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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10期|倪晨翡:留置针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10期 | 倪晨翡  2026年11月03日08:00

倪晨翡,1996年生于山东莱西。小说见于《收获》《花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出版小说集《刺与月牙渐变色》。

他还是第一次俯视白天的烟花。飞过尾草的时候,速速挽着他的手要合照,来回扭转角度,为了把窗外的烟花也抓进镜头。光亮飞逝,速速单手握持手机,摁偏快门,把相册里最近的一张照片放了出来。照片里一条纤瘦的胳膊,血色全无,像是被那只巨大的蚊子吸干了血液。它跟了他六个月,每五天换一次,在身体里扎不下根。不好也不坏。习惯了疼痛,后来就真的像被蚊子叮一下,同样留下一个小小的血包。时间越久越难消下去,到后来,护士不得不小心避开那些血包,找寻所剩无几的平整地带。

“错过了。”

错过。这次错过了烟花,似乎就再不会有下一次的同框。速速将手机收回,一同收回的还有那只挽着他的胳膊。相比于他,速速或许更希望和烟花合照。烟花足够美丽并且短暂,在转瞬即逝中令观者不得不回想刚才的美好,而他,只是将痛苦的时间无限拉长。他希望速速再跟他拍一张。于是,他试图找寻可以促成一张合照的因素,比烟花更有说服力,同时不因适才速速的失误而显得懊悔和留恋。只是拍一张合照,但上飞机落座后,速速已经与他拍了一张。显然,那张被速速删掉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仍在等待。飞机降落后,他们就要乘车去往那家他曾住过半年的医院。他不想这张合照在医院里完成,不想合照变成遗照。一个月来,他的四肢经常陷入麻木乏力,甚至抽搐。有次在半夜,速速被他抽搐的手臂打醒,睡梦中挨了一巴掌。吃了止痛药,睡得沉。速速抱着枕头离开卧室,窝在客厅沙发上。醒来后,他躺在速速的那半边空床,想起昨晚速速离开的身影,他庆幸速速是抱着枕头离开的,也庆幸速速的噩梦很快就会结束了。

飞机上一切安稳如常,偶有几次轻微的颠簸也未能惊醒一旁那个熟睡的男人。有复发可能的事他没跟母亲说,只告诉了速速。休养在家的半年,他在网络社区和自媒体平台写稿,化名康康,分享有关病痛和治疗等事,赚的润笔费补贴家用。他记录速速和母亲照顾他的辛酸和不易,通常是速速,母亲只在病房待了六天,便被他弟弟的电话催回了老家。是他让母亲走的,他说这还有速速,家里需要就回去吧。母亲给他看弟弟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名叫康康,男孩的眼睛很大。母亲说跟他有点像。他认得那双眼,与男孩对视片刻便躲开了。母亲攥着他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住的。他说,死不了,就是痛点,能忍。手脚麻木,明知道自己攥不住母亲,心里忍着,等疼痛泛上来的时候,也就顾不上不舍和埋怨了。想,死就死,为什么要痛?他和康康之间,生与死之间,母亲做出选择所依据的判断是知道他不会死还是会死?他以为速速没有将真实病情告诉母亲,甚至也没有告诉他。身患重病的人太容易被蒙骗,是自愿又盲目地往里钻。一切真假难分,只有疼痛是真的。

身为长子,从小到大他做了太多让步。让荷包蛋给弟弟,让出自己的生日,以及那个永远轮不到他吹灭的蜡烛。虽然每次母亲都说弟弟吹一半剩下一半给哥哥吹,他看着弟弟鼓起的双颊便知道这一次又轮不到他了。母亲要重新把蜡烛点燃,他摇摇头,只想着比弟弟先许愿。一年零三天,他原本就该比弟弟先许愿。无论如何,至少要在愿望上压过弟弟。弟弟第一次把蜡烛让给他的那年,他忽然害怕起来,莫名的恐惧让他的嘴巴泄了气,只吹灭了一根。弟弟要离家去县城念种子班,他许了十一年的愿望就这样落了空。一杆秤放不平。每次弟弟吹灭蜡烛后,总会将愿望大声讲出,而他只是在心里默念,反复默念。要弟弟死,至少比他先死。母亲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弟弟不管,一个愿望是可以拥有新的随身听。一周后,母亲买给了弟弟。弟弟走后,他终于过回原本的生日。提前了一年零三天,十七岁。两个愿望再也打不起架。父母离异,母亲在纺织厂务工被飞速抽拉的丝线割掉了两根手指。弟弟的愿望通通与自己有关。然后,他把愿望也让了出去。开始给母亲许愿,许父亲回心,许母亲重新长出那两根手指,但全都落了空。后来他发现,母亲不过生日,但生日这天母亲究竟会不会许愿。他不知道。这个家里的愿望越来越少,他总算认清现实。他和弟弟,一个沉默,一个响亮,沉默的就被响亮的吞了下去。

