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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26年第10期|傅菲:桑田那么远
来源:《作家》2026年第10期 | 傅菲  2026年10月27日09:13

借一块田

家父的田有三块,其中距家最近的田在大桥头上,约有500余米。田呈不规则四边形。家父在四边田埂种冬瓜、南瓜、金豆、四季豆、红荚扁豆、黄瓜。我妈爱吃苦瓜,每到三月,便三番四次嘱咐我爸:苦瓜记得栽下去,栽四株就够了。

我知道的。和你生活几十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爸说。我爸握着苦瓜秧去田里,嘟囔着说,世上数你最傻,苦瓜那么苦,有什么值得吃的,还不如嚼辣椒。

你种你的,我吃我的。叫你种几株苦瓜,你也有这么多闲天(闲言碎语)。我妈耳聪,我爸再低的声音,她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便对我妈说:耳聪目明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耳朵太灵了,爸就不敢发牢骚了,他憋得屈。眼睛太好使,爸就不敢藏钱买香烟。你少烦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爸装聋作哑。

我对别人又不会,就是对你爸多啰唆。我妈说。

还好,我爸耳背,我妈啰唆,他也听不到。耳背的人说话,都是大声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田有三分二厘面积,田埂种瓜豆,田里种蕹菜、小白菜、苋菜、辣椒、茄子、大蒜、韭菜。2020年春,我爸对我说:大桥头上那块田不种了,你去问问老四,他要种就给他种。他不种就给老二种。老二辣椒种得好。我不种了,就吃老二辣椒。

田好好的,怎么就不种了呢?我说。

田太远了,我挑不了肥下地。我爸说。

我痴痴呆呆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我爸。我一下子傻了。去年(2020年)扛一捆豆扦去田里,我帮他扛,他还说:你哪有我气力大呢?还是我来。我爸抱着一捆豆扦,蹲下身,吼一声:起。他支起身,稳稳当当地站起来,往田野走。他在前走,我跟在后。他拖着鞋子走,我拖着鞋子走。李光明见了,说:儿子是一个老爸模子刻出来的,走路姿势分毫不差。我爸挑不了肥了,他在衰弱。84岁的人了,哪有不老呢。只是我没意识到他老。78岁,他开始掉智齿和后磨牙,掉光了,掉前磨牙,又掉光了,掉尖牙,掉切牙。4年时间,牙齿掉得一个不剩。他瘪着嘴巴吃饭,鼓起腮帮。我仍没觉得他老。他砍木头,挖菜地,拖板车走8里路去郑坊街上卖废纸壳卖塑料瓶。他吃大碗饭,端起酒杯眯眯笑。

种菜好,可以全身活动,通经脉。我爸说。

我去借一块田来种,种些顺季菜。长子(邻居大哥)的田就在我们家门口,我问问长子,借一分地种菜,给长子地租。我说。

可以。你挖地挑肥,我松土拔草。我们一起种。我说。

我去拜访长子。长子说,要多少田,你自己挖。我种不了那么多。地租不用给。长子很客气,还给我泡茶、散烟。我说,我挖两畦,一畦种菜一畦种瓜。

惊蛰过了,我就去挖田,挖了半个来小时,手掌红肿,指间掌间起了血泡。握起两齿钳(锄头的一种,像野猪的两只獠牙,挖地专用),血泡生痛。中午吃饭了,我将锄头挂在杂货间墙头。我爸又将锄头取下来,去门前水坑洗锄头。我说,下午又要挖田,不用洗。我爸蹲在水边,抬头上上下下扫射了我,说,干完活,清洗农具,挂上墙,这是劳动习惯。养成良好的劳动习惯,才会有端正的劳动态度,培养出自己的劳动能力。农具就是劳动人的手脚。你劳动完了洗手,农具也要洗,这是对农具的尊重。你不尊重农具,你还是个干农活的人吗?

我连忙给我爸斟酒。他笑眯眯,接过酒杯,说,这是敬师父?

