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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10期|沈闰生:回南天
来源:《西湖》2026年第10期 | 沈闰生  2026年11月03日08:26

沈闰生,毕业于中国香港浸会大学。作品散见于《花城》《作品》《香港文学》《四川文学》《城市文艺》等文学刊物,已出版小说集《天上白玉京》。

夜航像独自在拉紧窗帘的房间,舱内必须掐灭一切光源,唯恐因看不清暗海上漂来的渔船而对撞。绝对的黑暗把四周压缩成真空,直到坍成一个黑暗的点。地上的海是毯子,天上的天是毯子,世界拉紧密不透风的帷幕,怕任何一个活口钻回宇宙。

凌晨三点,困意像一只蚂蚁,惹来千只蚂蚁,啃噬着满舱的黑暗,掉下来的碎屑把他堆成一个动弹不得的黑雪人。他拿起高频电话勾人说话,同航线有认识的人。

“太平洋歌神?唱首歌,唱,唱,上次那首《李香兰》。”

他也跟着滴滴答答哼起来,“照片中,哪可以投照片中,盼找到,时间裂缝——”声音断了,对讲机刺啦啦在响,像滚油溅了水,刺耳的声音迸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眼躲开——“且莫错过好光阴,倘若姻缘你有份,就是天台路上的人。”时断时续,还以为“歌神”尖着嗓子在唱,再听知道不是,在唱戏,不止一个人,沿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静电蠕动着爬进来,忽然被掐断了,再怎么叫也喊不答应,没有船和人应和,能听得见对讲机那面有个硕大无朋的黑洞,把万物都吸进去。

她突然把窗帘一拉,撕开天的肚皮,光涌进来没过他头顶,他扯过枕头把头盖住,像抓住只救生圈就不放手。蓝色床单像面海,一夜破浪后揪出的褶皱像近岸的浪花,一丛一丛的。他漂渡到岸上,被浪拍过来拍过去,不肯爬起来。她只留他过夜,一睡睡到中午,再不起来要耽误她下午做生意了。等他走了还要换床单。

她把脚伸到他脸上,蹬开枕头,刚摸黑涂好指甲油的脚趾并拢,像只猪蹄,他按住她的脚放在肩上。

“是同光十三绝。”

“什么?”

四点交班时向大副提起对讲机里有人唱戏,大副竟不惊讶。

“你以前没听过?海上有晚清沉船,十三位伶人,模仿同光十三绝,乘船去演出,船在海上沉了,阴魂不散近百年,还在海上唱,走这条航线的人半夜都听到过。”

“什么同光十三绝?我也有,嫖客十三绝。”

同光太过后生,她招待的是他们的上一代咸丰。有个嫖客又咸(注释[1])又疯,她八十年代在乡下集体露天看戏看过《火烧圆明园》,知道慈禧的老公是咸丰,从此便叫他“咸疯”。来嫖的人绝不会留真名,但她明知故问,乐此不疲,喜欢看他们扯谎的样子。每次事后一刻她细细观察他们,像女娲刚把他们捏出来,心血来潮问他们名字。一有了个名字便真成了个人,看他们撒谎,个个表情都不一样,也像新造的人一落地就学会了人性,但问他的时候反而是她有点怕,怕明知是假名她也要故作相信,他会反过来观察她,演得不像。

“怎么称呼啊?”第一次她问他。

“David。”

她不懂英文也知道“David”烂大街,客人中有几个都叫David。

本来那晚生意不好,男人那东西像蛇要冬眠,总有个时期提不起兴致,每周来两三次的人也会消失一两个星期,所幸每个人冬眠期不同,她点兵点将,每天都满满当当,但那天好像全香港的那东西集体冬眠,一个客也没有!她站在砵兰街路口,趁机问等红灯的路人,马路上黄色油漆刷出粗厚的斑马线,红绿灯提示音“咔啦咔啦”地在身后响着,像打铁,香港成了个烧得火红的打铁铺,三月回南天,潮热的气氛如闪出的火星扑她满身,心里发慌,好像今天不做成什么大事就会辜负这一辈子。走投无路,甚至问了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自取其辱,他们这些人平常都不拿正眼看她们,但又总是偷瞧。等到他,黑衫黑裤,闪过一念,像刚从丧礼出来。她不信邪,趁擦身而过忙开口:“玩一下。”

只看了她一眼,真跟她上了楼。

等他来过几次后她大起胆子问他中文名。

“告诉过你啊——大卫。”

太假反而似真。她安慰自己这就是真名,姜大卫也叫大卫。她在深圳的出租房看过太多邵氏影片。南下深圳在按摩店打工,八人宿舍住了七个人,留一床下铺空着,摆了个电视。舍友的收工时间不定,电视便一直开着,随时有人要看。晚上把半湿的头发搭在椅背上等晾干,一看看到半夜。她的上铺斜对电视,晚上被一声车喇叭惊醒,看着黎明明明已道了再见却还是向她走来,张曼玉探出车窗,两个人忘情接吻前先对视一眼,像要确定是不是那个人。看过许多遍的《甜蜜蜜》,关键台词都背得出来,黑暗中荧光屏一跳一跳的,小电视画质很差,泛黄的画面四角灰黑,像烧卷的纸钱,颤颤巍巍地算着她的未来、她本该有的往事。她蒙上被子诧笑,悄声学着粤语台词,像嘴里反复嚼着一块肉,嚼不烂,兴奋地把两只脚都贴在墙壁上降温,等到墙壁都吸饱了体温,又把腿放下来,架在床上跷着二郎腿,轻微地一闪一闪,唯恐惊动下铺。那时除了港片没其他好看,百看不厌,香港便昼夜不停地在下铺跳着,她睁眼闭眼都是香港。在按摩店偶尔碰上个把有意的客人出去开房赚点外快,认识了一个香港老头,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教师,她付他几万块钱假结婚换身份,来香港后做“一楼一凤”(注释[2]),答应他来只收他半价,他也不像一般客人有怪癖,唯有嘴里吟哦不绝,高潮迭起时都在念诗,连最初问他名字也是。

“姓萧。”

“哪个肖,生肖的肖?”

