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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6年第3期|张二棍:无际城
来源:《芳草》2026年第3期 | 张二棍  2026年11月02日08:10

一座城,久远之前,曾是野风浩荡的荒原,鼓角争鸣的战场,洪水肆虐的泽国……那些曾在这城中出没过的豺狼,争斗过的手足,流离过的黎民苍生,已是荡然无存了。在我们丝丝缕缕的记忆或一笔一画的记载之外,定然还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甚至连天地也无暇过问更无意关照的小人物、小悲欢、小生死,在一座被时光来回践踏的城里,悄无声息地溶解了,像是在一面幽深的湖泊中,投入了一撮盐粒。

几十年前,这里也有城中村的鸡鸣狗吠,也有井坊间的神怪传说。而今,一切都不复再见了,所有颠簸的日子,已被扑面而来的春秋,轻飘飘裹挟而去,像呼啸大风卷走了累累尘埃,像磅礴大雨洗去了薄薄脚印。那么多你死我活,终究是同归于尽;那么多尔虞我诈,到头来片甲不留。

太久远的曾经了。现在,我置身在这个被古人唤作城的地方,脚下是污水横流的街道,头顶是犬牙交错的电线,空气中弥散着难言而不明的味道,耳畔不时响起慌乱的汽笛与嘶哑的叫卖声……

现在,不得不轮到我和你们来继承这座城池了。有人以老态龙钟的蹒跚,继承了柳絮纷飞的公园;有人以日以继夜的奔波,继承了摩肩接踵的街衢;有人以菩萨般的温柔,继承了一条流浪狗的残缺;有人以未亡人的喟叹,继承了一幢老厂房的颓败。而我,来这里已经很迟了,却继承了更多难以言说的遗产。你看,我瘦削的双肩,继承了一根几乎快要折断的扁担,一头挑着粪土,一头挑着残阳;你看,我布满灰烬的脸上,继承了一副阴晴莫测的面具,时而流露出婴儿般的纯真笑容,时而又挤出哭丧人一样的虚假泪水;你看,连我拖在脚下的影子,都似乎流传了千百年光阴,时而像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时而宛如一条穷追不舍的恶犬。这座城里,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崭新的。他们刚买的衣衫,也是一副锈迹斑斑的铠甲;他们甜言蜜语的新婚,到头来也是一场唇枪舌剑的旧仇;他们呼朋引伴时的快意,只会带来人去楼空的落寞……

城里的一切,都不得不臣服于漫漫光阴的统治之下。于是,你看到,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流落着一个个供品般无措的人。而我,也有着不可更改的宿命,隐身在亦正亦邪的他们之中。他们行窃的时候,我在望风,他们逃亡的时候,我在追捕;他们流血的时候,我在抹泪,他们喊饿的时候,我私藏起一块面包。我和他们,是一条路上的,又免不了背道而驰,是貌合神离的,最后却难免沆瀣一气。而这个城市,像个失聪又失明的老祖母般,无限慈祥地宽容着我们。

这天大的宽容,也可能是一场天大的阴谋。这无限的慈祥,正将不设防的众人,一步一步,引诱到时光那巨鳄般的血盆大口中。那么多有血有肉的贩夫走卒、达官贵人,早已被咀嚼殆尽,甚至,连一声微弱的呼救,都不能发出,连一个单薄的名字,都无法留下。而现在,这里又变成了卡车司机、寻亲老者、文物贩子们漂泊的异乡,也注定是妻管严、待业青年、拉面师傅、孤独症儿童驻守的家园。

沧海桑田,从非空话,一分一秒,都那么强悍,默默更改着、篡夺着城里城外的一切。时光总有无边的法力,让妇孺皆知的往事,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也让一场旷日持久的恩怨,在某个冷风乍起的夜晚消弭无形。

一座城,就在这永无休止的变幻中,为我们呈现出千百般模样。而它的子民们,如浮萍般在激荡不已的时光中摇曳着、变幻着。你永不会知道,那个满头风霜的寻亲者,其实是四处打听着四十年前,那个内心尚未支离的自己。你永不会知道,那个女人的出租屋里,有一双被生父遗弃,天生目盲的儿女。你怎么会知道,一个失孤的老妪,从冬到夏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每个路过的年轻人,一声声喊“孩儿啊”。

这些你见犹怜的生民们,沉溺在这疲惫、慌乱、难测的日常中。他们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就有更多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微细幸福。他们怀着各自的难言,在这尘世中摸爬滚打着,悄然滋生出他们几近于一致的欲望,又默默埋葬了各自那羞于为外人诉说的理想。这些善良可爱的人们,泪流满面挥别了上一幕的惊心动魄,又满怀热忱迎接着下一刻的锣鼓喧天。那么多木讷朴实的人,前一秒跪在佛菩萨前低声祈祷,后一秒就在人群中声嘶力竭诅咒着。那么多卑怯隐忍的人,在人前小心翼翼藏好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尊严,嗫嚅着“求求您了”,在人后又凶神恶煞般,一下下抽着自己耳光,仿佛抽打着一具哑默的陀螺。