两畦地,挖了一天半,掌皮都磨破了,火辣辣灼痛。我摸筷子夹菜,手打抖。我爸说,作家的手没有经过劳动改造,经不起生活考验,写下的文字就空乏、轻飘。

挖了地,雨下了两天,土软实了。又暴晒数日。我爸端起阔板锄(锄头的一种),去平土。地平得线角分明,泥碎如粒。我支起竹片,搭了两个简易塑料蓬,给黄瓜、苦瓜、南瓜、苋菜、茄子和辣椒等蔬菜育苗。我爸留了20多种菜蔬种子,一张棕衣包一种种子,粘贴在杂货间墙上,像墙上挂满了京剧脸谱。我下了种子,畚出秕谷,铺在种子上面,既保温保湿,又防鸟啄食。麻雀、山麻雀、灰胸竹鸡、环颈雉、乌鸫、山斑鸠,都十分喜爱吃菜蔬种子。

我爸逢人就问:你家黄瓜辣椒还没打秧苗(方言,打秧苗即育苗)吧?还没打,就来我家拔苗。

过了一个星期,种子的芽头冲出了秕谷,钻缝隙而上,有了一层浅浅薄薄的绿意。

风自东来。春天多雨。乍暖还寒。紫云英遍布田野。这是一个眼迷的季节。山峦竞秀,落叶乔木抽出了绿枝,山樱花开了,野桃花开了。山寺里的钟声有了清洌之感。田野自西向南低缓下去,野花也随之浅淡下去。天色晴明。每天吃完早餐,我就去田野四处走一圈。草发芽,蛙孵卵,鸟求偶,都值得我花大量时间去旁观。只有深临其中,才知道自己是这块土地的参与者,才知晓自己是从这块土地生长出来的。我会告诉自己,诞生是生命最重要的意义,没有任何其他。每一个诞生的生命,都值得抚育、养育,而不是舍弃与忘却、鄙视与羞辱。

苗育出来了,我爸花了六个早晨栽种了下去。我数了数,辣椒栽了54株,茄子栽了12株,南瓜8株、苦瓜6株、黄瓜4株、丝瓜4株、四季豆8株、八月光(豇豆的一种)6株、苋菜42棵、蕹菜68棵、玉米8株、红荚扁豆3株。我拔苗,我爸栽。我妈站在门前墙头看着。

我是早起(六点)的人,我爸比我起得更早(四点半)。我睡在三楼,就听见我爸重重的咳嗽声。哇哇哇。咳了三声,他打开房门,哐当,再打开大门,哐当当。没声响了。我知道,他坐在竹椅子上抽烟。烟抽了一根,水烧开了。他打冷水,冲热水下去,兑一下,水温温热,他刷牙(洗漱口腔)、洗脸。又打冷水,兑一半热水下去,叫我妈:兰花,洗脸了。他去开后门,又咳一声,打开杂货间门,取农具去了。天大亮。灰胸竹鸡雄赳赳地啼叫,嘘咭咭嘘咭咭。(院子里)梨树上,山斑鸠开始叫,咕咕咕,拖着长长的尾音,震得我耳鼓发热。为了拔苗,我不得不提前起床。

风微甜,沁入肌肤,凉凉的。门前田野有了好多种菜人。正刚(邻居)已种了好几行菜苗豆苗了。他银白的头发缀满露水,圆滚滚。他说,露水这么好,空气这么好,舍不得躺在床上。苗栽下去了,他又提桶取水,给苗浇水。他弓着背,一水勺浇一株苗。他的裤脚透湿,裹着泥浆。

我的裤脚没有湿,也没有泥浆。我穿了套鞋。泥浆裹住了套鞋底部,厚厚的。套鞋是我爸的。他有两双套鞋,给了我一双。我给苗浇完了水,我妈将早餐烧好。

我问我爸,你种了这么多菜,怎么不种金豆呢?你最爱吃金豆。

种不了。金豆太吃水了。金豆开花以后,每天早晨要浇水。我哪有那个气力。我爸说。

我说,我来浇水。我找金豆苗来种。

你可以浇三天水,第四天,你就不愿烦了。你会寻思,种金豆还不如去买金豆。我爸说。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做事很有毅力。我说。

去。你是我儿子,我当然了解你。你的毅力是用在你喜欢的事情上,你不喜欢的事,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我爸说。

