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0期 | 衡夏尔:所谓的长大

衡夏尔,1997年生于北京,毕业于波士顿大学。创作方向:小说、诗歌、随笔。出版有小说集《灵魂住着老头儿的少女》、诗集《诗歌对人类无用》。
长大并不意味着成熟。长大的我们承担了某种压力与痛苦,我们认为这些苦楚是成熟的证明,消极与隐忍的处事态度总是被贴上深刻的标签。消极与隐忍或许是另一种不成熟的阶段,因为我们始终无法在这个怪诞的世界立足,作出令自己满意的选择,因此我们采取了一种终身回避的态度。
小的时候,当我们得知自己即将被遣送到一个名叫学校的地方,我们会感觉到莫名的恐惧——拒绝社会化是人的本能。我们的适应能力很强,不到两个月,我们已经能正常地走入学校的大门了,一年以后,我们开始嘲笑那些在大门口痛哭的新生们。人的适应能力是极强的,这为我们日后承受自己的人生境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进入人生中的第一个社会场所,我们学会的技巧是消磨时光,我们不知道人为什么要上学,为什么要接受管制。我们只想把无聊的时间熬过去,回到自己舒适的家。在大笑与玩闹的时候,时间会飞速流逝,在乏味与压抑的时候,时间会变得缓慢,因为其间发生的事情缺乏特征,最终这段缓慢的时光也会在记忆中飞逝。我们从二十岁变到三十岁,三十岁变成四十岁,感叹着时间的怪诞与无情,殊不知这其中的原因,我们在小时候就体验到了。
在人还不知道什么是政治的时候,他已然活在一种复杂的政治结构里了。我们在这一结构里学习语言,学习集体无意识,重新建立自己与同类和大人之间的关系。
人人都会抱怨,所以反叛也不是什么独特的想法,人人都反叛,但是我们不会真的反抗。相反,我们会嘲笑那个真正反抗的人,每个班级里都会有一个真正反抗的人,老师会把他单独拎出来。
人真的需要经历所谓的成年期才会成熟吗?在敏感的孩子眼里,社会生活的本质已然暴露无遗,社会生活是一系列必要的程序,它的目的不是产生意义,它要让人生活在一种不可辨认的奖惩制度里,其中的人不可能悟透它的规则,也不可能下决心从中逃跑。无意义且必要的程序是一种对于人性的抑制,它保证了人类社会的稳定运转。
在小的时候,我们认为自己是“第二类人”,我们不属于第一类人,品学兼优受到老师认可的那一类,也不属于第三类人,打架早恋,被老师称为十几岁就会流落街头的那一类。我们是第二类人,第二类人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大多数电视剧,大多数自媒体,大多数舆论都是为第二类人打造的,我们既随波逐流,又自由反叛。我们喜欢的故事情节是复仇、冒险,我们购买的商品是最火爆的款式,我们走过的路是最多人走过的路。我们是坚实的中间派,生活的轻微受害者,虽然没有沦落到谷底,但也受过一些不公平的待遇。
我们嘲笑老板眼里的好员工,领导眼里的好下属;我们讨厌一本正经的学霸,讨厌向老师告密的人。我们从小就有远大的理想,我们长大以后却厌恶理想,并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发财。我们活在一种无聊的循环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懵懂期待当中,上学时的我们期待赶紧进入社会,进入社会的我们期待赶紧退休,退休后的我们幻想回到年轻的时候。所谓的长大究竟是什么?
我们认为这个世界的重大事件与我们无关,我们关灯,又不会为这个世界节省下多少电,我们只赚一点钱,不会因为国际形势的变化而变得更少。我们以冷漠戏谑的态度旁观世界,又时常以“人类中的大多数”自居。我们在一场明星的绯闻事件中陷入了激烈的骂战,在名人的八卦丑闻当中,我们投入了自己的愤怒,在严肃的学术文章下面,我们却评论:“这玩意儿有用吗?”
我们“精神分裂”。这种“精神分裂”不可怕,它是正常的,是人类的本性。然而在我们所受的教育中,这种矛盾是不被承认的。我们相信二元对立,相信这个世界必须有一个完美的结局,相信必须有好人与坏人,我们无法接受好的品德与坏的品德同时体现在一个人物身上。
我们从小学习的是教条,不是实践,是评判标准,不是逻辑。我们认为学习本身没有意义——大家不都是为了考试分数吗?长大以后我们忘记了公式,但是教条与观念已经在我们的思维方式里扎根了。
人活在客观的世界里,同时也活在他自己的心理现实里。他认为周围的人是这样想的,认为更多的人是这样想的,认为某件事背后的真相一定是怎样怎样的。他会向同类和自己确认对上述问题的看法,他不会向一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确认答案。我们不会因为事情不按照预期发展,就去修正我们对现实生活的认识。我们从“一种对于现实的观念”转化到“另一种观念”当中。我们很容易因为别人犯下的错误,而对世界生出抱怨与悲观的情绪。
人类对于彼此的适应度是很低的,我们只活在一种圈层,一种文化当中。鲜有人会试图去理解真实的生活,我们在乎的是自己对这一切的感觉,而非这一切本来的样子。所谓的成熟,不过是将自己对生活的感觉,从期待调整到悲观。
我们觉得自己只是忘记了课本上的数学公式,对于实际生活的事情是轻车熟路的,那个人究竟是因为什么得到提拔,这个人是为什么下台,这个行业为什么赚钱,在饭桌上我们说得头头是道,我们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相。
我们从消费行为当中体验“冒险与放纵的感觉”。百分之九十五的商业电影与游戏的主角是俊美的年轻人,百分之九十五的流行歌曲以恋爱为主题,不会有一部商业电影以无趣的老头为主角。在荷尔蒙的刺激下,我们认为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
在内心深处我们渴望安全感,世界深知这一点,引我们走向预设的道路,这样的道路才是安全的。我们的父母是这样认为的,因此我们反抗他们,从二十岁折腾到了三十五岁,我们明白了他们才是对的,当我们有了孩子的那一天,我们也会扮演像自己的父母一样的角色。在孩子们看来这就是剥削,是他们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不公正,是所谓的“父权”呀。而在成为父母的你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爱啊,真正的爱是无奈,是无法表达的。
青年期是迷茫的,其实到了你这个年纪,人生依旧是迷茫的。青春期的孩子可以反叛,到了你这个年纪,你向谁去迷惘呢?父母?兄弟姐妹?比自己成功的同龄人,还是比自己失败的同龄人?当你面对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时,你会情不自禁地说谎,你想让他看到更好的一面。在稍微经历了一点人生挫折后,你的孩子开始憎恨你,他(她)认为你说谎了,抱怨你为什么要把他(她)带到这个压抑的世界上?
大多数人很愚蠢,貌似每个人都曾经这么认为。愚蠢是一种相对的状态,当我们陷入一种人生困局并以绝望的方式抵抗或逃脱时,在外人的眼里我们都是愚蠢的家伙。所有的困境与哀伤被内化了,那些被呈现给外人的,只是某一刻的愤怒与屈辱。这在事不关己的他们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