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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天涯路
来源:文汇报 | 徐鲁  2026年10月22日08:10

1991年10月,纪念中央红军长征出发57周年的时候,我第一次沿着从南昌到赣州、于都、瑞金和井冈山的路线,一路走访采风,实地了解和采集到了红军长征出发前的一些故事素材,也亲身感受到了在革命形势极其艰难与危急的关头,中央红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的实情。

三十五年前,我就记住了这样一组令人震撼的数字:红军时期,为中国革命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的江西籍烈士,多达25万人;其中于都县的烈士,有1.6万人。当时,我在采访本上记下了这样几句感想:烈士多的县份,寡妇就多;寡妇多的地方,忠孝儿郎也多;地处贡江之畔的于都,本是物华天宝之地,但革命选中了于都,于都的老表们受苦了!

从那时开始,我就陆续写了不少红军和长征题材的散文,如《赣南的青山》《于都河上的月光》《鲜花的洪流》《巍巍井冈》《茅坪·八角楼上的灯光》《于都唢呐记》等。后来又两次到赣南和井冈山,举行入党宣誓仪式并重温入党誓词,又收集了不少红军故事和素材。

2025年冬天,为创作一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长篇小说做准备,我又去了一次赣南地区。这一次,赣州市和于都县、瑞金市妇联的同志带着我,深入许多乡镇与村塆走访、采集素材。妇联的同志如数家珍一般,给我讲述了近些年来她们挖掘和整理出来的一些感人的故事,如春秀的绣球草鞋、“红妹子”谢红莲与《十送红军》、陈发姑与75双草鞋、石墙里的51名忠烈等。其中,有一位一百多岁的红军遗孀段桂秀老奶奶的故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段桂秀是于都县段屋乡杜田村人,出生于1918年,今年已经108岁,是于都县一位几乎家喻户晓、令人敬重的长寿老人。但是,人们对这位老人的敬重,还不仅是因为她的长寿,更因为在她一百多年的人生经历中,有一个令人动容的信诺与守望的故事,而这份信诺和守望,持续了漫长的94年!

是啊,是那么漫长而又令人心酸的一个故事啊……

一百多年前,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赣南山区的乡村,跟全国各地乡村一样,贫困落后,民不聊生。因为生活所迫,许多贫苦人家养育孩子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孩子长大后能不能成为家中的劳动力。因此,有的贫苦家庭添了女婴后,往往不肯养活,或是无力养活,致使当地女性无论是孩童时期还是成年后都备受歧视,社会地位极其低下。抱养童养媳的风习,就是在这样的土壤上形成和滋长的。

段桂秀出生后才20天,就被家人送给了本县车溪乡坝脑村一户姓王的人家抚养。这种抱养女婴的现象,在当时十分普遍。抱养时,两户人家一般都要找一名“保人”做证,签订一份抱养协议,上面写明,女婴长大成人后,就嫁给这户人家中的某个男丁作为媳妇,未出嫁前,就是这户人家的童养媳。自然,童养媳也不是白养活的,从小就得在未来的婆家中,学着烧火、做饭、挑水、洗衣、织布、打草鞋、服侍公婆等各种家务活,还要学会打猪草、砍柴、下地干农活等。

按照当地风俗,小桂秀被抱养到王家后,就成了王家的儿子王金长(年龄比桂秀大7岁)的童养媳。所幸的是,王家一家人老老少少都能善待桂秀,金长与桂秀也像兄妹一样,青梅竹马,形影不离。金长对桂秀呵护有加,有好吃的东西也先让给桂秀吃。从小,桂秀就称呼王金长为“金长哥哥”。

1932年10月,依照当时和当地的风习,金长与桂秀拜堂成亲,成了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这时候,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在赣南的偏僻山乡,红军队伍所到之处,“扩红”宣传工作深入人心,穷苦百姓对共产党领导的红军队伍十分信任和拥护,于都各区各乡的青壮年,纷纷报名参加了红军队伍。看到车溪乡不少同龄伙伴都穿上了灰布军装,参加了红军,王金长自然也不甘落后,新婚刚过15天就向桂秀提出,要去报名参加红军。

桂秀这时还只有14岁,家婆(婆婆)年纪大了,家中还有个小叔子尚年幼,如果金长走了,家中没了劳动力,田里的农活靠谁干?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想到这些难处,桂秀犹豫不决,内心里舍不得让金长走。

王金长只好反复做桂秀的“思想工作”:“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队伍。我要是跟上了共产党和红军,去打白狗子、打土豪,为穷苦百姓争一口气,也让穷苦人都能分到一些田地,有了自己的田地,就不再愁吃不再愁穿,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了,想想这一天,作为红军的家属,你不也会脸上有光吗?再说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那……得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打下天下,转回家来?”

“少说得二三年,至多三五年吧?你不是也看到了,光是车溪乡,就有那么多老表当了红军,到时候我们会一起回来的,你尽管在家里等着我!”

金长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语,让桂秀明白了穷苦子弟报名当红军、参加革命的道理。三天后,在车溪圩一棵老樟树下的一张木桌前,桂秀和当地不少送哥、送郎当红军的细妹子、小媳妇一样,亲自送金长报名参加了红军。与王金长同一天参加红军的,还有车溪乡坝脑村另外三个年轻的老表。

金长离开家乡的时候,简易的背包里,打进了桂秀在乡上的店铺里特意为他买的两双千层底布鞋。他的心里头也牢牢地记住了桂秀的千般叮嘱:“走再远的道,也是穿家乡的鞋合脚。等革命胜利了,就早早转回家来,要记着,我天天都在家里等着你啊!”

