡。而直线距离2.5公里开外,即是全城最高端的保利斯塔大道,摩天大楼天际线,金融商贸中心、奢侈品店、各国领馆以及圣保罗艺术博物馆(MASP)等,街边旋转门走出来的精致混血面孔,高级职业套装,一手拎包一手迅疾摆动,散发出香水、须膏、除汗剂、口腔喷雾等另一个阶层的典型味道。我翕动左右鼻翼,抓取下这浑然一体的拉美之味。

真正的美味,嗯,得数巴西烤肉,确实极为丰盛,可惜还是因为发困,总没吃到点子上。倒是卷饼更可人,吃过一家路边连锁店,大堂满座,多是面带油光、黑发棕皮的本地人,玉米卷饼好大,一只就管饱。正快意吞食之中,忽见一支男女乐队,头发讲究地紧贴头皮,身着带银饰的黑色制服,胖乎乎的很结实,共五位,有弹吉他的有拉提琴的有吹小号的,一曲高亮的男声,再一曲厚远的女声,热烈动人,听得人直想跳舞。小傅介绍说这就是玛利亚奇(Mariachi),墨西哥的传统民乐,也是世界非遗,不论求爱、道歉、祝贺、生子或类似事情,都可以用这种表演来传情达意。

还在水果摊上买过仙人掌果(tuna),50比索七八只,一口下去,汁水四迸,味道清甜。跟地理书里写的一样,墨西哥确实满地仙人掌,都长得比我高多了,也知它开花,却从不知它的果子这么好吃。我《此时此刻》的封面是一朵怒放的昙花,有墨西哥读者认出,昙花属于仙人掌科,也算是一家子。这里的餐厅有各种果汁可选,诸如番石榴汁、猕猴桃汁、木瓜汁等等,价格都不高。我一到墨西哥就被提醒,这里海拔超过2200米,高原强晒,得注意补水,但是记住,这里的水有杂质沉淀,不能喝,烧开了也不行。所以我包里永远晃荡着两瓶水,吃饭时则佐以大杯果汁。

还有些风物,则靠堵车一见。算上卫星城,墨城人口已超两千万,除了高峰期之外,常有临时的封路,会增加绕道,下午一点的活动,常得上午十点出发,晚上五点多结束的活动,八点前能回酒店就算好的,总之我常常堵在车流里向外望呆。九月的街巷,从政府大楼到人行道,从灯光装饰到铺面招牌,都极尽“国庆”能事,许多加长加宽版国旗,大瀑布一般,从大厦顶部直垂地面,所住饭店的早餐桌上,巴掌大的装饰绿植里也插着迷你国旗。而亡灵节(11月1—2日)也算是在望,故另一种气氛也开始预热,带“头骨”的亡灵节面包、满是充气骷髅与诡异彩条的橱窗、恐怖设计的面具、刷满整个公交车的幽灵广告、爬满灯柱的鬼脸玩偶、铺排的橘色万寿菊等等——由于《寻梦环游记》,亡灵节现在也成了墨国旅游热点,这回是赶不上了。著名的弗里达蓝房子也没时间去,却在堵车慢行中,看到两长排装置雕塑,二十来个“弗里达”,造型各异,带着她破碎的心脏、流血的双目,还有艳丽到戳眼的花朵长裙,坐在最为繁华的改革大道两侧。也行,算是遇见了。包括星期六的跑步专用街区,热火朝天的老年摩托队,反对美加墨世界杯的大型涂鸦,讨钱的道口杂耍表演,擦鞋的苦力,少女15岁成年礼的摄影,抗议无能警力的失踪者照片墙等等,都是堵车途中所见。正所谓闲着也是闲着、堵着也是堵着,对外乡客而言,眼睛总归是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