“不是。”

听到他否认她也就确认了他姓肖。

“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萧’。”

“哦,那就是吹箫的箫。”她也听不懂,随口乱说。

后来办结婚证,她假装无意看了一眼,果然是姓“肖”,一刹那志得意满的造物主之感又回来了,飘飘然,万物尽在她掌控,男人、未来、钱、香港——领了结婚证还要排队,每日赴港名额限定,在深圳又耽搁了几年,终于注销户口,持“单程证”赴港,她爱这三个字,有去无回,嫦娥奔月,美丽的决绝!跟肖老头第一次过罗湖口岸,地上刷着一道黄线,分割“港方管区”和“深方管区”,她不敢想这天堑竟可以轻轻被她跨过,比跨深圳的水凼还容易。来到香港连雨天也高兴,天晓得她多恨深圳的雨天,走在路边要随时留意踩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凼,不像在旺角凌晨打着伞揽客,她潇洒得像招的士车,不管开去哪!霓虹灯映在被浸湿的黑得发亮的路面,成了晕开颜色的湿花,红的蓝的一片,雨滴惊动灯影,像花打了个寒噤。雨滴在路灯下斜飞过,划出一条条细而短的线,银针似的闪着亮光,像黑暗中流星一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下午下雨,雨滴喀喀嗒嗒地打在窗玻璃上,像佛珠颗颗落在青石板。她跟着雨声的节奏在摇,抱着肖老头的秃头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胸上,像抱着一个和尚。没点红烛,但用久的艳红的床单蒙上污渍的阴影,像个血池,孕育又扼杀生命的池,开出一朵痴缠在一起的并蒂花。

“是不是一客一换呀?”肖老头每次来都要先捻一捻床单问一句。

“你就想!半价还提这么多要求。快点!”

工作和生活场所在同一处,但她尽可能分出区别,红色床单给客人,蓝色床单自用。蓝色床单总是一尘不染。

“花怎么也不换?”他发现她最近喜欢摆花,但他每次来都是枯花。花瓶里两株郁金香已经蔫了,花头死命探向台面,决绝得像跳崖。

她自从开始买花便最爱郁金香,羞答答如淑女,插瓶前先除叶,除了花头下的那一片叶子,都剥掉。每天剪根,一剪刀下去咔嚓一声,像剪葱。康乃馨开的时间长,好养,就是水臭;百合花一开花就要拔掉雄蕊,不然谢得快,而且花粉掉在台面上染了色,擦都擦不掉。开工前打扮好,踩着高跟,弯去花墟买花。她喜欢广东话称“市场”为“墟”,好像这一片热闹都是假的虚的,来来往往的人是鬼,赶集也叫“趁墟”,趁什么?趁投胎之前。她常买花的那家档口的摊主也是个咸湿鬼,有贼心没贼胆,她也乐意被他揩两下油,好免费拿一两束花走。

“拿这枝,还没开,摆得久些。”选了另外一束百合给她,花瓣紧紧收拢,像只鸭嘴。

“我拿开的,今晚就要用。”想起以前买的郁金香,临走又回头问道,“申哥,郁金香怎么摆一两日就耷脑袋?”故意换国语嗲声嗲气地讲“耷脑袋”这三个字,花店老板吃这套。

“水里加点白砂糖,保管你花茎硬过你申哥只鸠(注释[3])。”

“你好衰呀!”她没等那只手拍在她屁股上就笑着拿好花走开了。上次问他为什么栀子花光有花苞却不开,而且断头似的一碰就掉了,他也是道:“揉开就好了。”调笑的表情暗示另有所指。回去一层层揉,她没想到栀子花的花瓣这么多,怪不得常用花苞比喻女性的私处。揉开后喷香,像闸内关久的洪水一刹那全放出来。

买了花等在路口,花顺便成了道具,抱着一枝双头香水百合,花头像个婴孩偎在她肩头,正好泠泠然扮花神,哺育自然界,趁大卫晚上来之前还可以做一单。

电话响,是肖老头,说要过来。

她便上楼等他。他来一看花瓶里插着百合,以为是上次说过她,专门等他来就换。

她不否认,让他误会也好。

“今天怎么不返工?”肖老头退休了又找事,在停车场当保安,过得很省,靠跟内地“北姑”假结婚赚钱,刚刚挨完七年跟上一个离婚,无缝衔接找到她,去办证都怕入境处生疑,要冒险,所以才给她优惠价。

“跟一个同事调了班,他清明节要返乡下拜祖先。”

虽然香港人活到老做到老,但她还是问过他:“还要供女儿读书?”

“早不读书了。”他女儿二十三岁,叫青莲,“我个女好单纯,似小孩,我要赚多点钱留给她。”

像这样一心留钱给子女的香港人倒少,反而子女工作后如果还留在家住,每个月都要交家用给父母。

她想他应该知道同光十三绝。他第一个就讲《雁门关》的萧太后,杨家将多威风!四郎八郎被俘后还是跟辽国公主结了婚,整日幽幽地望着雁门关像道伤口横切在大地,久久不愈。他也姓萧,她便当他是萧太后,带她跨过罗湖口岸,不必挟持人质两军对决,只要几万,根本不难!站街来钱快。想不到从小听惯的赫赫威名的杨家将还有这一段败名声的“后传”,连忠臣良将都能委身敌国公主,她区区卖身算什么?她高兴她太无足轻重,身体全由自己做主,影响不了历史。

她最大的诀窍是长得好,其次懂定制服务,超前广告中提倡的优质服务多少年。香港苦服务业蛮横的态度久矣,她更进一步,百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需求都不一样,她扮不谙世事的女学生、对儿子关怀备至的老妈子、偷情的潘金莲、百变的张曼玉!任何角色都能扮,就是绝不把自己当妓女,因为演戏最忌脸谱化,扮戏里的坏人时绝不能预设自己是坏人。看的港片太多,她就恨没机会当演员,从来不怪自己出身差,但有时只是白感慨如果生在香港,从小见多识广,未必不能拍电影。揽镜自照,头发盘上去,突出一张圆脸,丰厚的下巴,樱桃小嘴,肉肉的脸上一笑两个酒窝,表情一多就是天真的女学生;头发扎起来,学会只挑一边眉毛,少动眼珠,不苟言笑,她就是知性的女白领;眼光下视,悄悄打个哈欠让眼珠凝出水珠,只突然看一眼便低头,欲说还休,她是林黛玉。唯一是戏服不像,幸好她这职业一进房间就可以脱衣服,不用太多行头。每天睡到中午,下楼买碗云吞面,顺便拿当天的报纸,时事热点信手拈来,一知半解,应付男人正合适,懂的时候他当你是知己,不懂正好赏他机会教你。

