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亚雷:我关注好的现实和好的虚构 | 文海观潮
编者按
“文海观潮——浙江作家作品观察”将以访谈、视频等形式,陆续推出14位浙江作家创作观察。本期聚焦作家孔亚雷。


孔亚雷,1975年生,著有长篇小说《不失者》《李美真》,短篇小说集《火山旅馆》《奇遇夫人》,文学评论集《极乐生活指南》等,译有《幻影书》《然而,很美:爵士乐之书》《渴望之书》等。作品被译为英、荷、意等多种文字。曾获西湖中国新锐小说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单向街书店文学奖等。
我在列车上读完了孔亚雷的短篇小说集《奇遇夫人》,而由于我高举着这本书,来往的人都能看到这个书名,不知是否就产生了某种“言灵”一般的效果,路过的人也许都被种下了一颗“奇遇”的种子,而不断移动前行的列车,又是多么适合奇遇的空间。那趟列车上所发生的故事的确成为了我的奇遇,某种意义上,我、我的奇遇与这本书产生了奇妙的共振,三者又共同完成了一次奇遇。思及此,我仿佛看到了孔亚雷如何完成了这部小说集。
中国作家网:首先想请您描述一下您现在的一天。之所以想从这个问题开始,是因为我在准备采访、查您的资料时,发现您的生活经历很特别:年轻的时候决定专注写作,后来又搬到莫干山生活。我也看到过一些关于您在莫干山生活的报道和照片。某种程度上,它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想象——好像一个作家离开城市,在山里生活、写作,就可以到达一种非常自由、甚至有些理想化的状态。但我又觉得,这种生活其实已经有很多想象叠加在上面了。所以我很好奇,去掉这些想象之后,您现在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您的一天通常是怎么度过的?
孔亚雷:首先我想说的是,住在莫干山脚下,所谓的隐居乡野确实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但这里面有个巨大的问题,或者说一个前提,如果要真正享受这份美好,你必须不是一个创作者。如果你是一个创作者,像我这样是一个小说家,一个作家,那么这种美好就会大打折扣,或者甚至说徒有其表,完全不是表面上那样的自由和理想。因为写作是极其不自由、极其需要自律专注、极其艰巨而艰苦的工作。所以它不可能太美好。其实我一天真正用来写作的时间并不是特别多,除非我正处于一个长篇写作的流程当中。一般来说我就是早上起来做咖啡,然后要修整花园,当然要看书,还要做饭,散步。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我觉得,对于真正的写作者来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写作,用福楼拜的话说就叫腌渍状态。所以我可能每天写作的时间很短,但其实我身心的某个部分时刻都在写作,甚至在梦中——也许尤其在梦中。其实我觉得作家很少有真正快乐的,无论他的生活多么舒适。因为就像格雷厄姆·格林所说的,作家心中都有一块小小的冰。为什么有这块冰?因为他始终在操心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那个他所虚构的世界的事情。


孔亚雷在莫干山脚下的家有一大片花园
中国作家网:您曾在访谈中提到,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写什么,怎么写,怎样活着,都是由直觉触发的”,但是如今的时代直觉可以说是最难得的,关于保护和培养直觉,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方法?或者说我们如何区分什么东西会让我们的“杯子”更满,而什么东西则是塑造“杯子”的形状?
孔亚雷:再说到隐居乡野,我们应该注意到,似乎古今中外的写作者都有着这种倾向或者说向往,这是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刚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写作者都在追求一种天然的状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无论创作还是生活,在中国人眼中最高级的境界是浑然天成,天人合一。但要如何达到这种自然之境呢?最重要的一个手段就是直觉,而这个直觉要如何去捕捉到呢?就是让自己的生活尽可能地接近自然,或者换句话说,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从王维到陶渊明到瓦尔登湖畔的梭罗,都是典型的例子。对真正的写作者来说,作品是生长出来的——像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那样,而不是生产出来的——正如那些无生命、同质化的快速消费品。直觉是无法生产的,直觉只能靠生长,而生长需要合适的环境。至于说如何培养直觉,对我来说当然是读书,过孤独安静简单的生活。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方式,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而且如果下决心去找的话,都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方式,尽管我觉得读好书、听古典音乐,或者养条狗,都会颇有帮助。