我哈哈大笑。我妈也哈哈大笑。

黄瓜秧长了半尺长,我去山里砍水竹。水竹细长,韧性好,是做豆扦、瓜架最好的材料。石棺材(山谷地名)有一截涧溪,溪床水竹长得密匝,直条挺拔,竹长有三米多。我砍了32株,用藤条捆绑起来。我抱起竹捆,想扛上肩,怎么也扛不起,太沉了。我只好拖下山,拖到谷底,我已疲乏至极。我在凉亭歇脚,坐了大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我想我是拖了竹子回家了。拖4里多山路,我没有那个耐力。我又坐了好一会儿,护林员来了。我们认识。他替我扛竹子回村。

搭了瓜架、豆架,瓜藤疯长。沤了水的油菜饼,膨化,起了一层浮泡,散发一股浓烈的臭味。昆虫的幼虫在浮游。我将白白的幼虫捞起来,装在玻璃罐做鱼饵。马口鱼、鲫鱼、鲤鱼、翘嘴鲌,最爱吃幼虫。我提了油菜饼肥,浇在瓜根部。花开,植株吸肥。花开得不旺,瓜结得不肥厚。

不同的蔬菜对土壤、湿度有不同要求。我是全然不明白。下什么肥,多少天浇一次水,我也稀里糊涂。充其量,我只干了轻度的体力活。早晨、傍晚,我爸扛一把条锄(锄头的一种,可挖草可调沟可铲泥)去菜地。他站在地沟,四处看看。除草、松土,有时还捉蓟马、蚜虫。草叶长蚜虫,引来很多鸟吃。棕头山雀就在南瓜藤上营巢。

拔除的草堆在地边,烂根了,草枯了,又铺在瓜根下。牛筋草不烂根,也晒不死,只得用泥巴盖住,死在泥里。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最终烂在地里,埋在泥土之下。土生万物,也埋万物。

结了好多黄瓜、扁豆。早上,我提一个竹篮子,去摘菜,塞满了竹篮子。我不让我爸去摘菜。他常走错了菜地,摘了别人的黄瓜丝瓜。邻居不计较,知道老人记忆出错。有一次,我爸责问如冰叔叔:你怎么来我菜园摘菜呢?

如冰叔叔说,是你来我家摘菜,你认错了菜地。

我怎么会认错了呢?我又没老糊涂。我爸说。

我对如冰叔叔道歉,说,我爸右脑有些萎缩了。你千万不要放心上。我爸连我表哥也不认识了。

其实,我不愿去摘菜。植株根部有蚊蠓,一团团,扑人,凡裸露处,受之叮咬。去菜地,我不得不穿厚厚的秋装,头上戴个脸纱罩。我妈很反感我这个做法,说,摘菜又不是养蜂,你这个样子吓傻了人。我说,蚊蠓叮咬,皮疹会痒好几天,我受不了。

一畦地,长约28米、宽约2.2米,瓜满棚豆满架,蔬菜长得葱茏。长子这块1亩7分地,被8户人分种了菜。他自己种了3分多地的玉米,在田埂种了密实的扫帚草(防鸡)。瓜垂在藤上,花开在芽节上,一片生机。

菜种得太多了,送给没种菜的邻居吃。送不出去了,给鸡鸭吃。

果蔬不开花不结新果了,乡人称“下山”。下山了,一季菜就过了。黄瓜是最早下山的瓜(小暑下山)。南瓜是最晚下山的瓜(霜降下山)。金豆是最早下山的豆(端午下山),扁豆是最晚下山的豆(小雪下山)。蕹菜剪了一茬,浇水又生一茬。年初长到年冬。

辣椒是土种辣椒,皮厚、籽白,圆锥形。辣椒红了,摘下来晒辣椒干。家里可以缺钱,不能缺辣椒干。这是我爸说的。我妈喜欢辣椒酱。我买来土生姜、大蒜头,加粗盐、木姜子,与鲜红的辣椒一起磨辣椒浆。在冰箱里存放三两天,就可以吃了。我妈喝粥,吃辣椒酱,下面吃辣椒酱,下饭吃辣椒酱。做梦了,她还在吃辣椒酱。