肖老头退休后不能教学生,她便投其所好当学生。萧太后和杨四郎就占其中两绝,他意犹未尽:“王宝钏你听说过?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终于返来,身骑白马走三关,放下西凉无人管,他一心只想王宝钏。”她惊讶于他还会闽南语唱段,不知道他祖籍福建。她听出这段唱词的绝情,替王宝钏不值,可怜的王宝钏,他就是返来都要事先声明,我可是放下西凉回来找你,你不准闹。她等的竟是这样一个男人!但她又总免不了觉得她就是王宝钏,苦守“艳窟”,最长一次等过八个月。大卫一回香港就call她,在陆上一般待三个月,每周来找她。船上没有信号,临到靠岸才有机会打电话,他们像古人,隔绝现代通讯,每次他像神迹从天而降,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喂,是我,我今晚来。”

她也就马上打电话推掉当晚的客人。

“对不住,来姨妈啊。明天,明天一定补偿你。”

有几次碰巧是同一个人,还好他小孩子心性,没疑心过她怎么每个月都不定时。

听说船员每到一个港口都会下船去当地招妓,她相信大卫不会例外,就只怕在香港除了她还有其他人,她要确保在香港她是他的皇后。趁他去冲凉,听到水声哗哗,抱起他刚脱下来的衣服先闻一下,没有香水味,细看衣领,浅色衫,拿到灯下对着光看有没有粉底的渍印,检查裤子,裤脚上粘了猫毛,他养不养猫?前几次都没有。再疑心也绝不会去翻他的裤兜,做一行有一行的职业道德。除了有回确认一个客人是否成年,偷偷摸出他的身份证才放心,二十五了,还像个学生,学着古惑仔应有的装扮,但更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水声停了,她赶忙把大卫的衣裤放回原处,褶皱对不对?捻了几次才依稀捻出刚才的形状,看到他从浴室出来脸色一动,想必是觉得满室生香,才几个小时百合就更盛放了,还是他上次说“郁金香好看,只恨没有香味”。

她让他讲讲在船上的日子,本来很向往,在内陆长大的人就是会莫名爱海,来香港专门空出一天下午乘巴士去浅水湾看过一次,没想到那么蓝,她站在岸边所看到的海就是一床被子,始终没想过海那边是什么。无穷无尽的海,他口中的海就是个纯色监狱,没有定力的人会发疯,她虽然在同一个房间颠倒昼夜,至少接触的是不同的人。在甲板上盯着海看,连天也变成海,铺天盖地倒灌下来,他把被子一掀蒙住她。

“怕不怕?怕不怕?”他连开玩笑时都很平静,显得像谋杀。

透光的蓝色凉被上覆着两只手掌,像天上忽然飞来的两只鸟,使劲扑腾着,不知道到底是她还是那两只鸟被关在里面。他在甲板上看惯了海天一色,觉得那海鸥是假的,越来越近,像只手掌朝他覆下来,他感到窒息,她惊笑着挣脱开了。

他这么厌恶船上生活,她绝不会问他为什么还做,因为像她,遇到的变态也很多,站街时曾有两个男人提过想一起,她急忙走开了。这么私密的事,怎能有个第三者?两个人像苍蝇,她越低头护住那块肉他们就越叮上来,最后急了,叉腰扮好架势骂了出来他们才走。后来肖老头提到同光十三绝里的杨鸣玉演出昆曲《思志诚》,书生贾志诚与闵天亮一俊一丑二公子在妓院与妓女插科打诨,幸好她不像古代的同行除了卖身给客人还卖身给老鸨,还能有点自主权。她和他毕竟只会一门手艺,做惯了未必不是甜蜜的抱怨,做嗰行厌嗰行(注释[4]),下一行或许更差。

“有没有海盗?”

“还真有一次。开着快艇来,我们先开左右舷的探照灯,看有几个人。还好,人不多,只有四个,开高压喷射水枪射他们的快艇。他们水性太好,又会躲,根本不怕。偏偏有个水枪坏了没修,他们看准空位泊了过来,你知道海盗都是赤脚上船,穿鞋不方便爬船,我们把前日吃完的酒瓶打碎,在甲板上铺满碎玻璃渣,关灯、关紧舱门等他们上来——”

她想到他们被扎得满脚血,寸步难行,跳下船去了。

又解释为什么那么怕海盗,海盗都有枪。“但我们不可能在船上配备武器,怕你走私。走私武器也是一个问题,而且又在各个国家跑,始终是隐患。”

“生病怎么办?”

“船上有医生。”

“牙医也有?牙痛怎么办?”自从长了智齿,她知道牙痛最不能忍,只要一上火智齿就发炎,食不下咽,早想去拔掉,但香港牙医太贵。

“我中学同学是牙医,他收得便宜,我下次路过找他要张名片,你去拔牙,去前先打电话预约。”

他会讲同学、同事,但从不讲他的家庭,她讲无非是想引他讲——“我妈十七岁生我,太年轻而不知道如何当人老母,不会教,就是打,我老窦(注释[5])跑货车,十天半月返来一次,很少见他,返来也是打。”乏善可陈,想不到度日如年的悲惨童年竟然一段话就讲完了。

不讲家庭关系也总可以引他讲讲家庭成员,她像往个很深的山洞里丢肉,不知道会惹出来什么怪兽。自己先讲,“我有个细佬(注释[6]),阿妈对我细佬倒好,我想是因为她长大了,有经验了,懂得当人老母了。我细佬一结婚,生了仔,她才开始担心我结婚,找人去算,说我三十岁会遇到正缘。”

她看他反应。他知不知道她今年三十岁?