在这城里,你看到有人从青丝熬成白发,将青春化为一声欸乃。你看到,城里的人们活得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甚至欲哭无泪。你看见,有人在一盏氤氲的孤灯下醉卧如病,有人于金碧辉煌的殿堂中哀鸣似伤。

浪花般的人群,从早到晚,在街头无休止涌动着,有人像雪片般梦游着,有人如无魂的落叶飘忽而过,有人打着一把漏洞百出的伞,有人趿着一双千补百衲的鞋,有人用一腔荒凉的嗓音,厉声喊着收破烂,有人盲着双目,在街角拉响一把漆皮斑驳的二胡,有人上午站在教堂外叫卖二十元一个的十字架,下午又端坐在那庙宇的红墙下,兜售着劣质佛牌,有人为了什么突然在街头俯身,长跪不起……这城里,处处盈荡着不加修饰的欲望,以及被欲望裹挟着的荒唐。这城里,胜利者也有失眠时的怅然与心慌,卑微者也会在梦中一次次举起残破的酒杯庆祝加冕。也许,所有子民的幸与不幸交织起来,就是一座城的隐隐往昔或昭昭今时。他们一个个活在各自不可解的命数里,都有不得不领受的迷途与忧愁,也都将成为别人眼中的那个来历不明,无迹可寻的人。

即便是半夜时分,这座城也不会如你料想的那般寂静无声。张贴小广告的大学生、花场里散去的醉鬼、夜车司机、小偷、梦游者……他们昼伏夜出,在漫漫长夜中抛开自己白日里的身与名,成为一个个孤魂般无羁的影子,出没在大街小巷。那个单薄的大学生,向一个个孤零零的电杆、路灯,匆匆走去又离开;那个趔趄的醉鬼,倚在墙角,一遍遍把手指伸向自己火辣辣的喉咙;那个中年的司机,困乏至极,伏在方向盘上打盹,梦里置身于一片香气弥天的油菜花中;那个在工地上折断过腰身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旅馆里号哭着;那个肥胖的小偷,盯着马路对边的某一个窗口,像盯着往日情人的眼睛;那个失智的老妪,无休止拍打着垃圾桶,一嗓子接一嗓子喊,老头子啊开门;而另一个老者,躬身独对棋盘上凌乱的棋子,像对着一片等待镌刻的墓碑,呢喃不已……

在无数个貌似庸常的夜晚,一座群像纷乱的城,依然有断肠人在灯下啜泣,有负心汉与新欢把酒。依然有善与恶的对峙,有血与泪的较量,有传奇谢幕,有恶魔新生。

更多的人,早已沉沉入梦。他们在白日里过得太累了,太不安了。所以,哪怕进入了梦境,也难免与白天藕断丝连。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把自己经历过的丛丛险象和历历煎熬,又一分不少甚至变本加厉,带到难缠的梦境中。那少年,梦见在巨人森林里寸步难行;那老妪,梦中跃下悬崖又复归云端;那肥头大耳的人,梦里却骨瘦如柴、流落街头;那机关算尽的人,梦到自己四面楚歌、惨遭不测……原来如此啊,每个在白日里东奔西跑、健步如飞的人,一旦落入梦中,竟成为一具无助的躯体,而后披挂上一件无法摆脱的重甲,孤身跋涉在茫茫天地间。每一个在白日里谈笑生风、八面玲珑的人,一旦回到梦里,竟褪去了命中所有的光环,变成一个无望而笨拙的失意者,不得不接受没完没了的训斥与羞辱。——这些一言难尽的夜生活与千奇百怪的梦境,构成了无数个颠三倒四的夜晚。无论醒着的人,还是梦中的人,谁都无可避免,在漆黑中一点点现出那个倔强而羸弱的原形,或者异化为陌生而诡异的他者。

个十百千万,甲乙丙丁戊,一座城池从来不在意多少人踏足或流连。这城中,有多少迥异的人,就有多少种光怪陆离的模样。恕我不能一一历数了。他们催人泪下或叫人不齿的一幕幕,大概我也曾目睹过,经历过,所以我终将会理解和原谅他们。甚至,我早已悄然幻化成了他们中的哪一个,日复一日挣扎在鸡零狗碎的现实里,与自己没完没了地纠缠与博弈,给他人无休止地献媚或设局。

如此说来,我才是这座城中的不祥之人啊,每一天都捂紧自己阴晴不定的脸,像极了一个集结了诸多命运的怪物,感受着这座城里千百个生民的万种滋味。我分明只活在很少的人们中间,也只见识过很少的生活,可依然忍不住联想着、勾兑着那些远在我经验之外的俗人与闲事。仿佛三教九流的苦乐、贩夫走卒的悲喜,都与我息息相关。仿佛是我的贸然出现,才让一座城凭空生出太多难以言说的琐事与秘史。

