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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10期|王矗众:蜘蛛山桥(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10期 | 王矗众  2026年11月04日08:17

王矗众,二〇〇三年生,青年编剧,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小说选刊》等。曾入选二〇二四年“真金·青年文学新秀选拔”五强。编剧作品展映于平遥国际电影展、莫斯科国际电影节等。

睡眠之中,赵深感到有什么在咬啮自己的指尖,极微小,也许是某种昆虫,这唤醒了他一些深层的恐惧,努力想起夜,身体却纹丝不动,四肢酸痛,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因为不再年轻。天亮了才彻底醒来,好像是从光里汲取了一些力量,爬起来把身上还未脱掉的衬衫褪下,露出脊背,热汗散掉了一点。看了下手指,一小条伤口,已经结疤,平整的一条线,应该不是被咬的,他安心很多。走出卧室,客厅没人,餐桌旁的垃圾桶里有喝完的牛奶盒,林乐晴应该已去上奥数班,他刚初一,赢在起跑线很重要。厕所里传来流水声,他走过去,看到洗手台塌碎一地,白瓷片混着自来水和呕吐物,在地上隐隐流淌,那些牙刷、牙膏、洗面奶,全都掩埋其中。他回到卧室,半跪着在床头柜抽屉中翻找,零散的物件在他的手指间翻动,让伤口不断刺痛。最终找到一张卡片,拨打过去,半天没人接,又打一次,对方说已经转行了,但是可以推荐认识的前同行。他说行,就这样吧。对方说,你从哪儿拿到的这个号码?他说,你们自己塞到门里的小卡片啊。对方说,我都转行三年了,印小卡片得五年前的事了。他说,我习惯把东西收好。对方自说自话,大环境不好啊。他什么也没说,躺在床上,感到柔软和安全,并把手机扔到地上,远离那个已经转行的、喋喋不休的声音。他听到手机还在微微发声,响了一会儿,嘀了一下,就安静了。

他趴在那里,感到过去了半天,或者四个小时,又或者只有十几分钟。有人敲门,开门引入,两个穿胶靴的男人熟练地走到卫生间,检查塌陷的洗漱台。其中一个男人说,喝挺多。他说,嗯。另一个男人说,你们家挺好,下水道旁边都没虫子。他说,我爱人比较爱干净。那个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另一个男人用手肘触碰他阻止了,然后开口说,修起来不难,我们去家具城拉货过来,给你按成本价算,安装单收四十,行不?他说,都行。两个男人离开他的家,地上有一些污水渍出的鞋印。赵深闻着从污水管深处传来的恶臭,忽然感到一阵饥饿,似乎胃壁正被一个脏污的旋涡收紧,纳入。天有点热,妻子相片前的苹果已经皱巴,他拿起来咬了一口,没什么水分,松软苦涩。心里算了算,妻子已经离世三个月,他决定在修好洗漱台之后,停止持续往她的相片前摆放新鲜水果。这件事已经坚持三个月,他看着那些果实瘪下去,变色,变软,想到无数细胞在它们内部发生形变和死亡,感到茫然和焦虑。妻子在相片中看着他,笑得很开心。她总是十分开朗,以至于没有一张足够肃穆的照片可以调成黑白色。他没有吃完那个苹果,它的口感像浸水的布料,他把它拿到厨房细细切碎,变成近似于酱汁的粉末,混到兰花的花盆中,借以希望它们生长得更好。

林乐晴用一根食指摁在指纹锁上,嗡一声,门就开了,两个修理工扛着新的洗漱台走进来,放在地上,敲敲打打,调整钉子和切口的角度。他没跟父亲打招呼,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在冷白灯光的照射下喝完一盒牛奶才走出来,返回自己的房间。赵深打开儿子的房间门,倚在门口,看着他解锁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说,你作业写完了?林乐晴说,没有,我会写完的。他说,一回家就玩平板,你觉得这个状态合适吗?林乐晴抬头看看他,捡起一根钢笔握住,笔尾抵在床单上,说,你昨天喝到三点多才回家。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门上。林乐晴补充,是任老师把你送回来的,你觉得……赵深说,只是团建喝了一回,好了,打住,你玩吧,我不想管你,你的人生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反过来也一样。低下头干什么,你不是要指责我吗?怎么又不敢了?赵深的反应很过激,像一个疯狂的独角戏演员,以至于卫生间里的敲打声停下来了片刻,于是他离开了。他心里全然明白,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一个不自律的孩子,他不仅会按时完成补习班的额外作业,还会用自己丰裕的零花钱把修理费交干净,最后再把凌乱的家收拾一遍。他就是这样一个平静、乖巧的孩子,几乎没有个性和反抗精神,温暾地默许一切发生。这是长久以来被妻子的强势教育阉割的结果,令人无奈,一眼看得到头的无力,赵深难以忍受和他共处一室。戾气横冲直撞,赵深推开单元门,耀眼的阳光包裹着他,让他头晕目眩。