南瓜下山,大地蒙霜,草枯黄,藤蔓也枯黄、干硬。霜杀死大部分草本植物。地又翻挖一遍,浇一次水。菜地栽种上大白菜、白萝卜、红萝卜、蕹菜、蚕豆。田野空旷了起来,泛起肃黄的色浪。肃黄是深秋田野的原色,也是朴素的底色,除去了紫红大红粉红粉黄等繁胜之色。农事闲了下来。也有闲不住的人,挖地种油菜,或去山里砍枯枝做柴火。秋收冬藏。我也帮着我妈晒南瓜干,晒冬瓜片。

我过着一种无需日历的生活。不需要知道几月几日,不需要知道星期几,不需要知道新闻事件。二十四节气带着我进入季节的循环,草枯草荣带着我进入生命的轮回。我也不需要几时几分,天色和饥饿感是时间的导师。我关心气候,关心邻居的疾病和家人的身体。在村里,会发现生活并不复杂。复杂的生活是自己造成的,也可由自己解除。复杂,是因为关心了太多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参与了太多无谓的事。人不能活在无谓的人事纠缠之中。

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地种菜,只是帮我爸干杂活。我没有那个耐心。拔草、浇水、除虫,磨砺人的韧性。浮躁的人很难将瓜菜种好。长期种菜的人大多是忍耐力惊人,忍受困苦,忍受委屈,忍受繁琐。他们活得细致,活得小心翼翼。他们是知天命的人。他们的汗水滴落在泥地,他们(对生活对命运)的唉声叹气也深藏在泥地里。泥地收容了他们不堪、失望(甚至绝望)、痛楚、辛酸,也收容了他们的幸福、期盼、快乐、热爱。菜是他们的食物,也是他们对生活的表达。他们无论有多年迈,仍然钟情于种菜。这是生活对他们的培养,也是他们对生活的培养。这是村人天然的禀赋。或者说,他们与土地相依为命,互为依托。

早在十五六年前,我劝我爸别种菜,别闪了腰。我爸说,你真是书读多了,迂腐。现在,我理解了他为什么坚持种菜。种菜是一种劳动,也是一种修炼。他们所有的不顺心、不快乐,在挖地、浇水、拔草、除虫的过程中,他们安定、安顺了。“知识分子”以“麻木”评价农民的精神感知,这是一种侮辱。他们不是“麻木”,而是知道了“活着”的基本原理。无论如何活,人都是活一辈子。他们认命,是不想太麻烦自己。麻烦自己才是最心苦的。除了过好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事值得他们过多关心。关心也无用。世界不会为他们过多的“关心”“参与”而改变。他们知道自己的一生,是微不足道的一生。一年,种菜人捏死数千条菜虫。还有什么事,是他们想不透的呢?

大白菜包了白心,腊月来临。一年将尽。我给大白菜、萝卜铺上稻草,预防严寒。严寒会冻死它们。它们活得坚忍又脆弱。

红柿与清霜

甲辰年腊月,我在院子里栽了三棵野山柿,一棵也没活。街上有柿子卖了,我问挖树苗的杨清明:野柿子太难种了,好难活。杨清明说,哪有这个事,水花娘(方言,娘是婶婶的意思)种了一棵野柿子树,才4年,有4米多高了,结了好多柿子。我提了一个竹篮,去水花娘院子里,见柿子结了满树红。水花娘在摘扁豆。扁豆有3株,爬满了院墙。虽入了冬,扁豆花仍开得翠红,扁豆压坠了豆架。我说,水花娘,我摘几个柿子,可以吗?

“这是野柿子,又小又涩,核又大,没肉瓤。”她答。

“这棵野柿是杨清明挖苗种的吗?”

“不是。野出的。长尾巴仙(红嘴蓝鹊)叼来一只野柿,落在这里,烂了肉,长了树苗。树苗长了两年,我砍了。它又长。野柿长得太快了,挂果多。你想摘就摘。人不吃这个柿,涩味重。红熟透了,树上落好多长尾巴仙,啄柿。”

“我妈喜欢吃野柿。野柿祛除肺火。我摘一些,拿去做种。”

我摘了一枝,摘了17个。野柿如核桃一般大,浅黄色,看起来像5月枇杷。南嫂见我摘野柿,推开窗,说:你去雁坞摘,雁坞有很多土种的柿子。我说,那我下午就去摘。

我是一个对种树有执念的人。我种过很多树,种樟树,种桂花树,种枫香树,种梨树,种柚子树,种枣树,采购很多树苗,自己种,也分给邻居种。看见邻居荒了菜地,就对邻居说,菜地不能这样荒了,种上果树吧。看见埠头堆了垃圾,我就请人清理垃圾,种上樟树、桂花树。树不仅仅是树,是一种生命的存在。树给荒芜之地带来生机。后山被野火烧了数百亩,遍野焦黑。我买来枫香树种子,拌上湿沙,我和远十去火烧了的山坡,撒播种子。远十抱着畚斗撒播,问我:撒下种子,会发芽吗?