孔亚雷收藏的黑胶照片
中国作家网:我对您的一个印象(不知是否准确),您是非常重视阅读、知识、文学传统和控制力的人,为什么会越来越相信不可控制的“直觉”?
孔亚雷:我之所以越来越信任直觉,可以说是二十多年的写作教给我的经验。因为我意识到一个好作品不是计划出来的。或者甚至说它必须超出你的计划。它必须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间有一个比例,我经常说,如果你完全是非理性的,没有逻辑,一篇小说当然不能成立,但如果小说光凭逻辑,光凭理性,它也不可能是一篇好小说。一篇真正的好作品,它必须有某种超越你自身的东西,一种与更高力量的连接。那种连接,我们姑且称之为直觉,其实生活也是如此。所以我特别喜欢法国哲学家西蒙娜·薇依说的,最好的东西都是礼物。礼物是免费的,是被赐予的,直觉也是。直觉是免费的,是被赐予的。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直觉是买不来的,在这个消费主义的时代,你似乎付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但是你买不到直觉,你也不能付钱让自己写出一篇好作品。
中国作家网:我读《奇遇夫人》的时候,一个比较强烈的感受是,您似乎并不满足于小说只是讲述一个故事。您一直在探索小说这个文体本身的边界,以及小说究竟能够怎样抵达真实。请您聊一聊您怎么看“小说”这种文体本身?
孔亚雷:对于这个问题,最好的例子就是《奇遇夫人》里的最后一篇,《晕眩》。它是由近百条很简短的片段构成,根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人物、情节,所以很多人都认为它不是小说——但很欣慰,它被邱华栋与何平老师选入了《鲸歌:2025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当时收录题目为《眩晕》)。所以因为这篇小说,我有个小小的发现,我意识到就我的阅读和写作来说,一个小说之所以是小说,并不是因为它有之前所说的那些传统元素,而是因为它有两个关键词:一个就是自足,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我们可以把这种自足想象成一个球体,一个自足的完美的球体,它不需要外部的东西。你可以想象一下博尔赫斯笔下的那种“阿莱夫”,如果将小说家的每篇小说都看成一个个星球,他的所有作品就会形成一个类似于宇宙一样的空间,各种星体彼此独立悬浮着,但之间又存在某种相互的引力。而除了自足,另外一个特征我觉得是秘密。一个小说它会包含一个秘密,但并不是那种好莱坞意义上的秘密,而是一种特殊的秘密。正是因为这种秘密,小说能带给我们一种有别于任何其他媒介的,无可替代的深层触动。而比较一下,你就会发现,散文或者说非虚构,在我看来它就缺乏这种封闭性,这种球体性,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草原,它是没有边界的,绵延扩张的,不像球体那样是封闭的,自给自足的。而且非虚构也好,诗歌也好,从广义上说,它们也缺乏一个类似小说那样的核心秘密。当然这么短的篇幅,我无法把这个观点说得太详细,但我觉得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思路。