西北的正午阳光炽烈,街上无人,空荡冷寂,极光明的冷清,诞生一种反常识的恐怖。他忍受着肌肤的灼烧疼痛,穿过阳光。一辆壮实闪亮的红色坦克300停在阳光下,他摸一下车前盖,炽烫如烧烤板。他上车,笨拙地发动,把越野车挪到树荫下,然后拿起前挡风下的茉莉香薰,拆开查看,内容物已经晒成一个干脆的薄片,他顺手揣进口袋,又拔了钥匙下车。这辆张扬的坦克300属于亡妻林纷,她的生意有时要在新疆内运转,她就开着它在戈壁滩上行进。赵深扫了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蹬一下,链条还算顺滑。他沿着树荫骑出小区。

他从十几岁开始骑车,已是肌肉记忆,比开车技术好数倍。眼前这条到学校的路他极熟悉,每次骑到这段绕山公路总要减速,山脉横在市中,沟壑密布。这是蜘蛛山,来这儿工作之前,他从未想过蜘蛛和山可以组接在一起。城市之中,几座高架桥、隧道被迫在山前交会,据说从高处俯瞰,那些放射状的道路和山体组成一只巨大的八足蜘蛛,此山因此得名。他从小惧怕蜘蛛,一些雌性蜘蛛会在交配后吃掉雄性,先啃噬多汁的腹部,再一口口折断手足,最后剩下一个没有营养的头部空壳,一切行为正当合理,摄入这些营养是为了繁育后代。这种生物性的天真合理之恶在他幼时留下深深阴影,他捧着那本百科全书,感到喉咙紧绷疼痛,好像气管即将被巨大的口器夹断。此刻,天光炽亮,四野无人,他疾行在环绕山腰的道路上,金色的阳光穿过密林枝叶化作斑驳光点笼住他。城市的建筑离他极远,放眼望去,遥远的高楼寂静地插在大地上,几个白球形的建筑撒在山野中,是气象站,在夜晚观测那些琐碎的星辰。现在天上只有太阳,一颗年轻的恒星。强烈的光席卷而来,像火缠绕着他,微微烧灼,五彩斑斓,影子似灰烬落在地上,让他感到自己是只独行的鬼怪。

任芹还在改卷子,这位语文老师一向负责。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没有出声,她也没有怪罪,继续低头改卷子,红笔在纸上飞速划过,甚至有破空声。得心应手,他心想。赵深对教学和阅卷没有这样流利的热情,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这里,实习,转正,婚恋,落户,庸庸碌碌,如果不是男教师的相对稀缺和命运的一些阴差阳错,他可能早已被调岗退货。他从不自己改卷子,而是在每个班里选两三个课代表,让他们帮自己批改、分发,带着班上学生订正错题。有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里,听这些孩子们稚气十足的对话。课代表们的声音强硬而自得,一个女孩说,你是课代表还是我是课代表?你这么厉害你上来讲。那个男孩说,课代表大人,你最厉害,我只是不懂这个生殖系统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教具可以展示一下吗?哄堂大笑,青少年的尖笑相当可怕,门窗都会微微震动。于是班主任持着戒尺走过来,笑着跟他打个招呼,赵老师,见笑了,你看这群上不了台面的家伙。然后走进班里板起脸,拍击桌面,依规惩治。这几乎就是他的每一天,已经足足十多年。每次推开教室门,他都要深吸一口,逼迫自己适应那些浓重的汗气、脚臭、劣质香水味与隐隐的沉闷的经血气味。它们几乎拧成一只空气拳头,开门的一瞬即在他脸上重击一拳,然后嘲讽,小赵,保持劲头,明天继续。