“还说我适合去南方,越南越好。”她妈以为在香港也做按摩,也许心照不宣她真正做什么,但只要有钱拿回去,做什么都可以。

“很好,你已经到了中国最南方。”

他也慢慢意识到她的单方面坦承等于是一种逼问,被逼急了,赌气似的迸出一句:“我父母都不在了。”她根本无暇分辨真假,眼前的这个孤儿马上成了她的孩子,无限心疼,只恨自己不懂事揭人疮疤,对其他人她都能顺着他们说,成全他们的故事,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严苛?难道这就是爱?但她抱着他整个人,无法不留意他背后眩目的空白,像个悬崖,一掉下去她就永远找不到他——只要离开这个房间,他们就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每年的回南天像有只大蜘蛛趴在香港上空往人的身上吐丝,汗涔涔的湿意如蜘蛛网在一寸一寸地捕获发肤,拂都拂不开。那天下午他打电话说晚上来,不是他每周来的固定日子,她欣喜异常,去年今日他们初见,原来他也记得?下楼买了一小把茉莉花,她沉浸在细碎的喜悦里,心脏像个泥罐开满了花骨朵,每一朵都饱满得似乎藏着一颗宝珠,没到晚上香气就像光迫不及待从里面放出来。专门换上去年穿的同一件酒红色连衣裙,像树火红火红的花,在夜灯下亮着,等他进门,一身酒气,看到她比太阳还红,照得他睁不开眼,踉跄打倒手中握着的啤酒罐,酒洒了一身,她忙帮他把衬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有包纸,还有身份证,他平时都收在钱包,一定是楼下有警察查身份证,他拿出来后就顺手塞入口袋。她趁放回桌面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吴大卫”,他没骗她!他对她从一开始就是真的。情难自已,两个人四只手像长在一个身上,怎么分都不对。在床上像打仗,翻来覆去找自己那根断肢。醒后他在床上到处乱摸找耳塞。他在船上要随时留心突发状况,睡眠很浅,上了陆也要戴耳塞才睡得着。

“找什么?”她抱起他的脖子在枕头下一扫,他看着她的脸,忽然亲了上去。

闭上眼男人的嘴都差不多,只要不是太厚。尽管千人千面,含鸠的感觉也都类似。演员要有信念感,听他在船上难挨,她也同样度日如年,只有比以往更投入自己演的角色才能度过,把自己当成其他人、把其他人当成他才不会被想念折磨得发疯。幸好人始终是人,同一物种总有部位相似。“黄天霸”的眼睛像他,她便只看他眼睛。

他得名于同光十三绝的武生,原型人物黄天霸本是绿林豪杰,被朝廷招安,与昔日兄弟兵戎相见。因为来过几次后他说:“其实我是差人卧底,被派去当古惑仔。”

她忍住不再去打量他的细手臂,一条可怜巴巴的细龙纹身,没有填上血肉,撑不起来,当古惑仔都不够格。唯有死死望着他的眼睛,代以崇拜的表情。他们香港人眉眼生得好,广东基因很多是大眼睛。

之后他果然带来一套警察制服,她还以为他有新花样,正待声明玩制服要加钱,他道:“我不是差人,我嫲嫲一直想我当差人,你可不可以陪我去做一场戏?”

她便跟他上门,演个良家妇女,感谢警察帮她。

先套好词:“帮了我什么?”

他似乎始终没想出来,临出门前泄气道:“抓蛇吧,有蛇入屋,你报警找差人抓蛇。”他在来之前看到新闻,有三名警察合力在旺角花园街体育馆擒蛇。

他嫲嫲失智,记忆与判断力时好时坏,再蹩脚也不会穿帮。

耽搁了一下午陪他嫲嫲说话,他按她的时价给她钱,她没收。

晚上真爬进来一条大蛇,大卫在她身下,她看着墙上她的影子在扭动,柔若无骨,想把身上多余的部分砍掉,手和脚无限地伸展,化成蛇的头和尾巴。她成了那条刚变成人的青蛇,连法海她都敢收服。

开了冷气大卫仍满头是汗,汗珠如扯断的念珠一粒粒砸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她俯颈将佛珠一粒粒吞下,如饮弹,周身都在震颤。他颈上还戴着红线穿的观音玉坠,粘在身上一动不动,端坐在男人的锁骨上立地成佛,她比法海厉害,能让男人快乐就是让一半的人类快乐,不是说色即是空?她理解的“色”是情色。每次尽泄后突如其来的空虚更能让人理解什么是“空”,她比法海更懂如何渡化世人。

她衔住那枚观音,泪珠形的玉坠掉到她眼眶里,放大了像座山压下来,渡人者不自渡,玉观音脸颊上磕掉了一角,她本来专门去为他求过一枚新的。红磡也有座观音庙,竟就建于闹市,背后赫然抻出一幢大厦,像是骑在这庙背上。她过马路时看到有个人朝对面几十米开外的观音庙作揖,闭着眼拜了三拜。都不高抬贵脚入庙,信奉心诚则灵?他忽如壁画上的神佛点了睛,睁开眼,一把从她嘴里扯落玉坠,她像被打落一颗门牙,吓了一跳,他马上把她从身上推下来,兴致索然,翻身坐在床边良久。本来以为是他亡父亡母送的,所以那么重视,不换倒罢了,但见他第一次这么粗鲁,玉坠显然不容别的女人侵犯,这么神圣,只能是旧爱。她僵坐在旁,像不知道怎么动了,忽然长出了全身骨头,把她整个人撑着架在床上晾开,骨架戳得浑身痛。半晌他才侧过身看着她说“对不起”,她打落牙齿和血吞,便也笑着说“不紧要”。

下周他仍按时来,像没发生过事,只是不戴玉坠了。她也想不当回事,只是总免不了疑心那是旧爱还是现任?故意试他,看他敢不敢跟自己出去——“我买了两张戏票,下午场,《瘦身男女》,你中意华仔,一起去看。”第一次邀他出去,扮其他角色,不管抽到什么,就算不是男朋友女朋友,至少可以见光。特意空出她宝贵的下午场,两个人睡到正午,起来吃个饭就去看。

“我不看电影,一看两个小时,坐不住。”他笑着起身穿衣服要走,“我只听歌。”

她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戏院,身前身后都是人。工作日下午,都是附近屋村的老人来看戏,身躯靠在椅背如墓碑林立,伸出的秃脑袋是被挖出一半的骨灰坛,只有身旁的空位像个被盗的空坟,谁是他的未亡人?心一点点往下沉,郑秀文的主题曲一句没听进去。走回去,M记(注释[7])甜品站门口有两个老头打架,随身包袋散落在地,连鞋也给踩掉了。揪住对方耳朵,冲着胸口给一拳,腾不出手,起脚往肚子踢去,两个人像打湿的面粉袋,荡得很笨重。其中一个身后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像有自闭症,背对着他们,低头抓手指,像要把每根手指从手上扯下来,终于拎起地上的包朝对方扔过去。老头护女回头,她看清了他,是肖老头,忙冲过去,指着另一个老头道:“做什么?做什么?你好意思?没看见人家带着女儿?”

“是咯,带着女儿还打尖(注释[8])?”