吗啡从留置针进入身体,冰冰凉凉,短暂的舒适。疼痛消散后,其余的更鲜明。母亲决定等他做完手术再走,怕见不得最后一面似的。配型成功,手术前三天,他在病房里度过了二十六岁的生日。蛋糕和蜡烛,都为他一个人准备。速速偷偷告诉他,母亲准备了礼物。他有些埋怨速速提前破坏了惊喜,但还是笑笑,满怀期待。蜡烛燃起,同病房的两个病友像被那光亮吸引的飞虫,张望,只是被困住了腿脚,只能远远的。他深吸一口气,瞄着光亮的中央,突然,停住了。盯着那明黄的火焰,他忽然不舍得将其吹灭。再燃烧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快吹吧,要灭了。”速速说。

“噗”的一声气流四散。病房暗下来。

“许个愿吧。”

“我已经许过了。”

“什么时候?”速速打开了灯。

实际上,他没有许。他生活里的愿望似乎总会与现实背道而驰,所以不敢许,不敢让自己康复。愿望成了奢望。当烟花从眼下飞逝,悬在光亮之上,又离那光亮无限遥远。他忽然懊悔没有许下那二十六岁的生日愿望。或许,会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虽然他曾在童年和少年时许过愿,原本生日的这天,虽没有蛋糕,也在心里许了,三天后弟弟的生日,他也许了。他许了两个愿望。他抢了弟弟的愿望。愿望这东西,有时候像极了诅咒。

速速切开蛋糕,分送给病友和值班护士。手术将近,饮食受限,他只抿了一个指尖的奶油。舌头也麻木,奶油像水一般滑进喉咙。母亲捧着速速给她的第一块蛋糕,坐在病房门口的角落。她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并成一根手指,与拇指一同使用,这让他想起变色龙的手。多年前,午休时她用纺织厂的废线给儿子织毛衣,抽拉丝线,准备织第二件的时候,有人突然敲响机房被她反锁的门,线成了失手的刀。哗啦啦飞溅出鲜红的雨。她仓皇躲雨,躲避原属于她的血液,只顾着把两根坠落的手指捡起,像捡起两件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滚烫的,冒着热气,往口袋最深处塞。

母亲出去的空隙,速速问他:“收到妈给的礼物了吗?”

他点点头。

“是什么礼物?”

他想了想,“愿望,一个愿望。”

速速愣了愣,“今天你生日,你本来就可以许愿,为什么要送你?”

他笑了笑,“是吧,妈是把自己的愿望给了我,她从来不过生日。”

之后的话闷在心里——母亲的愿望或许一直都给了弟弟,拥有了两个人的愿望,所以弟弟活得更好些,反而是他这个咒弟弟死的人要提前面临死亡。

等待烟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母亲或许并不知道礼物的事,她从没想过。二十六年,母亲的心里只想着弟弟。年节时的烟花,一把十五支,不能平分,多的一支谁都不让,弟弟便把所有的都扔进了井口。母亲的巴掌却落在他的脸上,骂他是哥哥怎么不懂让着弟弟。讨了压岁钱,弟弟立刻打开红包一张张地数。他的比弟弟的少一张。新买的烟花,他一支没碰,躲在屋里,看着窗子扑闪闪地亮,他厌恨起烟花。这种东西碰不得摸不得,只能远远地瞧,自己与烟花没什么两样。