肯定会发芽,只是发芽率、成活率有多高的问题。我说。

树比人活得更长久。树会代替人活下去。比如村中那些千年古树。树是人在时间中的另一种传承。树叶在风中翻卷,在季节中以颜色轮转,带给我聆听、瞻望、遥想。没有一棵树是平白无故延宕千百年的。树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树有自己的造化。我撒种子、栽树苗,也是一种造化。我做不了别的事,多栽树也是好的。

2023年仲冬,我去新岗山镇施家,见了一棵老柿子树,柿叶飘零不剩,红柿坠枝,在山谷,与朝雾相衬。我就想种一棵柿子树。

在院子挖了泥洞,将17个野柿埋了下去,盖上泥和草屑。我给表哥水银打电话:你来我家吃饭,下午去雁坞摘柿子。

水银说,今天是星期六,孙子不上学,我要带孙子,不方便去。

我说,带孙子一起去。孩子喜欢去树林玩的。

我妈听了我说话,拄着拐杖,颤颠颠地走过来,说:雁坞的烂柿(方言,柿子称烂柿)还有7天红熟。现在摘,早了,烂柿还是青黄的,涩味还粗重。

你没去雁坞,哪知道雁坞的烂柿没红熟?我说。

霜降红柿。过了霜降这天,烂柿才由黄转红。烂柿不过霜降不红,不过霜降不甜。人老一场病,柿老一场霜。我妈说。

我怔怔地看着我妈,也不知如何答我妈。我妈目不识丁,似乎什么都懂。我提了一桶水,给柿种浇水。水渗入泥地,阴浅下去。

雁坞(当地人称烟坞)是与我村邻近的一个山坞,曾居住了十来户山民,于20年前,山民外迁了,已无人居住。水银准时来接我去雁坞。车入了华坛山镇姜村水库,水银的孙子(8岁),就兴奋起来,说:上了山腰,往右边山路下,有一大片树林,就是雁坞。

我说:小宝贝,你怎么知道呢?

小宝贝说:我来过。

水银说,我这个孙子是个遛狗仔(方言,意即调皮鬼),记忆力很好,去过一次,他就记住了这个地方。周边的村子,我都带他去玩过。

山垄收窄,山渐陡。针叶林青青幽幽。竹林在山边被风拢住了竹梢,摇摇摆摆。杂木林里,山乌桕和黄栌有些招摇。十数亩山田长满了鬼针草、苎麻、青葙、一年蓬、三节芒。莎草枯白,矢车菊粟黄。黄泥土房依山而落。梨树、枣树落尽了叶子。照壁下,山民用破脸盆栽了葱、薄荷、紫苏,还活着。山脚下,一栋三家屋(南方民居的一种)后院,有7棵柿子树,挂了很多柿子。柿叶稀疏且青黄,柿子黄红。地上落了很多柿子,红胀得裂皮,流出黏稠的肉瓤,水水的。胡蜂叮在肉瓤,吮吸甜汁。黑头蚂蚁咬肉瓤。我敞开帆布袋,捡烂掉的柿子。水银说,柿子烂坏了,捡回去没用。

我说,烂熟了的柿子,果核成熟了,很适合育苗。

一条水沟从村中穿过,因干涸了,水沟被马塘草、络石藤、紫菀覆盖了。紫菀开起了浅紫的花,清雅、淡然。很多柿子落在水沟里。我捡了38个烂熟了的柿子。水银挑拣了一根竹竿,竿头挂了一个回弯的铁钩,钩柿子。铁钩往下拉,扭转一下,树枝啪啪断裂下来,连枝带果落下来。柿子落在地面,撞得皮绽肉烂。水银抱了抱柿子树,说,我爬上树去摘,柿子就不会摔烂了。我说,树太高了,很危险,还是不要上树。水银说,爬到树杈上摘,不会有安全危险。他抱着树,一纵一纵,攀上树杈。