“我打尖?我们一直排在这里。”

“报警报警,报警报警——”喊着“报警”反而走远了。

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给肖老头。

“妹妹要什么?”她掏纸出来替她擦眼泪。看到甜品站新贴出的海报,香芋味新地,她买了一个递给她:“妹妹乖。”

“说谢谢姐姐。”肖老头教她。

带着女儿不方便,她没与他相认。

下次肖老头再来,她没提当天的事,他也照旧念诗。她演技短板是最不会装得漫不经心,每次表演“如常”都超出了平常。斗室里只开着台灯,苍蝇飞进灯罩里乱扑,光影颤动如飞花旋,床如狭窄的纸船在摇晃他们。他刚出口“春城”两个字她就立马接嘴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啊。”

“你也读诗?”他诧异笑道。

她不读诗,但看电影。《青蛇》里飞花如密雪飘在杭州春夜,白蛇泡在水里抱着柱子痴望在书斋凭栏的许仙。

她心里突然火急火燎起来,大卫说他不看电影,但竟能接得住她模仿《甜蜜蜜》的戏。

今年新年前夕,他赶在晚上启航前再来见她一面,在门口等她上一个客人走。开门关门,风像扇了他一耳光,客人出来,他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再开门,她出来,他们重逢在唐楼漆黑的楼道,头顶只点了一盏黄灯,像日夜颠倒的船舱,在没有刻度的时间的海上,一刻就是一辈子。两个人都灰头灰面,劫后余生,急急忙忙地上床,像中学生在学校偷试,只有一节早会的时间,那晚他特别笨拙。尽管他说这次很快就可以回来,临走时她把手伸进他的袖管,不放他走,平时他生根在她身体里面,她现在巴不得他能长出她的手。

“新年快乐。”她看着他说。

“身体健康。”

“龙马精神。”

“事事如意。”

“大吉大利。”

“恭喜发财。”一出口就有点悲从中来,因为想到她多赚钱就只能是找更多的客人。

“一帆风顺。”她故意说了句跟船有关的吉利话表示结尾,赶忙把手抽出来,像被砍了两刀终于分开,两个人都意会到在模仿《甜蜜蜜》里张曼玉和黎明,有情而不能在一起,生怕说出电影里最后那句“友谊万岁”。

原来他不是不看电影,只是不和她看电影。怕出去被谁撞见?此后他再来,她故意每次都留下点蛛丝马迹,衣领上的口红印、脖颈上的齿痕,吮他的肉,专挑绝不能被衣服遮盖的地方,女人的眼睛如钩子,楔住了就不可能放过,非要剜下一块血肉不可。从来不在他来时喷的廉价香水正好派上用场,怪味道留香持久,在空气中长出了爪子,缠上了就不放手。但他每次再来都如常,不像被抓包过,也从来不在意她在他肉身留下的那些痕迹,看来还是旧爱,没有现任。她一面笑自己冥冥中在跟个鬼较劲,马上又胆战心惊,有时反而是失去的才更缅怀,旧爱始终比现任可爱。但只要他那双大眼睛一炯炯有神地望定她,她就心猿意马起来。

“你的眼睛像猫。”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不过是因为她的瞳孔颜色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认为不如他的纯黑色纯正,虽然有点像是中了邪,直勾勾地看着她,把她的魂魄也夺走。

她咯咯笑起来,没有告诉他她们乡下不称妓女是“鸡”,而是“猫儿”,做皮肉生意的按摩店也叫“猫猫店”,经常有老头太激动惊了风死在那里。

她爱每天中午他醒来的时光,他的作息是“零至四”——船上二副零点到四点、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当值,正好合她的作息。他们疯到凌晨四点,睡到正午才起来。他为了多待些时间,她化妆准备做下午的生意时,他会下楼帮她买饭,不过每回都不记得叫“云吞面走青(注释[9])”,她不吃葱。作息上他们是世界上配合最默契的夫妻,往往是她先醒,抱着他的头,他睡眼蒙眬把着她的手臂,忽然吮了一口,一点点地亲过去,像吹笛子,过了一夜,下巴上的胡髭已经长出来了,刺得她痒。她笑着想要挣脱,他死死握住她的手腕,笑道:“痣呢?痣呢?”

“什么痣?”她的手上从来没有痣。

他们两个都反应了过来。

要想办法让他忘掉旧爱才行。这一向站街她都心不在焉,听姐妹八卦都没听足连场戏。

她等她们讲完了才问:“阿玲最后怎么样?”阿玲有一天开门做生意,发现进来的是她老公,两个人都是马上捂住脸先跑,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还有脸怪她。

“还能怎么?离婚了。”

“现代罗敷女。”京剧《桑园会》里秋胡在外为官二十载,告假还乡,路过桑园见一采桑女,见色起意调戏她,被她痛斥,回家后方知那是久别的妻子罗敷。

“后来怎么样了?”她问肖老头。

“她气急羞愧,投河而死。”

“呸!”

“不对,我忘了,好像是她要求休夫。”

她满意地咕哝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没有心情把肖老头讲过的故事再向她们转述一遍。爱有占有欲,没有人会对伴侣委身另一人无动于衷。大卫怎么都没有对她这行当表示过什么?除非他根本不爱她,但他难道看不出她对他特殊?从来都就他的时间,一来就过夜,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每次象征性地给钱,直到有一次她说:“你去外国多,下次给我带纪念品好不好?”

他也就再没给过钱,每次都买更贵的礼物给她。看得出他也想跳出嫖客这层身份,她不信他不爱她。那就还是放不下旧爱。她忽恨恨地失口向姐妹抱怨:“有那种药能让男人忘情就好了。”