这次速速只带了一个手提袋,装的是他的东西:病历、药品和内衣裤。速速为什么不像上回带那样多的行李,是不是无论这次复查的好与坏,速速都已经准备与他告别?这令他委屈和无助,速速放弃捕捉与烟花的合照又让他陷入愤怒。速速真正带着的行李是他,又沉又重,脱不了手。不会太久,速速已经坚持得够久了。他看着速速的侧脸,那样光鲜明丽,与逐渐衰朽的他截然不同。他想,自己至少要活到二十七岁,活到生日那天。他要让母亲送他礼物。那是他应得的,是母亲从来亏欠他的。

他虽没收到母亲的礼物,但收到了速速的。一幅刺绣,红色的丝线勾勒出一男一女的轮廓,黑色是眉眼,棕色是腿脚,而那一男一女之中怀抱着一个小小的人。速速笑了,摇摇头说:“等你好了。”他把那刺绣摆在床头。他在文章里写,速速是用他身体里废弃的留置针绣的那幅图,用他的血染红了丝线。一切只为了加快消耗的速度。他甚至觉得那刺绣其实根本不是速速绣的,他从没见过速速会刺绣,反而是母亲,那或许的确是母亲准备的,但不是为他,而是为他的弟弟,为康康准备的周岁生日的礼物。他回想起二十岁的生日,准备向速速求婚。求婚前,他一直在许愿,一个愿望反反复复许了上千遍,以至于当他站在速速面前竟觉得自己已经求过婚,甚至早已和速速成了夫妻。他因此卸掉了紧张,把点头应许当成夫妻之间的理所当然。速速的确点了头。一瞬间,他害怕了,太轻而易举,仿佛是自己用掉了生命中所有的愿望,换来的这一刻的心想事成。他紧紧抱着速速不放手,速速被他弄疼,用手肘抵他的腹部。那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生日愿望,围观群众鼓掌欢呼,却不是为他的生日。

康康的周岁宴,午休时他骑电动车赶往饭店。宴会厅外,弟弟和弟媳正在迎往宾客。他和母亲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两人远远分站两端,无所适从,像照镜子。一同迈步,弟弟面向他,弟媳面向母亲。照全家福的时候,母亲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康康。弟媳哭起来,对弟弟破口大骂,骂他们全家都是小偷。弟媳要打电话报警,她说我的孩子被偷了,正准备细数母亲的种种罪行时,母亲回来了。康康在母亲怀里,睡熟了。无数目光聚集,将母亲按在门口。母亲说她带康康去量尺寸了,她想给康康织一件毛衣。弟媳一把夺过康康,康康醒了,放声哭起来。哇哇的,刺耳的警笛。弟媳被刺激到,竟骂母亲把康康弄坏了,好像康康是个脆弱无比的玩具。这时,一声响亮的巴掌,落在了康康脸上。弟弟站在母亲和弟媳之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康康不哭了。他站在人群最远处,仍旧感到爆炸的余波。心想康康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抓阄抓到算盘,弟媳说康康日后会变成个企业家。他趁着混乱退到收红包的桌箱跟前,从中翻找出他的,将两千元取了出来,塞进口袋。他想,也许就是那时自己看到了康康的愿望,有人偷走他的钱,这个人罪该万死。康康是未来要成为企业家的。不久,他和速速结婚,愿望成真后半年,他确诊了血液病。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先生,您喝什么?红茶、咖啡还是橙汁?”此时,身旁的男人已经醒来,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再来杯橙汁可以吗?刚才做了梦,在沙漠里迷了路,哈哈。”他想,自己应该喝纯净的血,以血换血,把身体里摸不到看不见的坏东西通通换掉。手术后,他依然进行了三个月的血液透析,留置针只是冰山一角,藏在他体内的是一条四十厘米的管子。“麻烦一杯水,不,两杯。”速速代替他回答。半年时间,他已经恢复得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此刻,他还是察觉出异样。“给我一杯咖啡。”他说得并不坚定,尾音颤动,麻木扩散到声波。空姐盛了两杯水,递给了速速,然后又盛了一杯咖啡,递给了他。速速将两杯水接连喝尽,把纸杯攥在手心捏成了纸团,塞进靠背后的垃圾袋。他将纸杯放在小桌板,看着咖啡的热气逐渐消散在空气里。一根食指伸进杯中。“烫!”速速盯着他。实际上,那很温暖。他将附着了咖啡的手指放入口腔,抿了抿。他的愿望越来越卑微。他尝到的是血液的味道,他将手指咬破了。然后,咧嘴,露出黏附鲜血的牙齿,面向速速。如果速速此时可以给他一个吻,一个浅浅的吻,他或许可以像身旁的男人一样好好地睡上一觉,或许也会梦见沙漠,甚至绿洲。“我的血有毒吧。”他将双唇锁住了牙齿。速速什么都没说。他握起纸杯,将咖啡一饮而尽。“以毒攻毒。”他笑了笑,牙齿上的红色变成了淡棕色。