办公室的电脑都很老旧,平时做PPT都卡,他现在只想放松心情,玩了会儿系统自带的小游戏三维弹球。小球在闪烁的赛盘上混乱地行动,难以捉摸的轨迹让他更加烦躁。他不断按动键盘,最终甚至不再顾及弹球的飞行轨迹,只是想更快按动,从中按出某种节奏。他喜欢音乐,大学时曾在社团乐队当鼓手。连续敲击鼓面,用力,迅捷,喘息,肌肉酸痛,富有攻击性的演出,他沉迷那种感受。现在他幻想自己是一个键盘手,观众和旋律围绕着他,屏幕上花哨的游戏界面是高悬的迪斯科灯球,爱慕与热情如潮涌来——他的视线上移,林霏站在那儿,看着他,毫无感情。

林霏说,乐晴回家了吗?他说,回了。她顿了两秒,说,你又骂他了是吧?你这点出息,也就对着孩子耍威风。他努力挺起声线,显得坚强,试图警告,但又有点像哀求,小霏,这是办公室,咱们好好说话。任芹戴着耳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霏瞥了她一眼,说,害怕她看见你这副[尸从]样子吗?我真看不起你。你家冰箱还有菜吗?赵深说,西红柿、鸡蛋、白菜,还有点剩下的凉皮。林霏说,没肉?赵深说,天太热了,没胃口。林霏叹了口气,说,乐晴要长身体的,你多买点牛羊肉,你要穷得买不起,我帮你买。赵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林霏皱起眉,像是看到厌恶的东西。她说,别这么说话。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姐是怎么看上你的。最后一句话淹没在急促的下课铃声中。虽然是周末,但设定好的程序未变,在尖锐、轻快、急促的金属碰撞声中,妻子的妹妹转身离去。她对他几乎没有好感,全无体面,她与他现在唯一的联结就是林乐晴。她原本就喜欢这个乖巧的孩子,如今姐姐离去,更是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倾注于他。赵深忽然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一个黑瘦的男孩在抄写课本,是任芹班的学生,她会让过分犯错的学生抄写课文。男孩把字抄得极大、极丑,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男孩先写下“丘吉尔”,又写下一行字:“每个人都是昆虫,但我确信,我是一只萤火虫。”他不知道萤火虫男孩是否听到刚刚自己与林霏的对话,他问,你这抄第几遍了?男孩没有抬头,只是一直书写,圆珠笔发出松散的吱吱声。赵深回到工位,关掉三维弹球的程序窗,看见文件夹中的另一个游戏,蜘蛛纸牌,“蜘蛛”二字让他隐隐心悸。这种纸牌游戏的胜利条件是通过组合和移动,消除八组不同花色的纸牌序列,红桃黑桃方片梅花,每种两组。就像一点一点拆下蜘蛛的每一条腿,这个过程中,它趴伏原地,梳理身上的刚毛,平静而不屑。这款游戏他只赢过一次,他并不擅长计算和构筑。那次是在一个加班的夜晚,他抗拒回到过于安静的家,和往常一样待在办公室百无聊赖,鬼使神差般点开这款名字就让他不舒服的游戏。所有纸牌平整而温驯地躺在那里,几乎已经构成自己消除自己的条件,于是他赢下了唯一的一场。夏夜闷热,他走出教学楼,天已黑透,保安昏昏欲睡,为他开门。他感到兴奋和喜悦,在街上快步行走,然后去商店买了一注二十元的刮刮乐,中了五十,又买了三罐高罐红乌苏喝,面红耳赤了,躺在绿化带里流着泪唱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星星就在天上闪着,眸子一样看着他,他想起蜘蛛山上那些虫卵般的白色气象站。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夜晚,他以为恐惧正离开自己的身体。

任芹说,赵老师,食堂今天做过油肉拌面,你要去吗?赵深说,一块儿吧。他起身走出去,任芹跟上,剩那个孩子独自抄课文。任芹一米六几,教语文,比他大两岁,心地善良,常因脾气太好被学生轻视,课堂混乱。她因他的沉默和软弱而认为他同样善良,对他格外关照,尤其在他丧妻后。任芹说,以前没看出来,林霏这么……怎么说呢,刻薄。他没接话,她有点尴尬,找补说,她上学时挺乖的。赵深回忆了一下,林霏那时十五岁,穿着蓝白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直直看着他,认真做笔记。他看过那个笔记本,很漂亮,五颜六色,荧光和彩片都用来点缀知识,还有精致的插画,细胞膜细胞壁,种子植物被子植物。他说,是啊,林霏是我最好的一任课代表,当时还有热情吧,是我第一届带完的学生。任芹笑笑说,那个时候想不到吧,以后能成一家人。赵深说,她姐老给她开家长会,一头短发,天天穿一身男款西服,很扎眼。我一表扬她妹,她就对我笑——他忽然不想说话,任芹也不说话了。