临别前,金长把身上穿的一身旧衣服脱下,轻轻叠好,递给了桂秀,又把桂秀悄悄塞进他衣兜里的几个铜板全部掏出来,塞到桂秀手里说:“这些留下补贴家用吧,我在红军队伍里饿不着的,你放宽心吧。在家里要听阿妈的话,照顾好老人和弟弟,一定要等我回来哪!”

但是这时候,无论是金长还是桂秀都不会想到,村头一别,竟是夫妻二人的永诀!

金长走了,家中没了劳动力,小叔子尚在幼年,14岁的桂秀只能和年老的婆婆相依为命,苦苦地支撑着全家人的生计。跟着婆婆一起外出讨过饭,去车头、段屋一带的小煤窑里帮人挑煤炭,去石灰窑里给人挑石灰,在运盐的渡口给人搬货物、当挑夫……这些有时还要遭人白眼的苦活、累活,身为小媳妇的桂秀,哪样没有干过?她咬紧牙关,用自己柔弱的双肩挑起了金长留下来的家庭的重担,同时也在苦苦地盼着自己的金长哥哥有朝一日返回家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冬去春来,柳色秋风……

桂秀无从知道自己的金长哥哥跟着红军去了哪里,但她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金长转回家来。在这期间,桂秀的后娘家的一个哥哥,找到桂秀告诉她说,王金长在部队上“光荣”了,再也回不来了,不要再痴痴地等下去了,不如趁着年轻早点改嫁吧。桂秀听了,怎么也不肯相信金长已经“光荣”了,就固执地回答道:“不,金长哥哥不会死,他自小就从没骗过我,他说过让我等着他的,他一定会回家来的!再苦再难,我也要给他照看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但是,在苦苦地等待了21年后,桂秀仍然没能等回留在记忆中的金长哥哥熟悉的身影,最终却等回了一张让她瞬间感到天旋地转的革命烈士证明书。——1953年,上级送来的一张烈士证明书清清楚楚地证实了:王金长在1934年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战斗中,光荣地牺牲了!

段桂秀没有上过学堂,无法理解烈士证明书上的含义。她不相信,凭着一张薄薄的烈士证明书,就能证明金长这么一个大活人永远不在了。她双手捧着烈士证明书,没有眼泪,也没有埋怨,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着:“金长哥哥说过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王金长和段桂秀夫妻俩没有亲生的骨肉。1965年,段桂秀帮助婆婆辛苦抚养长大、成了家的小叔子,把自己9岁的儿子王地长,过继给了寡嫂,作为继子。从此,段桂秀一边抚养年幼的地长,一边继续苦等着金长回来,期望着一家人会有团圆的时刻。

继子地长清晰地记得,祖母过世后,坝脑村的老屋里只剩下继母一个人时,她仍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这座老屋,总是喃喃念叨着:万一有一天金长哥哥回来了呢?要是老屋不在了,他到哪里找我呢?

有一年,地长等晚辈送老人去于都河边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参观时,老人突然停在一面镶满草鞋的展墙前,轻轻抚摸着墙上的一颗红五角星,流着泪喃喃地说:“金长哥哥走的时候,帽子上也有一颗五角星的,跟这一模一样……”

就这样,从1932年起,王金长作为当时6.8万参加红军的于都子弟中的一员离开家乡后,一直到今天,在这位108岁的老奶奶心中,94年前的那份信诺,从未忘却和消逝!108岁的老人,用94年坚贞不渝的等待与守望,谱写了一段感天动地的长情痴爱的故事。

在段桂秀老人晚年,当地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给予了这位烈士遗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经常的登门慰问,使老人安享着幸福的晚年。老人是今天赣南革命老区唯一还健在的红军遗孀,车溪乡坝脑村也因为老奶奶守望一生的故事,成了一个红色“网红村”。

我在车溪乡访问时,当地不少老表张口就能说出几个与红色历史有关的数字:873,指的是车溪乡有名有姓的参加红军的人数;618,指的是车溪乡在长征路上牺牲的红军人数;153,指的是失散的红军人数;50,指的是负伤致残的红军人数;最小的一个数字13,指的是最终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陕北的车溪籍红军的人数。

这些数字,只是一个小小的车溪乡对革命作出的牺牲与贡献,却是于都县的一个缩影。根据有关部门准确的统计,红军时期,为了中国革命事业而献出宝贵生命的于都籍烈士,共有16356人。

今天,前来寻访红军踪迹的游客,走进车溪乡坝脑村,也许还会看到,108岁的段桂秀老奶奶,正安静地坐在一座带有花园的楼房门前,出神地望着远处平展展的稻田和连绵的蔬果大棚……此时此刻,老人的心中,也许依然在期盼着94年前,那个从她身边走向了远方的红军哥哥吧?

附记:

在本文写出仅仅半个月后,2026年8月23日,108岁的段桂秀老人在江西省于都县老家安详去世。她是赣南苏区最后一位红军烈士遗孀,新华社在8月28日微信推文中说:

“她用一生守望一句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