文章在网络发酵的速度比他预想得更快,一群病友成为了他的读者,他们留言希望可以与他建立私下沟通,以及将他拉进各自所在地区的病友群。那些留言他一条都没回复。他跟他们是不同的,或许他们在他身上找寻到被治愈的微弱光亮,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写这些,那分明是段最痛苦不过的记忆,他站在胜者的一面居高临下践踏曾经的痛苦,要把痛苦千刀万剐,全部磨碎了给外人看。他活过来了,没有许愿。愿望是无用的东西。

出院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速速像只饥饿的野兽扑在他身上,迫不及待要实现那幅刺绣里的愿景。速速压得他胸口有些疼。是疼痛,真实的疼痛。身体疼,心里就没那么疼了。麻木的时间里,身下也变得麻木,有时淡白色的液体会顺着尿液一同流出。速速的手往下探,快要触碰到的时候,他突然推开了速速。那些留言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一个都要把他从屏幕背后,从康康这个名字之后拽出,质问,凭什么他能活?凭什么他能好起来?他能说什么呢?相信你们也会好起来的,大家一定要有信心,每天许愿,肉体会听到精神。该死的屁话,类似的话,母亲在他入手术室前也对他说过。母亲说,我也做过手术,切了一个肾,那时候躺在手术台上我睡了过去,做了个梦,梦见你弟弟好起来了,这有用,做个梦,妈会许愿你做个好梦,相信妈。屁话,屁话!没等他多想,便失去了知觉。他看着速速疑惑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梦,手术台上的梦。他梦见一条红色的河,涓涓细流,两岸是细密的深色纤维,他乘一叶舟浮在河里。一个男人从不远处走来,他说他好渴,男人把他当成了这条河的主人。男人问,我能喝吗?他点点头。男人俯身用双手捧起一汪河水,一饮而尽。他等待男人感谢的话,但男人却倒在了河边,化身成一根银亮的金属管具。

速速穿好衣服,坐在床尾。那个半分钟前还热情似火的身影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他不知该作何解释,血液穿街过巷,穿过骨骼和四肢,穿上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他怕把速速染红了。红是有毒的,他拆掉新婚时保留的红色拉花,换掉红色被面、地毯,他对速速说,他看腻了。实际上,他对这些静物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它们都是吸血的毒虫。他解释说:“这是后遗症,我没想到,对不起。”那个病成了他恐惧的挡箭牌。他哭起来,最开始为掩饰恐惧,可温热的眼泪从干燥的皮肤上划地成河时,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在哭。他是在控制自己体内的液体,从尿液开始,再是精液,现在是眼泪,最终,一定可以控制血液。速速走过来,怀抱他的脑袋,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不受控制,彻底失控了。他在速速的颈间闻到了一种气味,忍让的气味,母亲的身上有,速速的身上也有。他的身上呢?速速抚摸他的脑后,轻声唤:“睡吧,睡吧,康康……”

他像那晚速速抱着枕头离开卧室时一样熟睡。隐藏在作为抗击疾病胜者的面具之后,他享受陌生给他带来的安全。同时,他又在这种安全里插入了那被拔出体外的留置针,插入了康康的体内。只有熟知他的人才会将康康和他连结,康康是他的侄子,而不是一个空穴来风的笔名。现在,这一切被速速发现了。