林纷那个笑容很自信,有点张扬,他们交换了微信,之后她约他喝咖啡,到她的美容院坐坐,再之后是交往,谈婚论嫁。她母亲说,小赵,房、车我们都出了,你的编制也有纷纷爸爸的功劳,我们对你不错吧?既然以后还要在这个城市生活,有的事你考虑考虑。于是他的孩子要姓林,林纷林霏林乐晴,和赵深。婚后三四年,他搬进现在的房子。临近高考的林霏和岳父岳母有时来做客,林纷抱着幼儿林乐晴说笑,扮演贤妻良母,他陪着坐一会儿,假装回房间整理教案,实际上是闭目养神。林霏敲敲门走进来,说,姐夫,你看起来很累,我帮你把卷子改了吧。赵深说,你好好休息,有这时间多看看知识点。林霏说,温故知新。他问她,以后准备选什么专业?有什么梦想吗?林霏说,我想学历史或者哲学。赵深说,那你怎么没选文科?林霏说,我妈不想让我学文科,不好找工作。他们想让我回乌鲁木齐考个编,内地太远,他们不放心。赵深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霏又问他,赵老师,上大学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回答她,挺好的,很自由,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他想起自己的架子鼓和那些乐队的朋友,下意识看了看手掌上的茧皮,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最后他说,当科学家。两个人都笑了。笑了一会儿,林霏问他,做老师是什么感觉?他说,挺好的,大部分时候比较无聊,有点重复,老师和学生虽然在一个教室里一直讲话,但感觉是陌生人。她有点失落,说,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们班同学都挺喜欢你的,你喜欢我们吗?他看了看窗外,天要黑了。他说,我不清楚,我以为你们不喜欢我。她说,大家只是不喜欢学校,太闷了。他心想,我也不喜欢。岳母打开门,霏霏,要走了,别老缠着姐夫,让人家早点休息。赵深说,妈,没事,托霏霏的福,我今年避嫌不用监考,清闲一点。岳母没理他,又去逗小乐晴了。林霏站在门框边,对他挥了挥手,小声说,拜拜,赵老师。

拌面端上来,赵深说,其实林霏很喜欢你,想不到吧。任芹有点惊讶,说,她在学校都没什么话,就是埋头学。赵深吃了口面,说,她喜欢那些古代的东西,她跟我说过,你上课很细腻,经常讲点李清照、温庭筠什么的,让她很着迷。任芹说,哎呀,受宠若惊了,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学生眼里是什么样子,只能尽力表现,对得起自己就行。赵深说,何止学生啊,反正做人挺不容易的。他忽然想到什么,说,任老师,乐晴最近听课怎么样?任芹说,挺好的,聪明小孩,也肯用功。你应该多陪陪这孩子,他才这么大,心里肯定不好受,这孩子又闷。赵深说,嗯,我会的。他小姨太宠着他,他现在天天抱着手机平板,我有点担心。任芹小口嚼着面,咽下去,然后说,没办法,现在小孩压力大,只能在游戏里组队玩玩,不打游戏交不到朋友的,没有共同话题,人要社交的。赵深忽然感到有点奇怪,想到自己在办公室角落玩单机的三维弹球,说,组队?游戏应该怎么组队?任芹说,就是开着麦克风一起打,我家那个就是,周末就跟朋友一块儿打游戏,鬼喊鬼叫,有时候还吵起来。拌面有点凉了,结块的油挂在面条上,硬吃下去很难消化,赵深把面推开。我从来没听见过他开麦克风什么的,他说。任芹说,那你知道他打什么游戏吗?赵深说,好像是养宠物什么的,他有时候会拿着平板出门,一边走路一边看,走去很远的地方定位,就为了捉一只稀有宠物。任芹的眼睛低垂下来,她感受到了赵深的一点微弱的自责。她拍拍他的肩膀,说,多陪陪他吧。赵深不明显地避开了些,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有时他觉得任芹带给了他一些过度的压力。