小朋友在树下拣拾柿子,握着柿子,快乐地跑来跑去。摘了一枝柿子,有48个。我说,摘得够多了,不要摘了。水银说,柿子短柱形,柿眼圆形、外凸,是土种的。我说,这几棵树,至少可以摘两担柿子。

一枝摘两袋。你想想,7棵树至少可以摘7担柿子。水银说。

土柿,红似灯笼,又称灯笼柿。叶形似肺状,遂名肺叶柿。在我青少年时,枫林村里有非常多灯笼柿,尤其在湖塘坑,有5棵老柿子树,冠幅盖了十多亩菜地。一棵老柿子树,需要3人环抱。上枫林自然村,也有十多棵老柿子树,生长在山边菜地上。猪毛坞和官庄山,也有七八棵老柿子树。

灯笼柿是高大乔木,开春发叶,新叶青绿,花期过了,柿叶葱绿,稠密如织,遮天蔽日。干活的村人劳累了,坐在柿树下,抽一口旱烟。喜鹊、卷尾、乌鸫、乌鸦,很喜欢在柿树高丫上筑巢。柿叶相当于鸟窝的瓦屋顶。卷尾喜欢斗架,在高枝上,飞来掠去,斗得好不热闹,叽叽喳喳。9月,柿子青青,但已结苹果大了。我就扛着竹竿,去湖塘坑打柿子。青柿涩得舌苔发麻。我就用盐水泡柿。

15年前,村人建了很多房子。他们嫌柿子树遮了阳光,便砍了老柿子树。一年砍三两棵,数年下来,柿子树被砍得所剩无几。我很失落。以前,我从外地回家,车入了广田畈,就可以看见蓬蓬勃勃的柿子树,尤其在深秋,树上挂满了红柿子,田野干净,山峦起伏,我就莫名激动。故园是有色彩,也是有底色的。红柿是最明亮的底色之一。一个人的美学形成,不仅来自书本积淀,更多地是来自童年时期的乡野。乡野之所以厚重,令人敬畏,是因为乡野与血脉相连、相通。

我妈见我和水银摘了两袋柿子,翻翻拣拣,说:霜降没来,柿子不会红熟了吧。用米糠捂十天半个月,柿子就捂熟了。

我洗了柿子,装在筲箕沥水。天阴阴的,风有些猛。我妈穿了厚厚的秋装,靠在门角,耷拉着头。人老了,颈脖子很难支撑自己的头。头是沉重的。我边烧水,边洗玻璃缸(20升容量)。我妈问我:你洗玻璃缸干什么?你还没酿酒呢。

我说,泡柿。洗了玻璃缸,抓了一大把茶叶下去,舀大勺盐(2两)下去,冲下大壶开水。茶叶旋转上升起来,浓浓茶汁翻卷。蒸汽升腾。傍晚,盐茶水凉透了,柿子也沥干了,我捞出茶叶,将盐茶水倒入玻璃缸,将柿子沉下去,封了缸口。柿子浮在盐茶水,变得深黄。

过了12天,我开了缸,捞出柿子,切开吃,又甜又脆。我给我妈吃,我妈捂着嘴,说,牙齿用不了力,吃不了。我又将柿子切薄片,给我妈吃。我妈说,味道比苹果好。

水花娘的院子,整天嬉闹。长尾巴仙来了,一双双一对对,在柿枝上啄柿子吃。柿子红红,浆色映出了柿皮。柿子红得透明。

我三舅托人给我妈带了30多个柿子来。三舅每年都要托人带柿子来。又大又圆又红的柿子。柿子太甜了,我妈不敢吃。吃了高糖分的食物,我妈会发酸。我妈是脾虚、胃虚、肺虚的人。我妈努力地活,努力地不生病。我妈有很多忌口、戒口。我妹妹说,泡柿没吃完,干脆把三舅的柿子腌柿饼。我说,我不会腌柿啊。妹妹拿出刨子,说,把柿皮刨下来,再将柿子一分为二切开,晒干了,就腌成了柿饼。腌柿子,没什么讲究。