给她们错以为是那种忘情,着她去石塘咀,写了个地址给她:“找红姑,在‘倚红’做过候补阿姑的,化石、老古董,现在替契仔看店。你去,跟男人有关的,什么秘药都找得到。”她看过《胭脂扣》,“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知道石塘咀的是她们的前辈。心急如焚,做生意不差一个两个。从地铁站出来,天色见晚,晚霞像粉色的猫爪一下一下地挠着天底下的大楼。照地址找去,是一间二手家具铺,兼卖电器,沿斜路走上去,天桥底,橱窗里摆着几部电视,垒成上下两排。华灯初上,点点灯光与对面的建筑像海市蜃楼坍在橱窗上,万花筒似的,反射菱形的光,满世界的碎玻璃刺入她眼眶。电视机荧屏是凸出的球面形,像生了青苔的鱼缸,装满光怪陆离的热带景观。电影片段在荧屏上一帧一帧地跳着,从这台串到那台,跑马灯一样转,看得人目眩。她一台台看过去,听不到声音,但台词都倒背如流——“我好快乐,我好快乐。”张曼玉扮阮玲玉,旗袍上每根线条都螺旋绕出一朵花,剪不断,理还乱,决心自杀前在舞会与旧雨新知告别,右脸一个贴面吻,左脸一个贴面吻,“我一死何足惜呢,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把安眠药拌进粥里,翻出几颗枸杞,汤匙上又描着红边,上上下下都浮着红花,大口大口吞粥的红唇如渗血,林青霞嘴角带血,一掌将令狐冲打回悬崖边,“我不会告诉你,我要你后悔一世,让你永远记住我”。胸口汨汨出血,中了弹的黎姿像尾被丢到岸上的鱼,痉挛着出气多过吸气,终于想起陈浩南,“南哥,我所有事都记起来了”。连衣裙上的碎花一朵一朵地震颤,橱窗内挂着的一串五彩小灯泡也一闪一闪,电视屏幕骤熄,映出她的脸,每张脸都是她,七八个她同时在看着她。

“小姐,我要打烊了。”

她吓了一跳,见一老妇从店里出来,红唇、粗眉、煞白的脸,画得太过火,像唱戏来不及卸妆。本来是尖下巴,脸颊的肉松松垮垮,如钩了个秤砣,一直往下掉,被坠成了方脸。

她定神。“红姑?我买治男人的药。”

先死死地盯了她一眼,引她进去。店内不知何处的收音机放着南音,二手家具叠床架屋,和渺茫的声音一起画出一道迷宫、一张紫禁城的地图,室内昏黄,像烧剩的鎏金宫阁,看不清的暗处装满古代的灰。她跟着她绕,像条蛇,南音指路,钻进花心,栀子花的花瓣层层叠叠,胡乱堆叠的椅子腿划出一条道,两条道,叉开的腿,并拢的腿,钻进痴男怨女的私处。

“做盛行?”红姑边走边问。

“我们同行。”

回头又看她。“同行不同路。”

“我是哪路人?你是哪路人?”

“你是痴情司的人,痴情司的人命薄。”

“红姑还算命,会相面?”

“不算命,但见得多。做琵琶仔,等成年,没等到成年倒等来香港禁娼令,三五年,妓寨关门大吉。没伺候过男人,但伺候过当红阿姑,跟她们学规矩,见的女人多,把戏多,像你这样的,用情深,不适合做这行。”

“我不是那种人,外面电视放的才是。”

“电视没有开,是你心中所想,你怕重蹈她们覆辙。”

“我不会,我来就是找忘情的药,让男人忘掉旧爱,只爱我。”

“你还说不痴,哪个男人会只爱一个人?药方可以给你,但要你谨记,没有一个男人值得你这样。”

给了她药方,嘱咐她添一味药引——舌尖血。递给她时抓住她的手一摸,在她手腕上一扣,把脉似的,能把准她的命?“你们现在,哪像我们以前?一个个都像炮寨(注释[10]),就是往床上一躺。我们的前辈,长三堂子的女人更讲究。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们‘四大天王’,倚红、咏乐、赛花和欢得,多风光。去酒家,联升酒店,客人要写花笺请才能出局,当红阿姑每晚连轴转,太应接不暇就退回花笺。散席后,带客人回妓寨打水围,吃茶、抽烟、谈心,吃到一半,借口出去,回房与姐妹打牌,留他干等,我们叫‘干煎石斑’,除非再多给钱,或是买了什么、做了什么讨阿姑欢心,才会再回去。男人,要吊,要干煎,给得太容易就不珍惜,但又迟早要给,结果都一样。看得多便看得开,联升酒店往保德街走,就是港岛公众殓房,醉生梦死,一线之间。太平戏院天天演,看戏的人也看不穿。所谓‘男温女,女温伶’,嫖客捧阿姑,阿姑捧戏子,我伺候的一个阿姑就看不开,捧戏子捧到不务正业。她夜夜去。”

她看到她在太平戏院,第一排正中,每一个他演出的晚上,她仰起头,舞台边缘镶着一圈小灯泡,每一只都是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睁着,等他亮相。她屏息,透不过气,看他一回旋,一转身,戏服开氅飞扬,露出花红柳绿的底子,扫落一天的霞光,盖在她脸上,每个动作都有他的气息,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他涂得煞白的脸上描红双颊至鬓角,像开了只展翅的红蝴蝶,眼风一动,翩然欲飞。他眼睛大,每一泓眼波都为她流。她每晚偷跑出来,干煎石斑,留客人在“倚红”独守空窗。客人熟悉她们的伎俩,连煎几晚,她都是一露相就再不现身,终于来到隔壁房间,隔窗叫她。她去戏院时便一向是红姑代答,她们的声音像,姐妹们又故意把麻将打得啪啪响。“薛宝钗代林黛玉,好一出调包计。”每次听完她隔窗学舌,姐妹们都会低声笑她。

“你患了伤风?头先还不是这把声。”最后那次红姑忘了自己伤风,一开嗓就露馅。

借口一定要亲眼见到她无恙才放心,一开门不见她,也就知道自己不是石斑,而是一直被人耍的乌龟。砸她的场,她的房间,摇摇欲坠的琼楼玉宇,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四粒佬(注释[11])飞去戏院报信,他砸过一轮,坐好等她回来,酝酿下一场雷霆。胭脂盒、香珠串、烟枪烟托、鱼缸、梳妆镜,像闪电,每一挥手都降下神罚,她用血肉之躯应天劫。琉璃世界碎成三千世界,透过每块碎片她都能看到他,他在台上,每个回旋,每次转身,每个世界都有他。正好,打烂她的旧世界,坍缩到只能容纳他一个人,还完孽债就孑然一身去找他。

“今晚夜月明星又朗,不若叫只小舟将水陆放,等你早登仙界直上慈航。”

收音机里糅合了戏腔的南音她听不懂,便问红姑:“是什么歌?”

“《男烧衣》,嫖客祭奠为自己上吊的妓女。”

“她重获新生,怎么还要上吊?”

“他对很多人多情,她只对他多情。”

她也就看到了结局,别过头,怕听到任何一种不利于她的可能,她要她们百分百圆满,才能保证签筒里没有坏结局,永远不会被她抽中。

“我是故意的。”红姑忽开口。

“什么?”