如果让每个人都来讲一讲城市里的故事与梦境,那将是另一番奇观,或又一场浩劫。好在,无论经历过什么,梦见什么,许多人都会咬紧牙关,缄默不言,仿佛一个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也许,他们醒来只为了躲开一场梦中的凶险,就像他们睡着,也必定想要将白日里的辛酸苦疾,一一遗忘。我也是经过了多少苦心孤诣的炼熬,才混淆了梦与醒、颠倒了成和败。现在,我像一个沉溺于捣蛋、撒谎的孩子,从这无休止的混淆、颠倒、遗忘里,找寻着一丝丝隐秘的快慰。

瞧瞧吧,就像是独自生活在一座自设自治的城里,我没完没了篡改着它的模样,使它时而乐土,时而焦土,时而鼎沸,时而荒寂。在这座虚妄的城池里,我把自己活累了也活乱了,活得支离破碎又山重水复,活成了最微不足道又异想天开的那个无名氏。我湮灭在虚构的众生之中,日复一日,拖着稻草人般轻飘飘的肉身,永不厌倦地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被他们那宛如困兽的哀叹、夜枭一样的诅咒、木偶般麻木的表情,层层叠叠包裹起来。这座城的诸多故事,只是我的道听途说,还大量掺和着幻觉与梦境。我从来不甘心让每一件事像极了它们本身的确凿模样,仿佛唯有喋喋着这些难以自圆其说的谎言,才能快活得像个废帝,悲壮得宛如小丑。

也有另一种更坏的可能,我纯粹是为了一己之欲,才空想出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城池,并给这座城安放了一个个眉目模糊的人,让他们拥有了神鬼莫测的命运,叫他们不得不接受我所铺排的一切恩怨是非。

我太自私太阴险了,以照拂与关切的名义,召集起这无数个迥异的人,拥挤在这具逼仄的躯体里,并将他们视若私产。我滴血认亲般,一一接纳他们,终不过是高举着道德的幌子,让每一个生灵,成为我无聊时肆意摆布的傀儡。原来,我这辈子,不只是继承了一座茫无涯际的城池啊,也霸占了那么多鸡零狗碎的命运。

原来,我已与这座旷古之城融为一体了。我独自垄断了城池里所有的悲喜与恩怨,甚至还滋生出那么多虫豸鸟兽。它们无所顾忌飞翔着、奔跑过,蠕动着。我的城池里,猛兽嘶吼,云雀歌唱,役马哀嚎,病虎泣不成声,秃鹫仰天大笑……

好心人,请宽心吧,即便成为一座杳无人烟的遗址,我也愿意抛下真身,以守城的姿态,扼守着万物的宿命,等待下一拨子民,拖家带口或孤身一人,踟蹰到我的地盘上,再赓续那一代代难测亦难言的种种纠葛或缘分。彼时,我会从那一个个残垣断壁或金碧辉煌、荒草凄凄或花团锦簇、风姿绰约或白骨森森的诸多法身中,破壁而出,缓步来到此时此刻的火热生活中。

我会继续以无名者的姿态,观望着这些从漫长光阴里泅渡而来的子民。至于他们是熟谙无比的老友,还是不共戴天的世仇,是乌合之众还是患难之交,都无所谓了,不过是在一座城池里轮回着的更多无名而已。我想,这诸无名,在新问题与旧麻烦的交织中,在前世断舍与今生孽缘的撕扯间,依然会滋生屠夫立地、旧好重续、浪子回头的欢喜,也依然存续着无头蝇、折翅鸟、断脚兽的苦楚。多煎熬啊,只要有人在堂前喊冤,我就得一页页誊写好状纸;只要有人楼头呼救,我就得架起云梯……永远有遗失的梦想、折断的希望、零落的夙愿,也免不了无休止地猜忌、攻讦、杀伐着。又能怎么办?古往今来,哪座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以,这里可以叫作恺撒的罗马,也可以唤成关公的麦城,你在这儿能看到打砸抢烧的匪兵,也能目睹苦口婆心的圣徒……

而我,注定被这座城死死盯着或钉着,零落成如今这个难以名状的模样。真的太累了,在城里,我活生生成为一座座光怪陆离的迷宫,成为一条条狼奔豕突的歧途,成为了无数纷争之后的一处处伤口。

所幸,这城里还有太多讲故事的人,他们是隔岸观火的冷眼客,也是悲喜自度的过来人。相信他们会以更惊人的方式和更婉转的腔调,讲述出一件件更揪心或更动容的城中旧事。也许,你会从许许多多的口中,得到一座城无以计数的过往。你会知道,那个鳏夫也曾是孤儿,那个不可赦的罪人也曾无辜受害,你会知道,我信誓旦旦的描述,从来都有着信口雌黄的嫌疑。

原谅我前言不搭后语的粗鄙,也请原谅我无中生有的虚伪。姑且,把我看成一个故作聪明的酒疯子吧。也许,等我清醒过来,就会从这座挣不脱,逃不开,斗不赢的城里消失不见,会与这些琐碎不堪的记忆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作者简介:张二棍,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等,获鲁迅文学奖、华文青年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茅盾新人奖、黄河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西部文学奖、《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大地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