回到办公室,赵深查了查儿子在玩的捉宠游戏,发现那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架空世界,人类和奇幻生物成为伙伴,一同冒险,孩子们会得到自己的宠物伙伴,踏上旅途,努力成为训练大师,打败各种强敌,只有梦想,没有经济压力。他艰难地理解了这段信息,感受到一些久违的童真。机制很有创意,使用卫星定位确定位置,通过相机,可以看见奇幻生物被投影在现实的背景上,龙踏草坪,虎跃公园,仿佛跨越了次元,与地球上的人类共同存在。游戏世界中,一位博士走来,要他选择一只伙伴一同旅行,他选了那只火红的幼龙,尾巴上燃着一团生机盎然的火苗。幼龙轻叫一声,变成一簇光,被他收入精灵球中。那是一种圆形的生物便携装置,方便带着它们一同旅行。游戏中的主角把精灵球别到腰带上,是一个戴着红白鸭舌帽的少年形象,面容坚毅,威风凛凛。赵深心想,儿子,这就是你幻想中的自己吗?他举起相机,对准办公室,放出那只幼龙,看它站在一沓练习册上,对自己摇动尾巴,鼻孔喷出微小的火焰。他开始理解这样一种奇幻设定的动人之处,这些能力超常的诡谲生物一定能在没有超能力存在的世界保护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林乐晴一向不擅长保护自己,四五岁时已见端倪。林纷那些年很能干,常在外奔波应酬,从一间美容院运营到五六家医美机构,香槟色的暴利行业、飞速扩张的商业版图也许同时拖垮了她的神志和身体。作为一个母亲,她与林乐晴的相处时间并不多,只是给他钱,很多钱,数额远超这个年纪其他孩童的想象。林乐晴内向而友善,热衷于分享零食、汽水,以及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元的正版玩具。那些半人高的芭比、汽车人和宇航员流入小区很多小孩的家中,其中一部分被不安的家长们发现,上门退回。赵深讶异于儿子对玩具品类的涉猎之广,它们竟然来自多部类型差异极大的儿童作品。林纷则敏锐地发现儿子被当成了一棵许愿树,被那些不可爱的小孩们利用,随意挥洒她辛苦赚来的钞票。那是林纷第一次极凶狠地责骂他。小男孩只是微弱回应,妈妈,他们只是我的朋友。妈妈,他们没有那么坏。妈妈,他们不知道那些玩具多少钱,只有我知道。妈妈,我错了,你不要再哭了。妈妈,我答应你,我再也不会和他们玩了。妈妈,你别哭,我不会和任何小朋友玩了。林纷一字一句说,你要想变成厉害的人,就不要太相信任何人,朋友是不存在的,把钱花给自己,强大自己,这是唯一的出路。林乐晴点点头,眼泪蓄在眼睑下,他不敢让它们涌出来。

赵深在这场纷争中机巧地隐身了,尽管他在妻子身上看到了一些暗流涌动的焦虑和狂热,它们把五岁的孩童压得摇摇欲坠,那些泄愤般的说教对成年人来说也过于压抑,但他就是不想掺和。他确信自己无法阻止妻子,她已经无视他许久。如果不是岳父岳母劝说,也许她早就离他而去,去重新构建更厉害强大的婚姻联盟,她的野心和力量早就在开放汹涌的社会环境中攀上高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大概是因为老人们觉得这样不体面。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竟然期待她在将来摔一跤,伤筋动骨地摔下去,扬起一片灰尘,以便认识到自己并非万能,不要总妄想控制与对抗一切。这种期待若有若无,只是静静存在着。

林乐晴坐在那儿看电视,新闻在说哪儿哪儿基地的火箭又发射了,没有爆炸,一飞冲天,消失在夜空中。电视没开声音,桌子上有饭菜,用罩子罩着。林乐晴对他说,小姨吃完饭睡着了,在妈妈的房间。林纷和他分房间睡已经好几年,她有焦虑症,睡眠很浅,有时半夜听到身旁有男人的呼吸声,会忽然惊醒,然后心悸,胸口沉闷而疼痛,这时他睁开眼,便会看到一个雕塑般的阴影坐在床边。于是林纷要求分房间睡,他答应了,很随意地嗯了一声,之后他们就再未同床共枕过。两人的房间是对门,隔着一条过道,他每次开门都看到另一扇紧闭的门。林纷要么外出,要么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她外出时会把卧室门锁上,密码是未知的六位数。现在锁已经被拆,岳父岳母在事发后看到那个密码锁,沉默许久,让赵深用锤子把它砸了下来。