“伤风的嗓子,调包计。我为什么不能当林黛玉?”她爱那个客人,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为什么要做人替身?我恨她占着茅坑不拉屎。他的钱怎么不能使在我身上?我不比她差。等她死了我才知道,没有一个男人值得我这样,值得她这样。”

她有点怕,告别红姑出店,南音在身后远了,如黑暗中尾随的蛇,听不到,但知道它一直跟着。

“林黛玉的调包计,你知不知道?”肖老头再来,她顺便问他。这一阵她搜肠刮肚都没有想问的,扮不好女学生。

“同光十三绝里也有两出调包计。”

第一出出自《三国演义》,她不爱听,司马懿和诸葛亮打来打去的男人戏听得头疼。

“还有一出《一捧雪》。”也是男人戏,但情节简单,没有尔虞我诈的战争戏码。明嘉靖年间,莫怀古藏有传家宝杯“一捧雪”,奸臣严世蕃强行索杯,莫怀古献假杯被识破后逃亡,遭追兵擒获,管家莫成为了报知遇之恩,毅然代主受戮。

“看相的说莫成有他老爷之相,无他老爷之福,莫怀古的杀身之祸,会应在他身上。”

“你有救了。”想出调包计的莫成冲莫怀古说。

“我有救了。”这声音日夜在她脑中回旋——只要等大卫一来,哄他吞下“忘情水”,她便得救。观音坐莲,日复一日,要摇走多少个男人才摇得来他。想起楼下的老虎机,摇一次,要三个图案都一样才能赢,看似几率大,但游戏机那柜桶里究竟装了多少个图案?她数不清接待过多少男人。以前视为财源,现在突然恨起这些人来,你追我逐的走马灯,只有一面有他。

第一面,《群英会》周公瑾:“我有心放他回营门不锁,回头看蒋子翼早已睡觉。假意儿佯装睡和衣而卧,偷眼看仔细观他行事如何?”平时他来总要两三次,给一次的钱,这次她和被装睡,怎么叫也叫不醒。

第二面,《玉簪记》潘必正,书生寄居道观,与道姑恋爱。他爱制服,不过与寻常的女警护士装不同,每次让她换上道姑服,还是尼姑装?一层灰纱,非要她举起双手,假意反抗,最爱她微微露茬的腋毛,但这次刮得非常干净,忘了像往常一样待他来时留下一两撮等他亵玩。

第三面,《行路训子》康氏,听他痛斥儿女不孝。因他们趁他结交的一个女人骗走他的钱之前先把他户口里的钱转移了,她也劝他:“你不要傻,做皮肉生意,怎会真心?”他便反问:“你真不真心?”以前总要敷衍几句,今晚她不答,代以浪叫。

第四面,《群英会》鲁肃,陪诸葛亮草船借箭,怕计谋不成,忐忑不安,“在舟中饮酒,浑身(哪哪哪)战抖”。在她身上也抖抖抖,老了,像尿不尽一样,她一看见他抖,就马上从他身上下来。

第五面,《探亲相骂》乡下妈妈,骑驴入城探亲。喜欢把她当驴骑,走后门,她这次收了双倍价钱。

第六面,《恶虎村》黄天霸,又是他!一把扯下来换成大卫的脸——他又是突然要来,她便又对黄天霸爽约。一下午手忙脚乱,按方煎药,最重要是一味药引,她的舌尖血,在服药时送服。准备等他一喝完就马上咬破舌尖,趁机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煎好先闻了闻药味,不怪,像凉茶。苦不过廿四味,他肯不肯喝?骗他是下火药,听说最近是流感高发期。

“为了你,也为了我,我不能带病做生意,传给更多人,查到我就麻烦了。”他知道她假结婚来港。

故意这样说,也为了激他,看他敢不敢说不要做生意了,让她从良的话。可他只是笑着说:“下火药,不是猪肺汤?”现在外面茶餐厅都流行附送猪肺汤。盯着他一饮而尽,她大力一口咬破舌尖。他忽想起什么,一把掏出钱包:“讲到下火——你说你智齿发炎,哪,牙医名片,去前先预约。每次我都忘,这次先给你。”名片夹得太紧,不小心抽落一张宝丽来相片。横生枝节,她心急如焚,抢先一步替他捡起来,一看照片,是她和他在邮轮上,背景的海曝光太甚,白花花一片,像斗篷一样,张开了个通往鬼门关的洞,抓住前面灿笑的佳偶。她一阵眩晕,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站起,如生魂出窍,她从来没有跟他出去过。是谁?难道是她的魂魄,像此刻一样一圈一圈地朝头顶蹦,曾经挣脱肉身追随他出去?她不知道。不是她!照片中的女人唇下有痣,鼻尖有痣,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痣……是她!他的旧爱,她跟她长得这么像。原来是因为她!让他忘掉旧情,他就不可能再爱上她;不忘掉旧情,他又不可能真正爱她。仓皇间她将满口的血咽了下去,看过那么多电影,原来是这种滋味,吞血比吐血还难。他之后再来,彼此都知道变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泪,不知道怎么说、怎么问。趁他事后冲凉,翻检他钱包、裤兜,找一切能描摹出她形体的东西,但只有照片,背后写着“吾爱”,下面一行是生卒年月日,一九七〇至——那道横线像座桥,连接一生首尾两端,渡过奈何桥,她是个死鬼。细看死期,新千年的第三个月,比他们初见早了几天,那就是他那天刚从她葬礼出来,看完破地狱仪式,在砵兰街,又为她凿了一个地狱,两个人一起陷进去,但他似乎可以保持清醒的沉醉,因为总有差异提醒她不是她,比如她最爱葱和芫荽,而她不吃葱,替她下楼买过多少次云吞面都不记得,直到有一天他点餐时自然而然地说:“云吞面,走青。”吓了一跳,落荒而逃,发讯息告诉她临时有事要先走,都在这些小事上,她在赶走她。差异像遗忘在被子里的针,怕在最舒服的时候被扎一针,也怕有一天清走全部的针。所幸她的痣在回忆中还是很扎眼,以前在床上赤裸相对,他总是清点她的痣,想摘下一粒做纪念。

“鼻尖这粒不用摘,俏皮;唇下这粒,有标志性,一看就知是你。”从脸上亲到肩上、手臂,“我要手腕这粒好了!”

