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5期|黄纪云:致语言
主持人语
黄纪云的这组诗歌呈现了一种综合能力,融超现实、怀古和科技等多种语汇于一体,于细节中折射着反思的光芒,看似庞杂,却有着独特的穿透力。(梁晓明)
致语言
◇黄纪云
致时间
没有在时间里沉没的波光
可以反射
没有虫鸣鸟叫可以改变树木葱茏的假设
世界总是这样——不多,也不少
如同这西湖,总是无声地出现在你的对面——
什么时候你发现她的头上少了一片云影
什么时候,又会看见她的脸颊多了一行泪水
岁月总是这样平静地推动着一张老旧不堪的轮椅
上面坐着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眼睛朝前
然后沿着并没有什么时间、地点、人物的湖边
其实,看见什么并不重要(除非白娘子喝醉了许仙)
——当然,也别奢望,被你自己所看不见的,看见
致语言
从雾中走出的不幸
正在加强在雾中涌动的
渡口,朝向
秩序、混沌、纯粹
以及在睡梦中抱头乱窜的修女
箩筐里的鱼
重新张开风干的眼
直视被摇渡人看管的
海面。——然而
被细绳子扎紧的嘴仍然歪着——
此刻——
某种愿望似乎已经降临
而你所期待的洁白的病榻
空无一人。更勿论——
更多的痊愈看见了语言的病情
此刻,我站在杜甫墓前
好像是一次星际旅行
在河南——
我们乘坐朋友的商务车
穿行在几个古墓之间——
它们如同孤独的行星
围绕着——
死亡——这颗恒星转动
此刻,我站在杜甫墓前——
伊洛河之东,北邙山之上
好像它——
就是这蓝色星球的全部
而我,却好像只是置身于
另一个星球——
譬如,火星的一个看客
在沙尘中,终于看见——
一个帝国的破碎,以及
在破碎中升起的完整
还有死亡本身——
如太阳照见被时间反射的
辘轳,朝向——
迁徙的风浪打捞语言的尸骨
以及少量在不幸中残存的
基因片段,包括——
刚才在献殿前我那生硬的
一跪,或许这就是我的火星
得以成立的另一个类似于
筹划中的马斯克工程——当然
如果可能,一定邀请你——
已在沙尘里飞扬千年的
杜嗣业,你能做我的向导吗
还想带上墓前那根一直在
抵抗破碎的草,当然——
必须征得旁边那位守墓人
——你的父亲的同意,继续
我的被死亡照耀的天地逆旅
或许你曾拥有一次
被抽离的仍在练习等待
被俘获的,正被俘获挽留,并参与
涂抹之后颜色与颜色的共谋
世界却不再接受声音与声音的摩擦
夏天澎湃汹涌,适宜于公文使用
然而,此刻——风的抚摸是残酷的
一棵树的疯长是残酷的
——当然,还有头发、记忆与起伏
直到某一天,潮水
因大海的匮乏而退场,海鸥,再也
无法长成你年轻时的模样,还有碎片的光芒可以
模拟温情吗?——至于,爱情,或许你曾拥有一次
而此刻,你必须找回
无意讨好你——游走的白云,波浪,群山
无意于沉默之外的喧嚣,喧嚣之中的安静
夏天曾经是母亲的怀抱,让生长终于确定
而此刻我必须撤回惊慌失措的目光,转身
黑暗总是不会一次性地呈现,包括飞鸟和
屋脊,以及屋脊上的闪电——它总是鞭打
你莫名的等待。季节的行走,牵动的不仅
是万物,还有万物之中那深藏着的告別和
泪水。而此刻,你必须找回你倾听的姿态
不管你是窗外的一棵树,海天之间的一片
云,还是如母腹里的胎儿——蜷曲,闭眼
攥着拳头,必须让夜风、星光、虫鸣带走
你的耳朵,还有那你特别爱听的《楼顶小
夜曲》(爵士钢琴版)。但你必须保有你的
专注、身体的灵活性,如同正在无影灯下
为病人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或许,今晚
你只能用你的关节倾听。——当然,夏天
是零乱的。也不必只为你残缺的心灵抚摸
胸口。此刻,你应该如那头带着几只顽皮
的小狮子过马路的母狮。车流一定会让路
我所不想见的
夏天,让事物多岀的阴影
不再游走
鸟儿复述着大地的松弛(江边的小树林
总是敞开心扉)。中午的阳光
召回走散的风,在江面上徘徊。它们轻盈的
脚步,让鱼儿的快乐,获得了超额的节拍
哦,世界依然如此明亮——依然如一枚发光的针
不间断地缝合着阳光与波纹
天空与江面,让生长推动生长成为整体的呈现
而关于江河的想象总是悠远的。它总是
借用你我的手
触摸那令人不安的天际线。总是把时间
牵扯进象征空间的大海。然后——
让大地陷入理论性僵硬的同时,高楼林立
繁花锦簇。(当然,你也可以说
生活往往因为难以捉摸而变得可爱)好在——
鸟儿的叫声总是那么的直接,但总能很好地
拿捏所谓的言说
与沉默,让脱离季节的哲学不再成熟
哦,好在,此刻,我所不想见的,始终没有出现
杜甫故里
不是阳光
是伊洛河的水在我的额头
闪耀
——想不到,北方的山色,似乎
真的比南方的安静
而被高速公路切割的大地,包括这诞生窑
这墓地
以及虚构或非虚构的故事……
在这夏日的午后,却因诗意的反市场涨停
而获得了更多的
阴影——如西西弗斯巨石,统统被码作登天的
栈道
直插昨晚那些在夜幕里飞溅的打铁花
在我的脑子里,折叠,旋转
可是,此刻——
我真的不知道,那低头蹙眉站在那里的到底是谁
谒永昌陵
迎着夏日的夕光,我们来到了巩义的永昌陵
我走访过的皇陵并不多,但它是我见过的最
贫困的一个,像一匹瘦死的骆驼躺在开阔的
田野上。不过,从时间里长岀的那种空间的
延展性却是难以穷尽的(当然,它有没有被
装上电子眼,我不知道)。由此可见,“驾崩”
到底是“驾崩”。从主序恒星坍缩成为白矮星
或黑矮星,乃至什么“百足之虫”,都不要紧
只要它不是“黑洞”,天地就安稳。——可是
此刻,不知道为何我却动了恻隐之心。肯定
不是因为这季节这傍晚的辽远、透亮、安静
也肯定不只是因为透过这苍凉所见到的千年
的隐忍,如神道旁那对侧身蛰伏的马头或者
羊头凤身的瑞禽。而是它那高高矗立的长满
杂草树木的土封,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拒绝遗忘和死亡的孤绝。尽管所有的宫阙与
城墙都早已雨打风吹去,尽管除了神道两侧
还站立着的如吉普赛马戏团似的残缺不全的
石刻,早已看不到更多的所谓的皇家气象了
(我们也只是从杜甫陵园出来,趁着太阳没有
落山,顺路来到了这里)可是,当我们顺着
逆时针方向,从巨大的覆斗形陵台的周围边
走边聊时,仿佛远远看见魁梧高大的宋太祖
正随着西沉的落日,缓缓地走出“烛光斧影”
走入他那宏伟壮丽的地宫,开始他的又一个
千年的征战杀伐。不过,他知道,面对野蛮
的金人,或朱漆脸之类的盗墓贼,只有彻底
空洞他的陵寝,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哪有
皇陵不被“盗”的?至于而今还有未曾被“盗”
只是时间问题。当我绕着陵墓走了一圈准备
离开时,又在那个大耳朵武将石像前停住了
此刻,他竟然让我想起,战火中的乌克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