《奇遇夫人》的最后一篇《晕眩》被选入《鲸歌:2025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
中国作家网:《奇遇夫人》的书名来自德语诗歌《Frau Aventiure》。您第一次遇到这首诗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是它成为了这本小说集的名字?它对于整本书来说,到底有怎样的意义?(其实我一度在阅读过程中怀疑过这首诗歌是否也是您虚构的一部分)
孔亚雷:这首德语诗歌来自于我很早以前读过的,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的一本小书,那本书的名字也叫《奇遇》。本来小说集有个别的名字,叫《苏联大象》,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用,最后就决定用《奇遇夫人》。结果我发现这个书名其实更合适。因为无论是这个名字还是这首诗本身——我把它放在书前作为题记——都可以说完美地概括这本小说集的秘密。你会发现,这五篇小说里都出现了神秘的、散发母性色彩、具有有启示性的女性角色。她们似乎是某种意义上的奇遇夫人的不同分身。所以这个书名既是一种概括,一种隐喻,同时更是一种结构上的线索。你会发现,所有这些元素——苏联、陶渊明、清朝的老照片、蒙太奇,等等——所有这些看似没有关系的东西都被“奇遇夫人”这个标题奇妙地串联在一起。而这个秘密就是诞生之谜,就是自我之谜。因为我们都来自母亲,来自某位奇遇夫人,难道不是吗?
中国作家网:我还有一个不太能理解的点。《奇遇夫人》的书名来自德语诗歌《Frau Aventiure》,整本书又被称作“音乐概念专辑式”的小说集;与此同时,书中又反复出现俄罗斯、前苏联、俄罗斯文学和音乐的元素,后面还有陶渊明、《桃花源记》。这些看起来十分不同的东西,在您的写作里似乎不是彼此孤立的,但作为读者,我没有完全找到它们之间的那条线索。能不能谈谈,这些元素在您写作时是怎样彼此发生关系的?
孔亚雷:在我写的所有书里面,这本《奇遇夫人》是最简短的,但是它对我的写作生涯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这本书的写作过程相当奇异。首先是它虽然简短——只包含了五个中短篇小说,但却花费了几乎五年的时间,也就是基本上一年只写一篇,非常缓慢,缓慢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是像植物那样从土壤中不知不觉地生长出来。还有几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比如说每篇小说的标题都是两个字,但其实它完全不是事先设计好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更加奇妙的是,当我着手编辑这本书,排定篇目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不用排——写作的时间顺序就是它的排列顺序。所以可以说这整本书是一个非常有机的整体,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它很像一个音乐概念专辑。但尽管就像之前我说过的,它们是围绕着自我诞生之谜这个主题被串联在一起,但这个主题并非我事先设计好的,它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事实上,我也是到最后才知道,它就像一个礼物。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本书虽然简短,但却是我迄今为止最成熟的一部作品,它也大大增强了我对写作中艰难和缓慢的信任。有朋友会对我说这本书他们看了好几遍,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小说很晦涩或者很难读,只是这些故事表层之下——就像你所说的各种看似不同的元素——它们之间其实有着某种天然、有机而隐秘的联系,而这种联系,不是我去用理性、用消费主义的立场去设计出来的。我觉得这点对我的写作非常重要,我也觉得这是艺术创作的一种核心标志,使其有别于工业时代生产出来的速成品。而且正因为它是自然形成的,所以它的内部彼此关联的结构就更加微妙,更加隐约,所以如果说写作需要直觉,那么阅读也需要直觉。
中国作家网:《奇遇夫人》里并没有直接去书写我们今天所谓的“现实”——比如AI、算法、社交媒体这些具体的当代生活细节,但一直在处理一个我觉得同样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是“真实与虚构的边界”。比如《大象》从一张老照片出发,不断生成关于照片背后的想象;《停云》把《桃花源记》重新拆解、拼贴;《奇遇》里又不断出现过去、现在、未来的不同“安娜”。我在读的过程中越来越难确认: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什么是人物的记忆,什么是文本中的虚构,而什么又是另一层虚构。您为什么会对“真实与虚构的边界”感兴趣?您觉得今天的现实是不是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以至于我们需要重新理解什么叫“真实”?
孔亚雷:其实无论在生活还是写作中,我并没有太多地去考虑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关系问题。我可能更在意的是好的真实和好的虚构。好的真实,就是充实、健康、充满智性、环保、带有持续性的日常生活。它无关于你挣了多少钱,地位如何,它关乎你内心的最深处。好的虚构也一样,美妙的好小说就是好的虚构,被生产出来而不是生长出来的速成消费品般的小说,是坏的虚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真实与虚构也是一个可以互换的概念。好的真实,就像福柯说的,是被发明创造出来的,被构造出来的。而好的虚构呢,必定是建立在深刻的真实之上。而且这两者都有一个古老的、共同的根基,我觉得这个根基也与直觉有关。从古希腊时代一直到现在,这个根基从未变过,虽然如今AI日新月异,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它能撼动这个根基。但那究竟是什么呢?你也许会问,我觉得它其实是超越语言的,所以我们经常只能用一个非常不合适的,被太多滥用而显得廉价的词去形容它,这个词就是爱。
中国作家网:能否聊一聊您最近的写作方向,以及您关注的一些热点话题?
孔亚雷:最近手头还是有很多项目在缓慢推进。有一个写了很久要推倒重写的短篇小说;有一篇酝酿了很久的长书评,关于我特别热爱的德语作家,豪斯霍费尔的长篇小说《隐墙》;然后十月底要去丽水摄影节采访美国的摄影大师克鲁森,他的摄影作品带有强烈的叙事性,每幅作品都像一篇小说,都仿佛隐藏着某种秘密,我很期待这次采访;然后还有一个计划了多年,但一直没有正式开始的长篇小说项目,内容保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重要的、好的真实,比如说最近院子里的桂花开得特别好——莫干山到了它最美的秋天;当然,最近也有很多好的虚构作品,比如即将出版的、克瑙斯高的新长篇小说《永恒之狼》。这就是我关注的热点,我一直以来关注的热点,就是好的真实和好的虚构,更好的真实和更好的虚构。

孔亚雷在湖边创作关于豪斯霍费尔的长篇小说《隐墙》的书评

孔亚雷拍摄的湖边蓝调时刻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