他在殡仪馆抱着她冰冷的手臂,想把手腕上这颗痣抠下来。

她父母都不理他,人死了扮情深,知道他们吵过多少次架。

“你又上岸叫鸡?”女人天生是侦探,尽管他避免在肉身留下任何痕迹,只要问他船停港口时做了什么就露馅,前后两次说的对不上。

“阿明告诉你?”阿明是船上共事的管轮。

“你果然又去。”婚前他保证不会再去。

她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紧紧掐着绷紧的红床单,新婚后洗过几次褪了色,像洗不掉的血。他不断揽过她的手臂,像给安反了上肢的玩偶正位,她一遍遍挣开,每一遍都更用力,最后一下像终于给扳断了,任由他抱着,眼泪爬下来,抬不起手去拂。他不知道怎么狡辩,船员到一港口就上岸召妓太寻常,他甚至觉得是长时间工作后的员工福利,大海像个充满气的蓝气球装着他们,几十天在船上如关禁闭,身前身后都是空茫茫,空虚与压抑非常人所想。他可保证他只爱她,在外国港口招妓,每次问他怎么称呼,他都给真名,因为根本不怕惹上什么麻烦,他是开天辟地的赤条条的一个人,不可能与谁牵连。她有没有办法相信他能把爱与性截然分开?

她显然不信。“你可保证不会沉船?”用了“术语”,比喻嫖妓时动真感情,失控爱上对方。因为船沉海底后形成的漩涡,会无止境地拉着人下坠。

“我不会沉船。”有点心虚,因他似乎果真沉了船。本来从不会在香港招妓,但那晚碰上她,以为真是她的鬼,灯下的一个影子尾随他,投胎前给他留下最后一夜。日久影子慢慢侵入正身,有点爱上她便觉得对不起她和她。

“什么沉船?”她的声音从左耳刺入他脑腔,时间的甬洞,空腔里传来回声,刺啦啦的,像收讯不好的收音机,他噩梦初醒,松开抓紧蓝色床单的手。她本来是以为他醒了,才匆忙问了一句掩饰自己流泪,马上反应过来又是老调重弹的梦呓,又听他解释一遍:“哦,同光十三绝,海里有晚清沉船。”

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像拿掉一只眼睛一样。“我不想做了,可以去超市做收银,赚得少点,没有这么累。”她骗他的,只是为了示威。

他竟然恭喜她。“你能这样想是好的,也不能做一辈子。”

“你来,我还接待你。”他懂不懂她什么意思?当他一个人的妓女,像结婚誓词。

“你找正经工是好事,要变就要彻底,祝你前程似锦。”

他再没来过。思念与懊悔像牙痛蚕食着她,日夜发力把她变成一颗蛀牙,掏空了神经,痛久了便没有知觉,来的客人也索然无味,尽管有的觉得是奸尸,再这样下去她快交不起房租,也怕得罪客人,有几个是惹不起的古惑仔。她给他打电话,他不听,只好以为又上了船,便像往常一样留言,强颜欢笑:“我没去找工作,还是做这个,我要先把钱还完。你再来,我还在老地方。”

他没再来。

湿热的回南天里流感愈传愈烈,最近的一个客人出现病征,怀疑自己染疾,还有良心全副武装上门向她报信。

“一旦我确诊就会查同我接触过的人,势必查到你——”他在等她主动说不要供出她,他们都心照不宣做这行的“北姑”都是假结婚,要不就是拿旅游签过来挣个短期快钱的。一查到她就会对她的身份生疑,没有和肖老头住在一起就是最大破绽,而且她还做那行,查他们是否真夫妻,分开两间房问彼此的私隐,看会不会穿帮,圆不了谎就会被罚款遣返,甚至判监。可她此刻不会求他别供出她,那么爱香港,要留名也不能以这种方式,做全城的罪人。

“好,你保重。”

他有些讶异地走了。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回房把被子叠好,掸平床铺,将床单掖进床垫下,把花瓶里放了一个月的枯花拦腰折断扔进垃圾桶,下楼丢垃圾的时候看到街上的玻璃橱窗,回南天的冷热空气在上面打架,凝出的一道道水流如泪流满面,划花了她的脸。忽然想再去看一眼香港,来港这么久,香港只在她房间。笔直的弥敦道像把长剑,从油麻地直插进尖沙咀心脏。马路上汽车飞驰,驾驶位与内地相反,猛然一看还是会吓一跳,以为没人握着方向盘,街上一辆辆都成了鬼车,不似在阳间。等红灯时望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开过来的车窗玻璃上,跟着车子一起开走了,又开过来一辆,也是把倒影复印在车窗上,反反复复,像一层一层剥开她的魂魄。雾蒙蒙的四月,连维港也褪色,像录影带里的香港,她始终隔着屏幕在看,原来香港从不属于她。但如果她能水漫香港?早上起来听到新闻播报空气湿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每到回南天她就发奇想,一旦达到百分之百,空气是不是就会马上变成水,霎时间淹没香港?她闭上眼在心中默祷,只要再多百分之一,满天神佛,她只求这一次。下雨了,雨丝像针一样往她手臂上跳,她诧异地睁开眼,浪从对岸扑过来,她从来都觉得中环望过去如巨轮载着一排摩天大厦停泊在维港,在此刻仿佛连整艘巨轮都翻入了海底。眼前的浪一重高过一重,像太平山走了下来,她高兴极了,一生的最后也能再顺利一次。半山那边是豪宅,没见过香港的那一面,如果她上不到太平山,那就让太平山自己走下来,越过维港的千重浪,每一眨眼都更靠近她。算命的说的是对的,南方旺她,香港就是最南方。她摘掉布口罩,满意地闭上眼,失去视觉其余感官就会变得敏感,肌肤张开每一个毛孔防备着即将扑过来的危险。他说过的开到海上的感觉,身前身后都是空茫茫,她要全身心感受溺水的那一刻。他来了。

注释:

[1]咸:粤语,指好色。

[2]一楼一凤:指性工作者在独立住处提供性服务。

[3]鸠:粤语,指男性生殖器。

[4]做嗰行厌嗰行:粤语,做一行厌一行。

[5]老窦:粤语,指父亲。

[6]细佬:粤语,指弟弟。

[7]M记:麦当劳。

[8]打尖:粤语,指插队。

[9]走青:粤语,指不加葱。

[10]炮寨:服务劳苦大众的低等妓寨。

[11]四粒佬:妓寨楼面男打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