去年夏天,他曾在老家的书店见过康康。那时康康一个人坐在一楼大厅的儿童服务区,空落落地像条走丢的小狗。涉世不深的小狗很容易被香喷喷的食物收买,因为一根热狗康康拉起了他的手。他们离开书店,上了车。康康一路不吵不闹,每次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康康的情况,都会撞上康康的眼睛,但不说话。车停在楼下,他问康康:“以前来过这里吗?”康康摇了摇头。他说:“再好好想想,想好了,给你再买一根热狗。”康康还是摇了摇头。他看向六楼西户亮着的玻璃窗,突然,一个女人从楼下焦急地走了出来。他将口罩和鸭舌帽摘掉,康康突然叫了一声。他问:“你认得我?”康康点点头。“我是谁?”康康咧嘴笑起来,“爸爸,你是爸爸。”那时,他确诊不久,瞒着速速回了老家。他想趁着还能走动,还能呼吸,跟母亲,跟弟弟说出他隐忍多年的不满。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先死?为什么,连死亡都不肯让让他?车开进市区,他却突然失去了勇气。康康问:“爸爸,妈妈在哪里,她去厕所去了好久,是不是被外星人带走了?”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康康的周岁宴上,母亲是如何扮演了一个小偷。那时康康是全场人的焦点,但现在,他轻而易举地将康康从打折促销的人满为患的书店里带走,却无人问津。是不是自己许了多年的愿百转千回地成了真,落在了康康身上?康康无法察觉的痛苦将转移到弟弟身上,也许长达一生。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衡。他尽可能转过身子,面向康康,这时康康低下了头。难道康康发现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他的爸爸?或者,康康其实是不敢面对他的爸爸。他问康康:“你还记得自己一岁生日许的什么愿吗?”康康不说话。他又问:“那你知道那天有谁把你偷走了吗?”康康点了点头。他忽然陷入沉默。“是谁?”康康升起了眼睛,笃定地说:“奶奶。”像一个学话的鹦鹉,字正腔圆。

母亲出入病房的频次越发频繁,难以久留。没等他拔出手臂里的留置针,回了老家。母亲必须要跟她的另一个肾在一起,这是身体的召唤,他劝服自己理解。何况,他会好起来。他在给弟弟的对话框里输入两千元的转账红包,想要解释当年的事。人重新活过来,莫名会原谅一切,也觉得一切都会原谅自己。毕竟,生命都原谅了自己。可到手术结束,弟弟都没发来一句问候。他觉得应该告诉弟弟红包里的钱是被偷走的,他也不知情,但这件事就如同母亲将康康偷偷抱走量衣服的尺寸一样,难以令人相信。毕竟,那件毛衣直到康康进入幼儿园都没能织好。两个健康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生病的孩子?母亲不理解,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理解。康康和他,都成了母亲血缘纽带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病房靠门的床空了出来,原本躺在上面的大叔一夜蒸发。午后,一个五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绕病床一圈,鼓着掌欢呼:“太好啦,不用上学啦!”随后,一个中年女人抱着病号服走了进来,她打量一圈,将病号服塞在了枕头底下。男孩很快和同病房的人打成一片,他用的方法是:受痛。男孩对每个人说:“打我,我不怕痛,不信你试试,没事的,我是‘爱曼’(钢铁侠)。”男孩也叫康康,但和康康完全不同,开朗活泼,兴高采烈地穿上病号服,享受皮肤麻木带来的快乐。他叫男孩“爱曼康康”。护士将留置针从他的手臂里缓缓抽离,接着,另一根留置针就扎进了男孩的体内。男孩对护士说:“你看,我一点都不疼,因为我是‘爱曼’。”速速收拾行李,却找不到原本放在床头的那幅刺绣。这时,男孩拍了拍速速的后背,问:“你们要走了吗?”速速点点头。男孩笑起来,朝速速道了再见,走几步又回过头说:“我希望这里会住进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男孩指了指他,躺在病床上的他)。”