赵深说,你吃饭了吗?林乐晴说,吃了一点。赵深揭开罩子,说,再来吃一点吧。林乐晴眨眨眼,没说话,好像有点畏惧,也可能是还在生上午的气。赵深说,不想吃就算了。林乐晴坐到他对面,说,我看着你吃吧,当吃播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吃饭怎么看着一点食欲都没有?赵深只是机械咀嚼着,咽下去,然后说,我一直都这样,看起来很冷淡吗?儿子笑了,说,像在嚼没味道的东西。赵深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呢?味道只是味蕾给的幻觉,十来万个味蕾在你舌头上,替你感知和选择。林乐晴又不说话了,开始抠指甲。赵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乐乐,爸爸为早上的事道歉,我们作为一对父子,都有自己的问题,我想了想,你的问题应该比我的少。林乐晴有点惊讶,最后他说,好的。有点尴尬,用力过猛了,赵深心想。他转移话题,说,我玩了你喜欢的那款游戏,第一只宠物选了火属性那只,它强吗?林乐晴兴奋起来,说,挺强的,它有两种超进化,一种是红色火焰,一种是蓝色火焰。小孩一下子充满热情,喋喋不休,讲了很多,赵深都听不懂,只是忍不住嘴角上扬,感到一点温暖在僵硬的指骨中流淌,他捏了一下指节,嘎嘣响。气氛很好,于是赵深又点了个炸鸡外卖。父子俩边吃边聊,他有点恍惚,这样的场景似乎很久没有出现,为何在今夜忽然演绎?看向窗外,星光点点,没发光的地方一片黑暗,是山脉。

炸鸡被林乐晴捏了又捏,把手指搞得油腻脏污,赵深终于看不下去,说,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今晚畅所欲言。林乐晴抬头,下定决心,说,爸,我得跟你讨论个问题。赵深没说话,他不知道儿子经过漫长心理斗争后到底要说什么。林乐晴说,你能不能跟任老师保持距离?赵深说,你不喜欢任老师吗?林乐晴坐在餐桌昏暗的一角,说,我不讨厌她,但同学们都拿这个开玩笑。赵深说,怎么开玩笑?林乐晴说,有时候喊我小任,语文课前跟我说你后妈来了,还有叫你金莲叔的。赵深有点不解。林乐晴说,男潘金莲的意思,他们说你害死了妈妈。他咬住下唇,然后说,你别再让他们胡说八道了。赵深把儿子揽进怀里,抚摸他的头,初中生毛茸茸的头发扎着他掌中几近消失的软茧。他说,我知道了,我会跟任老师保持距离的,但我跟你保证,我和她只是朋友,你有异性朋友吗?林乐晴不说话,赵深以为他还在难过,刚想安慰,林乐晴忽然说,这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就在奥数班,我们是同桌。赵深有点欣慰。林乐晴继续说,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很活泼,很有主见,下课后我们一起玩捉宠游戏,走过很多地方,所以有时候我回家会晚一点。她叫风铃,就是风一吹就会响的那个风铃。确实很像风铃,她喜欢一边跑一边笑。在他说了一连串后,赵深问,这姑娘姓风吗?林乐晴说,姓姚,姚风铃。赵深轻声重复,摇风铃。

林乐晴回房间睡下后,妻子的卧室门把手旋转了一下,一个女人走出来。赵深耳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小霏,睡好了吗?林霏接了杯水,喝了几口,说,我醒一会儿了。他说,是我们聊天声音太大了吗?林霏说,还行,你们应该多聊聊。然后她背上针织包,走到门口,换鞋,赵深起身去送,她忽然回头。

赵深,我姐的事真的跟你没关系吗?你说实话,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他吞咽口水。

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看着他的眼睛。

希望是真的。现在那些钱都是你的了,把它们花到乐乐身上,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让他去旅行,去追梦,去留学。

我会的。一定会的。

乐乐说,他有时候会忽然开始哭,也不难过,只流眼泪,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想我姐。害怕你骂他没出息,所以一直不敢跟你说。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