当然,我看过腌柿子,那是很早年的事,我都忘记了。我三姑住老屋的时候,门前有两棵老柿子树,一棵树摘7担多柿子。入了霜降,三姑请腌柿的师傅来,坐在前厅,腌柿。师傅是陈墩人,50多岁,扎一条藏青襦裙,刨皮刀短而弯口,如一枚残月。刀口白亮锋利。师傅右手握刀,左手握柿,右肘压在膝盖上,刀微微吃进柿皮,左手转动,柿皮一圈圈脱落下来。柿子光溜溜了,柿皮如蛇蜕下的皮一样,卷曲成条。一筐装柿皮,一筐装柿肉。

我嫲(方言,嫲即奶奶)我公(方言,公即爷爷)还健在。晒出了柿饼,我三姑拎一藤条篮柿饼,给我嫲我公吃。顺带,还买两斤排刀肉来。柿饼少多,吃口多,我嫲分孙辈吃,一人5块。剩下的柿饼,藏在木箱里。夜里,我嫲就将我叫进厢房,抓一把柿饼给我吃,说:吃完了再出去玩。我就乖顺地坐在我嫲身边,听她说话。

三姑生了3个儿子,正是就学初中、高中的年龄,花费大。三姑将柿饼卖了,供孩子读书。有那么几年,三姑特别想要生一个女儿,说,女儿好,女儿是棉花袄。却未能如愿。三姑对我妈说,笑笑(我小妹)抱养给我吧,当亲闺女养育。我妈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我妈心思细,心想,凡事有个万一,三姑生下了女儿,笑笑就会遭受嫌弃,两个家庭就会不和睦,谁也无法怨谁,孩子一辈子遭罪。三姑丈邻居建房,恳请我三姑丈砍了柿子树。“这是太公种下的柿子,怎么可以砍了呢。”三姑丈没答应。邻居就在柿子树根部埋盐,盐死了两棵柿子树。我也没了柿饼吃。软糯、甜绵的柿子饼,是冬天最好吃的零食。

刨了柿皮,切了柿肉,用圆匾晒在阳台上。柿肉一天天萎缩。

霜来了。霜比往年来得晚。霜白白。霜将神奇的草本化为腐朽之物。乌桕叶,黄栌叶,枫杨树叶,落尽了。山毛榉和香枫树还残留着几片残叶。霜耗去了大地的元气,耗去了山野的热情。山风冷飕飕,刀一样割脸。柿肉由棕黄催化为深褐黄,肉层渗出积淀下来的糖分。糖分呈粉末状,如霜如渍。我妈说,你去钱墩,带上柿饼去看看三姑。我背一个帆布袋,沿着山边,走景岭冈,去钱墩。三姑和三姑丈不在家。我给三姑丈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三姑过早(68岁)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已多年了。三姑常走失。三姑丈寸步不离地跟着三姑。自己的衣服挂在哪个衣柜,三姑也找不到。大部分的人,三姑不认识了。三姑见了我,一眼就认出。早些年,三姑脾气暴躁(遗传我嫲性格),与三个儿媳相处不是很和睦。三姑每次来我家玩,面容略显枯槁,我很心疼。三姑有一个贴心的女儿,该多好。我心想。

在三姑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三姑回来。我推开三姑老屋,进去坐。老屋已弃用多年,弥散一股朽木的气息。这是一栋二进厅的赣式民居,四方天井阔大,雕梁刻窗。这是我孩童时期玩耍的地方。我8岁,正月,我在三姑家玩了6天。开学了,我回枫林。我走到夏家墓(地名)了,三姑追上我,跑得气喘吁吁。三姑塞给我两块钱和一袋柿饼。她年轻,浑身活力。夏家墓村路淌着泥浆,三姑背我走。她的背又宽又厚,暖暖的。

有许多东西,人是无可抗拒的。比如疾病,比如衰老,比如死亡。这不是坏事。无可抗拒的东西,给人教导,让人领悟、领受和内察,甚而觉醒。人活在这个世间,需要觉醒。所以,人要善待自己,矢志不渝地热爱自己和热爱身边的人。我的父辈正以时间的加速度凋零,虽心痛,但我很坦然。世界就这么回事,一生就这么回事,没什么抱憾。深秋了就会结霜,柿红熟了就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