在速速怀里睡去的时候,他想,一切似乎就是从那个男孩开始的,从男孩的愿望在他心里种下诅咒的种子开始。他的血液流淌进速速的身体,流淌进一个卵细胞,一个瓜熟蒂落的婴孩。愿望和诅咒,没有办法用好坏和道德区分评判,对男孩是愿望,对他则是诅咒。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医院询问那男孩的状况,得知男孩不久前病情加重,转了院。他扭头看见速速正睁着眼睛看向他,问:“康康病了?”他没说话,几秒后,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个康康,是‘爱曼’。”速速抿抿嘴,“你该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对了,那幅刺绣我一直怀疑是那个男孩偷走的。”他几乎在一瞬间反驳速速,“不,不是‘爱曼’偷的,是妈,她一直是个小偷。”速速再一次俯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动弹不得,彻底失去了控制。正如速速所说,他这条命是用幸运换来的,是用他从没成真的愿望换来的。明明是绝症,同病房的人走了,他活了。凭什么?现在,他必须一点点偿还。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康复的代价。

飞机忽然进入一阵猛烈的颠簸。空纸杯滚落,身旁的男人默默做着祷告。速速将座椅把手攥紧,他想伸出手攥住速速的手,犹豫了。他是个有恐飞症

的人,上回病情突发急性症状,不得不放弃高铁出行,在速速的陪伴下上了飞机。那时他莫名觉得自己一定会活下去,为了存活,面对一些恐惧理所当然。生病,是他为那些诅咒的愿望付出的代价,而复发是康复的代价。周而复始,无始无终,他陷入一个走不出的迷局。

“不去了。”颠簸让胃里翻江倒海,促使他将登机前一直闷着的想法吐了出来。

“什么?”

“我不去了。”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几乎淹没在乘客彼此之间的惊恐的摩擦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想见见康康吗?”

“康康?”他一时分辨不清是哪个康康,弟弟的儿子,“爱曼”,还是他自己。

“康康跟妈在一起,在等你。”

“别说谎了。”

颠簸结束,他的手正攥着速速的手,速速将手松开了。劫后余生,人更愿意往后看,痛苦和恐惧能忘记就都忘记吧。速速又怎么能感受他的痛苦,要康复,他必须要把这最后的留置针拔除。

“去死吧!去死吧!”

速速突然失控了。她剧烈地喘气,像条濒死的鱼。喊声吸引了机舱所有人的目光,在历经一场极有可能演变成事故的颠簸过后,这一声无非像一句恶毒的诅咒。此刻,他忽然羡慕起这一声呐喊,响亮,明快,他从未有过。他甚至从不敢直面“死”这个字眼,写文章,写的是如何活下来,他把死亡写得很轻很轻,可实际却被压得很重很重,便失了衡。

“对不起。”速速先道了歉。

“康康周岁宴那天,妈偷偷给康康采了血,她怀疑康康不是她的孙子。康康的血在我身体里流。我能感受到,那不是我的血……”

周岁宴上弟弟的那一巴掌,毫不留情。康康根本成不了企业家,他们早就知道。那天,弟媳从愤怒地咒骂逐渐息了声,她紧紧地抱着康康,无论谁都不可能再夺走她的孩子了。可他却轻易地用一根热狗哄骗了康康,他的妈妈不在身边。他不知道康康无知地接受了多少来自最亲密的人的哄骗,哄骗骨髓匹配成功的康康去救一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甚至,他们希望康康在术中死去,借他的手杀死康康,如此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再要一个孩子。康康真的在等他吗?倘若他真的见到康康,见到弟弟和弟媳,他该如何面对他们,是该说谢谢还是抱歉?他感到羞愧,甚至恐惧,他害怕再与康康见面。

“能给我唱首生日歌吗?”

速速愣了愣。

“离你生日还有一个月。别想这么多,都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他依然无法轻易相信,即便历经过一次病痛的考验,听过太多类似的安慰。就如同他无法相信身体里正流着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小傻子的血。看,复发了,果然如此。康康永远长不大,他只能像孩子般思考,所以永远没有办法像他当时一样做出选择。成为企业家是大人压在康康身上的愿望,康康真实的愿望又是什么?面对肾衰竭的弟弟,他决定留住自己的肾,那是他第一次离自己的欲望或者说是诅咒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母亲被切去的一个肾成了打在他脸上的又一个巴掌。他眼睁睁看着母亲逐渐变成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也一并看着愿望同诅咒一般流淌进自己的身体。他也变得残缺不全。

“我有两个生日。”

“可……今天不是手术的日子,也不是……出院的日子。”

对陌生人坦诚,从虚拟世界走入现实,揭开康康的面具,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在过道时便向空姐招起手。他坦言自己的病情,空姐问他的名字,他迟疑了几秒。“李树。我叫李树。”空姐仍在打量他,他撩起衣袖,将手臂上斑驳的针眼地带暴露,透白的手臂如同被那些黑点吸干了血液。“可以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生日。”空姐抿了抿嘴,打开了对讲机。只是让后厨提供一份汉堡,病痛和生日的事只字未提。“不好意思,没有蛋糕,汉堡可以吗?”

汉堡坯代替蛋糕,没有蜡烛,就点亮手机电筒。简陋到甚至有点可笑。他真的被当成了一个笑话。速速摇晃着电筒却怯了场,反而是身旁的男人为他唱起生日歌,嗓音低沉,听来有些违和。

“你们等不及了吗?搞得我们会死在飞机上一样,真晦气!”有人骂着,打断了歌声。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耳膜突然一阵剧烈的鸣响。

他退缩了。他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说出自己的病情,这个生日是他用同情和谎言求来的。他企图躲回康康的面具后。去年生日,母亲坐在边缘,没有为他唱起生日歌。实际上,他的愿望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他捂着耳朵,企图闷死耳朵里那只吵闹的鸟。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忽然,歌声重新在机舱里回荡,有人拍起手,像满天烟花炸响。每每要消散便有新的燃起,越来越多,密密匝匝。他鼓起勇气与机舱里的每一个人相视,忽然红了脸。他沉浸在这些陌生人的祝福里,或者说,他是被吸引进去的。他的眼睛和耳朵,皮肤和肢体,都化成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他们成为一样的人,甚至流着同样的血。温热从他的脸上滑落。失控了。他想起出院前一天入夜,在走廊遇见的一个男孩。男孩戴着口罩,独自坐在灯光清冷的排椅上。他以为是“爱曼”康康回来了。他没有走上前确认,只记得那男孩的眼睛很大。

母亲总会在庆祝生日时提起生下他时的痛苦和不易。和弟弟不同,只有他给母亲的腹部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疤。母亲这个小偷,像偷走她自己最疼痛的那天一样偷走了他的生日。弟弟认定,正是母亲要给他这个哥哥织毛衣才被割掉了手指,这件毛衣一定是给他做的。他不否认。直到康康生病,他将这当作是对弟弟和母亲的报复,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负担重了,久了,他也生了病,血液里流淌着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一直在寻找那件毛衣,即便他不知道母亲最终会织成什么样,但其实他总以弟弟的那件为参照,最好一模一样。无论毛衣究竟是给弟弟还是给他的,他都想找到。可即便找到又能证明什么,母亲的手指无法再生。

“许个愿吧!”男人说。

机舱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上千米的高空,耳朵里的鸟飞走了。恐飞症也一并消失,一种恐惧消散了另一种恐惧。现在,他仿佛能控制自己的血液,倒流回二十六年前那枚受精卵跋山涉水,最后精疲力竭地扎根在一片陌生土壤的那天。他的身体太累太沉,也许把母亲扎痛了,所以怀胎不足月,早产,母亲迫不及待要拔出她体内的这根针。可转念一想,为何不是母亲太想要见他,想让他提早见见这个世界?他看见了。某次起夜,母亲握着医生的手哭着问,为什么他会生这个病,如果当时是顺产,是不是就不会得了?他将一切尽收眼底,母亲的泣不成声,面具下的胆怯和懊悔,以及那变色龙般的断指。

此刻,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灯光一闪,速速按下快门,连身旁的男人也照了进去。

“哎呀,我剪一下。要不,重拍一张吧?”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舱内响起降落提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泼洒进来。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母亲未完成的毛衣针脚,一针一线把他的心缝补。他用手机给弟弟编辑了一条消息:康康的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织条围巾。按下发送,飞行模式下传送符号一直在旋转。速速握紧他的手。留置针的针孔仍在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像那条红色的河,无论怎样,只管流淌。